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母親異常的堅定:為了你們未來的翩翩身姿,我們全家陪著姑娘們吃素,直到緊身褡能勒到最後那道鎖釦……
琳娜囧了,她開始繼續圍堵前堂的鴨子和後院的黃狗,見鬼的緊身褡,最後那道鎖釦還沒小公主我的大腿粗呢!
人又不是橡皮泥捏的,想多細的腰就多細的腰啊?見鬼的!橡皮泥又是什麼呢?
於是,在最喜歡的大姐出嫁的倒霉秋天,全家都過了個青白蘿蔔素食寡腸的冬季。
第二年春天,父親的軍餉下發了,布斯特家的餐桌上終於又出現了薄薄的肉片,前堂的肥鴨可以安心下它的蛋去了,後院的黃狗又繼續對琳娜搖晃起了尾巴。
小姑娘終於也得到了足夠的營養,開始抽條張個子了。
童年舊事?第十章?覲見
「哦!我的上帝!」隨著母親興奮的尖叫,走廊裡響起了噼裡啪啦的腳步聲。
「布斯特!親愛的布斯特!你在哪兒?你看看我手上這是什麼!」母親約翰娜的聲音高昂洪亮的穿透了整棟房子,小琳娜甚至覺得連玻璃都開始微微顫抖了,母親什麼時候有了女高音的潛質的?
她光著腳丫,從床上爬起來,穿著睡衣就跑出來房間。
家裡已經亂了套了,到處都是晃動的人影,媽媽、姐姐們、僕婦和侍從,甚至連廚房幫傭的和園丁都聚在一起,所有人都昂著頭正在凝聽母親約翰娜朗讀這封意外的來信。
【親愛的布斯特親王夫人:
漢堡一別,我十分牽掛你。回到家後德魯對於我們的此次意外相逢,感到非常驚喜。在聽到了我的描述之後,他對於你在布斯特家的境況深表同情,要不是德魯在本地有公職,不能擅自離開,我想他一定會駕著馬車到布斯特平原探望你的。
你也知道,我們家離你們那兒實在是太遠了,差不多都要橫跨整個普魯士,所以我想,我們不如在柏林的皇宮再次相聚?
你恐怕很久沒去過宮中了吧?今年四月腓特烈國王會舉辦慶典,至於是什麼原因,哦上帝原諒我,我的壞腦筋越來越厲害了,你也知道的,柏林宮廷這些慶典多如牛毛,國王陛下哪怕是釣到條大魚也是得舉辦慶典的。
到時候你一定得來哦!我和德魯會在皇宮恭候你,對了,帶上那個小丫頭,我們家彼得很喜歡她,小孩子就是這樣,不打不相識麼。
你的,忠誠的喬治婭】
「上帝啊!進宮!我們要進宮了!」母親尖細的叫聲衝破了青堡的頂梁,這錯失了十多年的宮廷慶典,讓母親約翰娜乾涸的心瞬間復活了……
「媽媽,為什麼不帶姐姐來啊?」小琳娜扶著旅店的柱子,挺著脊樑,母親正在給她拉緊身褡。
「覲見國王是有規矩的,喬治婭夫人既然點了你,那我就不能帶別人。」母親解釋道,說著她一巴掌打在小姑娘屁股上,笑罵道:「給我吸氣!吸氣收腹!」
「哎呀……媽媽……要了我的命啦……我討厭那個彼得啊……」小琳娜被勒的眼淚嘩嘩。
沒幾兩肉的小胸脯,光溜溜的露了個半拉;骨頭清晰可見的鎖骨絲毫沒有美感,琳娜真不理解一個七歲女孩的身段究竟有啥好看的。
母親拿起一頂白色的香粉假髮,兜頭摁在小琳娜腦袋上。
媽媽咪啊!拖到眼睛啦!琳娜費力的扒拉開額頭上垂下的髮捲,這才恢復了清晰的視線。
「媽媽,我能不帶假髮嗎?都看不見路了。」她抱怨道。
「不行,第一次覲見國王必須端莊賢淑!」母親的回答讓她沉默了。
哪門子的端莊賢淑啊?琳娜一步一絆地拉著媽媽的手,走出了旅館。由於經費問題,她們住的地方很噪雜,商人、小販到處都是,走道里擠滿了不正經的女人。
琳娜透過晃來晃去的髮捲,打量著這個熙熙攘攘的地方。大部分的人穿著粗布衣服,也有個別貴族,但是從他們衣袖的褶子和洗地褪色的花邊就可以看出,都是些與布斯特家差不多境地的貴族。
在這個世界已經開始變化,人們崇尚金錢而不是血統的時代,貴族只有跟著改變才能存活吧?母親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放棄發跡的夢呢?
皇宮建於一個沙丘之上,因此她還有個好聽的別稱:沙丘上的宮殿。
這是一座洛可可風格的小型夏日宮殿,從前門的樓梯走上去,兩旁是希臘神像雕塑和噴泉。
琳娜牽著母親的手下了馬車,在侍從的通報聲中步入了這座華麗的宮殿。
「布斯特親王夫人及幼女琳娜布斯特。」侍從的聲音洪亮悅耳,但是這個姓氏絲毫沒有驚動大廳裡的任何人。
廳堂裡擠滿了人,貴族的格式香水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了難以言喻的特殊氣息。
仕女們搖晃著摺扇,圍著男人賣弄風情,那些流行的心形花飾和繁雜的綢帶花邊,還有她們脖子上閃爍的華麗珠寶,簡直看的母親約翰娜胃疼。
而此刻的小琳娜正好奇的張著嘴巴打量皇宮內的裝修風格,在她看來這些古典的鑲金邊的曲線花紋實在過於繁雜了,不過那些油畫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啊!栩栩如生的人物線條,勻稱的肌肉分佈,準確的構圖和寓意深遠的肢體語言……她習慣性的伸出手去描繪,突然被打了一下。
哎呀好疼!她轉過臉詫異的望著母親。
「馬上要覲見國王了!你別動手動腳的,做什麼呢?」母親低聲說道,「待會千萬別緊張的丟人。」
是你自己緊張吧?琳娜心中腹誹,母親歷時近二十年,才再次跨入了宮廷,她的感情難以言喻,此時琳娜甚至都能感覺到她手心透過薄手套滲出的汗水。
「國王陛下駕到!」突然大廳響起了侍從的通報聲。
瞬間侍女和紳士們都聚精會神起來,香扇噗噗開啟,有的紳士還掏出長柄金屬眼鏡貼近那一雙雙好奇的眼睛。
國王腓特烈是個高瘦的年輕人,甚至不客氣的說略有文弱。他帶著灰白色的假髮,顯得長長的臉頰更加瘦削。
他披著深綠色的長袍,穿著件滾金邊的緞質黑色長外套,露出裡面深紅色的襯衫,腿上的深紅色緊腿褲塞入了長及膝蓋的皮靴。他沒帶任何綬帶、勳章或者什麼其他裝飾物,衣著比起大廳內的其他貴族甚至可以說過於簡單。
但是從他瘦削的身體內,卻透露出中堅定的氣勢,他緊抿的嘴角也體現了性格上的倔強。
國王腓特烈環顧四周,大廳裡鴉雀無聲,仕女們激動的眼神和男人崇拜的目光全部都停留在他一個身上。
真是威武啊!小琳娜心中嘆息,這就是國王嗎?一個表情、一個舉動就能讓所有人跟著心跳的國王?
