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納森·韋伯斯特喝醉了,米黃色的夾克不經心地扔在賓館套房的地上,他穿著一隻鞋,另一隻莫名其妙地在茶几上,像某種先鋒派的菸灰缸。一瓶伏特加酒,空了四分之三,門開啟時,正夾在他的胳膊下面,他呆滯模糊的眼睛試圖集中看清來人,結果沒有做到,他轉身,搖搖晃晃地走回那間黑洞洞的房間,癱倒在沙發上,也不管阿曼達進不進來。她跟了進來,停了好一會兒,拉亮了電燈,接著拿起電話,叫房間服務員送來兩壺濃咖啡,她特別強調要很濃烈的那種,把話筒放回原位時,喬納森·韋伯斯特警惕地盯著她。
「我不會喝的,你知道。」他說得有力而又清楚,真令人吃驚。
「那麼,我喝,這一天真夠長的。」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好象正努力苦思冥想什麼東西。「我們在店裡見過,是嗎?你是那個記者——姓羅傑斯,還是羅伯茨?」
「你肯定沒有我以為的那麼醉,我是羅伯茨,阿曼達·羅伯茨。」
「喔,我醉得很厲害,」喬納森·韋伯斯特糾正道,「但還沒有醉到我喜歡的那樣,也沒有醉到我計劃的那樣,沒有醉到能夠忘掉今天下午可怕的事情的每一分鐘。我猜那是你為什麼到這兒來的原因。」
阿曼達點點頭,「我想了解莫里斯廚師的情況,任何你能告訴我的情況,他從哪兒來,他是怎麼開始的,他的家庭,他的業餘生活,我還想看看他的著作。」
「你沒有我們的廣告資料嗎?」
「看過,它挺好的,實際上很有品位.附加一些新食譜,非常有風格,但是我不敢肯定發生了這樣的事,還有人願做巧克力蛋奶酥嗎?」
喬納森·韋伯斯特用手捂著臉呻吟道,「不要提醒我,我原以為,和一個超級明星巡遊全國,會像我一貫的那樣不起眼,但是今天,今天是我並不顯赫的生涯中最黑暗的日子。」
「對莫里斯廚師,這也不是一個特別快樂的日子,你願意推測一下哪兒出了毛病嗎?」
「如果你要想偵查,就去找警察局,如果你要了解廚師的情況,就去看廣告資料,我正忙著喝酒呢,」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貪婪地大口大口喝起來,以示強調。
阿曼達決意不理會這一無禮的舉動。「令人奇怪的是,你的廣告資料實際上對個人具體情況避而不談,我想你也許知道得要多些。」
「如果你看了它,你知道的就和我一樣多了,他們僱我來給莫里斯廚師工作時,就給我這些材料,有人——不要問我他是誰——覺得最好對他保持一種神秘的氣氛。」
「你認為是為什麼呢?」
「也許這個人曾在警察局備過案,我不知道,我一直認為這是一個特別冒險的策略。這類事實際上容易引起好奇的記者挖空心思去打聽。但是這傢伙很固執,當你有他那樣成功時,就沒有人和你爭論了。」
「有。」阿曼達指出。
喬納森·韋伯斯特笑了,算是向這個小玩笑致敬,他太疲倦了,「唉呀,但那正是你錯誤之所在。沒有呼救,沒有恫嚇,沒有人揮舞著槍,甚至沒有人在背後刺他一刀,只是有人在他的調料中攙了一點氰化物。我個人以為這件事雖然缺乏創造性,但卻是精心安排的。同輩中許多人幹事喜歡炫耀,我和他們不同,對精心安排情有獨鍾。」
咖啡和喬·唐奈利的同時到來,使阿曼達覺得沒有任何必要對他的高論作出反應。她早應發現直接面對面的答覆特別不容易,因為喬納森·韋伯斯特仍穿著那件粉色的t恤。他坐在一間可能一晚上一百多美元的套房裡,一瓶接一瓶喝著牌子貴得出奇的伏特加,談話的工夫,還揮舞著酒瓶,她想咖啡的出現實在太及時了,對唐奈利則沒有什麼感覺,既不激動也不害怕。
「正聚會呢?」唐奈利問。
「守靈。」喬納森·韋伯斯特答道。「和我們一起來追憶這位去世的廚師吧。」
