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到達的冬宮圖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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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十八世紀的歐洲,資產階級革命開始蔓延。新興的國家崛起,曾經輝煌的成為過去……??傳統守舊的哈布斯堡,異軍突起的大英帝國,奢靡頹廢的法蘭西……??女皇陛下拍案而起:若是上天給我兩百年,整個歐洲都將匍匐在我腳下。

「吧嗒!」戒尺狠狠的敲擊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布朗太太紅褐色的假髮已經歪到後腦勺上去了,露出前面短短的灰白色額髮,以及那明顯之極的斑禿。

「你給我站住!別跑!」她那被緊身褡箍地緊緊的乾癟胸脯顫抖著,發出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高昂聲調。揮舞著戒尺的手臂無論從速度,還是力道,都絲毫不像個年近五十的老婦人。

小琳娜跳上椅子,雙手撐著桌面又跳上桌子,戒尺在她腳下滑過,甚至都沒沾到她的蓬蓬裙。

「你打不到我!打不到!」她頂著鼻子朝布朗太太做個了小豬鬼臉,舌頭還伸的老長晃來晃去。

「你!」老太婆累了,額角已經流下豆大的汗珠,她伸手摸扇子沒摸到,手帕也不知道丟在哪兒了。

「什麼上帝!根本沒有的事,你就是個老神棍!」小琳娜齜牙咧嘴的火上澆油,於是布朗太太心中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燒起來,她的眼睛都快變成通紅的了,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個沒有教養的野丫頭!給我從桌上下來,看我抽不死你,竟然敢辱沒上帝!」布朗太太提起自己礙事的裙襬,又開始滿屋子追著小琳娜跑,可是六歲的女孩實在是太精力旺盛了,琳娜上躥下跳,蹦躂的像個豆子。

小女孩從桌子上勾到了水晶吊燈,接著就像盪鞦韆似地來回搖晃,布朗太太喘著粗氣跟在後面機械的前後奔跑,卻總也抓不到她。戒尺敲碎了花瓶、砸爛了水壺和茶杯、甚至連胡桃木的大衣櫃都給劃上道印子,可就是沾不到小丫頭琳娜的身,她咯咯笑著在屋子裡盪來盪去,簡直就像個飛翔著的精靈。

門突然被推開了,大姐驚訝的站在門口,她身後是琳娜的另外兩個姐姐,她們都是夾著聖經來上課的。

「哦!我的上帝!發生了什麼事了?布朗太太。」大姐喊道。

琳娜從吊燈上躥下來,像個鼴鼠般迅速閃到大姐身後,扒著姐姐的裙子探出個小腦袋。

「……你……你……問問……她……說……」老太太布朗已經喘不過氣了。

二姐迅速上前給她扇扇子拿嗅鹽,折騰了好一會布朗太太才緩過勁來,她匆忙整整假髮,板著臉一本正經的說:「我沒法呆下去了,我馬上就和親王夫人告辭,請她另請高明吧!」

說著她接過二姐遞上來的熱咖啡,一口氣咕嘟咕嘟喝的一滴不剩,絲毫不在乎那剛倒出來的咖啡滾燙的溫度。

「琳娜,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辱沒上帝是要下地獄的,你就等著吧!小魔鬼!」

琳娜嬉皮笑臉的朝她翻白眼,當著姐姐們她可不敢再喊布朗太太老神棍了,可心裡不免還是這麼稱呼她的。走了好!趕緊走了才是呢!布斯特親王家的資金如此緊張,還要花大錢聘用這個老神棍,真是把錢往水裡扔。

布朗太太氣哼哼的推開二姐,直著脖子上了樓,找她們的母親布斯特親王夫人去了。小琳娜從大姐身後鑽出來,彈彈裙子上的灰塵,踮起腳抱著大姐親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的往外面走去。

「你去哪裡啊?琳娜,待會媽媽會問我的。」大姐問道。

「那你告訴她我出去玩了,老太婆告了狀媽媽肯定饒不了我,所以我避避風頭,晚點回來再挨訓。」說完小姑娘一溜煙的消失了。

這裡的天空很高很遠,蔚藍的出乎想象。

清朗的春日氣息隨著燦爛的陽光傾灑人間,風中蘊含著鮮花和嫩草的芬芳。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布斯特平原,雪白的羊群點綴在嫩綠的坡地上,就像是最美的掛毯上繡著朵朵白花。

琳娜揚起頭,深深地呼入空氣中的甜香,閉上眼睛,瞬間就能感覺到一種令人陶醉的酥麻從心頭泛起。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絲毫不在意泥巴會不會將她的裙子弄髒。接著便掏出畫本和碳條,開始試圖描繪眼前的美麗景象。

這個世界是如此真實,卻又如此陌生。

一年前當她第一次睜開眼睛,就看到了這個天然美麗,卻又讓她感覺格格不入的世界。她身處十八世紀的歐洲,一個名叫普魯士(德國的前身)的北歐小國,她的家青堡是座古舊的石頭城堡,就坐落在美麗的布斯特平原上。

她的父親是布斯特親王,這塊土地名義上的主人,她的母親也是出身顯赫的貴族家族,她還有三個姐姐,家裡一大堆的傭人,但實際上家境並不富裕。

琳娜不知道自己是誰,對於以前的人和事她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可她很肯定自己並不屬於這裡,這兒的石頭城堡、洛可可式的蓬蓬裙、以及綿長的貴族稱號,都曾令小姑娘覺得恐怖而陌生。她隱約記得自己應該是生長於一個到處都是高樓大廈、車輛川流不息的世界,那裡的人長著黃皮膚黑頭髮,說的語言也與這兒迥然不同。

可如今她卻再也回不去了。

布斯特平原的人們都說小公主生了場怪病,家裡人也因此對她格外的溫柔體貼,終於讓小琳娜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既然已經記不得過往,那唯有盡力的學會習慣這裡。

她輕輕啃咬著手背,猶豫片刻之後在畫紙上畫上了一道曲線,接著開始排線打陰影。要將遠近的層次感用明暗度表現出來,尤其是春天明媚的陽光,誘人心魂的金色將琳娜眼前的人與物照耀的鮮活無比。

碳條將她的手指染得漆黑,她抬起小拇指挑起額角的碎髮,將它們撥弄到耳後,認真的在畫紙上塗抹。

其實琳娜很清楚,她永遠也不可能畫出眼前的美景。

就像是上天剝奪了她的記憶,又把她隨意的扔到這個世界的補償,她的筆下總會誕生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未來。

她畫出了即將到來的新家庭教師:一個微笑起來很溫柔的女人;她畫出了大姐的秘密,雖然她也不是很明白畫面的含義;她畫出了父親即將從衛隊回家,這可真是個好訊息!

手中的碳條迅速的在紙上滑動,就像是有神靈在主宰,琳娜絲毫沒有注意身邊多了個男孩。

「你畫的是什麼?」男孩亞力湊過頭,滾熱的呼吸噴灑在琳娜耳後。

琳娜一驚,迅速遮擋住畫了一半的畫本。

「亞力!我再說一遍!你不許偷偷摸摸湊到我身邊!」琳娜火大了,她的心臟撲通撲通的跳的飛快!

