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致命柔情 謝里爾·伍茲 第1頁,共2頁

阿曼達饒有興趣地思索著男人和他們的汽車這個問題。她這是第一次靠近唐奈利那傷痕斑斑、老掉牙的切維牌轎車。紅漆褪光了,剩下的顏色支離破碎成一片片細條,滿是道道深槽的保險槓,明擺著是布魯克林汽車大戰受害者,車內裝磺早已破舊不堪。他剛剛把鑰匙插進點火裝置,引擎便挑釁似的劈劈啪啪直響。但一旦發動,它事前一聲不哼卻突然嗚嗚作響。

唐奈利耐心地等她紮緊安全帶。他開著這破車,那架式好象他正保護投資三萬五千美元買來的時髦梅塞特斯新車。一路上小坑總是難免,每遇一個汽車都要跳一下,他露出一臉苦相,速度計時錶上從沒有超過49公里,可能它根本就不可能超過,她不屑地想。要麼唐奈利就是一個從不違反交通規則的警察,這類警察實在是不多見。

彷彿車開得慢還不夠氣人,收音機又調到一個鄉村音樂臺上,刺耳的吉他聲,伴著威士忌酒喝多了的粗嗓子,又捏造出一個近乎於憂鬱的情調。當喬治·斯特雷開始唱「得克薩斯的舊時光」時,阿曼達已準備好了要下車,走到亞特蘭大去。

「我想你已經非常適應了,唐奈利?」

他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不明白她指什麼。

「這種音樂。」

「至少這個玩意還有點意義。那首歌被提名去年的金唱片獎,在搬到這兒之前,我就一直聽鄉村音樂。如果你想要聽充滿真誠的愛與恨的抒情歌曲,而不是一些刺耳的毫無意義的尖叫,你不能不聽它。」

阿曼達翻了個白眼,深深地陷進座位裡,盡力不去想約翰尼·卡什,漢克威廉斯·j,多利帕頓,賈德小姐,以及威利·尼爾森那充滿真情實感的激情演唱。當電臺音樂節目主持人宣佈下一個是裡巴·麥金太爾的拿手歌《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時,她發現她的思路已飄回到麥克·羅伯茨以及他倆婚姻的最後時光去了,這太出乎意料,無異於背叛她自己。突然她的喉口一哽,她意識到,不管你自以為已完全擺脫了離婚的痛苦,不管你知道整個決定是多麼正確,痛苦總還是可能一觸即發。她瞪著唐奈利,好象她突然感覺很糟是他的錯。

為了把注意力從令人難以忘懷的抒情歌曲上移開,她一心一意地想著她是多麼的不舒服。七月的熱浪從人行道上滾滾而來,無風的空氣如此潮溼。她的襯衫已貼到後背上。以此來分心,倒是很不錯。加上今天發生的其他事,這也夠她煩得要死。她為什麼會答應唐奈利一起出這趟差呢?她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可現在已沒有時間改變。

萬幸的是,在她完全陷入絕望之前,他們到達了治安官辦公室。唐奈利跑進去拿了自殺遺言影印件出來。他未加任何評論就交給了她。

她開啟了折起來的那頁紙,有種侵犯別人隱私的感覺,她仔仔細細地研究起來。「這是寫在哪種紙上的?」她立刻問。

「平常的白色打字紙,非常一般,怎麼啦?」

「墨水呢?」

「阿曼達,你看到什麼啦?」

「回答我。」

「看起來好象用圓珠筆寫的。」

「嗯。」

「嗯什麼?真該死。」

「薩拉給我的印象,她是那種有昂貴的文具,使用自來水筆的女人。她每樣東西都很講究。」

「所以你認為……」

「別人替她選擇了這一切。」

唐奈利還在琢磨那種可能性,她開始看留言。她悲哀地注意到這個便條不是針對特定一個人寫的。

我很抱歉。我沒有想到事情會以這種方式結束,不管它看起來怎樣,我愛莫里斯,那就是我為什麼接受這個工作,為什麼安排這場表演,我僅僅想再次見到他,我沒有想到事情會由不得我控制。我從來沒想到他會死,我早應該明白它不會奏效的,我早應該意識到,這是我的錯,我不能忍受這個過錯,也許上帝會發善心,當生命結束後我能和莫里斯在一起。桑德拉·雷諾茲(薩拉·羅賓斯)

