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節

暗算 西德尼·謝爾頓 第2頁,共2頁

兩個女人都裝著沾滿塵土的旅行裝,神情間都透著疲憊和不安。麥修走進書房時兩個女人都嚇了一跳,好像在書房等待他的時間耗盡了她們所有的膽量。年輕女子憂心忡忡的臉蛋轉向麥修。

他發現自己望進一對跟他如出一轍的眼眸裡。要不是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她長得還算相當標緻,麥修冷靜客觀地心想。挺直的鼻樑和秀氣下巴暗示她並非全然缺乏骨氣。她的頭髮顏色比他略淺,那種深褐色無疑是來自她母親的遺傳。她的身材苗條而優雅。但令他驚訝地是,他發現她的衣飾略顯破舊。

這人就是翠欣,他不曾謀面也不願認識的同你異母妹妹。這就是他父親跟別的女人生的孩子,備受他父親呵護疼愛的女兒。她的母親不需要逼他的父親結婚,她的母親比他的母親謹慎高明多了。她的母親是他父親口中的婦德典範。

麥修在書房中央停下腳步。「兩位好,在下柯契斯。時候不早了,請問有何貴幹?」他以極其平和的語氣說。這是他在二十歲不到就學會的老把戲,十幾年來已成了習慣。這種不卑不亢的語氣有效地隱藏了他所有的感情、懷疑和希望,成功地傳達出我無求於人亦不受人所求的訊息。

麥修冷漠的問候令翠欣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圓睜著心慌意亂的眼眸瞪著他,一副即將哭泣出來的模樣。

中年女人挺身而出,歷經滄桑的眼睛露出堅決的神情。「爵爺,我是胡小姐,陪伴令尋從德文郡來到倫敦,她告訴我你會償還我的旅費和支付我的伴護費。」

「是嗎?」麥修走向放酒的茶几,小心翼翼地從水晶酒瓶裡倒出一大杯白蘭地。「她為什麼不自己支付你的費用?我的律師告訴我,根據我父親的遺囑,她有十分優厚的生活津貼。」

「我沒辦法支付她的費用,因為我連一毛錢也沒有。」翠欣脫口而出。「每次我的生活津貼一寄到,舅舅就全部拿去用在他的獵犬、馬匹和賭博上。我不得不典當母親留給我的項鍊才能在驛站買到一張車票。」

麥修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舅舅?」他想起律師提過。「他姓柏,是嗎?」「是的,他掌管我繼承到的財產,但他一直在盜用我的錢。去年爸爸媽媽初次帶我參加社交季,媽媽說我今年還應該參加一次,但舅舅不肯拿錢出來。我知道他不希望我出嫁而逃離他家。只要我不得不住在他家,他就能控制我的錢。自從爸爸媽媽去世後,我就被困在迪文郡。」

「被困?聽起來有點誇張。」麥修嘀咕。

「那是事實。」翠欣從小手提代裡挖出一條手絹開始啜泣。「我向舅舅抗議他不該那樣對待我時,他竟然大笑著告訴我說那些錢是他應得的,因為在爸爸媽媽死後只有他願意收留我。他提醒我說你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爵爺。我知道他說的沒錯,但現在我不得不求你大發慈悲。」

看到翠欣的眼淚使記憶的慘慘陰負在麥修心靈深處呼嘯而過。他討厭女人掉眼淚,因為每次看到那種場面都會令他想起他母親的哭哭啼啼。他總是因不知如何安慰母親而充滿無力感,同時又氣憤父親一走了之,把爛攤子丟給予他收拾。

「我會叫我的律師調查這件事。」麥修吞下一大口白蘭地,等待酒精使他暖和進來。」一定有辦法可解決。」

「沒有用的,我求求你,爵爺,不要把我送回舅舅家。」翠欣絞著雙手說。「你不瞭解那裡的情形,我不能回去。我怕,爵爺。」

「看在老天的份上,怕什麼?」麥修眯起眼睛。一個令人不快樂的想法閃過他的腦海。「忻你舅舅嗎?」

翠欣連忙搖頭。「不是,爵爺。他大部分的時候都無視於我存在,他只對我的錢感興趣。但是兩個月前,我的尼維表哥在被牛津大學勒令停學後回到舅舅家住。」她垂下視線。」他令我害怕,爵爺。他老是盯著我看。」

麥修皺起眉頭。「盯著你看?你到底想說什麼?」

胡小姐清清喉嚨,冷冷地凝視著他。「我相信你可以猜得出來,爵爺。你是個見過世面的人。想像一下,一個名聲欠佳的年輕男人搬進來,家裡的年輕女人覺得沒有受到妥善的保護,無法免於討厭的勾引。我確定沒有必要詳細說明。我年輕時也曾有類似的遭遇,非常不好過。」

