第三章 假寓

目擊 夏樹靜子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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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發抖啊!」

各務徹夫對麻子體貼地耳語道。

麻子輕輕搖了搖頭,不過當意識到自己埋進各務懷裡的上半身在發抖時,她更加用力地摟緊了對方的脊背,臉也緊緊地靠在對方的白色襯衣上。她聞到了對方身上散發著的氣味,這是男人的清潔的體臭味和有點類似於桅子味的刮臉化妝水散發出的令人陶醉的香味……

各務也再一次緊緊地抱住了麻子。

一瞬間,兩人的頭腦內簡直成了一片空白,他們完全陶醉於同一切現實隔絕開來的幸福之中。

當兩人再次分開時,麻子眼裡不知不覺地又噙滿了淚水。

各務望著麻子,用手指尖輕輕地拭去她那白皙的臉頰上掛著的淚珠。每當幽會時麻子動不動就掉淚,各務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了。不過今天她臉色蒼白,看上去顧慮重重,這引起了他的不安。

這裡是靠近井之頭公園的一家小型旅館裡的一個單間。秋天的紅彤彤的夕陽透過繡著花邊的窗簾灑進室內,從窗外偶而傳來乾燥的風聲。

今天是自在善福寺的芳鹿莊共度一宿之後的第6天。根據各務大學裡的課程安排及麻子的實際情況,平時兩人最少10天才能見一次面。可是麻子今天就往各務的學校裡打了電話。因為今天是星期六,她約好了與早下班的各務在這裡碰頭。’

以前麻子給各務打電話時,語氣總是非常溫柔,可是這一次卻一反常態,這不禁令各務心裡忐忑不安。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麻子搭拉著眼皮,屏住呼吸回答道:

「我好害怕。」

然後用依賴的目光看著各務,接著說:

「我總覺得好像我丈夫全都看出來了……」

「他對你說什麼了嗎?」

「沒有,並沒有說什麼,不過……近來他看我時,不知為什麼好像在冷靜地觀察我……」

這麼脫口一說,」麻子又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不由得心裡緊張起來。丈夫桂木謙介目前正集中精力致力於群馬縣e工廠的公害糾紛問題。他身為總公司的總務部次長兼工廠次長,在這類問題上不會不成為眾矢之的的。

另外,就他本身來說,從公司買地建廠時起,一切都是由他一手操辦過來的,對於公害這類的問題,恐怕他比公司內的任何人都敏感得多。正因為如此,自從今年2月份開始因裝置操作失誤引起矛盾激化以來,他就是回到家裡也神情緊張得簡直就像面對敵人一樣,甚至就連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也總是流露出異樣的激情。

然而,麻子最近開始意識到,近來丈夫的眼神有時目不轉睛地在自己身上停留很長時間,真有點不可思議。而且,其他的時候,比如看電視或眺望院子裡的樹木時,雖然他心裡總掛著公司的問題,但是隻要他看見麻子,他的思緒好像又全集中在麻子身上。這難道是由於某種特定的疑慮而造成的嗎?

想來也真令人覺得好笑,以前麻子一心撲在丈夫身上,希望換取丈夫的感激或安慰的話語,哪怕一點點也好,然而當時丈夫的視線總是漫不經心地從麻子身上一掃而過。可是,一旦麻子感情轉移,開始遊向一個秘密的世界時,他卻非常細心地觀察起麻子來,簡直就像準備審訊犯人一樣……

麻子面帶愁容地將目光落在了榻榻米上。各務默默地注視了麻子一會兒,然後「哈哈哈」地很勉強地爽聲笑了起來,接著又說:

「因為你這人太膽小了,是心理作用吧。我們這麼小心,別人根本不會發覺的,而且你丈夫現在根本……」

他正想說你丈夫根本就沒空兒注意你的情況時,卻不由得又閉佃不說了。身為麻子的秘密情人的各務也在同一公害糾紛中擔當著一個重要的角色。萬一這事敗露了,恐怕會使問題深刻、複雜到若干倍。這個問題也會直接關係各務自身的處境。

當初,糾紛雙方通過縣衛生部向各務的教研室提出對共立電化工廠周圍的地下水進行分析的邀請時,他感到不知所措。儘管他人很正直,但是若可能的話,他真想給予拒絕。那是今年5月份的事了,當時他與麻子之間的事已經發展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並且,他當時已經知道麻子的丈夫在這個問題上可以說是站在代表公司一方的立場上。

