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太還未來得及將「謝謝」二字說出口,就已用點頭表示了謝意。
待車子放穩後,他好不容易從腳踏車後架上將裝有竹劍和護具的袋子取了下來。
恭太扛著袋子開始奮力向坡上攀登,那位記者也和他同時邁開了腳步。
今天好像天要轉晴,樹梢上空碧藍碧藍地泛著晨光。不過,與前天早晨相比,今天好像更冷了些。
恭太今天早晨是從石神井西邊的十字路口一直推著車子走來的。他所以沒有騎車走,是因為在他過紅綠燈路口時被《日本新報》的記者小暮給叫住了。
「你就是從關町到善福寺去練劍的久藤恭太吧?我想和你聊一會兒,可以嗎?」
前天晚上那兩位態度傲慢的刑警以及昨天晚上到自己家門口前來搭話的一位報社記者模樣的人都是以這樣的開場白對自己說話的,於是恭太有點兒厭煩了。不過,有個大人和自己並肩走著,自己一個人騎上腳踏車就太不禮貌了。反正今天早晨從家裡早出來了十多分鐘,看來不用太著急也能趕得上練劍的。
然而,走了一會兒,恭太感到面前的這個人與以前見過的那些人不大一樣了。當確定自己是少年恭太之後,對方也自動報了姓名,即《日本新報》駐警視廳俱樂部記者小暮究。在恭太看來,他是第一個向自己主動作自我介紹的大人,也就是說,只有他表現出了對少年恭太的尊重。
果然,小暮開始問起前天早晨的情況來:在蕪藏寺附近遇到什麼人沒有?遇到過的人是什麼模樣的?等等。
不過,那問話的方式也和其他人不一樣,他問話的口氣很爽快而又不乏熱情。從其閃閃發光的眸子裡明顯地看出他很想從恭太這裡問出些什麼來。儘管如此,他也不強行追問,以免令恭太不耐煩。當恭太興致不高或感到說的話沒有把握時,他也覺得是可以理解的。即使在談話不時地出現中斷時,也總是洋溢著一種輕鬆的氣氛。
儘管如此,恭太還是在想:這個人還想跟我一塊兒去訓練場嗎?
恭太悄悄地把汗漬漬的臉轉向小暮,只見他一邊走一邊仰視著茂密的樹林。瞧他那個頭還不像個大人模樣,白淨的前額上低垂著柔軟的茶色頭髮。
「唉,結石榴了!」
他突然這麼一說,恭太也不由地抬起了頭。的確,從山茶樹裡伸出另外一枝高高的樹枝,想不到上面結了那麼多鮮紅的石榴。
「你吃過石榴嗎?」
小暮回過頭來問道。
「吃過。」恭太立刻回答。一想起那一次的事來,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什麼事那麼好笑?」
小暮也帶著笑嘻嘻的樣子盯著恭太,這是一雙不算太大卻總閃爍著快活而招人喜愛的神色的眼睛。
「有一次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和朋友一起摘過別人院子裡的石榴。」
恭太有點靦腆地回答道。
「這麼一來,第二天早晨開早會時,校長先生說,最近附近的住戶抱怨說有人偷石榴,這種事情以後不要再發生了……」
小暮這次的確高興地笑出聲來。
「你也是這樣啊!實際上我小時候也經常摘別人家的石榴吃。因為我總以為石榴這種東西本身就是偷著吃的,而不是花錢買來的。」
過了一會兒,他口氣有點認真地問道;
「你有過被父母親叱責後不回家的經歷嗎?」
恭太因而聯想起父親的身影來。他不曾記得被父親叱責過。從恭太記事時起,當早晨他起床的時候,父親還在被窩裡;當他在外面玩耍到傍晚時,父親已上班去了。休假的日子裡,慈愛的父親總會興致勃勃地帶他去散步或趕廟會。