童年舊事?第十一章?丟醜
國王腓特烈在王座上坐下,他雙手搭在扶手上,目視前方。
慶典開始之前,所有的到場的貴族必須先給國王陛下行禮,按照等級的不同,大貴族一半都只需躬身禮或者屈膝禮,中等貴族行吻手禮,而普通貴族則需要親吻國王的長袍滾邊。
侍從開始唱名,雖然是從親王等級開始的,但是先上前覲見的自然是當前最鼎盛的家族:何魯亞親王。
琳娜踮起腳,透過髮捲的空隙,看到了一個穿著華麗的胖子帶著那個喬治婭夫人和小彼得上前給國王行禮。
胖子面容和藹可親,雖然臉上肉多了點,但不難看出他年輕時俊朗的五官。
「媽媽,那就是德魯舅舅嗎?」琳娜問道。
母親沒有回答,抓她的手拽的更緊了,琳娜甚至看到了母親眼角閃爍的反光。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母親又是為什麼和家裡多年失去了聯絡的呢?這終究成為了小琳娜心中的一個謎。
腓特烈國王臉上洋溢起燦爛的笑容,他拉著德魯親王說了好些話,又拉過小彼得,上下打量後誇讚他很有男子氣概。
哦!我的上帝啊!真是睜眼說瞎話。小琳娜忍不住腹誹,那個笨蛋倭瓜!都已經十歲了,看起來甚至還沒她高呢,男子氣概這四個字用在他身上真是毀了!
隨著侍從的唱名,貴族們紛紛上前行禮。雖然同樣是親王,布斯特親王家族幾乎是可以忽略不計的。曾曾爺爺在世的時候他們布斯特家還曾馳騁過宮廷宴會,再後來就是繼承製沿襲了這個親王稱呼,鮮少有能夠見到國王的機會了。
終於輪到她們了,母親的手心已經溼透了,小琳娜真為她擔心。
母親拉著她步上臺階,在國王陛下面前行了個屈膝禮(約翰娜是親王夫人,屈膝禮即可),小琳娜隨即跟著母親也行了個屈膝禮。
緊接著她就感覺到母親擰了她的手心一下,身後也傳來了嗡嗡的竊竊私語聲。
怎麼了?她疑惑的抬頭,可是礙事的髮捲使得她根本沒法看清母親的表情。
「親吻陛下的長袍滾邊。」母親悄悄的提示。
為毛我要輕吻他的袍子!小琳娜心中炸毛了!剛才彼得也沒有封號啊,他不過是彎腰行禮的嗎?怎麼輪到我就要親吻袍子了?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不過儘管心中已經鬧翻了天,小琳娜還是恰到好處的控制了自己的表情,算了沒辦法,吻就吻吧。
她認命的鬆開媽媽的手,走上前去行禮。礙事的髮捲在她眼前晃盪來晃盪去的,她甚至看不清檯階有幾層,雙手又要拎著裙子,哎呀,屋內還設定這麼陡峭的臺階幹啥呢?
正抱怨著,琳娜猛的踩到了自己的長裙,接著她身體失去了平衡,搖搖晃晃的甩掉了頭上的假髮。千萬別摔跤!她心中幾乎尖叫出聲!
可惜願望總是美好的,而事實總是相反的,琳娜還是以撲街的姿勢一頭摔倒在國王腓特烈腳前,她掙扎著從裙子堆裡爬起身的時候,卻感覺到微冷的春風從對面的窗戶襲來!
這可憐的孩子!她寬大的裙襬被她自己踩脫了,帶子也斷了,裙子徹底的散在地上,小姑娘雙手抱著胳膊光溜溜的站在大廳中,身上只有那繃的死緊的緊身褡和一條薄薄的小褲衩。
「肥屁股!」人群中響起那個小傻子的叫喊聲,接著整個大廳都沸騰了,女人們躲在扇子後肆意大笑,男人們也都忍不住用咳嗽掩飾他們的尷尬。雖然只不過是個七歲的女孩,但畢竟也是位小女士當眾赤身露體啊。
年輕的國王腓特烈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剛準備招呼侍從把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帶走,卻突然聽到個甜美的聲音。
「尊敬的國王陛下,請問您能把您的袍子借給我嗎?」
小琳娜一臉天真的望著腓特烈,粉嫩嫩的小臉上非常鎮定。
響亮的同音壓下了全場的私語和嘲笑,人們盯著這個特別的小姑娘,心中充滿了好奇。原本已經羞愧的幾乎要暈倒的母親約翰娜甚至都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快步上前摟住女兒,躬身向腓特烈國王行禮,準備把這個丫頭趕緊帶回家去。
「別急,」國王笑了,他竟然真的脫下外袍,遞給了約翰娜,「既然是女士的請求,作為一名紳士,我自然不能拒絕。」
「你簡直是瘋掉了!」
一路上母親嘴裡只剩下這句話,她反反覆覆的說著,臉色一會潮紅一會蒼白。
這次的覲見布斯特家算是出了大風頭了,弄得母親約翰娜都沒有和德魯舅舅他們多做寒暄,基本上宴會開始不久,就帶著琳娜離開了皇宮。
這讓小姑娘非常高興,那個該死的傻子倭瓜!她再也不要見到他了!竟然當眾喊她肥屁股!
小琳娜偷偷伸手在裙子下面捏捏自己的屁股,哪點肥啦!真是太過分了!
其實要說緊張,琳娜當時心中還是很緊張的,任誰光溜溜的站在大廳裡總是會覺得異樣。可是不知為何,她總有種感覺,這穿著緊身褡和褲衩,根本什麼點都沒露麼!再說一個七歲的女孩有啥可露的呢?
於是厚臉皮琳娜瞬間就恢復了鎮定,確定了自己實際上根本沒走光(她自己的認知)之後,她靈機一動就張嘴和國王菲利普要外袍了。
小姑娘裹著國王陛下的外袍,一路走出了皇宮,連母親約翰娜臉上甚至都透露出得意的神色。大小貴族們紛紛給這對母女讓路,不管布斯特親王如何,這可是國王陛下的袍子啊!天知道布斯特家是不是要在皇宮發跡了!