男孩亞力眯起灰色的眼睛,風吹起他的短髮,粉嫩的小臉上滿是不高興。

「你總是這麼神秘,琳娜。」他撅著嘴抱怨。

琳娜沒回答,她合上畫本,站起身準備離開。

「別走啊琳娜,」亞力拽住了她的裙子,「現在回家太早了吧?胖子他們還等著你去指揮掏鳥蛋呢!」

「我不去,布斯特平原的鳥蛋都被你們掏光了,我父親回來還打什麼鳥啊?」琳娜猶豫著又坐了下來,她現在也的確不能回家。

「你父親?布斯特親王要回來了嗎?」男孩興奮的又湊了過來,他小扇子般的濃密睫毛上下舞動,弄得琳娜一陣眼暈。

「是我的父親回家,你有什麼好開心的?」琳娜奇怪極了。

「啊!國王衛隊總會有好多新鮮事呢!大家又有故事聽了。」亞力激動的大喊起來,「這真是太棒了。」

無聊的男孩,隨便講幾個軍隊故事就成了他們心目中的英雄!琳娜心中翻了個白眼,卻回身坐下來,雙手枕在腦袋下面仰面躺在草地上。

望著蔚藍的天空,琳娜此時的心彷彿飛出了胸腔。

方才她畫了一半的畫上,是一個男孩的身影。他個子小小的,看起來大概不到八歲,身穿藍色底袖口和領口裝飾紅邊的軍禮服,前胸還有一條斜跨的武裝帶,顯得格外古怪。

軍禮服和父親的衛隊制服很像,但是有年齡這麼小的軍官嗎?這個男孩和我的未來又有什麼關係呢?琳娜皺著眉頭苦苦思索,只可惜亞力的打攪令畫只畫了一半,男孩的面孔還是空白的,不知道他究竟長什麼模樣……

就這樣,春天的暖風吹拂在女孩身上,琳娜逐漸的陷入了夢鄉。午後的陽光傾灑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連遠處的草色甚至都泛出淡淡的金黃。男孩亞力也在草地上平躺下來,望著身旁睡著的琳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布斯特平原的寧靜下午,只有風的聲音從耳畔飄過,帶動著空氣中的浮塵和花香……

童年舊事?第二章?爭執

青堡坐落在山腳下,背倚著群山,正對著布斯特平原。她曾經是布斯特親王家族族徽上最美麗的瑰寶,方圓一千多里的整片平原都被冠以布斯特這個姓氏,可見當年親王家族的光輝榮耀。

可如今事過境遷,老布斯特親王的幾代子孫無序無度的揮霍,很快就令布斯特這個姓氏沒落了。周圍的農莊、田地都被抵押了出去,除了名義上還屬於現任布斯特親王,也就是琳娜的父親,實際上田莊的任何出產都與親王家族無關。

在普魯士(德國的舊稱)其他地區的親王領地,也都被賤賣了,工業大發展令整個世界瞠目驚舌,老派的貴族們不能適應這樣的潮流,沒有加入到資本投資中去的貴族,紛紛從富豪榜上落馬。現任的布斯特親王也不例外,安守本分的老實人做不來商人的狡詐和算計,他以低廉的價格將別處的領地都典當了出去,用以償還家族遺留的債務,唯有這塊布斯特平原他死活都要牢牢握在手中,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琳娜踏著晚霞的餘暉一路往家走,她踏上簡陋的木製小橋,踩著吱呀呀作響的橋面穿過湖泊。青堡正前方不大的人工湖泊現在已經淪為了家養鴨子和鵝的嬉戲場所,一群白胖胖的肥鴨正自由自在的在水中尋找魚蝦,琳娜丟擲個野果子,濺起道水花後迅速沉底,挑剔的鴨子根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琳娜咯咯笑著穿過小橋,即使這樣的貼補家用讓青堡在周圍平民眼中掉了價,也令父親總是唉聲嘆氣的發愁,但琳娜很喜歡,她模糊的覺得這些都是她以往從沒見過的新奇景象。

她會帶各種各樣的東西回來逗家禽,樹根、果子、甚至是田裡的蟲子,對她這種稀奇古怪的舉動,她的母親約翰娜很是苦惱,她甚至經常頭疼的抱怨,四個女兒中,最糟糕的就是小傢伙琳娜。

可琳娜絲毫不在乎,她喜歡成天在田野裡帶著男孩子們奔跑,讓清新的空氣充滿她的胸腔,彷彿這樣才能帶走心中隱約的煩躁,讓她這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魂獲得安寧。

她飛快的奔入前院,牛倌正趕著牛出門,琳娜和他打了個招呼就飛奔進了屋。這讓放牛的老頭臉上露出了慈愛的笑容,布斯特親王家最和藹可親的小公主,她對任何人都同樣的有禮貌,從來不會擺著貴族的架子對平民們熟視無睹。

這讓青堡上上下下的僕婦和傭人們都非常喜歡她,可琳娜的母親約翰娜卻極為不滿,她總是批評琳娜:我們是血統高貴的布斯特親王家的人,如果從你母親我的血統上追述,甚至能聯絡上瑞典國王和俄國皇帝,你怎麼能和低三下四的傭人們高談闊論呢?你就不能像你三個姐姐那樣規規矩矩在家裡彈彈琴、唱唱歌嗎?你那倒霉的小腦瓜子究竟在想些什麼?

琳娜卻總是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她又帶著渾身的泥巴回了家,小黑腳丫在地板上踩出一連串的泥巴印子,簡直就像是家裡進了老鼠!

僕婦們連忙跟在後面擦拭地板,以防親王夫人發現了又要責罵他們的小公主。琳娜抱歉的衝她們笑了笑,一溜煙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青堡仍舊保留著她昔日的輝煌痕跡,相對於裁剪的越來越少的傭人,反倒是顯得空曠起來了。琳娜和她的三個姐姐都各自有各自的房間,這點非常讓她開心,至少不用擔心她們會發現她的小秘密。

她開啟床底下的隔板,那裡有個她自己開發出來的暗格。她拿起那未完成的畫,捲成一卷塞了進去。

蓋上隔板,她便聽到窗外傳來爭執的聲音,父親回家了!她驚喜的跳起來,可是他怎麼一回來就和母親吵架呢?琳娜嘆了口氣,開啟房門,遠遠地就能看到三個姐姐蹲在走道盡頭父母的房間,正偷偷地往裡面觀望。

大姐蘇菲察覺到了她,朝她揮揮手,用手指在唇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悄悄的過來,加入她們偷聽的行列。

琳娜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來了,雖然母親隔三差五的就會和父親吵上一架,但是既然姐姐們這麼好奇的蹲在門口偷聽,那父母一定是在爭論與她們息息相關的事情。

琳娜光著小腳丫,像個地老鼠似的竄了過去,故意用兩個小黑手抓住二姐的裙子,擠入了偷聽的人堆裡。

琳娜扯開二姐的裙襬,躲在竊竊私語的姐姐們身下,探出小腦袋往屋內觀望。屋裡只有父親和母親,此時父親扶著壁爐臉色難看的望著母親,而母親正用她的繡花手絹擦拭眼角。

「我究竟犯了什麼錯?我為了我們的女兒將來有個好出路才帶著她們到處交際,這難道礙了誰的眼不成?難道我堂堂何魯亞家族的女兒嫁給你個沒落的親王,還給你們家族抹黑了不成?」母親約翰娜抽抽搭搭的聲音響起,外面的琳娜撇撇嘴,母親一向如此,和父親吵架的時候說不過就會搬出下嫁的舊事,而大了母親二十多歲的父親,對於這麼個年輕漂亮,出身又極其高貴的妻子,在這方面總是覺得理屈的。

果然不出所料,父親的聲音起碼比母親低了三分,他說道:「我不是反對你交際,但是你總得想想我們家的狀況。今年基本上沒有什麼進項,我們賣地的錢也愈來越少了。我在國王軍隊中的年薪不過才一百個金幣,你們每次出門都得花上好些錢,怎麼說也該節制點才是。」

一提到節制,約翰娜就像被點燃的柴火堆,她跳著腳高聲喊道:「節制?你說我不節制?你去看看,全普魯士,哪個貴族家的舞會上不是燈火通明、金碧輝煌的?我們呢?堂堂的布斯特親王家甚至連場像樣的舞會都舉辦不起!我沒臉讓伯爵夫人和侯爵太太到我們家來跳舞,你看看那些陳舊的地板!人家那可都是大理石!還有門前的荷塘,誰家正門養著一群鴨子?我們又不是農夫農婦!」

「好了,好了,那你要我怎麼樣呢?」父親嘆息著回答。

「不指望你了,你混了這麼多年,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還只不過是個國王衛隊的少校,指望你那點俸祿我根本養不起我的寶貝女兒們!我現在成天就盼著女兒們能有個好歸宿,嫁到有錢有地位的好人家去,千萬別像我當年那樣,怎麼就選到你這個沒用的老頭子呢……嗚嗚嗚……我的命真苦啊。」

父親不說話了,乾脆一個勁的嘆氣。

母親卻不依不饒的繼續哭叫:「你以為我樂意去奉承那些貴太太們?天知道她們是什麼出身!不就是嫁了個好丈夫,現在竟然個個都仰著鼻子說話呢。我堂堂何魯亞家族的女兒卻要陪著笑臉、低聲下氣的迎合她們!還不都因為你們布斯特家不爭氣,丟了地產和公職,落魄到如今這個地步,出去參加舞會,女兒們都沒有像樣的裙子,我更是連個能見人的首飾都沒有,你還說我不節制?」