「母親有時會發脾氣,那都是因為我玩兒過了頭,天黑時才回家造成的。不過還從來沒有過被訓得不回家。」
「是嗎?」小暮微微點了點頭。
「現在的家庭都是這樣子的。」
小暮心想這都是由於對孩子過於嬌慣的社會風氣的影響造成的,於是,接著說道:
「就說我吧,從小在長野縣的農村長大,有時做點壞事被父親訓斥以後,從家裡逃出來,就害怕得不敢回家了。天漸漸黑了,肚子也餓了,這時候最好的食物便是石榴或茱萸了。一個人在山路上來回徘徊時,大自然確實就是自己的好朋友。這跟現在的孩子在郊遊或閒暇時接觸到的情況不大一樣,而且感到大自然真的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恭太默默地聽著,心裡覺得很快活。
小暮停住了腳步。不覺中兩人已走到蕪藏寺旁邊,左側是一排圍繞該寺的羅漢松樹籬。
「你是在這附近遇到那個人的嗎?」
「對……」恭太有點兒勉強地回答。
小暮朝樹籬裡看了看。不過,他已經灰心了。他今天不打算再向恭太打聽那個人的情況了。
這次他能夠接觸到恭太,是因為他在現場附近單獨探聽情況時,無意中聽到有許多小朋友在這個坡上面的練劍場上背後議論恭太。案發以來,刑警經常到恭太家裡去走訪。在掌握了這一事實之後,他就去了被稱作「施主」的警視廳搜查一科,找到平時與他關係密切的一位刑警一打聽,就知道了「目擊者」恭太的一些情況。
因為其他報社也各有自己的「施主」,說不定他們也從自己的「施主」那裡瞭解到了有關情況,而且正試圖與恭太接觸呢!
不過,從剛才邊走邊聊的情況來看,在關鍵問題上恭太的態度一點也不釋然,甚至乾脆說記不清楚了。尤其是當談到那天早晨遇到的那個男人時,小暮總覺得他興致不高,因為當重複問起他時,不知為什麼他總有點難為情地凝目沉默起來。
是不是因為當自己快掉進河裡時被突然出現的那個男人解救過,所以恭太就產生了一種欲庇護他的心理呢?
小暮在想:或許自己在胡亂猜測吧,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有資格硬讓這位少年說出他內心的想法的。
「你是否還說過有一個女的從這裡路過?」
小暮換了一個話題。
「是的。」
「從哪邊過來的?」
恭太指了指坡上面,然後回答了小暮的其他問題。他解釋說那個女的目睹了自已被救上來的場面後,就鑽進了寺院裡。恭太並把那女人鑽進寺院的位置指給了小暮。
「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記得她穿著一件藍色的衣服……瘦瘦的,皮膚很白。」
儘管與那個男人相比接觸的時間比較短,但恭太回答起有關這個女人的問題來,卻非常流利。
「那個女的從哪邊過來的,沒看出來嗎?」
恭太歪著頭想了想,很快就在腦海裡浮現出了什麼。要說站在「現場」被提問,今天早晨還是第一次,所以他也是第一次想起這些情況來。
「要問從哪邊來的我不清楚,不過,那個女人的裙子下襬上濺上了一點泥巴,好像還粘上了溼漉漉的葉子之類的東西。」
「是嗎……?」
小暮眼睛一亮,點了點頭。
二人又抬起了腳步。當來到通往訓練場的岔道上時,這次是恭太先停住了腳步。
「多謝你了,耽誤你練劍了吧?」
「沒關係。」
「那麼回頭見。」
小暮就像對待同齡的朋友一樣,輕輕地舉起右手,用力地擺起來。
他目送了一會兒少年的背影,然後徑直向坡上登去。