但是,群馬醫大在當地是唯一的一所國立醫科大學。儘管現在教授缺員,但該校的公共衛生學教研室長期以來已取得了優異的成績,就是在全國範圍內也得到了好評。以工作的角度來說,他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次地下水分析的邀請。而且,拋開與麻子之間的關係,一種非幹不可的責任感也在支配著各務本人。

他與該教研室的助教等四名工作人員根據氣體色普法進行了地下水分析,並且通過儘量參考有關胺類化合物研究的先例進行了慎重的研究。三個星期後他們寫出了研究報告。

其結論是:共立電化公司的工廠廢液中含有的環乙胺是造成最近農作物急劇受害的原因之一。這一點自然是可想而知的,但不能斷定它是唯一的或是最大的因素。一句話,其結論定為「合成公害」。

受害者聯絡協議會一心想把共立電化公司定作主要攻擊物件從而向其索要高額補償,這個報告可以說對他們是極為不利的,而對於公司這一方來說卻再好不過了。

當這個報告公佈後,麻子曾有一次用極為擔心卻又很委婉的措詞問過各務:這次的報告內容是否有麻子在裡面起過作用?哪怕只有一點點?

當時他直率地望著麻子的眸子,用平穩的語調回答道:

「你根本不用操心,若不放心的話,我詳細地說給你聽。從當地的地下水中,當然化驗出了環類鹽酸鹽、炭酸鹽,另外還化驗出了醋酸、己酸等酸類物質。而且,還有三氯乙烯、三氯乙烷、各種農藥等等。三氯類及農藥是由共立電化公司附近的幾個小型化工廠生產出來的,而且這些藥品對於植物和人體等具有與環類同樣的害處。這樣的話就是數量的問題了。確實從分析的結果來看,環類鹽約有200ppm,量最多。不過,另一方面,環類具有在土壤中分解非常快的特性。綜合這些條件考慮的結果,應該視為所有物質的合成公害最為合適。」

經各務這麼詳細一解釋,麻子好像暫且放心了。

「本來當生物作出某種反應時,儘管這種反應是由各種各樣的原因引起的,然而其反應的方式是很單調的。好比人的咳嗽,從病理學上來講,咳嗽的原因是各種各樣的,但是人體只作出咳嗽這同一反應。反過來說,僅靠咳嗽本身就來推斷引起咳嗽的真正原因,實在太困難了。……」

「……」

「受害者團體對這次的分析報告當然是不會滿意的,對於新聞記者來說也是不能接受的。他們對於任何事情總想弄個一清二白,因為這樣就容易打動人心。尤其對於公害這類問題,人們總認為越嚴越好。……但是,一回到學術問題上來,畢竟還是應該純粹地著眼於研究物件,絕對不能下沒有確鑿證據的結論。我總認為這是我們的良心……」

各務此時對麻子說的這番話並沒有任何謊言,但是社會上的人及新聞機構不見得以完全肯定的態度來接受各務他們的分析報告。眼下,受害者一方正在攻擊群馬醫科大與共立電化在背地裡搞聯合,也許還有不少局外人對此持懷疑態度。

據說,聯絡協議會對各務等人的分析報告不滿,正著力向東京大學發出再次進行地下水分析的邀請。

在這節骨眼兒上,萬一各務與麻子的關係被世人知道了!——其桃色新聞恐怕肯定會使他們兩人,另外還有桂木謙介,陷入身敗名裂的境地。

突然,這種預感從他心中掠過,這事說不定有一天會發生。各務抱著麻子的肩膀,微微地移動了一下身體。

如履薄冰的感覺或許正是這樣的。他也深知自己只要與麻子分手就沒事了,但自己在感情上無論如何也辦不到。他已經37歲了,可直到今天才開始切身體驗到這種不可思議的矛盾。離開了麻子,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真無法想象該如何生活下去。30歲的時候,他對恩師的侄女多少有些好感,於是就結婚了。可是生來病弱的妻子,連個孩子也沒給他留下,兩年後就匆匆離開了人世。從那之後,他沒有再婚,與當過東京某大學的副教授而今已退休的父親還有母親三人繼續生活在一起。

與青梅竹馬的麻子分手已過了大約20年。20年來,他感到生活得很空虛,簡直像生活在超現實的環境中。現在再設想一下今後失去麻子的生活,將和過去的20年有什麼不同呢?最近各務有時心想:自己的人生不是靠一種無形的自然的紐帶與麻子牢牢地結合在一起的嗎?