說到這裡,母親就大聲哭叫起來,絲毫不在乎是否會被外面的僕人們聽到。

琳娜鑽出姐姐們的裙襬,她不想再看下去了,後面的劇目每次都差不多,不外乎是母親的抱怨和父親的討饒……

童年舊事?第三章?漢堡

琳娜回到自己的房間,隔著走廊還能聽到母親的哭喊聲,彷彿要宣洩多年的鬱悶,母親約翰娜每次發作不折騰上半個小時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琳娜平躺在床鋪上,呆呆的望著天花板發愣。曾經色彩奪目的天頂油畫由於多年缺乏保養和修補,已經開始剝落了,裂開的縫隙將畫面上的神祗們的臉割裂的模糊難辨。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只分兩種人:貴族和平民,即使他們信奉同一個上帝,但是生來就是不平等的。

按照母親的說法,平民天生就應該辛苦勞作,他們就是那些田地裡的泥腿子和磨方工廠內的幫傭;而血統高貴的貴族身來就該穿著華美的裙子天天跳舞,不愁吃喝奢華渡日。

可是世事變遷,工業大發展之後,很多平民靠工商業發了家,甚至有的在海外殖民地還擁有大片的土地;而大多數貴族卻由於沉迷奢華的生活,賣田賣地、甚至開始舉債度日,比如她們布斯特親王家。

說是親王,其實父親在國王衛隊的薪俸還不如開農場的。偌大的青堡卻仍舊僱傭著不少僕人,開銷自然不是一般的大。母親竭盡全力的挽留悉日的繁華,帶著她們姐妹四人到處參加舞會,為此和父親沒少吵架。

說到舞會,姐姐們都是很喜歡的,因此對於母親和父親的爭吵極為關注,生怕父親真的贏了,取消她們參加舞會的權利。

對琳娜來說,舞會是可去可不去的,她六歲的身高自然找不到舞伴,可只要去了就必須穿上緊身褡,把胸口勒地透不過氣。

她不過才六歲啊,有必要包裝成綢帶和花邊娃娃嗎?竟然還要露出胸脯和肩膀!琳娜不禁摸摸自己和男孩子一樣平坦的胸口,見鬼的!我有胸部嗎?只剩下骨頭的肩膀又有什麼好露的呢?

母親常說,婚約就是女孩一生中最重要的選擇,只有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能找到好姻緣。大姐曾經問過母親,那愛情要怎麼辦呢?母親想了半天的回答是:愛情,那都是平民吃飽了沒事做瞎想出來的,千萬別信。

愛情是什麼?無論是現在的六歲琳娜,還是身體裡那個不知道年齡的靈魂,都沒有到理解它的時候。琳娜只知道大姐蘇菲聽了母親的話很不高興,她還知道蘇菲和養馬的漢克好上了,所謂好上了,就是琳娜在她的畫紙上畫出了他們光著身子在馬廄裡抱成一團的景象。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這是她的秘密,就像她從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畫出來的圖畫一樣。琳娜害怕她們知道了,會再次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一如她當初剛醒來時那樣。

面對陌生的世界,是這裡活生生的人捂熱了她的心,雖然只有短短一年時間,她已經深深愛上了平淡的鄉間生活。父親總是喊她‘我的小天使’,而姐姐們大部分時候也都很疼愛她,因為琳娜最小,因為琳娜笑起來最可愛,因為琳娜有時候會冒出一兩句裝大人的話,讓全家都很開心。

母親的哭聲開始變低了,琳娜也逐漸陷入了睡夢中,在夢中的世界,她看到了車水馬龍,看到了高樓大廈,熟悉的氣息圍繞在她身旁,卻永遠只能在夢裡了……

模模糊糊的,琳娜感覺到有人在拉扯她,層層疊疊的衣服被一股腦兒地套上身,她睜開眼睛,看到母親和三個姐姐滿屋子亂轉的給她收拾東西。

「做什麼呀,媽媽?」她迷迷糊糊的問。

「我們去漢堡!」二姐歡喜的大喊著。(德國的港口城市)

漢堡?去那裡幹什麼?琳娜腦中一片混沌。

「舞會啊舞會!春季舞會又要開始啦!」二姐喜形於色般手舞足蹈起來。

三姐是個安靜的女孩,此時也難忍臉上的喜悅之情,她忙著給琳娜梳頭髮,小聲說道:「別問了,媽媽心情不好,要帶我們出去兩天,漢堡的伯爵夫人來了邀請函,請我們參加春季舞會呢。」

琳娜心中嘆息,又是舞會啊,可她終究沒有抱怨出聲,板著臉的母親帶著姐姐們迅速收拾了她幾件簡單的裙子,就拖著行李讓僕人們送上了馬車。

父親站在大門口,望著女士們紛紛上了車,他苦著臉似乎有些捨不得。要知道從布斯特平原到漢堡起碼也要一個禮拜的行程,再加上舞會的耽擱,妻子和女兒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而他隨時都有可能接到部隊的歸隊令。

「不能明天早上走嗎?我剛回來啊。」他終於嘆息道。

「我現在一個晚上都呆不下去!你看到了,這次是伯爵太太給了邀請函,我可沒有花家裡的錢。」母親揮著手中的書信,帶上了馬車的門,只甩給父親這句話,上帝原諒她,她還在氣頭上呢。

琳娜跪在馬車的座位上,透過後窗望著孤零零一個人站著送行的父親。哎……每次吵架的結果都是如此,母親會到處參加上流社會的舞會、宴會和沙龍,躲開父親和他沉悶的青堡生活,彷彿遠離了貧窮的鄉間,就能忘記財務上的拮据。

姐姐們開心的談論即將開始的漢堡之行,談論裙子上的花邊和帽子上的羽毛,彷彿對家裡的經濟狀況漠不關心。當然了,大姐蘇菲今年也不過才剛滿十五歲,哪裡懂得什麼財務經濟呢?

琳娜晃晃腦袋,她又是再哪裡看到過經濟這個詞語的?不過管他呢,最主要的,我們要去漢堡了。

那裡是普魯士最繁華的城市之一,有很多很多賣好吃好玩東西的商店,這對於琳娜不可謂沒有吸引力,於是期待快速的沖淡了離家的傷感。她不由的豎起耳朵傾聽母親和姐姐們的談話。

「蘇菲!你的新裙子借給我吧?我裙子上的花邊都過時了,到了舞會上會被嘲笑的。」二姐凱特說道。

「你別想!我自己還沒穿過呢!」大姐直接拒絕。

「你看她啊,媽媽!一點都不懂得照顧妹妹。」二姐向母親撒嬌去了。

約翰娜還沒消氣呢,此時沒心情搭理她的姑娘們。

於是二姐和大姐就為了條新裙子爭吵起來,伴隨著滾滾的馬車聲,在顛簸的車廂內來回瘙癢和捏手臂。

三姐瑪利亞掏出本書,裝模作樣的讀起來,她是琳娜三個姐姐中長的最不好看的,為此她總喜歡用書本充實自己。可是馬車實在是太顛簸了,讀了一會瑪利亞眼睛就有點發脹了,她合上了書,轉頭髮現小妹妹琳娜正盯著她瞧。

「你怎麼啦?琳娜?」

「我想知道那書上都說了什麼?是有趣的故事嗎?」小琳娜問道。

「別瞎說,是……是貞女傳,我從不看小說的。」說著瑪利亞就偷偷的將書藏進了裙襬底下。

「別裝了,我知道那是小說,一定很有意思,給我看看吧。」小琳娜伸手去掏,於是就這樣馬車上兩對丫頭都動起手來。

真是熱熱鬧鬧的漢堡之行……

童年舊事?第四章?預言

漢堡的伯爵夫人,從本質上說其實比布斯特親王家低了不知道多少個檔次,但是可敬的漢堡伯爵擁有一個大船廠,還有很多艘來往於海外殖民地的商船,於是他的個人資產就與他蓬勃發展的大肚皮一道壯大了起來。

伯爵家的裝潢從頭至尾都能顯示出他富裕的生活水準,東方來的瓷器,和南美的植物,這些絲毫不搭調的東西一股腦兒的堆放在一起,當主人帶著客人路過,便有豐富的話題可談了。伯爵本人似乎非常喜歡他的客人們用羨慕和驚詫的眼神,打量這些極富異國風情的飾品。