在蕪藏寺樹籬的盡頭,有幾條通往附近的高階住宅區的私家公路。再往前走,便是一片非常開闊的原野。原野上有一條非常狹窄的土路,兩旁生長著密密麻麻的芒草、麒麟草等雜草。因露水太大,草尖上還溼漉漉的。看到這種情景,小暮更加確信:恭太最後談到的情況不正表明那個女人是從這個田野上走過去的嗎?如果是從打掃得很好的高階住宅區的私人公路上走過去的話,就不會在裙子上粘上泥巴之類的東西了。
小暮一邊在散發著溼草味的路上行走,一邊在想:搜查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根據昨天深夜裡盯在西荻窪署總部的一位記者探聽到的訊息,好像-山的那個情婦已找到了。不過,據說她一再強調自己平時住在阿佐谷南端的一座公寓裡,只是每週到-山家去兩三次,對-山的生意及人際關係一無所知。另外案發當日她有證據證明自己不在現場。
從今天早晨開始林奈津實這條線由一名警察身邊的記者和一名駐俱樂部的記者追蹤。
不一會兒小暮就走到了田野的盡頭,來到一片稀疏的杉樹林旁。在這片寂靜的小樹林裡,隱約可見一些住宅或旅館之類的建築物的房頂。
小暮大致估量了一下後,首先邁進了一家掛著「芳鹿莊」牌子的和式旅館的漂亮大門。從大門到正門之間有一條鋪著小圓礫石的小徑,兩旁蓋著廂房,還栽著紅葉之類的低矮樹叢。看樣子這是一家相當高階的旅館。
正門的玻璃門敞開著。因為是大清早,所以裡面仍鴉雀無聲。
小暮喊了幾聲後,從裡面走出來一個50歲左右的高個子婦女,她身上規規矩矩地穿著一套素色捻線綢外衣。
小暮掏出了名片。
「打擾一下,請問您就是老闆娘吧?」
對方看了一眼名片,然後點頭道:
「對。」
「一大早就來打擾您,真不好意思。關於前天發生的事件我能和您談談嗎?」
「怎麼……」
老闆娘很不情願地板著臉看了他一下。正在這時,她發現從帳房那邊走過來一對正欲離店的男女客人,便說:
「好吧,請隨我到這邊來。」她把小暮讓進了正門旁邊的接待室裡。
她和另一個年輕的女服務員一起把客人送走後,回到小暮跟前,輕輕地坐了下來。
「這麼早就有客人離店呀?」
「嗯,什麼樣的客人都有。」
「前天早晨6點到6點半之間有沒有客人從這裡離開?」
「7點多離店的是最早的吧……」
老闆娘邊看著小暮,邊用沉著的語氣回答。小暮斷定刑警肯定已找過她了。
「你說的7點左右走的……是一對情侶嗎?」
「不……實際情況是7點的時候那位先生結帳後從這裡走出去的。伺來的那個女的回去得更早一些,好像是順著院子回去的。」
「7點之前?那麼也許是6點半前後從這裡出去的吧?」
「嗯……不過具體時間不清楚。警察也來打聽過了。因為該店廂房太多,且人手不足,很難注意得那麼具體……」
果然警察來打探過了。那麼,看樣子7點離店的那個男人的女伴已成為大家注意的焦點了。假設那女的是6點20分左右從這個店裡出發的話,那麼6點30分就應該到了蕪藏寺附近,說不定就成了重要的目擊者。恭太遇到的很可能就是那個女人。
小暮又接著問起有關這對情侶的情況。好像這些情況警察都已問過了,所以老闆娘回答起來也很沉著,說起來也很得要領。
據說在事件的前一天即10月6日的下午6點左右,那個女的先來到了這裡。十分鐘後男的就進來了。在那三天前,男的用電話預約了一間廂房。
兩人都是第一次住芳鹿莊,住宿期間一切正常,和正常的情侶一樣。
「那麼你不瞭解他們的身份嗎?」