雖然柏林之行,沒有和何魯亞家盡情的拉攏關係,但勝在令國王腓特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母女二人心滿意足的坐著馬車回了家,布斯特的鄉間氣息撲面而來,母親約翰娜嘆息一聲,她的心已經留在了柏林,她的女兒註定會飛得更高更遠……
童年舊事?第十二章?猩紅熱
時間在母親的忙碌中流逝,她帶著剩下的三個女兒不斷地到各地參加貴族的沙龍和宴會。布斯特家族的名聲逐漸又在上流社會中流傳開來,當然,人們說起他們的時候,多半總要提起那個公然和國王陛下要外袍的小女孩,有人說她長大了一定會進宮,還有人說甚至她根本不需要等到長大。
腓特烈國王陛下和他的皇后不和,這是普魯士上流社會公開的秘密。皇后殿下一個人住在國王賜予的‘美麗堡’中,她不被允許踏入柏林皇宮,只有重要的場合才會特許列席。
國王陛下今年剛二十一歲,正是男人精力旺盛的年紀,於是各種流言在貴婦們的茶餘飯後飄散開來,甚至有人打賭,布斯特的小公主琳娜將會成為普魯士的龐巴度夫人。
說起龐巴度夫人,這個目前最火的法國豔婦原本甚至都不是貴族,她的父親是個放高利貸的,她15歲的時候就嫁給了她第一個丈夫,從而獲得了個離皇家牧場很近的農莊。
於是工於心計的龐巴度夫人成天穿著粉紅色的裙子,坐著粉藍色的馬車;或者穿著粉藍色的裙子,坐著粉紅色的馬車從皇家牧場經過,就這樣她最終迷住了年輕的法國國王路易十五。聽說最近法王路易十五在和英國作戰的戰場上,都忘不了天天給她寫情書。
於是小琳娜的裸身宮廷秀,在刻薄的貴族太太們口中,變成如同龐巴度夫人特意安排的林間偶遇。按照那些假髮和扇子下的流言,這根本就是她母親約翰娜安排的好戲,那句出了名的話:「尊敬的國王陛下,請問您能把您的袍子借給我嗎?」也不過是大人教給孩子的說辭罷了,不然,一個年僅七歲的女孩當眾出醜,應該會立刻放聲大哭才是吧?
好吧,暫且不說究竟是真是假,反正布斯特家發跡了,不僅僅是雪片般的邀請函,甚至有貴族會親自登門造訪。
於是在榮耀的背後,布斯特家的經濟危機卻加深了,為了款待來客,或是為了不顯得那麼寒酸,母親不顧父親的反對,大肆修整了布斯特堡的地板,終於吱呀作響的木頭地板變成了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而飯桌上的葷菜盤子卻同樣光可鑑人起來。
到了冬天的時候,噩夢卻降臨了布斯特堡,先是小琳娜開始發熱,接著她的三姐瑪利亞也開始發燒了。
兩個女孩把家裡折騰的底朝天,醫生來的時候,她們已經渾身起了紅疹子,燒的天昏地暗。
「我很遺憾,夫人,是猩紅熱。」醫生神色黯淡的說道。
「哦!我的天哪!」約翰娜高叫一聲暈了過去,二姐連忙和僕婦扶住她,趕著捏人中、扇扇子。
過了好久,母親才緩過來,她蓬頭散發、眼淚汪汪的拉著醫生的袍子,哭喊著:「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啊!我求您了。」
「您現在只有祈禱上帝保佑了。」醫生無奈掰開母親的手,匆忙開了點藥,逃命似的離開了這棟房子。
琳娜此時已經說不出話了,她只覺得喉嚨像燒起來似的疼痛,渾身滾燙卻又麻癢難耐。她昏昏沉沉的看著母親和姐姐來來往往,父親又時也會帶著聖經坐在她身旁祈禱。
她想跟父親說,別讀了,根本沒有上帝,都是那些教士們說出來騙人的。可她終究發不出聲,父親是個老實人,他除了服役就是信奉上帝,彷彿這樣就能從生活的不公和艱難中掙扎出去。
可琳娜是不信的,她當年趕走布朗太太那個老神棍就是因為她骨子裡覺得,所謂聖經就是騙窮人安心貧窮的工具而已。
而此刻,向上帝祈禱她恢復健康?別開玩笑了,還不如多吃幾幅藥呢。
後來的幾天琳娜都是在昏迷中度過的,她夢到了很多過去的事情,那些人和事,那個繁華而喧鬧的城市,她丟失掉的記憶撲面而來,卻又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她在夢中彷彿又回到了原來的世界,可這畢竟只是夢而已,等到醒來的時候,將什麼都不會記得……
睜開眼的時候,母親和姐姐在一臉蒼白的哭泣,父親滿是皺紋的面孔也似乎老了好幾歲。
「你……你……一定要好起來,我的小天使。」他摸著她溼漉漉的額髮,閉上了眼睛,淚水終於從父親的臉頰上落下,滴在琳娜滾燙的小臉上,感覺格外冰涼。
後來琳娜才知道,三姐瑪利亞死了,在持續的高燒中,她停止了呼吸……
窗外的天空還是那麼藍,那麼高遠,冬日的陽光只投射在窗臺邊上,琳娜從被窩裡伸出手,離陽光還差那麼一丁點的距離。
就彷彿是生命最後的距離。
我是不是終究也要死的?小琳娜問自己。
猩紅熱到底是什麼樣的疾病,她並不理解,但是從母親和父親越來越悲哀的臉上,她明白自己的狀況正在惡化。
其實不用說也知道,她渾身長滿了疹子,四肢無力,現在甚至連吃飯都要人餵了。
她望著窗外那一抹不變的天空,暢想著自己奔跑在平原上的模樣,那時候真不覺得健康是如此珍貴的東西。
突然,窗外冒出了個小腦袋。
琳娜瞪大了眼睛,是亞力!她的副官男孩亞力!
男孩紅撲撲的臉頰貼在玻璃窗上,被四分的窗稜劃分成好幾塊,看起來有些可笑。
他揮舞著左手,右手緊緊的把住下面什麼地方,估計是爬上來的吧?這裡可是二樓呢。
琳娜想說話,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她只能看著男孩在窗外不知道說些什麼。他撥出來的熱氣噴灑在玻璃上,不一會就暈了一塊,然後男孩會拉起袖子再把那塊玻璃重新擦亮。
就這樣亞力不斷地手舞足蹈、不斷的擦玻璃,弄得琳娜突然心情好起來了,她費力的側過身,眼睛緊緊的盯著窗外活力四射的朋友。
你要好起來啊,她終於辨認出了他的嘴型。外面是寒冷的冬季,不一會男孩的手臉就凍紅了,琳娜心中卻捨不得他離去,彷彿是整個冬季最後的希望,這張笑臉是她生病以來看到的唯一笑顏。
日子一天天過去,無論多糟糕的天氣,亞力每天都會來,八歲的男孩還是那麼瘦小,翻騰起窗臺就像只靈活的猴子。琳娜想讓僕婦們幫他留個窗子,可母親不同意,她說外面的風會加速琳娜的病情。
於是亞力只能隔著窗子來看望他的朋友,每次他都會帶口琴來吹,隱約的曲調會透過窗戶飄入琳娜的耳朵裡;後來他還帶來了個土豆,放在窗臺上讓傭人們拿進屋去。
開始琳娜不明白為什麼他要送土豆,可那古怪的禮物竟然在幾天之後發了芽!