如果硬要和麻子分開的話,反而會使他自暴自棄,結果會一無所有。想到這裡,他打算將自己的行動正常化。今後小心點就是了,今後也將繼續這樣,只要小心謹慎的話……!

「哎,你別說了。」

各務用手撫摸著麻子的嘴巴,讓她看著自己。

「好不容易才湊到一塊兒,不要再提一些令雙方都不愉快的事情了。」

各務用嘴唇舐了一下麻子的鼻子尖,然後又進行了長時間的接吻。他們相互擁抱著倒在了榻榻米上。麻子任憑對方撫弄著,可是她仍然帶著憂鬱的目光,盯著各務的胸部。

「怎麼了!今天總覺得不大對勁兒啊!」

「……」

「你又發現什麼令人放心不下的事了?」

他本來沒想讓她答話,只是帶著半分挪揄的語氣問了問,而麻子卻意外地說:

「對。」

「——?」

「是上一次在電話裡給你說的那件事……」

啊!各務終於想起來了:在勞鹿莊分手後的第二天,麻子曾給他往學校裡打過電話,告訴過他在善福寺發生的殺人事件以及她在蕪藏寺旁邊的坡路上遇到的情況。她還膽怯地說當時遇到的那個男人說不定就是殺人兇手。

但是各務卻說:「哪能呢?」結果就一笑了之了。他從報紙上知道了該事件,不過他單憑常識就簡單地認為這種偶然的情況太少了。另外他還覺得不管怎麼說也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也許正是出於以上這種心理,他才對此付諸一笑就過去了。

他就此把那件事忘得無影無蹤了。

麻子直起身來,用認真的眼神注視著他。

「我還是認為那個人與本案是有關的。」

「你怎麼又……,」

「有人正在打那個孩子的主意。」

「什麼?」

麻子將手提包挪到跟前,從裡面將一份疊好的報紙取出來然後開啟了。這是她家訂的《日本新報》的10月9日即三天前的晚報。

小學生遭襲擊——習劍歸來的路上

各務盯著麻子用手指著的標題下面的一段訊息讀了起來。內容寫的是——9日早晨7點50分左右,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在習劍歸來的路上,途經練馬區關町富士見池旁邊時被一個二十五六歲、頭戴鴨舌帽、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的高個子歹徒帶進了一片小樹林裡。歹徒正欲施暴,正巧碰到一名正在巡邏的警察從池子旁邊路過,歹徒丟下孩子後慌忙逃跑了。

「——k君驚恐地說:‘這個人我從來沒見過,當時我想他要殺我了。’今年夏天曾在該現場附近發生過流氓襲擊單身行走的女性的事件。石神井警察署姑且將此作為一起精神病患者的犯罪案件,現正在著力進行搜查……」

「這裡所說的那個k君,就是那天早晨我遇到的那個小孩。我讀了這則訊息後,覺得很蹊蹺,就到了所說的那個習劍場上打聽了一下。果然從善福寺公園經過蕪藏寺旁邊去訓練場的,是一個姓久藤的小男孩。並且,我還聽說,自從私人銀行家兇殺案發生後,好像警察向那個孩子打聽過各種各樣的問題。」

「然後呢?」各務儘量用平靜的語調催促道。

「他和我一樣目擊到一個男人從院子裡跳了出來。不,應該說,那個孩子離那人更近,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所以說讀到這則訊息覺得蹊蹺,是因為我想那個人可能就是殺人犯,他是不是想把那個孩子殺死來進行滅口呢?」

「但是……報紙上寫著襲擊少年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高個子男人,少年說從沒見過面。而你卻說過你見到的那個人年齡還要大一些,而且個頭兒也不太高。」

「嗯,上次我是這麼說過……但是也不敢斷定。就連那個孩子,記得也是否準確呢?……說不定用鴨舌帽和墨鏡打掩護……而且,就算是其他人,說不定和兇手是同夥的。」

「噢……不過,總之,若是那樣的話,警察聽了那個孩子的話,不是正在搜捕嗎?」

「可是,這上面寫著他們認為是精神病患者的犯罪行為……」

「這可能是因為與上一個事件的所轄警察署不同,所以開始作了這麼一個解釋。但是若有關係的話,當然馬上就會注意到的,因為警察比我們神經過敏得多。而且,為了利於搜查,有時也會在報紙上故意隱瞞一些詳細情況。」