「嗯,住宿登記要求填上顧客的姓名和住址,不過他們都沒填。」
老闆娘好像有點神經過敏,用很洪亮的聲音回答道,根本看不出被警察「堵」過嘴。
「看上去有多大歲數?」
「男的不到40歲……女的我沒親眼見過。」
「那麼房間服務員看見過嗎?」
「嗯,據服務員講,好像是一個良家少婦,不過據說有點遮遮掩掩的……」
若是良家少婦偷情之事的話,也許那樣做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能否與那個服務員當面談談?」
老闆娘皺起輪廓分明的眉頭,露出為難的表情。不過,過了片刻,她向帳房那邊尖聲喊道:
「美加小姐在嗎?」
「在……」
隨著低沉的答話聲,走出來一個穿著藏青色連衣裙的女服務員。剛才與老闆娘一起送客出門的就是這位20歲左右、皮膚白皙的姑娘。
這姑娘低著頭靠著老闆娘坐了下來。
小暮先做了自我介紹,然後問起她對那個女客人的印象。
「——因為沒仔細看,所以也沒記清楚,而且帶她進房間時,我走在她前面。」
女服務員低聲說話時夾雜著哪兒的方言。
「可是晚飯也是你給送的吧?」
「嗯,不過當時那女的正揹著臉朝院子裡看……」
美加不時地向上翻著眼睛看小暮。不過,她幾乎都是低著頭搭話。她看上去很拘謹,可能是由於老闆娘扭著肥胖的上半身盯著她造成的。
「你說她是一個良家少婦的模樣,是因為比如說她戴著鑽石戒指之類的東西嗎?」
小暮問得又具體了一些。在與對方談話中,當氣氛不容易緩和的時候,這是經常使用的一種方法。這麼一問,她立即擺了擺頭。
「不,她沒有戴鑽石戒指。」
「那麼穿的衣服根華貴嗎?」
「不是,也並不太……」
對於這些具體問題的提問,美加回答得倒很乾脆。
「這樣的話,你怎麼認為她是一個良家少婦呢?」
美加反覆地把手在膝蓋上叉起來再分開。
「我覺得她很沉穩、文雅……因為一晃看見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珍珠戒指,所以我想她是哪家的太太。」
不知為什麼,她回答時有點猶豫且很沉悶。據她說該女人30多歲,瘦瘦的,身著一套藍色西服。
「不過,因為她總低著頭,我也沒太注意看她,所以……」
美加看了老闆娘一眼,又重複了一下開頭說的話。
就這樣總算了解了一下那對男女的年齡及其大致特徵,而最關鍵的身份問題看來無法問出來。
小暮致謝後,暫且告別了芳鹿莊。
接著他又帶著同樣的問題走訪了一家烹飪店和一家情人旅館,但是都得到很乾脆的回答,說是事發當日清晨沒有人出入過。
在這一帶的斜坡上,另外還分散著三幢高階住宅樓,再往前就是下坡了。若從這一帶往青梅街去的話,無論朝哪邊走,也比轉到善福寺公園近得多。
這樣的話,剛才在勞鹿莊打聽到的案發之日早晨7點之前回去的那個女客人,在蕪藏寺旁邊與恭太相遇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在年齡上、身材上、衣服顏色上等幾個方面,女招待與恭太所說的是一致的。
那麼,這個女人可能還記得將恭太從河沿上救上來的那個男人。而且,既然事件剛發生後不久她就從現場路過,那麼她也許目擊到了其他更為重要的線索。不過,正因為這事會讓人想像出是良家婦女的風流韻事,所以不能指望她會自告奮勇地出來作證。
小暮暗下決心一定耷出這女人的身份。他想,警察在芳鹿莊不是同樣沒取得多大進展嗎?