寒冷的冬季,靠著屋內壁爐的熱氣,嫩綠的小丫從土豆上冒出來了!兩半個薄薄的小葉片,看起來一碰就會掉了似地脆弱。可就是這樣的嫩葉,每天都會長上那麼幾許,於是,在亞力不在的時間,躺在床上的小琳娜終於不再無聊了,她甚至會長時間的盯著小嫩芽們,看它們在寒冷冬季散發出的勃勃生機。
北風還在呼呼的颳著,琳娜卻一天天好起來了,也許是她的小朋友給她帶來了歡樂,衝破了病毒的魔咒;也許是那土豆上的嫩芽,散發出的生命力感染了她,終於琳娜在春天到來之前恢復了健康,她的疹子退了,身上也不再發熱了,甚至能自己坐起來吃飯了。
當最後她鬆開了二姐的手,終於自己站起來的時候,全家人都高興極了,母親流下了歡喜的眼淚,父親也綻放出了笑容,傭人們都拿著手絹擦拭眼角,上帝保佑,他們的小公主終於熬過來了。
突然,母親一聲怪叫,她幾乎是從沙發上跳起來,猛的衝過來上下打量小琳娜。
「怎麼啦?媽媽。」琳娜奇怪極了。
「哦!我的上帝!你的肩膀怎麼歪了!」
童年舊事?第十三章?劊子手
「三公分!哦!我的上帝啊!差了三公分!」母親約翰娜幾乎要昏倒了,她一把抓過嗅鹽瓶猛吸。
三公分啊!媽媽的眼神可真敏銳,三公分用尺子量過才確認的,她竟然坐在對面的沙發內都能一眼看出來!
小琳娜無所謂的抓抓腦袋,對於目前的她來說,能恢復健康,重新奔跑在布斯特平原上比什麼都重要,至於肩膀歪了點又算得了什麼呢?
可是母親明顯不是這麼認為的。
「哦!天啊!布斯特!看看你的女兒!她的脊柱都快成s形的了!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簡直就像是從地獄來的殘廢!」母親大肆叫囂著。
「別這麼說約翰娜,琳娜聽了會傷心的。」父親嘆著氣回答。
「我不管,無論怎麼樣我都要找人治好她,我的女兒這麼個樣子可怎麼見人!」
關係到女兒切身利益,這件事到沒有怎麼討論就拍板定案了。為了兩個女兒的病布斯特家已經開始舉債了,所謂蝨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一旦開了口子再借彷彿就變得輕而易舉。
布斯特平原附近所有的醫生挨個來了城堡,但觀望了小公主扭曲的脊柱後都表示無能為力。日子一天天過去,母親急得頭髮都白了幾根,琳娜卻覺得並不打緊。
她又能帶著平原上的男孩子們到處搗蛋了,挖這家的地瓜、摘那家的棗子,沒有一個男孩注意到她高低不對稱的肩膀,當然,即使有人發現了,也是不敢說的。
有的時候她也會回想起那噩夢般的猩紅熱,在康復的歡樂平息之後,她也為三姐的去世而悲痛過。這個世界的人似乎都那麼脆弱,一陣風、一場病就能帶走他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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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娜猛然發現,生命是如此的可貴,她開始慶幸老天將她扔到了這個世界,活著,其實就是種最大的幸福。
畫筆迅速的在白紙上畫出一個人的側面曲線,隨後是眼睛、鼻子和嘴巴,最後一頭亂蓬蓬的頭髮新增了上去。
光線從人物後面照顧來,將他的倒影拉的很長,這是個男人,他手拿一把大刀,背後是個高聳的十字架,肩膀上還停著只烏鴉!
琳娜驚恐的扔下筆,她捂住胸口,深呼吸努力平靜下心跳。
見鬼的,怎麼會畫出這個人的?這代表著什麼?
她撕下了畫紙,藏到了暗格中。裡面的畫越來越多,絕大部分都已經在現實中應驗了,那麼這個男人又什麼時候出現在她眼前呢?
突然門被撞開了,琳娜驚慌的連忙關上隔板,轉過身,母親一臉焦躁的站在她面前,神情看起來很古怪。
「琳娜,你聽我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機會讓你的脊柱恢復正常,但是要冒很大的風險,你願意嗎?」母親問道。
「風險?」琳娜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有人介紹了位整骨大夫,可是……怎麼說呢,他可能是目前唯一有希望治好你的了,不過他的名聲不怎麼好。」
「他治死過人嗎?」琳娜問。
「……沒有。」母親猶豫了會回答道。
「給人下過毒?」
「自然沒有。」
「那不就成了,」琳娜無所謂的聳聳肩,「如果媽媽你很介意我的肩膀,那就治好它吧。」
於是母親鬆了口氣,她出去吩咐了僕從請大夫去了。
琳娜心中的不安稍微降低了點,難道說的就是畫上的男人嗎?那要來的終究還是會來的,躲避也沒有用。
三天後的雨夜,一輛破舊的馬車衝進了青堡,琳娜透過窗戶,看到個穿著黑斗篷的男人從馬車上下來進了屋。
她衝下樓梯,推開客廳的大門,確認了眼前的陌生人正是那個畫上拿著大刀、肩膀上有烏鴉的男人。
男人笑了,嘴邊的一道長長地傷疤被肌肉拉扯的扭曲起來,令他那張瘦骨嶙峋的臉更加的恐怖。
「你來了正好,這就是我說的正骨大夫,明天他會給你摸摸骨頭,看怎麼整治才好。」母親說。
琳娜支支吾吾的敷衍了幾句就回了屋,然後整夜沒有睡好,第二天早晨她帶著兩個黑眼圈下了樓,第一眼又看到了那個男人,他舉起咖啡杯,朝琳娜友好的示意。
琳娜慌忙朝他點點頭,拿了塊麵包又飛也似的逃回了樓上。
可是躲避總不是長遠的,下午的時候正骨大夫就要行使他的職責了,母親把琳娜安排在一個小房間裡,裡面只有長簡單的床。
小姑娘穿著薄薄的睡衣,心驚膽戰的府面躺在床上,她感覺自己的雙腿直打顫,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男人的黑皮靴踏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琳娜的心臟也跟隨著猛跳了幾下。
男人沒有上來就檢查她的脊椎,反倒是拉了張凳子坐在了小姑娘身旁。