「是嗎?」

麻子有一個習慣,因什麼事情感到害怕時,總愛把長長的上下睫毛擠在一起,頻繁地眨起眼睛,就像在發抖一樣。

「我總是擔心得不得了。殺人事件才過去兩天就發生了這件事……」

「什麼意思?」

「如果事件剛發生後,警察詢問那個孩子時,他能詳細說出那個人的長相特徵,且警察能予以理睬的話,就會提前採取什麼措施來保護這個孩子的吧。我想就是犯人也不會採取那麼危險的舉動……」

「那麼你是不是認為那個孩子的話沒有得到警察的充分重視呢?」

「不是嗎?」

「嗯……」

各務把視線移向了夕陽西下的窗外。

警察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相信小孩子的證詞呢?無論是在搜查犯罪分子階段,還是在審訊階段,這常常是一個爭論的焦點問題。對於各務來說,這雖然是一個專業外的問題,不過他覺得近年來即使是年齡非常小的幼兒的證詞,作為證據而被採用的例子正在逐漸增加。二三年前,一輛送幼兒上學的班車軋死了一個剛從車上下來的小孩,最高法院只是把當時在場的4歲和5歲的兩個小孩的證詞作為決定性的證據對汽車司機作出了有罪判決。這一訊息,當時引起了很大的轟動。他印象中好像自此以後還有類似的情況。他還記得在某一殺人事件中一個僅僅2歲的幼兒作的證詞,曾被作為重要證據之一。

話又說回來,這件事到底還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吧。即使是小學三年級學生,如果證詞含糊,當然其證據的分量就會降低。其結果,警察就不會考慮到作為目擊人的孩子的人身安全。這些情況也是可想而知的。

「不過有這次的事件,警察也不會放任不管了吧?」

「可能是吧。」

麻子仍在盯著自己的指甲看。她那瘦削的臉頰,突然令各務想起小學時代的她來。平時她是一個不愛說話的很文靜的少女,但是偶爾一旦說出話來,就咄咄逼人,顯得非常厲害。

「也許是我把事情光往壞處想了……不過,因為上面寫著今年夏天在富士見池出現過流氓事件,想不到連警察也簡單地認為是那類事件了。並且,罪犯和-山事件的那天早晨的那個人在年齡上也不相同,這樣的話,會不會被作為無關事件而被忽視掉呢?」

「……」

「另一方面,由於罪犯又一次被那個孩子看到了其長相,所以他會不會趁警察還沒把這兩個事件聯絡起來之前,再次打算切實實行將孩子殺人滅口的計劃呢?」

「嗯……」

各務不知不覺地又起雙手。起初他打算對麻子的擔心一笑了之,但不知不覺中也被她的認真勁兒給吸引住了。若是屬於好擔心的麻子的杞憂的話就算了,可是女人憑直感有時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洞察力。他開始心跳起來,覺得這已不是一個抱著家醜不可外揚的態度就可以矇混過去的問題了。

麻子先抬起了頭,目光變得更加顧慮重重起來。

「徹夫,如果,如果我親自出面,就那天早晨發生的事給警察提供證詞的話……我是個大人,警察是會相信我的吧。因為我還比較清楚地記著那個人的面部特徵。怎樣的話,當那人值得懷疑時,把我的話和那個孩子的話結合起來,也許就會作出那人的畫像來。不管怎樣,那個孩子的安全肯定會得到保護的。「

「但是,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就很有可能一切真相大白。正因為她是重要的目擊人,所以警察為了證實麻子的談話,就會詳細詢問其前後的行動吧。若把芳鹿莊那一夜的事實說出來的話——當然,麻子會請求他們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公開,但這秘密能被保守得住嗎?這事能瞞得住嗅覺敏感的記者嗎?……各務心裡非常悲觀地預測著。不僅如此,警察說不定還要要求他書面作證,問他那天早晨7點多走出芳鹿莊時是否也發現了一點兒什麼線索。

那麼,兩人的關係一旦洩露出去,最後……這一事實很快將被視為共立電化與群馬醫科大相互勾結的證據。那樣的話,桂木也好,各務也好,都將失去各自的社會地位。到那時恐怕各務和麻子再也不會像這樣呆在一起了……

麻子也深深地理解這一切。

她又低下了頭。最終,她用嘶啞的聲音說:

「我按你說的辦。我現在還什麼也沒決定,我想和你商量之後再……」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看到麻子的眼梢幾處又滾出了淚花,各務果斷地說:

「觀望觀望再說吧。」

「可是萬一這期間那個孩子發生了什麼不測……」

「十有八九沒必要擔心。我說過多次了,警察不會把想法全都寫在報紙上。他們有他們自己的主見——好吧,這個問題就交給我了。你什麼也不用擔心了。」

的確,為了轉移麻子的苦惱,各務才下了如此的結論。但是,自己最終不還是打算家醜不可外揚嗎?——自責的利劍刺向了各務本人的胸膛。

2

如果自己就這樣繼續保持沉默的話,那麼那個少年豈不就會被人給殺了嗎?

麻子雖然儘量剋制自己,心想也許自己考慮的太多了,再這樣下去的話,自己就要變成神經病了,但是她又無法從中解脫出來。她漸漸被一種本能的恐懼感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在各務身邊的時候,她本打算把一切都交給他來處理,自己把這一切都忘掉。可是走出旅館上了計程車,只有她一個人時,焦急與自責的心情比以前更厲害了。由於剛才與各務暗自呆在一起時太陶醉了,所以現在反而更使她倍受自責。

無論如何,目擊者就是她本人。確切地掌握當時的情況和氣氛的,也只有麻子一人。從中作出什麼判斷來,可以說仍然是麻子的義務。各務只不過是間接聽到的,他把事情看得那麼簡單也許是不無道理的。而且,必須承認,他只是個學者,也許是太脫俗了吧,不免具有不懂世故人情、處世慢慢悠悠的一面。

萬一那個孩子有個三長兩短,能肯定說自己沒有責任嗎?

想到這裡,她就再也坐不住了,衝動得恨不能現在就讓計程車停下來,然後奔赴最近的派出所。

然而,想著想著,眼前又浮現出各務和丈夫的面容來。這麼一來她又覺得自己受到了狠狠的一擊,然後又重重地落在了座位上。

沿路兩旁的房屋在窗外一閃而過。學校及教會的尖塔狀高層建築也時隱時現。身後的天空中掛滿了淺粉紅色的晚霞。當車子越過通往石神井的十字」路口後,兩旁房屋之間的樹木開始映入眼簾,不時還能看到農田。不知哪裡在焚燒樹葉,瀰漫在空氣中的煙霧飄過樹上的黃葉,朝著黃昏時分的空中散去。這風景著實令人感覺到了秋天的味道。在東京西部邊緣地區,仍能目睹到昔日武藏野的風貌。

想來與各務在一起也已經有一年了……

麻子突然忘情地陷入了一片感慨之中。

不,確切地說,她開始認識各務徹夫,是在30年前兩人一個上幼兒園、一個上小學的時候。當時,兩人都住在被戰火焚燒後的西久保巴町,可能是近處小孩少的緣故吧,他倆雖年齡相差4歲,卻每天都在一起玩耍。

這對童年的小朋友來往了近10年。後來,徹夫的父親調到新渴大學任副教授,他倆就相互分開了。

兩人再次相遇,是在12年前麻子與桂木謙介舉行結婚典禮的那天晚上。在東京都內一家飯店舉行完披露宴之後,麻子和母親正在大廳裡站著,這時各務他們前來搭話。說來也巧,那天晚上各務和父親一起來到同一家飯店參加一位熟人舉行的宴會。開始,他的父親認出了麻子的母親,可能是因為過去兩家是相處不錯的鄰居,且老人的模樣都沒什麼大的變化,所以就認出來了吧。老人們開始進行寒暄的同時,徹夫和麻子也相互認出了已變成成人的對方。各務告訴麻子他們家已於很久之前就搬回了東京,現住在三鷹臺。

當時如果有一方只是一個人在場的話,肯定就相互認不出來了;那麼,兩個人的人生也許永遠不會再交織在一起。麻子現在對這種命運的安排發出了由衷的感慨。

後來兩人再次邂逅是在去年的9月份。

去年10月1日桂木謙介升任總公司總務部次長,麻子提前半個月左右就先自隻身搬到了位於石神井的公司住宅內,為的是委託人裝修房子、整理院子。

有一天她從離家最近的石神井公園站乘坐西武線電車去池袋購物。

下午2點左右,她乘上了返程的電車。當時正值學生考試期間,車上擠滿了人。麻子兩手抱著一大摞裹著商店的包裝紙的日用品。

電車快進站時,在緊靠車站的一個道口處,不知怎的突然來了個急剎車,麻子身子一搖晃,幾個小包裹從胸前掉了下去,散落在車內的地板上。

這時一個身穿灰色西服、手抓著吊環站在她身邊看書的男子彎腰幫她把東西拾了起來。

此人就是各務徹夫。

這個時候,兩人幾乎立刻在同時認出了對方。各務與12年前出現在大飯店大廳時相比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他還是帶著那付褐色的寬邊眼鏡,只不過眼鏡後邊的溫存的眼眶上長出了幾道皺紋。