「由於我們見面前他就死了,我怕沒有什麼好談的。我想還是聽聽吧。」他往後坐在一把椅子上,悄悄地把帽子推向後腦勺,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倆。「行嗎?」
「哦,真見鬼。」阿曼達咕嚕了一句,對他皺起眉頭。「我正要問韋伯斯特先生,莫里斯廚師是否有什麼仇敵。」
「好問題。」唐奈利一副批准的架勢。「略有點平庸,不過沒什麼差別,這個問題總要回答。」
阿曼達牙齒咬得嘎嘎直響,這樣下去,她非得因下牙脫落去看牙科醫生。
似乎又回到了華盛頓,在截稿日期的壓力下趕寫一篇剛發生雅皮士重大騷亂的稿子,現在又是一個得仔細考慮怎麼寫的報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平氣和地等待著喬納森·韋伯斯特回答她既好又平庸的問題。
「如果他曾有過任何仇敵,那他瞞過了我。」
「那麼,家庭呢?」
「在我的文案中沒有記載。」
「人群中有誰看著面熟嗎?也許某個曾在其他城市碰到的崇拜者?」
他眼裡閃過一絲猶豫,一星光亮,接著搖了搖頭。「沒有。」
「你敢肯定?」唐奈利以令人佩服的機警捕捉到那一絲猶豫。「你的表情好象有什麼?」
「有一個男人,從他的眼睛我感到以前在某個地方見過,但是這很模糊,我不能肯定。」
「嗨,想一想,這可能很重要。」
「我告訴你了這只是個印象。」
「朋友呢?」阿曼達問。「他有什麼特別的朋友嗎?」
喬納森·韋伯斯特自己笑了,笑得很謹慎。「他是個長得很不錯的男人。」
「你是說他有女人,」唐奈利不必要地打斷他。
他的謹慎飛出了窗外,只留下滿臉笑容,「成群成群的女人。」
「有沒有一個出現的比其他的都頻繁。」
「過去的三個月中,他到過6o個城市,幾乎不允許有足夠的時間去建立一個長久的友誼。」
「在此之前呢?」唐奈利窮追不捨。
‘哦告訴過羅伯茨女士,就我所知,莫里斯廚師在此之前沒有生活,為了這次旅行,我才上飛機,我受僱於一家紐約的代理機構,他們給了我一張行程表,一捆廣告資料,一個聯絡名單,他也沒有給我提供他的日記。」
「關於這次旅行有什麼爭論嗎?」唐奈利問。「也許某張報紙的食譜作家不喜歡他的食譜?一個他忽視了的崇拜者。」
「沒有。」
「他每到一個城市都帶上自己的必需品嗎?」阿曼達問。這個提問贏得唐奈利滿是佩服的一瞥,儘管還有些勉強。
「有些,但對絕大部分,我們會提前寄一個清單,由商店提供。」
「表演之前,有人檢查嗎?」
「由我,主要是為了確定一下一切齊全。」
「什麼時候?」
「大約11點半,我們剛剛從亞特蘭大趕到的時候。」
「表演準時開始了嗎?」
「正好正午開始,廚師特別懼怕的事之一就是不準時,他不會讓人們等個沒完。」
「仔細想想,你檢查時那杏仁精在嗎?」唐奈利坐到椅子邊上。
「絕對在,沒丟什麼東西,否則我會記下來的。」
「它是一個未開啟的瓶子嗎?」
「它還在盒子裡,我沒有開瓶看封條是否開啟,我沒有理由這麼做。」
「除了你之外,誰在那半個小時內靠近過調料?」
「你得找商店保安者證實一下,或者那個叫羅賓斯的女人,我懷疑它們是否被安全儲存,假使那是你的意思。現如今大多數小偷不只偷雞蛋、烤麵包的巧克力。」他以挖苦的口氣說。阿曼達以為沒有必要如此。
「那對縮小嫌疑犯名單並不十分有幫助,是嗎?」她失望地問。
唐奈利咧嘴笑道:「不是很有幫助,但它是個很好的嘗試,至少,我們對什麼時候有人可以動手腳有了一個非常好的看法。」
「離開你的賞識我也能活。」
「感激吧,我所要做的正是為了這個。」他低聲說。
只有阿曼達對這句話的過分強調的弦外之音充耳不聞。唐奈利自進來,發現她先他一步來到,這是第一次明白表示他不高興。「我們為什麼不從這出去,阿曼達,讓韋伯斯特先生好好休息一下?」