年屆四十的伯爵夫人保養的極好,也非常喜歡和她的來自布斯特平原的姐妹淘談論各種美容用品。從巴黎的香水和假髮,到倫敦最時新的花邊,她們津津樂道,恰逢知己。

琳娜懶得聽母親和伯爵夫人寒暄,她趁著大姐不注意就偷偷的溜了出去,相比之下,繁華的海港城市本身比伯爵家的金碧輝煌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漢堡位於易北河、阿爾斯特河與比勒河的入海口,所有來普魯士的遠洋貨輪都必然在漢堡停留。因此漢堡的港口比別處的更大更繁華,水面上到處都是等待著卸貨的帆船。

琳娜擠入圍觀卸貨的人群,湊熱鬧的觀看這難得一見的場面。

水手們在各條裝貨的船隻之間遊走,賣弄口舌尋找活幹;商人則圍著船主或者船長,找機會談成筆好買賣。港口上熙熙攘攘,還有很多妓女和吉普賽人,她們穿著古怪或者暴露的服飾,做著不可言道的生意。

琳娜掏出畫本,開始急促的描繪,她有種迫切的預感,這裡關係著她的未來。漸漸的,畫紙上再次出現那個穿著軍禮服的男孩,可是他的面孔還是一片空白,彷彿是因為上次的中斷,琳娜畫到這裡卻怎麼都畫不下去了。

這個男孩究竟是誰!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勾動了琳娜的心,他肯定非常重要,可是……

突然她被湊近她的一個披著鮮豔的印花大圍巾的老婦人嚇了一跳。

「美麗的小姑娘啊,來算個命吧,我們吉普賽人的預言可是非常準的哦。」老太婆伸出骷髏般的手,一把抓住了琳娜的手腕。

「不……不要……」琳娜使勁的想掙脫她,小姑娘嚇壞了,老婦人滿是皺紋的臉和那長長的鷹鉤鼻子就像是傳說中的巫婆,再說誰要你預言?我自己就可以啊。

可是吉普賽老太婆的手勁出乎意料的強,或者是小琳娜六歲的身體不給力,她終究還是被握著手腕,不得走脫。

老太婆半閉著眼睛,絮絮叨叨的念著什麼神靈,她耳朵上誇張的銀質耳環叮叮噹噹的來回晃動,閃的琳娜一陣眼暈。

突然老太婆掐著脖子尖叫起來,聲音刺耳的如同被割裂喉嚨的母雞。周圍的人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將眼光投注過來。

「三個皇冠!三個皇冠將落於您的掌中!哦!天哪,老太婆我今天遇到了貴人!」

琳娜驚恐的看著周圍越來越多圍觀的人群,她彷彿聽到了那些在扇子和手絹遮掩下的指指點點。

她猛地往後一掙,擺脫了吉普賽老太婆,慌忙的鑽入人群奪路而逃。

身後傳來老太婆尖細的聲音:「別走啊!貴人!怎麼也該給點小金幣打賞吧?」

回到漢堡伯爵府,母親和姐姐們已經找她都找瘋了,看到小琳娜披頭散髮的奔回來,裙子上都是汙跡,連腳上的鞋都少了一隻,母親立馬臉色鐵青,深覺琳娜這副模樣讓她在伯爵夫人面前丟盡了臉面。

「別生氣媽媽,漢堡太大了,不都怪琳娜,是我沒看好她。」大姐蘇菲立刻扇著扇子給母親消氣。

「用點嗅鹽媽媽,這樣你會感覺好些。」二姐乖巧的遞上嗅鹽瓶。

三姐一言不發,她從來都是極少出頭的。

琳娜揹著手站在伯爵府後門的臺階下,光著的小腳丫在石子地面上來回劃拉。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是什麼身份!」母親扇完了扇子、用完了嗅鹽開始發作了。

「出門在外,你丟了你父親布斯特家族的臉面也就算了,現在跟著連我何魯亞家族的臉都給你丟盡了。」

「可是……媽媽……貴族已經不值錢了……」小琳娜低聲反駁。

「你說什麼?」約翰娜差點沒一口氣抽過去,身邊的兩個大女兒趕緊的又上前照顧她的情緒,老大蘇菲還使勁給琳娜使眼色,這個小丫頭這時候還專挑媽媽最忌諱的事情。

「貴族!永遠是貴族!你們的身份和血統就是你們幸福的保證!你們知道為什麼普魯士各地的公爵侯爵家開舞會的時候,免不了給我布斯特家送上份請柬嗎?就是因為我們是親王!我們的到來能給他們的宴會提高檔次你們明白嗎?趕緊的給我回房間收拾乾淨了,蘇菲,你去幫她洗個澡!哦,我的上帝啊,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泥巴!」

母親撫著額頭走了,她最後的命令是:琳娜沒有晚飯吃,必須馬上打扮的漂漂亮亮參加舞會。

二姐輕輕的擰了下琳娜的耳朵,帶著三姐也走了,大姐蘇菲嘆了口氣,拐著髒丫頭從後門上了樓。

琳娜被姐姐一路拖上三樓的客房,房間裡的熱水已經準備好了,姐姐三下五除二,迅速的把琳娜小姑娘剝光,用鬃毛刷子敲打著她的屁股,把她趕進了大木桶。

小琳娜憋住一口氣咕咕嚕的沉了底,但姐姐立刻把她撈出來,使勁的用刷子刷洗她的背脊,瞬間白皙的小傢伙變成了粉紅色的肉糰子。

「你怎麼老是要惹媽媽生氣?」姐姐一邊搓洗她,一邊問道。

「什麼?我沒有啊。」小琳娜狡辯著回答。

「還說沒有?自己一個人外出很危險的,這裡可不是布斯特,聽說有專門拐小孩的人呢。而且你還當著媽媽的面提什麼貴族,你不知道媽媽最恨人說這些的嗎?」

「可是姐姐,」小琳娜扒著木桶的邊,抬頭望著蘇菲,「貴族可填不飽肚子姐姐,媽媽這麼固執下去是錯的,她必須早點認識這點。」

蘇菲用大毛刷子輕輕敲打在她腦門上,洗澡水立刻迷糊了小琳娜的眼睛。

「你真是愚蠢,家裡少你飯吃了嗎?我們不是還能到漢堡來參加舞會嗎?擔心那些做什麼?母親說了,只要我們嫁給了好人家,這輩子都不愁吃穿的。」

琳娜揉揉眼睛,轉過身開始使勁搓泥,算了,不和姐姐說了,她們一個個都是給媽媽洗過腦了的。

樓下已經傳來了悠揚的音樂聲,舞會開始了,蘇菲的心也隨著音樂飄了出去,她迅速的把小傢伙撈出來,擦乾隨便套了件裙子,就急著拉她下樓。

琳娜心中雀躍無比,因為這次終於不用穿緊身褡了。

童年舊事?第五章?舞會

琳娜跟著大姐蘇菲下了樓,立刻被喧鬧的場景震撼了。

樓梯和走道里都是人,仕女們穿著顏色各異的蓬蓬裙低聲與男士們談笑著賣弄風情,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將伯爵大廳照耀成了金色的世界。香粉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散,琳娜被拉扯著穿過繡著金邊或者銀絲花紋的裙襬,差點都透不過氣來。

大提琴沉澱的聲音和小提琴的輕快,令舞曲的旋律越發悠揚。蘇菲踮起腳四處尋找母親和姐妹們,可高聳的各式各樣的假髮、以及假髮上晃眼的飾品令人眼花繚亂,天知道母親和妹妹們此刻頂著什麼顏色的髮飾穿著什麼樣的裙子。

小琳娜皺皺鼻子,她只看到了男人塞入長筒靴內的緊身褲和女士們龐大的裙襬,舞廳裡的繁華就像是身高的距離,離她那麼的遙遠。

一個男人走了過來,躬身對蘇菲行了個禮。

「請問,我是否有幸邀請這位美人跳下一曲舞?」男人自我介紹,「我是柏林的費德男爵。」

蘇菲連忙拎起裙襬行了個屈膝禮,她舌頭打結的張口:「我……我……」

「我們是布斯特親王的女兒,蘇菲布斯特以及琳娜布斯特。」小琳娜從旁插話道,「至於我姐姐是否願意和您跳舞,」她側過臉撇了一眼蘇菲躍躍欲試的表情,接著說道:「我想她非常榮幸。」