所以,明擺著,遺言承認莫里斯廚師之死並不是件簡單事,但是它是否承認這是一起自殺呢?在阿曼達看來,並非如此,她比其他時候更堅信薩位·羅賓斯或者桑德拉·雷諾茲,不管她願怎樣稱呼自己,僅僅是令人憐憫的、可愛的女人,除了想和她的舊情人再見一面,別無所求。那樣簡單的願望卻以兩個人的悲劇結束。它使阿曼達感到很悲哀,儘管她再一次懷疑,薩拉知道的是否比遺言上揭露的要多。看起來她已有某種預感,這次行程會對莫里斯有危險,她猜到兇手的身份了嗎?是否因此她被迫在自殺前寫下這樣一個寓義含糊的供認狀。

他們終於到了亞特蘭大時髦的維吉尼亞商業地區,薩拉的寓所就坐落在這裡,阿曼達的心情更進一步惡化。她嘟嘟囔囔地抱怨,拿唐奈利出氣,「你怎麼能忍受這麼大熱天開著車兜來兜去的?你從來沒有聽到過空調聲吧?」

「布魯克林不需要這個。」

「你現在不在布魯克林。」一滴好戰的汗水跑進她眼裡,鹹鹹的汗水刺痛了她,她使勁眨巴著眼睛,假裝不介意。唐奈利什麼也沒說,手伸進褪色的牛仔褲後口袋,拿出一塊格子花紋的手帕遞給她。

顯而易見,他們倆都知道她再次發作的壞脾氣和車內沒有空調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不很喜歡這兒,是嗎?」他問,探詢地留心看她。

「不很喜歡。」

「為什麼不喜歡?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地方,你要給它一個機會。」

「它不是紐約。」

「感謝上帝,它不是。」當阿曼達對他由衷的祈禱沒有反應時,他說:「你可能總是不斷地離開一個地方。一個有你這樣成就的記者應該能在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家報紙獲得一份工作。或許,你比你承認的還要不願意從你前夫身邊走開?」

阿曼達狠狠地擦了一把汗水,飛快地說:「別犯傻了。而且,什麼事讓你認為我的前夫在這兒?」

「只有這件事解釋得通。根據你對紐約執著的看法,你絕不會自己主動搬到這兒。我設想是他到這兒來教書,迷上大學裡某個年輕人,便和你分道揚鑣。」

阿曼達睜大了眼睛,然後又懷疑地眯上了。

「我說的對嗎?」他問。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是一個好警察,阿曼達,你什麼時候才能不把這件事給忘了?」

「你審查我了?」

「我確實沒有調閱聯邦調查局關於你的檔案,所以不要那樣滿臉憤慨的樣子,我只是四處打聽了一下。」

「為什麼?」

「也許我正好喜歡你的長相。」

「你說什麼!在所有這些……」

「你寧願我說,認為你是一個嫌疑犯嗎?」

「至少那樣會更符合你的職業性。」

「那也會玷汙你完美的聲譽,你準備那樣嗎?」

「我不是很在乎周圍的人怎麼想我。」

「那麼你不想知道我聽到的話嗎?」他逗她,至少他認為他正在逗她。

「見鬼去吧,唐奈利。」

他咯咯地笑了。「好了,嚴肅些,阿曼達,你離開喬治亞後想去哪裡?」

「任何地方都可以。」

「密西西比州有報紙。」

她怒形於色:「好了,不要提到那地方,我想去北方,我想在一家大報——《紐約時報》或《華盛頓郵報》,指揮一個調查個隊。在那個地方,我寫的東西將能被誰看了起作用。」

唐奈利吹了聲口哨,儘管她覺得他不是特別為她的勃勃雄心所感動。「不再寫無足輕重的玩意兒。」

「一點沒錯。」

「這篇報道是你擺脫這兒的通行證吧。」

「大概不是,那篇揚科維奇報道會讓我最終脫離這個地方的,我僅僅是得等個合適的機會,同時,這篇報道是我的良心。」

「減少質疑,是吧?」他說,帶著深深的理解與同情,這使她大為驚訝。阿曼達看到他突然露出笑容,便悔恨地報以微笑。

「是的,這一次我戰勝了黴氣,黴氣從那開始走下坡路,你怎麼樣?在布魯克大幹了一輩子,對你來說也不可能特別輕易地有些轉變。」

「你錯了,我非常願意放棄緊張不安的生活,觀賞日落,分辨色彩,而不是考慮還有多長時間酒店關門,在參加晚會回家路上,第一個老婦人什麼時候會被行兇搶劫,這種感覺真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那時在作貢獻,現在你僅僅是活在世上。」