那會兒,阿曼達的問題已問完,可是她不願意讓一個很可能又要教訓她的男人領出這個門。「我還沒有問完。」她應道。
唐奈利斜倚在門框上等她,即使漢弗萊·博加德也不可能擺出比這個更瀟灑更男人味的姿式來。
「你也可以繼續提問,如果你想的話。」她鼓勵道。
「這樣很好,我不介意等著。」
「我介意。」她站起來,生氣地說,「待會兒,我有話要對韋伯斯特先生說,希望沒有什麼打擾。」
他們在門口說了幾句輕鬆幽默的話,接著,唐奈利的手抓著她的肘部,喬納森·韋伯斯特靜靜地關上了門,也關上了她逃避受控於唐奈利的唯一後路,他就是期望這樣安排的。
「你不打算警告他不要離開鎮上嗎?」她問,希望能擾亂他的心境。
「我們今天早些時候討論過他繼續留在這兒的必要了。看來,他是個機靈人,他不會忘了那件事。」他對她皺起眉頭。「另外,你似乎也沒有聽我的話。」
「我不是嫌疑犯。」她主動交待她自以為具有偉大獨創性的見解。
「是的,」唐奈利並無異議地說著,領她進了電梯。「但是像你剛剛提到的那樣,假如喬納森·韋伯斯特是兇手,你有沒有想過,他也許會鋌而走險,一槍崩了你?見鬼,阿曼達,動動你的腦子。」
阿曼達後頸汗毛直豎,但她說得很勇敢:「難道你不覺得你有點誇張嗎?如果喬納森·韋伯斯特殺死了莫里斯廚師,他一定有理由。可他沒有任何理由殺我。」
「要是他碰巧認定你離真相太近了呢?」
「但我什麼也不知道。」她抗議道,不理會唐奈利令人厭惡的嗯哼聲。
「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她補充道,以防他又要對她的專業技能作一番假設。
「阿曼達,這不是遊戲。」
阿曼達又疲倦又沮喪,她的報道思路都亂七八糟地糾纏在一起,要理清頭緒,得有好幾天。而且她受到如此對待,似乎她的智商僅比大耳朵野兔的高一點。對此她難受得要死。
「我不是把它當作遊戲。」她說得很快,滿是憤怒之情,同時把停車單交給看門人。「我和你一樣非常清楚這兒的危險。」
「你真的知道嗎?」
「好吧,唐奈利,既然你認為,我對自己、對調查構成威脅,讓我們交流一下彼此的可信度,我知道你的,現在讓我們來談談我的。你還很熟悉紐約揚科維奇行賄醜聞嗎?或許你忙著隨便開停車票沒有注意。」
他不理會她的譏笑,問道:「你指的是那個使兩個法官倒霉的案子嗎?」
「就是那個。」
「它怎麼樣?」
「它是我的報道。」
「你的?」他一臉不相信。
「我的,它的每一個字都符合普利策獎的主張。」
「它是個挺不錯的報道。」他讓步了。「但它不是謀殺。」
「我調查那個報道過程中,平均每星期都要受到一次死亡威脅,案子破了,威脅變得更頻繁,更不用提有多嚴峻了。有幾次是子彈呼嘯著穿過公寓起居室的窗子,一次是富有戲劇性的汽車爆炸。寫那則報道的最後兩個星期裡,我躲到某個便宜骯髒的旅館,有警察作陪。甚至我的丈夫也不知道我在哪裡,總而言之,我不象表面看起來的那樣天真,粗枝大葉。」
「好,我改正,你不天真,也許你剛才已表達了某種不怕死的願望,那並不意味著我就得贊成,我仍然一點也不喜歡這個讓你冒生命危險的主意。」
「布魯克林警察部隊的女人肯定愛過你。」
唐奈利費力地嚥下一口口水。
「戳到痛處了,是嗎?」她高興地說。
「我怎麼看待女警察無關緊要,至少她們有槍,並且知道怎麼使用槍。」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使槍?」
「你會嗎?」
「不會。」
「我用不著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