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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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7日善福寺兇殺案發生當天的傍晚5點多鐘,久藤恭太在自家門前被兩個陌生人叫住了。

3點左右,恭太從學校回到了家裡。從上午就開始下著的雨終於停下來了。他先將書包放回家,然後出去和附近的小朋友打了一會兒棒球。

當他打完球,正往皮手套裡插進拳頭入家門時,突然聽到有人叫他。

「喂……你就是久藤恭太君嗎?」

他轉過臉來,發現兩個男子從昏暗的路邊上走過來,一個穿著黑色西服,另一人披著灰色雨衣,個子高高的。

「對……」恭太點了點頭。

他們再次朝著沒有掛門牌號的房門口望了一眼,然後視線又回到了恭太身上。

「我們是西荻窪警察署的——」

身披雨衣、高個頭兒的那個男子壓低嗓門說著,並用咄咄逼人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身材矮小的恭太。他那高顴骨、雙唇緊閉、乾瘦的面孔給人一種冷漠而銳利的感覺。很難想象在他的臉上會出現笑容。

「……」

「你是不是每週三次到善福寺公園上面的訓練場去練劍啊?」

「是的。」

「聽訓練場上的人說,你總是一個人從公園裡面向上爬蕪藏寺旁邊的那個坡,對嗎?」

「對!」

「你今天早上爬那個坡路時,大約是幾點呢?」

談話間,剛散開準備各自回家的小朋友們也都停住了腳步,走過來豎起了耳朵聽著。在練馬區西南端的關町這一帶,地形多為起伏不平。在青梅街北側的這塊慢坡上,一些古老的住宅鱗次櫛比。恭太的家就是一套久經時代變遷的灰泥牆結構的公寓房。這是一棟幾戶人家共住的長長的房屋。他家住的就是其中的兩間相連的房屋。在一起玩的小朋友們,基本上不是住在這棟長房屋裡的,就是住在衚衕裡的孩子。

「去的時候是6點半左右……回來時是7點40分左右……」

「噢!」刑警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時,門開了,恭太的母親從裡面探出她那張長有「養麥皮」的臉來。她正要對恭太說什麼,突然看到站在眼前的兩個外人,便吃驚地打量起來。

高個頭兒的刑警一邊從內兜裡掏出一個黑色小本,一邊低聲快語地自報姓名道:

「我是西荻窪署刑事科股長和栗。」

另一位身穿黑色西服、年齡稍小點的男子默默地低著頭。

「怎麼,這孩子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我們想打聽一下今天早晨他去劍術訓練場的路上遇到的情況。可以嗎?」

這個自稱叫和栗的男子用眼光朝屋裡暗示了一下。

「噢,那就……請進吧!」

恭太的母親慌忙將脫在地上的涼鞋、靴子等往角落裡靠了靠。

恭太先走進室內的榻榻米上,和栗則在榻榻米的邊緣上坐了下來。由於並排坐不開,年輕一點的刑警便站在外面沒鋪地板的地方,然後揹著手關上了門。

和栗把眼梢兒一挑,用他那明亮的眼睛盯著恭太問道:

「因為事關重大,所以希望你仔細回想一下今天早晨去劍術場的路上,你在蕪藏寺附近遇到什麼人沒有?」

恭太立刻回想起早晨發生的事情。今天一天他就反覆想著那件事,時不時衝動得只想講給別人聽,但最終還是把話憋在了自己肚裡。

不過,既然被威嚴的警察問起這件事,也就只好說出來了。

「遇見過。」

恭太一回答,和栗的目光便來了神兒。

「在什麼地方遇見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男的……在那個坡路上,我差點掉進河裡,是他救了我。」

「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

「那個人是從哪邊過來的?」

「我想可能是從蕪藏寺裡面出來的。」

緊接著展開的兩三分鐘的話題,就像一股暖流,又重新湧上了恭太的心頭——自己說了聲「謝謝」,但是對方只揮了揮手就跑開了。雖說自己對此有點不滿,但別的也沒什麼可說的。當時拼命地抓著矮竹子的自己的雙手已經開始麻木了,心想這下可完了。正在這時,眼前突然冒出一個健壯的漢子來。那漢子伸出手緊緊地拉住了自己的左胳膊,接著又拉起了右胳膊。那雙強有力的大手,那雙盯著恭太給他鼓勁的深邃的眼睛,那張胖乎乎的淺黑色的臉寵,還有夾雜著煙味和西裝上的汗臭味的溫乎乎的體臭味,給人一種親切的感覺。此時,所有這些一幕幕地浮現在恭太眼前。