就這樣大姐被那個什麼男爵帶走了,小琳娜一個人在舞會中無聊的穿梭,母親和其他姐姐們估計此時也沉浸在歡快的小步舞曲中吧?她看不到她們優雅的身姿,她還遠沒有達到被媽媽趕著學習舞步的年紀。

伯爵和伯爵夫人到場了,周圍的人聲鼎沸突然降低了聲音。

「非常高興今天大家能歡聚一堂,慶祝春季美好的夜晚。讓我們盡情跳舞吧!來!音樂響起!」胖伯爵率先帶著夫人步入了舞池,接著賓客們紛紛按照男女佇列站好,雙方互相行禮,接著邁著小步子規律整齊的旋轉起來。

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少,更多的男男女女找到了各自的舞伴,紛紛加入到歡快跳躍的隊伍中去。

琳娜終於找到了舞隊中的媽媽和姐姐們,他們潮紅的臉孔上除了迷醉別無其他。在這個世界,能點燃沉默的貴族生活的唯有舞會,人們往往都能在舞會的音樂中忘記所有的煩惱和憂愁。

琳娜無聊的到處找食吃,媽媽取消了她的晚餐,結果她的肚子開始像餓了一個冬季的倉鼠般乾癟。寬大的長桌中央粉白色的糕點迅速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她雙肘扒著桌邊,兩腳懸空地使勁伸長胳膊去勾盤子,可惜她不足一米一的身長實在是太令人難堪了,盤子沒勾到,她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平衡朝後滑下去。琳娜一把抓住桌布,努力穩住自己,造成的結局就是:她整整拉下了一個長桌的食品。

小琳娜渾身蛋糕和乳酪,頭髮裡還藏著幾個葡萄,澡算是白洗了,她目前的華麗狀況堪比漢堡街頭的乞丐。

幸虧舞會剛剛開始,人們的沒閒暇注意到周圍發生的事情,再加上音樂掩蓋了盤子摔打的聲音,除了僕婦們慌忙上前整理東西,小琳娜避免了被拽著耳朵教訓的命運。

她一刺溜鑽入了桌子底下,深怕待會被媽媽和姐姐們發現。

「你是誰?怎麼敢打亂我的軍隊!」突然她耳邊傳來個憤懣的聲音,說話的人年齡似乎也不大,沒改變的童音一時間聽不出男女。

琳娜艱難的在桌肚下轉過身,卻發現一個瘦小的男孩正坐在她身後,地面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木頭人士兵,而此刻她正一屁股坐爛了整整一條佇列。

「把你的肥屁股挪開!」男孩趾高氣揚的命令。

琳娜怒了!什麼叫肥屁股?我的屁股哪點肥了?連蓬蓬裙還經常撐不起來呢!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麼能在女士面前說屁股?真是沒有教養!」她毫不留情的回敬。

「我命令你把你的肥!屁!股!挪開!」小男孩氣的臉色通紅,桌肚底下光線昏暗可琳娜都能看到他醬色的膚色了。

「不挪!就不挪!除非你和我道歉!」小倔驢琳娜脾氣也上來了。

兩個小鬼頭互相惡狠狠的對視著,閃亮的眼睛就像是即將撲上去咬死對方的惡狼。男孩估計是從沒有人敢於這麼跟他說話,整個被氣懵了,而琳娜也是布斯特平原上的孩子王,更別說被人提到了肥屁股。

「你……」男孩終於發現他自己的語言缺乏威懾力,隨即習慣性的揚起了手臂,琳娜一看勢頭不好,本著先下手為強的理念,一把拽住了男孩的頭髮。於是就這樣,兩個孩子在長桌底下翻滾著扭打起來,僕婦們發現了,慌忙大叫著想勸阻這場規模雖小,但身份高貴的戰爭。

木頭士兵陣地已經全部被壓爛了,狹小的空間再也限制不了戰爭的火爆性質。兩個小傢伙你扭著我的胳膊,我咬著你的手,翻滾著衝出了桌肚。音樂還在繼續,人們絲毫沒有察覺同樣熱鬧的兒童戰爭,直到人戰團子滾入了舞池,一聲聲尖叫響起,正在歡快跳舞的侍女們被壓到了裙襬,迅速像多米若骨牌似的接連著摔倒了。

舞隊混亂了,女人的尖叫,假髮滿天飛,男士們不知道究竟是該搶救自己對面的舞伴還是身旁的女士。

音樂越發歡快,場面上簡直熱鬧極了。

童年舊事?第六章?道歉

「我真是非常非常的抱歉。」母親約翰娜低著頭給伯爵夫人賠禮道歉,她扭著琳娜的胳膊,強按著小姑娘的腦袋,可倔強的姑娘此時滿臉奶油和塵土,撅著嘴巴梗著脖子絲毫不願意妥協。

伯爵夫人撲著扇子沒說話,她板著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弄得約翰娜心中非常忐忑不安。

布斯特家沒錢,每次出來都是捉襟見肘的,在穿戴和首飾上也不敢大肆添置。約翰娜很明白這些貴族太太們的心思,別看她們迎接你的時候笑臉如花,其實上下打量了你的穿著,心中不知道會怎麼嘲笑呢。

這些靠著工商業發家的貴族,很可能以前不過是不入流的小家族,甚至有的頭銜都是用錢買來的,她們舉辦的各種宴會上如果沒有些真正古老的貴族家庭成員出席,來的那些同樣是商人的賓客們就會小瞧她們,對她們的評價就夠不上上流社會的檔次。因此她們才會廣邀知名的貴族,甚至貼上費用讓大貴族們來參加她們的晚宴,但是真正有地位又有錢的大貴族自然看不上這些層次的舞會,也只有布斯特家族這樣,已經開始沒落的家族才會千里迢迢的趕來。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約翰娜心中嘆息,她出生於普魯士最顯赫的何魯亞家,卻不知道是因為父親的一時糊塗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在十五歲的時候下嫁了大她足足二十四歲的布斯特親王。

門第是對等的,可財富和權勢卻是天上地下的差別。一個年輕的姑娘從雲端跌落到青堡的貧苦生活中,滿腔的憤怒無處發洩。

她掙扎過,痛苦過,可面對自己的命運她別無選擇。曾幾何時她除了參加普魯士宮廷宴會,根本瞧不上任何其他貴族家的私人宴會,而現在要腆著臉拿著人家的施捨給別人的舞會增添檔次了。

「我敢發誓,我的女兒真的不是故意的,請夫人您多多包涵。」她低三下四的道歉,心中的痛苦和羞恥難以言喻。

伯爵夫人一把合攏扇子,終於發話了:「我倒是無所謂,都是這麼多年的朋友了,小孩子鬧事又算得了什麼?可是你知道你女兒打的男孩是誰嗎?」說道這裡她故意停頓下來,倨傲的打量約翰娜。

「是誰家的?」母親約翰娜問道。

「是普魯士最顯赫的何魯亞家的兒子,他的母親就是俄國白女皇的妹妹!你這次真的是要倒大黴了,我可幫不了你,別小看這個男孩,他可是何魯亞家的下任繼承人!最重要的他還是俄國開國大帝的直系外孫、瑞典王位的第五位順位繼承人!」

伯爵夫人越說臉色越蒼白,此刻她心中也七上八下的,何魯亞家的關係錯綜複雜,幾乎和歐洲幾大王室都聯姻,這個小男孩更是不得了,血統的關係讓他有機會問鼎好幾個國家的皇位呢!此次要不是機緣巧合她也絕不可能邀請到他母親前來參加春季舞會,沒想到第一次就給個名不經傳的小女孩給揍了!

看看那可憐男孩臉上的黑眼圈,他的鼻子甚至出血了!高高揚起的小腦袋正在向他的母親哭訴,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毆打王室繼承人的罪名,就算是布斯特親王本人都要吃不了兜著走啊。

一聽到是何魯亞家族,約翰娜送了口氣。因為羞恥,她多年的交際都是打著布斯特親王夫人的名號活動的,從沒有公開提過她顯赫的孃家,要讓那些身份不明的豔婦們知道在她們面前低聲逢迎的是何魯亞家族的女兒,她約翰娜還有什麼面目出入上流社會?