「貢獻,見鬼,我只是在犯罪發生後做些善後清理工作,而不是制止犯罪,我每把一個討厭鬼送進監獄,又有兩個來頂替他的位置。」

「但是你不能停止努力。」

「那正是你錯的地方,我既走開就不會回去了。」

「假使你能夠如此輕鬆地把它置之腦後,你為什麼捲進這個案子呢?」

「我告訴過你,我給一個朋友幫忙。」

「那麼如果博比·雷沒有請你,你就會整天極為心滿意足地在你的園子裡拔草了?」她說。「我不相信,不要忘了,我看見你在那個商店裡轉來轉去,問東問西。那種激動不會有錯的,你就像我一樣愛這些東西,唐奈利。你喜歡發現所有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並把它們拼湊起來。你絕不會滿足於週末的晚上只和你的鄰居玩猜謎遊戲以此來打發餘生。」

他沒有否認,但很敏銳地試圖轉變話題。「我們怎麼可以老談我呢?你是那個正在扮演業餘偵探的人。放棄它,阿曼達。」

「讓你獨享其樂?我不。我也喜歡測驗智力的難題?」

「也許我們可以訂個盟約。」

她疑心重重地端詳著他。「什麼樣的盟約?」

「我會告訴你正在發生的每一件事,我甚至把我對這個案子的看法也一古腦兒地說給你聽,難題的所有的碎片,我有的,你也有,」

「但是?」

他沉著注視著公路的目光一轉開,正碰上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的眼裡充滿了坦率。「但是什麼?」

「得有一個圈套,你不是那種願和愛挑毛病的記者合作的警察,作為回報,你想從這兒得到什麼呢?」

「你不會喜歡的。」

「可能不會,不管如何,告訴我吧。」

「我想得到我同樣想了好久的東西,我想讓你坐在你的前門廊上,吸著檸檬汁,如果你堅持要工作,那就不要放棄報導花園聚會,換句話說,我想讓你停止打聽那些可能要你命的事。」

「沒門。」

「不要和我爭論,阿曼達,對這個案子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難道你就不能聽一次關心你幸福的人的話嗎?」

「你騙誰呢?你對我的幸福毫不在乎,唐奈利,我不是某種嬌弱的南方花朵,一感到有危險就可能萎縮。你僅僅是對你的自我感興趣,如果我在你前面破了案,它就會受到嚴重傷害。」

「哦,看在……」

她確信他要有一篇氣憤填膺的激烈演講,沒等他開始她就說:「那麼你呢?難道你的這種好事不會讓你也喪命嗎?或許你整天穿著防彈背心?」

「我認為槍彈不是我們兇手的風格。」

阿曼達怒視著他:你是個真正聰明的笨蛋,唐奈利,讓我重新把這個問題表述一下,你打算每頓飯都檢測一下看是否有毒嗎?」

「如果你是在問我,是否對兇手的憤怒有免疫功能,答案是否定的。但我也不是機器傻瓜。我處於更有利的位置保護自己。」

「這樣,我們又回到槍上來了。」她萬般厭惡地說。

「並不確切,我們回到這樣一個事實,即我是個老警察,在射擊術和空手道方面接受過訓練。」

「我猜,那就是你為什麼讓自己中了一槍捱了一刀的緣故。」

唐奈利的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阿曼達馬上感到一陣後悔,真不應該挖苦他。車在角落裡兩輪打轉,尖叫一聲停在一幢小公寓樓的前面:公寓擋掛著白色的百葉窗,圍著鍛鐵的欄杆,一時爆發的魯莽告訴她,他是多麼的憤怒,他關上點火裝置,慢慢地考慮了一下,然後轉身面對著她,嘴角的幾絲皺紋說明他精神仍然很緊張,褐色的眼睛深處有氣憤也有痛苦,阿曼達沒有考慮自己,只感到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