不過那漢子的手比父親的手涼多了,不知為什麼涼的讓人害怕。而且,不知為什麼,他臉上流了那麼多的汗。

其實恭太也知道那個人根本就不像他父親,在他朦朧的記憶中,父親是個頭髮捲曲、五官端正、身材稍微矮小些的人。

儘管如此,那個漢子的出現也實在太妙了。當他的手觸控到恭太的那一瞬間,在恭太的意識裡,他無疑就是自己的「父親」。不,也許他的存在比那個只留在記憶中的父親更真實、更可靠。

恭太本想把這個小故事講給別人聽的,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強烈地抑制住了自己的這種想法,結果到現在還沒有說出口來。就連那天早晨回到家裡,見到已經為他做好了早飯的母親時,他也沒有開口說這件事。

自恭太的父親離家出走之後,母親久藤初江就在新宿的一座樓房裡幹起了勤雜工。她每天送恭太上學走後才去上班,下班回到家裡時一般是下午6點左右,比恭太回家晚一些。而且晚上她還縫製衣服,一直幹到12點左右。也許是出於這種原因吧,就連在兒子恭太的眼裡,今年才38歲的她,看上去也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並且始終顯出精疲力竭的樣子。在她那開始有點鬆弛的眼瞼內,一雙微微發黃的眼睛總是透出慈祥的目光。有時恭太想對母親說些什麼,但一看到母親那憔悴、憂慮的眼神,就閉口不言了。也許是因為恭太到了這個年齡就逐漸覺得,如果將外面的事情逐一告訴母親的話,有點難為情了,好像這樣做的話很無聊似的。

果然不出所料,初江帶著有點兒吃驚而又不滿的心情注視了恭太一會兒,然後又將目光移向和栗,問道;

「喂,這與今天早晨發生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有。」

被初江一插嘴,和栗看上去有點兒心煩。只見他緊蹙雙眉,鼻子上面又多了幾道深深的橫紋。他又快言快語地解釋道:

「因為兇手很可能是在6點半左右逃離現場的,所以我們正在向當時從附近路過的人瞭解有關的情況。」

恭太突然覺得周圍晃了一下。兇手——!刑警好像在追查兇手。因為傍晚時附近的幾個初中生談論過今天早晨在善福寺發生的兇殺案,所以恭太也知道此事。這麼說,這位刑警是不是在懷疑那個人就是殺人犯呢?

「那麼,就是說你在6點半左右碰見了從蕪藏寺院內出來的那個人了?」

和栗轉向恭太,很不自然地咧著嘴微笑著。

「叔叔們想聽你詳細談一談有關那個人的情況,怎麼樣?」

這次他慢慢地抬起胳膊,看樣子想把手搭在恭太的肩上,而恭太卻挪了一下身子,結果他的手拍空了。

「是個年輕人吧?」

恭太默默地低著頭,他感到很奇怪。

「說說大體年齡就行。」

「起初我認為是個老人,可是,也許是個年輕人吧……」

「30來歲吧?」

「這個……也許是20多歲。」

其實恭太也判斷不出那個人究竟有多大。

「20多歲的話是個年輕人嘍。可是你為什麼最初認為他是個老人呢?」

「這個……」

「那麼,他還是30來歲吧?」

「也許是吧。」

和栗閉上嘴,從鼻子裡喘了一下氣。他臉上的表情表明他在極力剋制自己焦躁的情緒。

「個頭兒高呢,還是矮點?」

「中等個吧!」

「遇到他的時候,你是否覺得他有些慌慌張張?」

是的,恭太現在才意識到那個人的確有些慌張。他根本就沒理會恭太向他致謝就跑開了,肯定有什麼急事。

但是,恭太卻用極為平靜的語調回答道:

「我想不是,因為,如果他慌慌張張的話,就不會過來救我了。」

說這句話時,恭太自己也感到有點吃驚。

「嗯。」

接著,刑警又細心地問了那個人救恭太上岸的情況。恭太基本上回答了實際情況。不過,他最後說由於事情發生在一瞬間,所以沒記清對方的確切相貌。實際上,一旦問到具體細節時,恭太就覺得自己的記憶實際上很模糊。比如,恭太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那人到底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了。和栗不滿地瞪了恭太一眼,然後環視了一下雜亂無章的房間,和身後的另一位刑警交換了一下眼色,重新皺起眉頭,看著恭太問道:

「除那個男人之外,還碰到過其他人嗎?」

話題一變,恭太也放鬆了,他立即回答道:

「當時還有一個女的從那裡路過。」

「噢?……」

「當我打算繼續上坡時,從對面走過來一個女的……不過,還沒走到我跟前,她就鑽進了寺院的樹籬裡面去了。」

雖然他們沒有靠的很近,但是當視線交錯在一起時,倆人無意中互相笑了笑。對方的笑容清楚地留在了恭太的記憶中。

和栗又重新來了勁頭,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恭太,接連發問起來,問得恭太心裡很煩,心想這個刑警怎麼什麼都問?明明他並不懷疑那個女人是兇手。不過恭太還是認真地去回憶當時的情形。這也許是想通過這次的回答來彌補剛才回答時的不足吧。

最後,和栗從恭太的回憶中得出了關於那個女人的印象——身著藍色衣服,手裡拿著個提包,身材苗條,年齡30歲左右。儘管她鑽進了蕪藏寺的樹叢裡,但是恭太在近處時已看出她是一個皮膚白淨、姿態優美的女子……

「如果再遇到他們倆人時,你還能認出來嗎?」

「我想沒問題。」

恭太禁不住坦率地回答道。

2

當然,由西荻窪署成立的私人銀行家兇殺案專案組並不單單把現場附近的目擊者視作唯一的搜查線索。

在殺害私人銀行家這類的案件中,首先的嫌疑人當是被害人的貸款戶,而貸款的借據或其他記錄材料則是很重要的線索。

其餘的線索是擔保物品——私人銀行家從貸款人手裡得到的擔保物品,其中絕大多數的擔保物品是房地產或寶石。若是寶石的話,那麼銀行家會委託知己的寶石商進行鑑定。只要找到這個寶石商就能得到相關的一些資訊。而如果是房地產的話,那麼一般情況下該物品要在當地的註冊所設立抵押權,所以只要到註冊所調查一下,就能查出是何人提供過何種房地產作為擔保物品。本來,只要被害人那裡存有有關的記錄,一切就都好辦了。如果一點目標也沒有的話,由於搜查人員不知道調查哪裡的註冊所為好,所以調查起來效率很低。在東京市內的每個區都有一處註冊所,若想調查全日本的註冊所,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想了解受害人其他方面的人際關係,就得向其家人或其鄰居打聽。這和調查一般案件時的情況差不多。

看一下歷來的案例,私人銀行家被害往往就是因為罪犯借了錢後還不起利息,或是雖然能勉強還上利息,但為此卻被逼得很窘迫。再就是罪犯一時沒有可能還上本金,反覆考慮後,認為自己一生都得忍受償還本金和利息之苦。絕大多數情況下罪犯都是被害人的貸款物件。

若是在此之外的流竄作案的話,那就是罪犯已瞄準了銀行家手頭有大量的現金,趁月末或月初強行入宅行竊。

本次的-山欣造兇殺案發生在10月7日,可以說是月初。不過從現場情況來看,專案組的大部分人都認為不是流竄犯作案,而是與受害人相識的人作的案。

然而,保險櫃裡的東西幾乎全被拿走了,找不到一點寶石、現金之類的東西,只留下三張極小數額的借據和少許無關緊要的筆記本。

不過,從同一臥室的一個書桌的抽屜裡發現了一本舊的記帳本,上面記錄著15個人的姓名、住址、貸款金額、擔保物品、貸款原委等等。從時間上來看,上面記錄的好像都是今年3月份之前的貸款人的情況。因此,可以說這一帳本是證明貸款人不僅僅只有15人的強有力的證據。