「也許你聽說了我的事情?」男人突然開口說道。
琳娜咬著下唇搖搖頭,她的確除了知道他名聲不好,其他什麼都一無所知。
「老實告訴你吧,我其實是個劊子手,就是在刑場上負責殺人的。」男人的話令琳娜心中一緊,呼吸都差點停止了,怪不得畫上會有烏鴉和絞架。
「幹我們這行的,總是習慣了被人排斥,我從你臉上就能看出來,你其實心中很害怕。」
廢話!不害怕我腿哆嗦什麼啊?琳娜腹誹道。
「但是你要知道,教會是不許人解剖的,任何醫生其實都沒有我們劊子手瞭解人類的身體結構。人,就像個座鐘,裡面的每一塊骨頭和血肉,就是座鐘的零件,零件一旦出了問題,不及時的調整好它,就會影響整個座鐘的運作。所以不要以為脊柱歪斜是小事,現在是三公分,將來會變成十公分甚至更嚴重……」
男人開始自顧自的解說起來,完全不管對面的小女孩能不能聽懂。其實琳娜也是聽得雲裡霧裡的,但不知為什麼,她對這個劊子手的恐懼感,彷彿突然間被風帶走了……
劊子手正骨大夫給琳娜用鐵條做了個支架,然後用兩根帶子牢牢的綁在琳娜的後背上。就這樣帶著舊式背背佳,小琳娜渡過了她的8和9歲的生日,兩年之後,當她年滿10歲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正常。
她的兩個肩膀再也不一高一低了,身段也越發苗條起來。最令她興奮的是,她臉上的嬰兒肥終於消失了,發育期的小少女下巴尖尖的、鼻子俊秀挺翹、厚厚的嘴唇紅潤潤的、灰藍色的眼眸配上陽光般的淡金色頭髮……
她,琳娜布斯特,繼承了母親家族優良的血脈,終於退盡了孩童的稚嫩,開始展露出少女的誘人色澤。
童年舊事?第十四章?王儲
沙皇俄國冬宮
白女皇望著自己在鏡子裡投射出的模樣,她抬起手摸摸棕褐色頭髮中冒出來的銀絲,心中不免嘆息。
不過才剛過四十,她已然老了。
臉上的皮膚開始鬆弛,眼角經常乾燥發澀,偏頭痛像揮之不去的魔鬼般縈繞著她,令她整夜的不得安寧。
拿起梳妝檯上灰白色假髮,她摸索了一會,說道:「讓人把宮廷裡所有的灰白色和白色的假髮都撤掉。我以後不想看到任何人帶白色的假髮。」
「遵命,女皇陛下。」侍從得令出去了,侍女們連忙快步上前,收拾掉所有的白色假髮,換上了金色、褐色和黑色的。
白女皇這才感覺心中舒暢了很多,她一轉身,抬起頭向首席侍女費伍德夫人問道:「你剛才說,誰在等著覲見來著?」
「宮廷大元帥西金大人。」費伍德夫人附耳回答。
白女皇深吸口氣,慢慢的吐出胸腔內的煩躁。
「讓他進來吧,我給他十分鐘的時間,待會我親愛的嘉烈夫就要來了。」
得到了允許,宮廷大元帥西金快步進了屋。他是個年過五十卻精神健旺的老人,穿著一身筆挺的宮廷制服,頭戴灰白色的假髮。
看到了他的假髮,白女皇不禁皺了皺眉,但還是什麼都沒說。
「女皇陛下,恕我冒昧,我和樞密院的伊凡大人都認為,您最好儘快確立王儲,這是對女皇您本人和整個國家都非常重要。」
西金說完話,不由自主的掏出手絹擦拭額角的冷汗,白女皇的喜怒無常經常令她的廷臣極為難做,他們無從摸索這位君王的喜好,經常只能通過她的近身侍女來了解女皇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從而選擇彙報請示的時機。
而此時,西金說完這話,就看到白女皇拉下的臉,心中開始暗自悔恨,該死的樞密院伊凡,這個老東西從來都是和他不對盤的,難得在訂立儲君的問題上主動來找他,原來就是打著讓他西金作出頭鳥的算盤啊!
「王儲?」白女皇終於開口了。
「是的陛下!」西金此時已經騎虎難下了,他只能硬著頭皮接著說道,「您至今未婚,也沒有孩子,這對您的皇位來說是個非常不穩定的因素,國內那些反對派們就像是盯著肥肉的老鼠,他們會在陰暗的角落裡留心每一個機會。……莫斯科還關著一號囚徒,您看是不是……」
白女皇不耐煩的臉色突然在聽到一號囚徒的時候愣住了,接著她立刻抿緊嘴巴,說道:「你說的對,我親愛的西金,就這麼辦,儘快選個王儲,你既然和樞密院的伊凡已經商量過了,想必已經有了人選了吧?」
「的確如此,我的陛下。」西金鬆了口氣,「按照血統來說,您的妹妹應該是您在世最近的親人了,就是嫁到普魯士的何魯亞家去的喬治婭夫人。她有一個兒子叫彼得,也就是您的親侄子。這個男孩據說天賦異稟、聰慧過人,而且他還是瑞典王位的第五位順位繼承人。您知道,雖然他前面還排著四個繼承人,但誰知道呢?世事難料啊。如果讓瑞典皇室搶了先,您可就錯失這麼好的儲君人選了。」
「那……他多大了?」
「剛滿12歲,女皇陛下,年齡還不算大,您大可以把他帶在身邊調教,慢慢培養感情。」西金立刻回答。
「嗯……知道了,讓我再考慮下,西金,立儲畢竟是件大事啊。」白女皇猶豫著說道。
「那是,我的陛下,鄙人就先行告退了。」
白女皇揮揮手,示意西金可以下去了。
宮廷大元帥西金倒退著往後走了幾步,然後一躬身行過禮,轉身出了房門,走到門口和穿著晨衣前來的嘉烈夫打了個照面。
「元帥閣下。」年輕的美男子嘉烈夫微微低下了頭。
西金看都沒看他一眼,彷彿身邊是空氣般的直接擦肩而過。
嘉烈夫號稱‘晚上國王’,他不過是女皇龍床上的一條狗罷了,西金根本不放在眼裡。
嘉烈夫微微皺起眉,精緻的面孔上略帶難堪,接著他便聽到了屋內傳來的白女皇的呼喚。
「哦!我的心肝!你快點進來啊。」
彼得被俄國白女皇選為王儲的訊息,母親約翰娜是從喬治婭夫人的來信中得知的。
信中描述了一個母親感到榮耀的同時,卻又面臨失去兒子的痛苦,那種痛並快樂著的心情。可到了約翰娜這裡卻萌發出她心中的勃勃野心。
如果沒記錯的話,小彼得可是對她的琳娜非常有好感的,還有什麼比未來的俄國太子妃更有誘惑力的呢?約翰娜簡直是欣喜若狂。
她也曾奢望過女兒進普魯士王宮,就像那個謠言說的,如果腓特烈國王真的看中了自己的女兒,那布斯特家就徹底翻身了。可等了那麼幾年,宮中卻一點訊息都沒有,似乎那個年輕的國王早已忘卻了向他討要披風的女孩,謠言傳了不久也都淡了,約翰娜終究還是死了送女兒進宮的心。