當他從緩坡上回來,再次經過芳鹿莊門前時,和煦的陽光已經灑在杉樹林裡。不過,附近仍被清晨的寂靜包圍著。
小暮朝芳鹿莊門裡一看,只見一個女的緊靠著一個圓柱子站著,她那波浪式的燙髮垂在臉兩側,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藏青色連衣裙。他一眼就看出那女人正是那個叫美加的女服務員。
她為什麼站在那裡?是打算打掃衛生呢,還是剛剛把客人送走呢?——當和美加的視線相遇的那一瞬間,小暮突然意識到對方大概料到了自己會回來,所以站在那裡等著呢。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從對方那茶色的表現內向性格的眸子裡流露出了一種說不出的表情來。同時,在這之前在他意識中存在的那種模模糊糊的疑問一下子明朗了。可以看出,當問起那個女客人的情況時,美加說得很仔細,但儘管如此,她老是強調自己沒仔細看,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小暮走近美加。她驚慌失措地朝著鋪有小圓礫石的後門方向移去。
小暮附耳低語說:「請稍微……」然後扶著她的肩膀走出門外。
來到一個從正門那兒看不到的地方後,小暮往她眼前一站,美加低下了頭。
「喂……剛才說的那個女人的情況,你不是觀察得很仔細嗎?」
「不,並不……」
「是嗎?不過你能說出她的衣服並不多麼華貴,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珍珠戒指,這不證明你觀察得很仔細嗎?」
美加仍低著頭說:
「我真的沒有仔細看。」
「你為什麼總是重複這句話呢?——咱們說的那個女人也許就是前天發生的兇殺案中的目擊人,她可能將是破獲本案件時的一個關鍵性人物,所以,你如果知道什麼就……」
美加突然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小暮。在她那仍顯得很幼稚的扁平的臉上,和剛才與小暮視線碰在一起時一樣,又顯出了某種強烈的反應。
「那麼重要嗎?那個女的……?」
「很可能是這樣。」
「這個……」
她眨了兩三下眼睛,然後說:
「我的確不知道那個女人的情況,不過,一塊兒來的那個男的……」
「知道嗎?」
「不……有一個人好像在跟蹤他們倆。當他們到了這裡之後,那個跟蹤的人曾在這裡休息了一會兒。」
看來美加終於下了決心,眼睛盯著小暮背後的草叢。
「那男的對你說過什麼?」
「嗯……當兩人住進廂房之後,接著來了一位客人——是個男的。我正要領他去另一個房間,他突然向我打聽剛才進來的那對情侶的情況。我告訴他因為他們是首次來這裡,所以我也不認識。他又問我是否知道那個女人的身份。」
「嗯!」
「常有私人偵探來打聽這方面的訊息。我對他說和那個男的說過幾句話,不過對那女的一點也不瞭解。他便說這樣的話那男的先不去管了,要我儘量給他查一下那個女人的情況。」
據美加說那位男客穿一套舊西裝,年齡在三十五六歲左右。從那對情侶進店後的6點左右開始,他就一個人在芳鹿莊裡喝著啤酒呆了兩個多小時。因為看到那對情侶沒有走出廂房的跡象,所以他就灰心地告辭了。他聽說那對情侶預定住一個晚上後,就對美加說他明天早晨再來,希望給他留心觀察一下那個女人。他還說別管什麼都行,只要有表現出那女人來歷、身份的特徵就告訴他。他再三叮囑之後就離開了。」
「那男的第二天早晨又來了嗎?」
「沒有,8點半左右給我打了個電話。我告訴他那兩人已經走了,他很失望似地咋起舌頭來。不過他又說如果二人再來的話,希望我能立刻告訴他……」