初秋午後的陽光強烈地照射在石神井公園站站臺的長凳上。兩人在凳子上落座後,相互交談了半個小時左右。

各務告訴麻子他已當上了位於前橋的群馬醫科大學的副教授,仍住在三鷹臺。因為他還在位於下一站的大泉學園的一所私立大學兼任臨時性講師,所以每週兩次路過這裡。

聽他說起在前橋上班,麻子也告訴他一直到上。個月為止她在群馬縣的e市生活了約10年時間。

上課時間快到了。上車的時候,他將印有群馬醫科大和自己家地址的名片遞給了麻子。麻子於是也告訴了他去她家的路線,並說希望他抽空繞道到她家去玩。

一週之後的一個下午,麻子在從外面回家的路上碰見了各務。當時他挎著個包,是從與車站相反的方向朝自己走過來的。

「我平時代課的那個學校,確切地說位於大泉學園與石神井公園之間。因為今天天氣不錯,我想試著步行到石神井公園……」

各務微笑著低下了頭,他解釋了一下從這裡路過的理由。麻子突然意識到他好像在尋找自己的家,於是心情感到有點兒激動。然後她把他請進了還沒有裝修好的自己的家裡。

兩天後是個星期天,各務如期身著對襟毛衣的便裝來幫她收拾院子,整修小屋。然後兩人又從石神井到三寶寺池周圍去散了步。這個時候,麻子聽各務說他曾結過一次婚,兩年後妻子死了,從那以後就一直獨身。

次日是星期一,桂木從e市搬回來住了。當時也許麻子應該把與童年時的好朋友各務重逢的事告訴丈夫。如果那樣做的話,麻子與各務之間後來的關係也許就會是另外一種情況了。但是當時丈夫剛剛回到總公司,看上去特別忙。看到丈夫在家裡總是天不響地不應地哭喪著臉,她終於沒說出口來。

她在想:這次不說,反正還有機會說。可是從那以後,各務的名字再也沒有從麻子的唇邊說出來過。這也許一是由於各務現在仍是單身這一事實無意中讓麻子的心裡產生了拘謹的想法,再者這也許是某種變相的預感。

桂木移居到東京之後,各務也常常在下午繞到麻子的家中。10月底,兩人第一次開始約定在新宿的一家咖啡館見面,然後一起去看他的朋友舉辦的作品展。不過,直到這個時候為止,麻子還沒有意識到兩個人是在進行幽會,因而負罪感還很淡泊,也很少有害怕他人耳目的顧忌,想起來也夠粗心的。不過在經別人搓合與桂木結婚之前,麻子從來沒有正式談過戀愛,對她來說,可以說在這方面太幼稚了吧。

當麻子開始意識到與各務的關係有「罪」的時候,兩個人的感情已經上升到無法分開的地步。不,也許正是意識到無法離開之後,才突然產生了負罪感。

就在各務的學校放寒假的第一天,兩人從新座市的平林寺散步歸來,在一家小餐館的一個小單間裡第一次將嘴唇對在了一起。

然後,過了年兩人又見了一次面……就在剛才還去過的井之頭公園的旅館裡,麻子成了各務的人。

在陷入這種關係之前,決不能說麻子沒有任何心理上的牴觸。何只如此,當開始意識到自己對各務抱有的思慕感情肯定屬於「愛情」的最初的一剎那,麻子倒是眼前發黑,曾被一種近似於絕望的暈眩所襲倒過。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分享愛情這顆果實,對於那時的麻子來說,實在是自己的現實生活中無法想象而又極為恐怖的事情。

因此在她與各務的戀情中總是交織著絕望與恍惚。儘管如此,麻子逐漸地意識到在自己的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安然的感覺,這是一種極其自然的本能的安然,是一種真正找到了自己應有的愛情歸宿之後的本能的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