另一方面,搜查人員不久就查清了-山前妻的情況。她生活在位於大(土冢)的一套公寓裡。不過從她那裡也沒得到什麼收穫。她與-山五年前就分居了,前年正式離婚後已將戶口移走了。她說對-山近來的人際關係一無所知。看樣子她連-山擁有多少資產也不清楚。她今年52歲,和-山沒有孩子。她目前在一家保險公司當收款員。據她講,自己一開始就和總是板著面孔、不知總在考慮什麼問題的-山性格合不來。

為慎重起見,對她也進行了調查,結果證明她沒有作案時間。

最後,專案組以從臥室內發現的舊帳本和從鄰居那裡聽到的有關訊息為主要依據,列出了一張約二十個人的參考名單。目前還沒發現與暴力集團之間有聯絡。

案發後第二天中午前——

西荻窪署的刑警小野木和警視廳搜查一科的刑警露口,走訪了位於杉並區天沼的一家店名為「希望」的彈球遊戲機店。55歲的店主土倉茂男就是那本舊帳本上記錄的人員之一。

禿鬢角、紅臉膛的上倉茂男沉著冷靜地將兩人領進店後面的一個狹小的會客廳內,好像他已預料到刑警會來找他一樣。店內擺放著四排遊戲機,此時店內顧客很稀少,雨後的陽光射入室內的過道上。

「去年年底更換機器時,由於開期票時出了一點差錯,沒能兌現出來,於是我臨時在-山那裡貸了500萬日元。」

當小野術問其與-山的交往時,土倉首先從金錢這方面談了起來。他好像在這一點上神經很敏感。

「不過我每月給他支付利息,6月份時已經償還了300萬日元。剩下的約定今年年底前全部還清。您看,我這裡有那300萬日元的發票。」

「你和-山是從什麼時候認識的?」

「認識已有六年了。當時買這塊地皮時因抵押權問題和賣方出了點糾紛,那時經房地產商介紹認識了-山先生。不過貸款的事,這還是頭一次。」

「噢,是嘛!不過,既然有六年的交情了,關係應當相當密切了吧?」

「還談不上密切吧,又沒在一起喝過酒,他又不太愛說話,也不大和人交往。」

可能是他覺得自己把話說過頭了,於是便改口道:

「不過他也有和藹可親的一面。真想不到他會惹來殺身之禍。」

最後這句話裡好像還帶著真情。

「你說他和藹,指的是哪一方面?」

「這個嘛……」

土倉從亂放著東西的茶几上拿起一盒七星煙來,說道:

「去年年底,他養了一隻小花貓,那子很可愛。等我再次去他家時,那隻貓不見了。一問他,他說那隻貓最近被車軋死了。他露出很沮喪的樣子,我當時感到有點兒意外。」

「哈哈……」

「還有……」

土倉吸了一口煙,目光落在菸頭上,流露出一種別有寓意的微笑。他沉默了一會兒,當注意到刑警們的四隻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時,便豎起右手的小指頭笑道:

「他好像對這個很寵愛。」

小野木很吃驚地反問道:

「你是指有情婦嗎?」

其實,在昨天的調查中,就已經清楚地看出-山有情婦的跡象了。鄰居家的一位家庭主婦說,大約從一年前,時常看到有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青年出入-山家,並且這個女子好像還在善福寺公園和青梅街之間的商業街上買過東西。但是還沒查明這個女子的身份。

「我只在門前碰見過她一次。當時就感覺到那女子肯定是-山的情婦。」

「那是怎麼回事?」

「我剛要走進門口的時候,那女子正好從裡邊出來。她對著送自己出來的-山叫了聲‘親愛的’,然後在他耳邊嘀咕了些什麼-山在我面前好像還有點難為情,他勉強對我笑了笑。」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今年開春吧。’,-

山鄰居家的那位主婦說從去年秋天就看見那個女人了。另外,還查明以前有個住在西荻窪的50多歲的婦女常來給他打掃衛生什麼的,一直幹到去年10月份,之後就不再來給他幫忙了。

這麼說,那個女人從一年前就開始與-山來往了?