可此時她心中的熊熊火焰再次被點燃了。
她急迫地喊來了小琳娜,百般盤問下,卻失望的發現自己的女兒對那個小彼得根本是一點好感都沒有,她的小嘴巴是如此描述他的表哥的。
「彼得?哦,那個媽媽孃家的小傻瓜啊,何魯亞家族的失敗品,我和他有什麼好說的?」小姑娘坐在高凳上,無聊之極的晃動著兩條腿,毫不掩飾對未來俄國王儲的厭惡之情。
肥屁股,這個詞將會與彼得這個名字聯絡起來,釘死在她心中的仇人榜單上。
「他是你的親表哥,你不一直想要個哥哥嗎?」約翰娜不死心的作工作。
「他?媽媽,你別開玩笑了,那個傻瓜連字都不識,給我做弟弟我都不要。」琳娜毫不留情的回答。
「那如果……」母親約翰娜終於說出了驚人之語,「如果我想讓你嫁給他呢?」
琳娜:「……」
不會吧,媽媽咪啊,傻子小倭瓜啊,我還是再重生一次吧。琳娜眼前一片漆黑……
童年舊事?第十五章?猶豫
「你瘋了嗎?約翰娜!」父親第一次用咆哮的嗓音對母親說話。
母親狀似冷靜的疊好父親的禮服,她撫摸過那衣服上的道道皺褶,嘆了口氣說道:「我不想和你為這件事吵,我難道不知道那個男孩的缺點嗎?問題是他不是個普通的男孩,他現在已經是俄國未來的王儲了。」
「王儲怎麼了?我們的小天使怎麼能嫁到俄國去?」父親說道。
「嫁到哪裡並不是重點,嫁到什麼家族才是最重要的!」母親的聲調不由提高了,「你看看你的禮服,都已經泛白發舊了,卻沒有錢裁剪套新的,你以為我看在眼裡不難過嗎?」
「我不需要用賣女兒的錢來養家!」父親額頭上青筋直冒。
「什麼賣女兒的錢,別說的那麼難聽。我們又不是賣兒賣女的平民。貴族之間的聯姻是稀鬆平常的事,能成為俄國未來的太子妃,這是多大的福氣啊!」
「反正我的女兒不能嫁到俄國去,那裡都是異教徒。」父親最終說道。
「異教徒?你是說他們信仰的東正教(基督教的分支,與當時的天主教差異較大)?」母親沒想到父親主要反對的是這點。
「對,歪曲上帝旨意的地方,都是魔鬼佔領的地獄!我的小天使怎麼能淪落到地獄去?」父親一本正經的說道。
母親不說話了,在宗教的問題上,她自知沒法說服父親。
琳娜躲在樓道口,悄悄地鬆了口氣。
不論父親是基於什麼理由,他總歸是反對自己嫁給那個傻子倭瓜的。琳娜其實不完全明白什麼叫結婚,只是從姐姐的出嫁,模糊的感覺到結婚就是以後永遠住在一起。一想到要天天面對那張倭瓜臉,和他滿腦子計程車兵打仗排佇列,她就煩躁的想尖叫!
小姑娘心滿意足的溜回了房間,接下來的日子她仍舊沉浸在安逸的鄉間生活中,自以為危機已經離她遠去……
入夏後的第一個禮拜,家裡來了客人。
琳娜望著停在門口的華麗馬車,心中估量這位貴客究竟是什麼身份。
突然樓下傳來了摔東西的聲音,父親狂暴的聲音猛然響起:「你做夢!我死都不會讓你們奪走布斯特平原!」
接著琳娜便看到了個衣冠楚楚的男人被父親推搡著趕出了門。那男人衝門口蔑視地吐了口吐沫,上了馬車迅速離開了青堡。
男人雖然被趕走了,可他帶來的陰鬱卻並沒有消散,父親當天晚上沒有下樓用晚飯,他把自己一個人反鎖在屋內,姐姐問起母親的時候,也被含糊的岔開了話題,約翰娜的神色似乎也非常焦躁不安。
到底出了什麼事?琳娜的胸口就像貓抓似的心癢難耐。
她飛快的奔回房間,掏出她的畫筆,筆在畫紙上飛動,漸漸的,一副布斯特平原的影像印染紙上。
只見畫上的布斯特平原已經不再是當前的模樣,平原廣袤的土地被商人圈佔了,放養大批的羊群供應最賺錢的羊毛紡織業。遠處工廠林立,而原本的農民失去了土地、被迫背井離鄉。
琳娜的手捂住了自己嘴,她腦海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個名詞:羊吃人。
這就是那個男人的目的嗎?父親說的對!布斯特平原永遠是布斯特親王家的,雖然抵押掉了地裡的出產,但所有權仍舊還在自家手上。
想到平原上的小朋友們,琳娜心中一緊,父親!你一定要堅持住啊!絕對不能讓布斯特平原落在那些資本家手上!
第二天,那輛馬車又駛進了青堡,這次來的不止那個男人,還有另外兩個。
琳娜看到三個男人進了屋,就飛奔著跑到了樓下。
「我們手上有親王您的欠條,您還是早點識時務的好。」她聽到昨天那個男人帶頭說道。
父親沒有說話,他護著母親,狠狠瞪著面前的三個男人。
「別擺親王架子!以為我們不敢動手嗎?」另一個男人摟起秀氣,一拳敲在旁邊的花瓶上,花瓶碎了,刺耳的聲音傳到琳娜耳朵裡,躲在一旁的小姑娘都嚇了一跳。
「別這麼粗魯,要知道我們面對的可是布斯特親王大人。」帶頭的男人拉住了粗魯男的手,他說道親王二字的時候特意翹起尾音,透出股嘲笑的意味。
「你們……你們……」父親支支吾吾的話都說不清了。
「一千八百四十枚金幣,親王您如果真的那麼愛你的平原領地,那就快點償付清這筆賬,我們立刻離開絕不再來。」帶頭的男人笑著說道。
「你們胡說!」父親的臉漲的青紫,「我只借過四百多枚金幣,哪裡欠了你們那麼多?」
「哈哈哈,親王您真是貴人多忘事,我當時就跟你說過,這可是一天七分利的貸款,您自己心甘情願畫的手印,現在怎麼又賴賬了呢?」男人和他的同伴相互對望,故意嘲笑般的咧開嘴角。
「喂!你們可知道我是……」母親衝動的想上前理論,卻被父親一把按在身後。
「哦!這位美麗的太太,我們可不管你是什麼人,就算是國王陛下,欠了錢總也是得還的啊。」男人說道,他挑起眉毛示意手下。
那個粗魯男和另一個沒說話的男人立刻站出來,左右開始打砸家裡的東西。
花瓶碎了,傢俱被打爛了,母親和姐姐哭叫著,僕婦和侍從早就躲到不知道哪裡去了:主人家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發薪水了,沒人會在關鍵時刻出頭的。
琳娜眼真真的看著家裡亂成一團,父親攔不住高大的打手,唉聲嘆氣的扶著牆懊悔;母親和二姐瘋了似地和男人們拉扯,可又怎麼是他們的對手呢?小琳娜強忍住衝出的,她心中不斷的對自己說,沒用的,你個小傢伙又頂什麼用呢?