不過此時已經完全顧不得這些了,她猛吸一口氣,笑臉如花的拎著小琳娜迎向了遠處正撫慰著兒子的何魯亞親王夫人。

「哦!我親愛的弟媳!這麼多年不見,你越發年輕美麗了,我方才都沒能認出來!」約翰娜的高叫瞬間壓滅了所有的竊竊私語,人們震驚了!原本期待看到的一場羞辱戰,竟然有可能變成認親大劇目嗎?

「弟媳?」喬治婭差異的抬起頭,她兒子小彼得這次可真是遭罪啊,不就是躲在桌子底下玩他最喜歡計程車兵遊戲嗎?怎麼她就去跳了場舞,就有人通報說兒子被人揍了?

見鬼的!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敢揍她的兒子?揍未來的瑞典國王或者俄國繼承人?

正準備好好發洩一場,替兒子出出氣,沒想到一個漂亮的婦人拉著罪魁禍首女孩衝過來,第一句就砸出個弟媳?

「你是……」她疑惑的開口問道。

「我是約翰娜啊,德魯(喬治婭的丈夫,現任何魯亞親王)的三姐!就是那個遠嫁到布斯特家去的女兒。哦,我忘記了,你進門的時候我已經嫁人了,後來因為距離的原因只在二弟菲利普過世的葬禮上回過家。」

約翰娜?丈夫倒是經常提起過這個三姐,她不幸的運氣常常是何魯亞家族茶餘飯後的談資,丈夫本人對他這個三姐倒是非常有感情,因為她的遠嫁和不常回家,還和老親王吵過幾次架。喬治婭迅速換上副笑臉,拉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親戚絮絮叨叨的開始攀談起家族的事務。

瞬間舞廳中劍拔弩張的氣氛消散了,音樂又再度響起,人們紛紛又沉浸到歡樂的氣氛中去。

小孩子打架,原本就是可以一笑帶過的事情麼,哪家的孩子沒有在外面給人揍得鼻青臉腫的時候呢?

除了小琳娜和小彼得還互相不對盤的瞪視對方,大人們都不再關注此事。

而此刻的琳娜心中鬱悶無比,這個小屁孩!明明是他先出言不遜的,還率先想伸手打她,結果給她揍的眼睛黑了鼻子流血了,堂堂個男孩子竟然腆著臉去找媽媽哭訴!

他還真好意思!

再仔細瞅瞅他,什麼人啊!長的整個像個倭瓜!聽說他是瑞典和俄國的繼承人?蒼天啊!饒了大眾吧?就這個瘦小的,臉上青黃的,看不清五官的(被揍腫了)的小傢伙?他竟然還要去荼毒那些可憐人民的眼睛!

心中腹誹著,小姑娘卻上前一個屈膝禮,柔柔的說道:「方才真是抱歉啊,我沒有看到你計程車兵。」

「哼!」男孩抱著膀子還在生氣,卻不敢說什麼過分的話,對面這個大力女的拳頭可真硬啊!

琳娜嘆了口氣,她明白母親的為難,於是又堆著笑臉說道:「你那是玩打仗遊戲嗎?指揮官是你本人嗎?什麼軍銜啊?」

也許是男孩在整個舞會上實在是沒有同齡的朋友,又或許是琳娜提到了他最愛的軍隊,小彼得的臉色緩和了很多,他開始巴拉巴拉絮叨他的軍隊和戰術。

琳娜聽的一個腦袋兩個大,見鬼的,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她對於士兵和部隊絲毫沒有好感。

男孩還在賣弄顯擺,女孩表面上裝作驚詫和崇拜,心中卻已經罵了他祖宗十八代,全然不管這些祖宗是否與她本人有關係。

說到底他們還是三代以內的表哥表妹呢。

童年舊事?第七章?親戚

母親和她久不見面的弟媳相談甚歡,舞會過後都沒有回來。

琳娜被姐姐們帶著回到樓上的客房,卻驚訝的發現,原本分派給他們母女五人的單間房已經換了。現在母親有一個單獨的客房,就在三樓最頂頭,緊挨著何魯亞親王夫人喬治婭的房間,而她們姐妹四人也有了兩間房間,在大姐蘇菲的安排下,老二和老三住一間,她帶著小妹妹琳娜住一間。

客房裡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床鋪上也是帶著陽光味道的綿軟被褥,波斯地毯豔麗奪目,甚至還有個紅頭鸚鵡呱呱的叫著‘客人請’‘客人請’。

琳娜立刻甩開姐姐的手,一路奔過去看鸚鵡,小鳥眼前黑壓壓的撲過來個人,驚慌的在籠子裡一陣撲騰。

「多可愛的傢伙啊!我在布斯特都沒見過這種鸚鵡呢。」琳娜大聲的對姐姐說道。

姐姐蘇菲正在忙著收拾床鋪,頭都沒回的回答道:「我不懂鳥啦,不過漢克說,最好的鳥是夜鶯,它們的叫聲非常動聽,讓人整個晚上不睡覺聽鳥叫都成。」

「漢克,」小姑娘奔奔跳跳的湊過身來,「說到漢克你究竟是怎麼打算的啊?大姐你真的準備聽媽媽的話嫁給某個貴族嗎?」

蘇菲猛的轉過身,滿臉驚詫的盯著她的小妹妹。

「不用問我怎麼知道的,你每次見到他時的表情已經把你全部出賣了。今天的男爵如何?我看你和他跳舞跳的很開心啊。」

「我只是單純喜歡跳舞罷了,」蘇菲轉身坐到床上,「以後的事誰知道呢?我和漢克終究是不可能的,我愛他……可是……也許最終我還是會嫁給某個貴族吧,但願他能有幾分像漢克……小孩子問這些幹什麼?」

「說說看啦,我真的很好奇,你們兩個在一起都做些什麼呢?」實際上小琳娜是對光身子的影像好奇。

「做什麼?」大姐蘇菲支著下巴回憶,「大部分時間是看星星吧,他會彈很好聽的馬宗琴,經常帶著我坐在房頂上看著星空彈琴給我聽。他說那些天上的星星都有很美麗的傳說,我問他究竟是什麼傳說他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還有呢!還有呢!你們一定還做別的吧?」八卦琳娜決意打破砂鍋問到底。

「恩……有的時候會去河邊,他釣魚的技術可棒了,一尾一兩斤的魚半個小時就能弄到,然後他就會用野外的草木燒起火,烤魚給我吃,他常說愛一個女人就要負責養活她。」

「說重點啦說重點!」小姑娘炸毛了。

「什麼重點啊?」蘇菲給她攪合的有些煩亂了

「你不是和他……」琳娜想問,卻又問不出口。

「你究竟知道些什麼?」蘇菲一把拽過琳娜。

「就知道他喜歡你,其他的都不知道啊。」琳娜的小腦袋搖晃的像撥浪鼓似的,姐姐狐疑的打量她,最終還是被她甜蜜的笑容糊弄過去了。

「趕緊的去洗澡!髒死了!還在我裙子上亂蹭。」蘇菲拎起小丫頭,又開始忙碌著給她洗洗刷刷。

「你說媽媽真的要和那個親王夫人談一整夜嗎?今天晚上她是不是沒空回來訓我了?」小琳娜吹飛了個肥皂泡,粉嫩嫩的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蘇菲用大毛刷子狠狠的搓洗她的後背,笑罵道:「想的美哦,今晚不來,明天也會回來的,這事媽媽起碼得罵你一個月。」

「別這麼無情啊,好歹也幫幫我說說好話。事實上是那個男孩太過分了麼!他竟然喊我肥屁股!」

蘇菲猛的漲紅了臉,什麼肥屁股,這是女孩子家應該說的嗎?

「那你也不該打人啊!那個男孩都給你揍腫了,你卻什麼事都沒有。」

「不是的!」小琳娜猛的從水中站起來,高舉著手臂給她的姐姐瞧:「你看看!這是他的牙印哎!我只不過沒像他那麼無能,找媽媽哭訴罷了。」

粉紅色的嫩胳膊上果然有個清晰的牙印,好在磨破皮的地方沒有出血,襯著被熱水浸泡的粉嫩的皮膚,看起來有那麼點可憐巴巴的。

蘇菲拉過她的手臂,輕輕的揉了揉,接著把她摁進了水裡。

「再怎麼說女孩都不能和男孩打架,太粗野了。再說他畢竟是你的表哥,你怎麼都應該讓……」說到這裡蘇菲也感覺說不下去了,難道表妹讓表哥嗎?