小野木腦海裡又浮現出-山家裡那收拾得乾淨的廚房和大花玻璃杯來,這對於一個獨身老人來說也太不可思議了。

「這個女人住在哪裡呢?」露口問道。

土倉稍微考慮了一下,然後說:

「我不是從-山那裡聽說的。好像她就住在附近。我那次和她在門口擦肩而過後不久,有一次她來我這店裡玩兒彈球。我上去和她打了個招呼,她吃了一驚。當時她告訴我住在附近的一所公寓裡。」

小野水又向他問了該女人的年齡,土倉說是個二十五六歲、細高挑兒的女人,不算太漂亮,但很有女人味兒,從打扮上看像個餐旅業的服務人員。

「她來我店裡的時候穿著條花布褲子,腳上穿著雙涼鞋,食指上戴著一枚很大的人造石戒指。」

好像她把戒指戴在食指上給土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你知道她的名字嗎?」

「嗯……對了,有人叫她‘阿奈’。」

「是-山這樣稱呼她嗎?」

「不,上次她到我店裡來的時候,是和一個小夥子一起來的。記得臨走的時候,那個男的這麼稱呼她的。」

土倉不記得那個男子的模樣了。

從土倉這裡能打聽到這些情況,可以說是意外的收穫。

最後,兩位刑警確認了一下土倉出示的那300萬日元的發票,還有每個月份的利息的收據。最後又查詢了案發時他有無做案時間,他回答說,這幾年來他從來沒有在早晨8點之前起過床。

結合從鄰居那裡得到的有關情況以及土倉的談話得出的「-山的女人」的特徵如下:

年齡二十五六歲;身高1.60米左右;身材苗條;披肩發,頭髮呈茶色;濃化妝,餐旅業人員模樣;在-山家附近購物時常買一些松蘑、魚子醬之類的昂貴食品,看來佃山給她的錢很多;住在天沼附近距土倉的遊戲機房不太遠的一家公寓裡;男友稱她「阿奈」。

根據這些特徵,約有30名刑警從下午開始步行著挨家挨戶打聽了天沼周圍一帶的公寓、酒吧、舞廳等場所。被害人的情婦是個極為重要的人物,其本身做為嫌疑人是自不必說的。像這類案件,多數情況下都是由被害人身邊的瞭解內情的人帶罪犯進來的,即使不是這樣,也能在瞭解被害人的人際關係方面從中得到許多線索。

小野木和露口兩人密切配合,很快就查明瞭這個女人就是去年年底曾在中央線獲窪車站後面的一個店名叫「夾心糖」的快餐酒吧裡幹過活兒的林奈津實。

「夾心糖」是位於北口商業街的一個整潔的小酒吧。夾在一家大的咖啡店和一家炸食店之間。

據老闆娘和服務員講,林奈津實曾在這裡工作過一年半左右。她很善於接待顧客,有許多顧客受到她的偏愛,其中有一個50多歲的老人,在林奈津實辭職前的三個月內曾頻繁出入該店。一向她們打聽這個老頭兒的相貌特徵。果然就是-山欣造。老闆娘他們不清楚這個男人叫啥,不過自林奈津實辭職後,他再也沒有來過該店。

林奈津實的年齡、身材也和小野木他們掌握的材料基本一致。而且,老闆娘還說林奈津實有左手食指經常戴戒指的習慣。

據說她在「夾心糖」上班時住在杉並區阿佐谷南端一個叫壽莊的公寓裡。一名曾多次送她回家的服務員記住了這一點。從阿佐谷南端到天沼不算遠,就是穿著涼鞋去打彈球也說得過去。

據說林奈津實出生在九州的宮崎縣。她有個姐姐嫁給了美國人,現住在洛杉磯。也許是受其姐姐的影響吧,奈津實逢人便說,希望攢些錢自己將來到夏威夷或美國大陸開個店。

小野木和露口二人隨後就去了阿佐谷南端。從服務員畫的簡圖來看,壽莊位於中央線阿佐谷車站和青梅街之間。

當他們從乘客稀少、反向執行的電車上下來時,小野木開口對露口說道:

「要攢錢去美國的話,給-山那種上了年紀的大款當小老婆是最合適不過了。也許她就是這麼考慮的吧。」

「可能吧。不過,她把酒吧店裡的工作全都給辭了啊!」

露口舉目望著高處的樹梢回答道。美麗的金黃色的葉子在商業街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夜風吹得肌膚微微發冷。