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流出來,滴落在裙子上,印染了一大塊。貧窮,就像是魔鬼,他會拖拽著你墜入地獄……
男人終究還是走了,留下了話說,他們會天天來的,直到父親同意讓出布斯特平原。
他們的目的原本就是這片美麗的土地,老實的父親是被設計好地一步步拖入了陷阱。
琳娜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很多很多事撲面而來,彷彿一下子填充了十歲小姑娘的整個靈魂。
她愛布斯特平原、她愛她這一世的家人,她不能再次忍受看到她的父母和姐姐被討債的人羞辱和逼迫,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的小朋友們跟著家人離鄉背井。
她彷彿一夜長大了,又或者她身體內的這個靈魂原本就不只是個十歲的小女孩。
琳娜不知道什麼是婚姻,不過如果無論如何,最終都會像大姐那樣嫁給個剛見面的陌生人,那麼就讓這種婚姻到來的更有價值點吧。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琳娜穿戴一新,奔到了母親的房間。
「媽媽,是不是我們布斯特家翻了身,他們就不敢再欺上門了?」她大聲的向母親約翰娜問道。
約翰娜愣住了,一時沒明白女兒在說些什麼。
「媽媽,我願意嫁給那個彼得,我要成為未來的俄國太子妃!」
童年舊事?第十六章?畫像
第二天,母女兩就收拾好了行裝,坐上馬車直奔位於普魯士另一端的何魯亞家。經歷了十多天的旅途勞頓,她們終於到達了巍峨的何魯亞城堡,卻被告知了個令人絕望的訊息:彼得少爺已經於三天前出發,奔赴俄國冬宮了。
母親約翰娜花了幾天時間,去安慰剛剛與兒子永別的喬治婭夫人,也和舅舅德魯一訴多年的離別思念,卻最終還是帶著失望領著琳娜回了青堡。
雖然喬治婭夫人很看中琳娜小姑娘,但是她現在已經不是彼得王儲名義上的母親了,對於俄國王儲的未來婚姻,無論她還是何魯亞親王胖舅舅德魯,都沒有任何干涉的權利。
然而,當母女二人風塵僕僕的回到家,卻迎來了個驚人的訊息:國王腓特烈派了宮廷畫師來給小琳娜畫像。
宮廷畫師的馬車從布斯特平原上馳騁而過,就像是從人們心尖子上馳騁而過。馬車上的皇家徽章帶動著滾滾煙塵從布斯特平原飄散開去。
連續上門鬧事的要債人再也不來了,他們彷彿是田裡的鼴鼠,對權勢的嗅覺極其敏銳。
小姑娘琳娜端坐在青堡最體面的客廳裡,讓畫師折騰了好些天,光是坐著不能動,就讓小女孩痛苦萬分。
於是,當宮廷畫師收拾行李離開之後,小琳娜就象是撒了韁的野馬般奔赴平原。
「琳娜!琳娜!宮裡的人是什麼模樣的啊?」小夥伴們圍著她打聽,好奇的小眼睛都瞪的溜圓。
「一個鼻子兩個眼睛啊。」小姑娘得意的聳聳肩。
「聽我媽媽說,你是不是要嫁到皇宮裡去啊?」
「也許吧。」小琳娜眼珠子骨碌碌直轉,她喜歡這種被人羨慕的感覺。
「是要嫁給我們的國王嗎?」有人問道。
琳娜笑了笑沒說話,實際上不只是她,家裡的其他人也都沒弄明白,為什麼腓特烈國王會突然派畫師來給她畫像,畫師的口風很緊,住了這麼多天,卻沒人能從他嘴巴里打聽出一星半點的訊息。
琳娜望見對面的亞力正在無精打采的拔地上的草,小男孩平時神采熠熠的臉蛋,今天顯得格外黯淡。
「怎麼拉?亞力?你怎麼看起來像沒睡醒似的?」琳娜向她的小副官問道。
「進宮沒什麼好炫耀吧?」男孩突然氣鼓鼓的回答,他站起身,拍拍腿上的草根,看都不看琳娜一眼:「國王已經有王后了,你難道還要嫁給那個老頭嗎?真是不害臊!」
十一歲的男孩紅彤彤的臉上滿是鄙夷,他握緊成拳頭的雙手,甚至還微微的顫抖著。
「你們這些貴族,滿腦子的榮華富貴,我原以為你和她們不一樣!可惜我還是錯了。」亞力猛的轉過身,頭也不回的朝家跑去,只剩下小琳娜張大了嘴巴,和其他同樣吃驚的男孩們,呆呆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柏林皇宮
年輕的國王腓特烈站在畫師呈現給他的畫像前仔細觀摩,瘦削的臉上逐漸露出了笑容。
「不錯,很不錯。」國王讚歎道。
可憐的畫師不知道國王陛下究竟是說畫中的人不錯,還是誇讚他畫的好。
「你可以下去領賞了。」國王揮揮手,他身側的副官立刻上前,接過畫師手中的畫像。
「您真的準備把布斯特家的小姑娘迎進宮嗎?」近身副官等畫師退出去之後,問道。
腓特烈國王笑了,他搖搖頭,他這個副官什麼都好,就是見識平庸,不過,對於一名侍奉他多年的副官來說,這算不上什麼缺點。
「馬上讓人用快馬送到駐俄大使手中,我聽說英國大使那裡已經向白女皇提交英國黑森公主的畫像了。」國王命令道。
副官搖鈴召喚來了信使送走了畫,又忍不住好奇的問道:「國王陛下,您的意思是想促成布斯特公主和彼得王儲?」
「不錯。」國王摘掉手套,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端起咖啡杯,用小勺子慢慢攪和。杯子中的咖啡混入了鮮奶,迅速從深褐色往淺色過渡。
「白女皇這次真是找了個好繼承人,我恐怕她早就知道何魯亞家的彼得是個智力貧乏的孩子吧。」
「這怎麼說?難道俄國女皇陛下竟然會特意選擇個傻瓜嗎?」副官接上話茬。
腓特烈國王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笑意:「白女皇今年才三十九歲?」
「已經四十一了,國王陛下。」副官說道。
「恩,不錯,四十一了,四十一的女人已經沒什麼希望生孩子了,她的繼承人可選擇的範圍本來就狹窄。而這個彼得又正好投了她的意,她恐怕還覺得自己很年輕吧?她一定不想這麼早有個準備好的小王儲等著接替她的皇位,所以,沒什麼比一個最近親源而又智力低下的繼承人更讓她滿意的了。」