「媽媽整天說孃家多顯赫多富貴,這都是真的嗎?那為什麼我們家還那麼窮呢?至少父親應該能在軍隊中混個好職位吧?」琳娜又接著問道。

「這都不是我們該懂的,你反正記住了,要和人家小彼得做好朋友,這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媽媽也會少很多煩惱呢。」姐姐這麼回答她。

好朋友?琳娜瞬間像蔫了的皮球,和那傢伙做好朋友?那個聽說已經八歲的傢伙,竟然比她還無知!腦袋瓜子裡除了士兵打仗,其他什麼都沒有,從他吐字說話中,琳娜甚至敢打賭,這傢伙可能還不認識字呢!

蒼天啊,布斯特那群小傢伙們都讓琳娜覺得智商略低,沒想到這裡遇到個智商更低的表哥,可自己還得陪著笑臉誇獎他‘部隊訓練的真好’‘真是打仗的一把刷子’,見鬼的好朋友!琳娜整個晚上聽他聒噪,恨不得再甩他兩個大嘴巴子!

「姐姐你說瑞典的國王和俄國的皇位怎麼會和那個小傻瓜有關聯呢?」小琳娜問的話讓蘇菲愣住了。

「我……我哪會知道啊,不過聽媽媽說了,她們何魯亞家族之所以顯赫,並不是因為在普魯士如何,而是她們家和其他國家的皇室都有聯姻。何魯亞家的女兒以美貌出名,兒子也個個都長的非常俊美,你知道嗎?我看過死掉的菲利普舅舅的畫像哦,就是媽媽的二弟,真是我見過最英俊的男人啊!可惜年紀輕輕不到二十歲就因為肺炎去世了,不然現在已經是俄國白女皇的丈夫了。」

小琳娜聽的雲裡霧裡的,原來媽媽的孃家是盛產美女帥哥的啊?

她摸摸自己小臉,這倒霉的嬰兒肥什麼時候才能消失呢?自己長大後會是個美人嗎?不過從那個傻瓜表哥彼得的模樣來看,何魯亞家族偶爾也會出產失敗品的啊……

三個姐姐,大姐二姐都是布斯特有名的美人,也因此母親寄予了很多希望在她們身上。三姐雖然相比之下沒有她們美麗耀眼,但怎麼說也算清秀可人,自己將來會成為什麼樣子呢?小姑娘突然對未來充滿了憧憬,當然前提是千萬別和彼得表哥搭上邊,萬一多看他兩眼就朝那倭瓜方向發展豈不是完蛋了!

童年舊事?第八章?新老師

漢堡之行雖然惹出了不少麻煩,但是意外的,約翰娜沒有對她的小女兒大肆發作。琳娜慶幸之餘不禁開始猜測,莫非因禍得福,母親和喬治婭親王夫人攀上了關係?

之後的一段時間,母親開始對雪花般送來的邀請函挑剔起來了。以往只要有機會,母親總是不遺餘力的推薦自己的女兒,即使是身體再不舒服,她只要聽說有貴族舞會或者沙龍發來邀請,那必然是要帶著女兒們出席的。

可現在侯爵以下的邀請函她已經看不上眼了,吃飯的時候琳娜就親眼看到她以嘲諷的語氣唸完了幾位伯爵府上送來的邀請信,隨即一揮手直接扔到了壁爐裡。

「這些女演員出身的女人,自以為嫁到了伯爵家,就算是上流社會的人物了?她們未免將貴族想象的太簡單。」母親拿過僕從遞上來的麵包,用餐刀切成兩半,然後仔細的在每一片面包上塗抹上黃油。雖然使用的是普通的餐具,但她優雅的姿勢彷彿是在揮舞著銀質刀叉。

「夏天過後,我們家會來個新的家庭女教師。」她突然宣佈。

「新的家庭教師!」幾個女孩子都紛紛叫出聲,小琳娜眼珠子咕嚕嚕直轉,是那個溫柔的女人嗎?

父親吞下了最後一口麵包,又壓了口酒,斟酌再三才開口說道:「約翰娜你知道我們家……」

「不要再跟我提財務問題,這些都是你們男人應該解決的!我只想問問你,親王家的女兒們,沒有個像樣的家庭教師,以後怎麼走得出去?布朗太太只是個修女,她教不了姑娘們什麼真正有用的。」

「神學也很重要啊……信仰是支援這個世界的源泉……」父親還想反駁。

母親立刻打斷了他的話:「我的女兒,將來是要嫁到大貴族家的,她們首先要學會的應該是彈琴唱歌和標準的法語發音,而不是什麼神學,那些每週去教堂做彌撒,教士們都會念。」

談話到此為止,父親還沒起頭就偃旗息鼓了,小琳娜拿起塊麵包鑽出了餐廳,要學法語了啊!這真是個好訊息!

從她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是跟著姐姐們讀書的,但即使是號稱最有見識的三姐,很多書上的生僻詞語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釋。

布斯特親王家的藏書是豐富的,幾代親王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敢厚著臉皮賣掉這些書,於是書房成了琳娜最喜歡的地方,她稍微能認得些這裡的文字後,就經常翻看那裡的書來了解這個世界。但很多大部頭的書和包裝精美的著作,都是用法語撰寫的,琳娜甚至連書名都沒看懂過。

所以對於即將到來的家庭女教師,她可謂是所有女孩中最興奮的了,於是帶著憧憬小姑娘一天天扒著窗戶往外望,期盼那個溫柔的女人在某一天的下午,從對面的林蔭路走到她們家。

時間不斷流逝,五月過了六月也過了,終於,從二樓的飄窗望過去,琳娜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她踏著夕陽的餘暉走來,高挑纖細的身軀像柳枝般窈窕,一定是個美人!琳娜心中歡喜。她爬下窗臺,飛快的奔跑出房間,踏了幾節臺階甚至忍不住直接趴在扶手上滑了下去。

一轉身,她看到了那個和母親在門庭寒暄的女人:褐色的捲髮盤的很整齊,只留下一撮掛在耳邊,五官乍一看沒什麼特別的,可組合起來卻非常勻稱。看到小姑娘來了,那個女人轉過臉朝她笑了,就是畫上那個溫柔的女人!

「法語,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語言。你們身為貴族,必須掌握它。請注意,我這裡說的是必須,而不是其他字眼。雖然我們都是普魯士人,日常說的也是德語,但是法國永遠是歐洲的中心,是世界最輝煌的地方。(請暫時原諒她的孤陋寡聞)」女教師莫拉小姐用優美的嗓音對她的四個學生講述著法語的重要性。

可除了小琳娜,其他的姐姐聽到學習語言都苦著臉沒精打采的。

女孩子們的每一天開始變得很充實,早上是舞蹈課和禮儀課,中午會教一會琴,下午則是法語課和文學課。

琳娜非常喜歡下午的時光,她總是姐妹們中最用功的,她喜歡莫拉小姐用美麗的辭藻讀出的那些經典文章。

琳娜孩子王減少了外出的時間,這讓她平原上的小朋友們非常想念。亞力曾帶著孩子們偷偷溜到布斯特堡附近遊蕩,企圖瞭解琳娜最近都上哪兒去了。隨後他從遠處的大樹上看到了二樓訓練室裡的琳娜,小姑娘穿著紅色的裙子踮著腳旋轉,像只絢麗的蝴蝶不停息的飛舞著。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舞蹈,只覺得陽光照耀在琳娜的紅裙子上,帶動著他的心跳蕩漾。此時的琳娜不再是那個厲害的孩子王,她成了個真正的女孩,散發著天真純潔的光芒。帶著這種懵懂的好感他後來經常會自己偷溜來看琳娜跳舞,坐在遠處的大樹上他彷彿都能吟唱出那聽不到的音樂,跟著小琳娜一個個的轉圈子……