「喂,她好像沒和-山住在一起,只是常常去他那兒。」

「嗯……」

然後他倆又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不久,他倆不知不覺地拐進了一條住宅街。因為平時他倆一個在警視廳工作,一個在西荻佳署工作,自昨日成立了專案組以後,二人才組成搭檔,所以兩人之間還稍微有點兒拘謹。從年齡上看,露口好像稍大一點兒,不過他不太愛說話,所以主要由小野木來發問。

「除-山之外,她是否還有別的男人?」

露口終於發話了。於是小野木也想起來今天早上上倉說過這個女人曾和一個小夥子一塊兒到他店裡去過之類的事。

不一會兒,壽莊便出現在眼前。這是一座灰泥結構的二層小樓,面對一條四五米寬的柏油馬路,兩旁被其他建築物包圍著。在奶油色的牆壁上掛著一塊很顯眼的牌子。現在已經是晚上9點半多了,只是偶而有幾個下夜班的人匆匆從這條昏暗的公路上走過。

壽莊的門前很狹窄、靜悄悄的。假如多是些餐旅服務性行業的人員在這裡居住的話,現在正是都不在家的時候。

前庭旁邊有十來個玩具盒似的信箱,每個信箱上面都貼著姓名。

倆人大致瀏覽了一下。

當看到在一張髒兮兮的紙片上隱隱約約地寫著「林」字的時候,兩人不由得對了一下眼色。因為他們突然覺得林奈津實很可能仍住在這裡。

信箱的號碼為103號,再看一下另一半的號碼為「2××」,那麼「林」的房間應該在一層。

露口一馬當先,一步跨進大門內左側的走廊上,然後立刻將身體蹲下來,用眼神示意小野木順著走廊往前走。

小野木偷偷地看了看,發現在昏暗的走廊的裡面有一扇門開著,燈光從屋裡射出來。門口站著一個身穿茄克衫的高個子男人,露著半張臉。屋裡面好像還有個女的,因為從屋裡傳來了低沉的說話聲。男的一言不發,女的在說些什麼。

不一會兒,男的輕輕舉起一隻手,朝這邊看了一眼。他好像沒有注意到刑警,然後就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那女的隨手關上了門。雙方之間這種很平常的冷漠,反而正暗示了這對男女之間不尋常的關係。而且,更讓這兩位刑警緊張的是,那扇門正好位於走廊中間,可能就是103房間。

那個高個子男人沿著狹窄的走廊朝正門的相反方向闊步走去,走廊那頭好像還有個側門。

當那個男的走出走廊、關上門後,小野木和露口立刻來到那門前,發現在油漆剝落的門柱上方貼著一張寫著「林」字的紙片,字型與剛才在信箱上看到的相同。

兩人又對視了一下。這間屋裡極有可能住著-山欣造的情婦——林奈津實。

剛離去的那個男子與她是什麼關係呢?

小野木立刻想到了這個問題,這也是在來這兒的路上他和露口談論的話題之一。

「我去刺探那個男的吧?」

「好吧。」

露口立刻點了點頭,對付林奈津實他一個人就夠了。

小野木一溜煙兒出了側門,背後傳來了露口的敲門聲。

路上正好沒有行人,在他的視野中晃動的就是剛才那個男子的背影。那個男的在他前面二三十米遠的地方大步向前走著,但看不出有著急的樣子。他上身穿著茶色的茄克衫,下穿一條緊身褲子,撒著長長的八字腳。那搖頭晃腦的樣子,給人一種無賴的感覺。

走到車站前面的商業街的十字路口時,那人站住了。他稍微向右側轉了一下臉,路燈青白色的光線正好照在他的頭髮和臉上。

此時,小野木已來到離他約10米遠的地方,所以基本上能觀察到他的相貌。

抬眼一看,小野木看出那人比自己稍微年輕一點兒,大約二十六七歲,長型臉、鷹鉤鼻子,有點兒齙牙。不過,他好像還有更突出的特徵。小野木下意識地尋找著,馬上就發現了:此人頭髮低垂到前額,分式也很古怪,從旋兒後猛地往前梳過來,髮型看上去不太自然。