「那您送過去的畫像……」
「首先,如果王儲和太子妃都是我們普魯士人,這對我們的國家只有好事而沒有壞處。當前的歐洲五強,俄、英、法、奧匈帝國和我們普魯士,俄國雖說經濟和政治都比較落後,但勝在幅員遼闊、人口眾多;怎麼說都是潛力最大的國家。你別看英國和法國叫囂的最兇悍,但我敢說,將來他們都得仰仗俄國的態度。
奧匈帝國和我們普魯士,面臨的問題都是一樣的:我們的領土實在太小了。而海外的殖民地,我們也僅僅只能吃英法掙剩下的。如果未來的俄國的皇帝和皇后都能傾向於我們普魯士,這比我們用士兵的鮮血去換取領土,不是更為划算的多嗎?」
「陛下明智啊。」副官適時的迎合。
「作為一個君王,喜歡什麼女人都是次要的。」腓特烈國王不由想起那個令他印象深刻的布斯特小公主,「法王路易十五迷戀龐巴度夫人,那是在自掘墳墓……」
童年舊事?第十七章?朋友
琳娜無聊的坐在石頭上,她支著下巴,看著前方男孩們上躥下跳的玩打仗遊戲。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插朵紅花在衣領上,另一部分別著朵白花,號稱自己是國王的紅白近衛隊,正在如火如荼的為杜撰出來的可笑名目而英勇戰鬥著。
如果是平時,也許琳娜會有興趣給他們制訂‘作戰計劃’,比如一方埋伏起來,另一方挖好陷阱什麼的。可現在她一丁點興趣都沒有,因為她的副官‘曠工’已經五天了。
亞力自從那天說了通莫名其妙的話離開之後,就沒再出現過,前一兩天還好,但從第三天開始,琳娜就開始期盼他能突然冒出來對她說:「我們一起掏鳥蛋吧」什麼的。
那個冬季過後,亞力就成了她最最好的朋友,而不僅僅是個養眼的‘副官’,小姑娘對他的惡言惡語還是非常在意的。她搞不懂為什麼他會那麼生氣,說出來的話似乎和當年馬伕漢克對姐姐的話一模一樣呢。
琳娜猛的站起身,抬起腳將一塊小石頭踢入‘戰鬥’中的孩子群中,孩子們都停下手,望著她。
「你們有誰知道亞力家住在哪裡嗎?」琳娜問。
男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胖子突然發言道:「我知道,穿過葡萄園,走過石橋,你就能看到他們家的房子,是個尖頂農莊,他父親是個鄉紳。」
於是,琳娜決絕了胖子自告奮勇的帶路,她可不想讓胖子知道她要去做什麼。
鄉間的小路要繞過葡萄園起碼得走三英里,琳娜幾乎只猶豫了一秒種就脫掉鞋子打定主意從葡萄園中間直接穿過去。
軟軟的泥巴地,頭頂藤架上的葡萄葉正好遮擋住夏日的陽光。成年人需要低頭步入的藤間小道,對於十歲多的小女孩而言高矮恰恰好。
她踮起腳隨手摘取藤架上垂下的紅豔豔的葡萄,擦都不擦就直接扔進嘴裡,哎呀!真甜!
小姑娘一路走一路吃,歡快的在葡萄藤間穿梭,米白色的裙襬上滿是泥巴和紫色的葡萄汁,她幾乎都玩瘋了。
當她一頭鑽出葡萄園的時候,都已經快到中午了。
遠遠的就能看到亞力家的尖頂房子,在這片布斯特平原上,尖頂的三層小樓格外與眾不同。
從胖子口中得知,亞力的父親是從他舅舅手上繼承了這片葡萄園後,才搬到布斯特平原的,他們家似乎還有個釀酒廠。
琳娜開始慚愧,自己從沒好好了解過這個朋友,她總是習慣於亞力隨傳隨到、彎著眼睛的對她展露笑臉。
她快步跑過了小橋,拎著髒兮兮的裙子來到了這棟尖頂莊園門口,開門的黃狗開始衝她猛叫,琳娜連忙撿起根樹枝,齜牙咧嘴的揮舞著嚇唬它。
狗的叫聲驚動了屋內的人,一個相貌和藹的婦人推開了莊園的大門,她的黑色秀髮和亞力的髮色一模一樣。
「哦,我很抱歉,洛塔太太(亞力家的姓氏),我是青堡的琳娜布斯特,亞力的好朋友。」琳娜連忙自我介紹。
「哦!是青堡的小公主啊,亞力經常說起您。」亞力媽媽吹了聲口哨,盡職守則的黃狗立刻變身為搖尾巴京巴,拖著舌頭奔到亞力媽媽腳下蹲著去了。
琳娜被迎進了屋,亞力媽媽很快就端來了小甜餅和洗得乾乾淨淨的葡萄,小琳娜臉色緋紅,她真不好意思說自己來的時候已經吃的滿肚子都是葡萄了。
「洛塔太太,亞力在家嗎?」小姑娘開門見山的問。
「他和他爸爸出去釣魚了,估計要晚上才能回來。」說著亞力媽媽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
「哎呀,那真不好意思,我打攪了。」琳娜站起來準備離開,卻被亞力媽媽攔住了。
「都快中午了,就留下來吃飯吧,都是家裡產的東西,您別嫌棄啊。」
於是,盛情難卻的琳娜就留了下來,她和亞力媽媽有說有笑的吃了頓豐盛的午餐。這個家雖然沒有僕人,家裡也沒什麼特別的擺設,窄窄的通道連線的房間都不大,石頭砌的壁爐上連鎏金裝飾都沒有,可琳娜卻覺得這裡充滿了溫馨的、家的氣息。
也許所謂的清貧並不可怕,而最令人沉淪的是那種為了所謂的地位和名聲,充面子的華貴生活。
飯桌上亞力的媽媽說了很多,全部都是她兒子的事情,也都是琳娜從來不知道的。
她不知道她的小朋友會釣魚、會游泳、甚至會蓋樹屋;她也不知道她的小朋友喜歡文學和法典;她更不知道她的小朋友在家的時候成天談論的都是關於她的事情。
「亞力是真心把您當最好的朋友的,朋友之間有時候都不免鬧點小矛盾,您別放在心上。」最後送別的時候,亞力媽媽洛塔太太是這麼說的。
琳娜心中不再忐忑了,她帶著圓滾滾的肚皮踏上了回家的路。
小男孩亞力從後院鑽出來,他望著消失於遠處葡萄園裡的女孩。
「為什麼要躲著人家?」他的媽媽問道。
亞力沒說話。
「她能來,你心裡其實高興壞了吧?」
亞力突然仰起頭問道:「媽媽,貴族和我們究竟有多大的差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