秋天很快過去了,冬天也即將結束。

半年多的時間,小琳娜學會了一口純正的法語發音,還能經常用流暢而歡快的語調描述出簡單的事情。

莫拉小姐對此很滿意,她對母親約翰娜說:「琳娜是女孩子中最突出的一個,雖然她的年齡最小,但天資聰穎、學習上進,似乎是狼吞虎嚥的吸取她能瞭解的所有知識。」

母親非常高興,她的女兒被人們稱為美人太平常了,難得有個才女的名聲也對她們幸福未來極為有利,即使這個未來對七歲的女孩來說還過於遙遠。

小姑娘挨訓的時候越來越少了,第二年春季她重新回到孩子群中的時候,已經變得更加有權威:沒有一個孩子,哪怕是十多歲的男孩,能比她更有見識。

童年舊事?第九章?出嫁

琳娜帶著她的小部隊趴在草垛裡,男孩亞力是她的副手,小傢伙別看瘦小,但勝在跑得快腦子又機靈,最重要的是,琳娜覺得有個養眼的副手比較有面子。

「等下聽我指揮,進了馬廄分頭行動,你們三個負責關馬廄的大門,你們兩個跟著我偷衣服。」琳娜正在做戰前部署。

「我們究竟要幹什麼啊?」亞力湊過去靠近琳娜問道。

「這個你們就別管了,等下記住了,所有人都必須把眼睛蒙上,誰敢偷看,我就揍扁他!」小琳娜威武的下達命令。

男孩們一個個面色凝重,琳娜大力女的名號威震平原啊。

他們一個個接過琳娜手中的布條,蒙上了眼睛,只能透過微光看到眼前物體的大致形狀。

「來人了!埋伏!」琳娜一聲令下,男孩們都躲進了草垛裡。

馬廄的門開了,蘇菲靠著漢克的肩膀走了進來。

「漢克……明天……」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蘇菲?」漢克含含糊糊的回答,他已經撩起她的頭髮,吻上了她的項頸。

「我……我媽媽帶了……帶了客人……啊……」漢克的舌頭舔過蘇菲的耳際,讓她忍不住喊出了聲。

「你……別急……你聽我說……」她開始扭捏的推拒漢克。

漢克不依不饒的拔下她的衣襟,熱吻紛紛落在她裸露出的香肩和酥胸上。

「啊……別……我……我……」蘇菲的話開始斷斷續續,支離破碎了。

很快兩人就纏繞著躺倒在草垛上,礙事的衣裙被扯得一乾二淨。

琳娜和蒙著眼睛的男孩們躲在草垛後面,不論那些男孩如何她本人還是沒明白此刻究竟發生的是什麼,聽到姐姐的呻吟喊叫,她以為是漢克在欺負人呢!

好啊!原來是脫光我姐姐衣服抽打她啊!還說什麼愛呢!媽媽說的沒錯,姐姐真是糊塗了,在外面受了欺負竟然不敢說。

她一聲口哨,男孩們四下裡跑開,關門的關門,拿衣服的拿衣服。

馬廄裡瞬間熱鬧起來,蘇菲驚叫連連,漢克也光著身子傻了。

「說!你為什麼欺負我姐姐!」琳娜絲毫不在乎漢克的身體,對她來說,男人的構造還真是奇怪啊!

「胡說什麼啊!琳娜,趕緊讓你的朋友們都出去!出去!哦!一個都不許出去!」蘇菲混亂了,她慌忙胡亂的套上衣服,臉頰被羞恥染的通紅。

「你幹嘛受了欺負還幫他說話?」琳娜氣勢洶洶的瞪著漢克。

「沒……沒有……哎呀你們不懂啦,反正今天你們什麼都沒看到,回去都不許亂說啊。」蘇菲急的都快瘋了。

「怕他們說什麼?大不了明天我就去親王府上求婚。」漢克一邊套衣服一邊發話了。

「你……」蘇菲欲言又止的望著他,終究嘆了口氣,眼淚突然滑下了臉龐,「我很抱歉,也許明天我就要嫁給別人了。」

「什麼?」漢克和琳娜異口同聲的大喊。

「媽媽邀請了奧汀的男爵來家裡做客,就在明天,這是她給我選定的丈夫。」蘇菲終於鼓足勇氣說完了她一直想說的話。

「你瘋了!你真要嫁給別人?」漢克扔下穿了一半的襯衫一把揪住蘇菲。

「你放開她!」琳娜撲過去使勁拽著漢克的胳膊,齜牙咧嘴的甚至要咬他。

男孩們聽到聲音,紛紛解了布條,也跑過來幫忙。

「你們什麼都不懂!」漢克火大了,一把揮開圍攻的小傢伙,死死地盯著蘇菲說道:「你原來是和我玩玩的嗎?」

「不……不是的……」蘇菲已經泣不成聲。

「那我們走好了,我們私奔,離開布斯特,離開普魯士都可以啊。」

「你不明白的,漢克,我不能為了自己讓家族蒙羞。」蘇菲悲傷的閉上了眼睛。

「家族!家族!你們這些貴族腦子裡只有家族嗎?所以你從頭至尾都沒有看得起我是嗎?家族能給你什麼?現在的貴族還有些什麼!」漢克爆發了,他一圈錘在馬廄的木欄上,帶動著整個稻草房子晃了兩晃。

「你不明白!不明白啊……」蘇菲只剩下了這句話,她捂著臉嚎啕大哭。

琳娜心中難過極了,她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看到姐姐哭了,她卻不能理解她的矛盾和痛苦。

愛情究竟是什麼?是母親的安排?還是姐姐沒有結局的奢望呢?

在她的叮囑下,男孩們自然不敢出去亂說,一個個排隊向他們的琳娜老大發誓今天在白布遮擋下的的確確什麼都沒看到。

琳娜灰頭土臉的回了家,晚上姐姐也回來了,卻沒有和她說話。

第二天那個傳說中的男爵登門造訪,他是個年近三十五歲的中年人,渾身的穿戴看得出資產雄厚,除此之外他還有個前妻遺留下來的五歲的女兒。

姐姐終究還是尊重母親的意思,定下了婚約,母親幾乎搜刮了家裡所有的現金給她添置了嫁妝,她終於以自己所謂的幸福送走了她最愛的大女兒。

不愁吃穿嗎?這就是姐妹們的未來?琳娜懵懂間突然覺得胸口憋悶的慌。

漢克從頭至尾沒有出現,聽說不久前他已經揹著行囊離開了家鄉,有人說他去了柏林,也有人說他去了漢堡,總之是到大城市闖蕩去了,他帶走了姐姐所有的牽掛和情感,他們之間的灰黑色的愛情,只能慢慢淡化於小琳娜的畫紙上……

出嫁那天,琳娜跟著姐姐的馬車跑了半里地,終於哭著坐倒在泥巴地裡。如果布斯特家不是如此的窘迫,如果他們是漢堡海港那些做生意的有錢人,可能蘇菲就有機會獲得她想要的愛情,又或者愛情原本就是場夢,就像媽媽說的,是平民茶餘飯後幻想出來的絢麗夢想而已……

母親生了場病,也許是籌備嫁女的辛勞,也許是送走女兒的悲傷,反正她病倒了,給布斯特家的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

醫生來了又走,開了不少藥方子,吃了很多劑藥還放了血,終於在父親的悉心照料之下,母親恢復了健康,可自此以後布斯特家的晚餐上就消失了肉類的蹤跡。

琳娜已經三個月沒吃到肉了,她每天路過前院水塘時,已經不再給那些肥鴨子帶野食了,反倒是總用狼一般的綠眼睛盯著那些鴨子,幻想著把它們宰了是紅燒還是油炸。

動物的敏感性還是很強的,自此鴨子們再也不倨傲的從小公主眼前晃過了,它們學會了一聞到小傢伙的氣味就飛撲著翅膀逃之夭夭。

幾天見不到肥鴨之後,琳娜又把主意打到了看門的黃狗身上。鴨子要生蛋,殺了可惜,那麼黃狗呢?這麼平靜祥和的布斯特平原,養條看門狗真是多餘。

她垂涎欲滴的表情終於也嚇跑了以往總是搖尾巴討好人的黃狗,該狗學會了真正看門狗的架勢:見到琳娜就像見到了小偷,遠遠的大聲吠,但絕不靠近,總是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

琳娜受不了了,無肉的寡淡生活簡直要讓發育期的小傢伙瘋掉了,她纏著母親耍乖討好,爭取點肉腥解解饞也是好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