一輛車從那人面前橫穿而過,他好像躲路似的,朝著與商業街相反的左側方向拐去。

小野木急忙加快了腳步,在十字路口這邊兒追上了他。小野木打算向他探聽一下林奈津實(恐怕是她)的情況以及他和這個女人之間的關係。

小野木來到一盞路燈下。一眨眼,他不由得「啊!」地叫了一聲。他心想這下完了。

原來,在前方數米處,當一輛計程車的門關上後,前面那人彎著腰靠在了計程車後座上,露出了半個後腦袋。剛才從自己面前過去的是輛空車,想必那人剛才打了一個上車的手勢,而正好擋住了小野木的視線。於是計程車就在拐角的前方停了下來。

遺憾的是小野木沒有等到一輛空車過來。

小野木站在那裡,一直到那輛計程車飛駛而去,消失在黑夜中。他只好原路返回。因為還沒有確定住在103的那個女人是林奈津實,所以也許這個男的跟本案毫無關係。並且,那人好像並不是覺察到有人在追蹤他才巧妙地逃脫的。可是……

103室的調查也已基本結束。小野木和露口11點多才回到署裡。當從和栗那裡聽到一些新的重要線索時,小野木又重新緊張起來。

所謂新線索,指的就是警察科學研究所的報告內容。

「據說在現場的臥室裡撿到的毛髮中,發現了三根患有圓形脫髮症的頭髮。」

聽完露口關於103號室的那個女人的調查報告之後,和栗和平時一樣嗓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似的,帶著平淡的語調給大家講道。講話的內容在明天早晨的聯席會議上還要向全體搜查人員傳達。

「圓形脫髮症?」

小野木反問道。

「這是一種頭髮呈圓形脫禿的皮膚病,男性患者較多。聽說注射上女性荷爾蒙一般能治好。在病情發展期只要檢查一下患者的毛髮,就會一目瞭然。」

從案發現場提取指紋是人所共知的,不過近年來毛髮也成為同指紋一樣重要的線索。

據說即使是健康人每天也要脫落30到100根的頭髮,所以當然在現場也會落下相當多的頭髮。將這些頭髮仔細地收集起來後便送到九段的警察科學研究所去化驗了。

在目前進行的科學性調查中,這種鑑別發展很快。一根頭髮可以查出它長在哪一部位,可以查出其本人的血型、營養狀況。若是燙髮的話,就能通過鑑別其質量的好壞來推測其生活質量的高低。用顯微鏡檢查毛髮的斷面就能分辨出毛髮脫落的方式,即自行脫落還是強行拔掉的,或者是因病脫掉的,等等。據說在有性交的跡象的現場裡若有xx毛掉落,根據掉落的方式,可以大體估計是強xx還是通姦。

若毛髮上患有疾病,基本上都可以確切地檢查出來。

「患有圓形脫髮症的頭髮,不是受害者本人的吧?」

「當然不是。血型也不一樣,再說-山也沒有脫髮的跡象。」

「那麼就是說患有這種病的人最近到過現場了?」

「嗯。到目前為止調查過的與死者生前有交往的人中,尚未發現這種人。正因為如此,這也許能成為非常重要的線索。」

「圓形脫髮症嗎?——也就是小禿斑啦!那麼無論是男的還是女的,都會設法去遮掩一下的吧?」

露口半自言自語地說道。這話突然令小野木想起剛才十字路口的青白色燈光下的情形來。在燈光下僅僅站了幾秒鐘的那個青年男子,是將旋兒後的頭髮往前梳到前額下的。

這種有點不自然的髮型,說不定就是為了掩蓋頭上的禿斑而設計的吧?

那個男子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叫住一輛計程車後就逃走了,難道這也並非是偶然的嗎?他是否注意到了有人在追他才匆忙逃掉的呢?

「完了!」伴著熱乎乎的焦躁感,小野木感到血液直往臉上湧。

3

久藤恭太和往常一樣,把腳踏車靠近瀑布下面的岩石旁邊停了下來。

然後他想放下車腿將車子固定住,可是他個頭兒太矮了,車子一搖晃,差點要倒了。在一旁註視著他的《日本新報》的記者趕緊伸手將車子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