「那你知道他的聯絡地址嗎?」
「他給了我一張名片……」
小暮稍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問道:
「那你為什麼沒把這事告訴給警察呢?」
雖然是輕聲地一問,美加卻猛地低下了頭。她又習慣似地叉起胖乎乎的手指,然後再分開。
「你是不是從那人手裡得到報酬了?」
「他臨走時隨名片一起給了我5000日元,我想還給他,可是他硬塞給了我……」
「是嗎?」
「不過我家老闆娘在這些事情上要求很嚴,若對警察說了,那可不得了了……」
美加說這話時,方言味兒更濃了。說完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說出你的名字來!」
然後小暮問起那個男人的聯絡地址。
「好像也是個報社記者,不過沒聽說過那家報社的名字。」
美加從連衣裙口袋裡掏出了名片。她果然是想告訴小暮真實情況才來到大門旁等他的。
名片上印的是「《新化學通訊》記者、波多野勇七」,左下側印著報社的地址——東大久保及電話號碼。
「《新化學通訊》……」
小暮突然嘴裡唸叨起來,這是由於大意外了。他並不是不知道這家報社的名字。《新化學通訊》雖說是化學工業方面的專業報紙,但因為資歷淺,又沒有強有力的資助後盾,所以仍屬於二流、三流的小報。
小暮於去年到警視廳下屬的俱樂部之前,曾當過三年的流動記者,那時因食品公害問題曾有機會接觸過這家報社的記者,不過不一定與名片上的這個人直接見面過。不管怎樣,專業報紙的記者竟然在追蹤一位婦女的婚外戀?那也太……
小暮預感到將與一個個性鮮明的對手打交道,不由得感到很興奮。
4
每當肚子裡發出咕嚕哈嚕的聲音,恭太就自然地加快腳步。現在,他全力以赴地推著腳踏車。假如最遲7點50分之前回不到家的話,就沒有功夫吃完早飯再去上學了。班裡有幾個小朋友已買了手錶了,而恭太還沒有買。因為剛才從訓練場出來時看過時間了,所以大致能估計的差不多,現在已差不多7點45分了吧。
今天早晨是提前從家裡出來的,路上卻碰上了《日本新報》的記者,結果結束訓練時比平時還晚了一些。
附近有好幾個小朋友與他在同一個訓練場練劍,不過都不與他同路。恭太將腳踏車放在了蕪藏寺下邊,所以回去的時候也自然是孤單一人。
他飛速穿過青梅街,一口氣騎到富士見池旁邊。但是,當騎到這個由高高的石頭牆砌成的葫蘆狀的細長的池子周圍時,他不得不下車推著走了,因為石臺上的路很窄,還到處都有大窟窿,稍不留神就有掉進池子裡的危險。
在練馬區、杉並區的西部與東京都周圍的保谷市、蕪藏野市接壤的南北走向的一帶地區,有幾個相當大的池子。自北有石神井池、三寶寺池,稍微往西一點有富士見池、善福寺池、井之頭公園水池等等。在上社會學課時,恭太在地圖上學習過這裡的地形,並且他和朋友經常到這一帶騎車遊玩,所以比較熟悉。每個池子都被秀麗濃密的樹林包圍著,每到清晨或傍晚時分,這裡很少有人光顧,所以顯得特別清靜,很難讓人聯想到這是在市內。
就拿這個富士見池來說吧,可能是時間太早的緣故吧,雖然恭太每週三次來回路過這裡,但是幾乎遇不到什麼人。這一是由於池子周圍太窄,機動車無法通過;二是因為這裡地勢太窪,上班的人經過這裡去車站並非捷徑。
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恭太就是喜歡一個人走這條別人不常走的路。
富士見池與善福寺池不同,池邊幾乎沒長什麼草叢。水池四周砌了一圈白色的石頭牆,因而整體上顯得有點冷漠。只有在西武線上行駛的電車,透過周圍的樹林,不時地傳來嗚嗚的吼叫聲。
當恭太聽到肚子再次叫起來,從腹部湧起飢餓感時,便更加用力地向前推起車來。過了這個水池,再加把勁兒,馬上就能將熱乎乎的飯菜填進餓癟了的肚子裡了。
若在平時,這個時候早就吃了早飯了……不過,奇怪的是恭太並不因那個叫小暮的記者耽誤了自己的時間面埋怨他。相反,儘管自己並沒著意去想,但是心裡總覺得有一種「自己與大人進行了平等的對話」之後的充實感。
當他走近細長的池子中央的白鐵橋跟前時,突然從池子另一側的雜樹林裡傳來了沙沙的樹葉摩擦聲。池畔與樹叢之間是一塊帶狀的泥濘和草叢地帶。樹葉的摩擦聲好像就是從那邊傳過來的。
恭太有點緊張,因為他怕狗。
果然是一條大狗,棕色的毛,髒乎乎的。它一齣現在路上就露出了滿目兇光,然後擦著恭太身邊跑過去了。
他斜視著遠去的那條狗,鬆了一口氣。當他轉過臉來時,發現在前方10米遠處的橋這邊站著一個人。那人戴著墨鏡,高高的個頭。
恭太一瞬間覺得很意外。如果那個人是從橋上走過來的話,早就該看見了。是因為自己光注意那條狗了嗎?不,那人不是從橋上走過來的,肯定是從小樹林裡出來後跨過草叢,突然出現在路上的。
恭太繼續往前走,那人也朝恭太走來。只見他戴著灰色鴨舌帽,身穿深咖啡色茄克衫。那晃著膀子走路的姿勢有點兒像小流氓。
那人走到恭太跟前停住了腳步。恭太心想:他是不是問路呢?不過對方站得離自己太近了,所以他有點不知所措。那人好像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因為他戴著深色墨鏡,所以看不見其面部表情。他的鴨舌帽戴得很低,帽子下面的頭髮低垂到前額上,更使恭太看不清其面孔了。
那人沒有問路,而是移動著尖下巴,來回打量著恭太和他身邊的腳踏車及捆在車架上的竹劍。
「你是到善福寺公園上面的訓練場練劍的吧?」
「是的。」
「這是回家嗎?」
「是的。」
「你急著回家嗎?」
「因為還要去上學……」
恭太心想:又碰上新聞記者了吧?他剛要起步,那個人伸手就按住了車把。
「其實我想讓你幫個小忙,你不必擔心,用不了多長時間。」
他突然加快了說話的速度,沒等對方回答便接著說:
「剛才在那裡發現了一件可疑的東西。」
他朝樹林裡指了指。
「我想最好是給警察彙報一下。不過,我去喊巡警,你給我先守一下,行嗎?」
「你說是可疑的東西?」
「嗯……太沉了,搬不過來。」
說著,他已踏進了草叢。
沒辦法,恭太只好放穩車子,心想忍一會兒再吃飯吧,勉強趕得上去上學就行了。到底是件什麼東西呢?好奇心終於戰勝了飢餓感。
那人回頭看了恭太一眼,然後快步向樹林深處跑去。樹林不算太深,但是茂密的樹枝還是遮住了太陽的光線,裡面突然變得幽暗起來。腳底下有許多樹葉沾在溼漉漉的地面上。
那人走到一棵格外粗的銀杏樹旁邊向恭太招手,然後盯著樹另一側的根部往下看。恭太心情緊張地往前靠近。
當恭太從那人身邊伸出脖子看時,那人猛地轉過身來,冷不防用骨瘦如柴的手堵住了恭太的嘴。一瞬間,恭太被按倒在滿是枯葉的地面上。他用帆布鞋的鞋後跟蹬著滑溜溜的地面,碰到了樹根部。
那人壓在恭太的身上。恭太拼命地掙扎著,對方用膝蓋和臂肘猛力地壓著他。恭太的嘴被嚴嚴地堵著,喊不出聲來。由於呼吸困難更增加了他的恐懼感,恭太眼看就要窒息了。
恭太拼命地擺起頭來,那人把手掌鬆開,卻又抓住了恭太的脖子。恭太被牢牢地壓在地上,無論如何也動彈不了了。恭太眼前的這個人皮膚黝黑且髒乎乎的,墨鏡後面瞪著一雙古怪的眼睛。他喘著粗氣——就是他,這個人肯定就是那個殺人犯!
腦子裡一閃過這種直感,恭太開始從嗓子裡發出嘶啞的慘叫聲。他的喊叫聲正好被經過樹林外側的電車的鳴叫聲給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