「我懂了。」麥修一手擱在黑色的大理石壁爐架上,努力支著腦筋。「翠欣,你一這一還有別的親戚吧?你母親那邊的親戚?」

「沒有其他人肯收留我,爵爺。」

「翠欣小姐告訴我,你是她的哥哥,爵爺。」胡小姐總結道。「你理所當然會願意提供她一個適當的家。」她狐疑地打量周遭。

麥修很清楚她在想什麼。胡小姐非常懷疑他的寓所可以算是適當的家。

翠欣無視於怪異的房間,她滿懷期望地注視著麥修,那種眼神只有年輕紆的人才流露得出來。「求求你大發慈悲,不要把我攆出去,爵爺。爸爸告訴我,你答應過他在必要時會給我一個家。」

「可惡!」麥修說。

「有位男士找你,史小姐。」

伊晴立刻從正在閱讀的「薩瑪評論」中抬起頭。房東兼管家的方太太站在客廳門口。

伊晴猜方太太指的男士一定是範奈克,謠言必定如她預期地迅速傳到他耳中。但面對面的時刻即將來臨,她反而害怕起來。突然好希望麥修在她身邊替她壯膽。

開什麼玩笑,她斥責自己。這是她的計劃,她有責任使計劃順利推動。神經過敏的麥修哪裡有辦法替她壯膽?

她緩緩放下期刊。「請他進來,方太太。然後麻煩你告訴我姑姑我們有客人。」

「好的,小姐。」方太太是個年齡難以確定的高大婦人,隨時隨地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她萬分勉強地點點頭,好像請客人進客廳對她來說是極不合理的要求。

伊晴認為方太太身兼房東和管家的雙重身份嚴重扭曲了她對房東和房客關係的看法。

腳步聲在玄關響起。伊晴做好心理準備。與範奈克的初次重逢是她計劃成敗的關鍵,她必須保持冷靜。她忍不住又希望麥修在身邊。他也許無法替她壯膽,但他的聰明機靈在這種情況下會對她很有幫助。

方太太在門口再度出現,表情比先前更加抑鬱。「雷亞泰先生找你,史小姐。」

「亞泰。」伊晴跳了起來,慌亂間撞翻了她的茶杯。幸好杯裡沒有茶水,空茶杯跌落在地毯上但沒有破裂。「我沒半到是你,」她蹲下來拾起茶杯。「請坐。」她急忙站起來,反茶杯放在杯喋上,然後擺出一副笑臉。門口的英俊男子勾起了她的回憶。

「你好,伊晴。」亞泰性感的嘴唇緩緩彎成笑容。「好久不見,不是嗎?」

「是啊,好久不見。」她凝視著他,尋找過去三年造成的改變。

亞泰變得比她記憶中更加迷人了。他現在應該快三十歲了,她心想。閱歷使他多了幾分成熟世故的魅力。他的淺褐色頭髮剪短燙成最新流行的式樣,他的藍眸仍然流露出迷惘小男孩和世故的大男人混全成的有趣表情。露西曾經說那是他最迷人的地方。

亞泰緩緩走進客廳。「抱歉令你意外了。你在等更有趣的人嗎?比如說,柯契斯?聽說他昨晚在蘇夫人的舞會上纏著你不放?」

「別胡說了。」伊晴露出她希望最具說服力的明媚笑容。「我看到你時吃了一驚,是因為我的管家沒有提到來訪者的身份。要不要喝茶?」

「謝謝。」亞泰垂闃眼睫打量她。「我能瞭解到三年前我們以那種方式分手後,你今天沒有理由歡迎我。」

「別胡說了,先生。我很高興看到你。」最初的震驚平息,伊晴很高興她的脈搏已恢復正常。

露西曾經說亞泰是每個女人都想要的好哥哥,但伊晴從不曾視他為哥哥。三年多前他跟露西在薩瑪學會的活動中結識。當伊晴到倫敦玩時,露西介紹亞泰跟她認識,他們三個人就此形影不離。

亞泰最初因為可以充當護花使者而受到歡迎。範奈克很少在晚上有空帶露西和伊晴去參加社交宴會,他比較喜歡在他的俱樂部或跟他的情婦一起消磨時間。露西曾對伊明透露她很慶幸丈夫去找別的女人,她很怕他到臥室的那些夜晚。

更多的回憶湧上伊晴的腦海。有一段時間她以為亞泰會愛上她,他親吻她是讓她覺得自己像易碎的玻璃。

那樣的擁克吻次數不多,大部分是在舞會或宴會途中在陰暗的花園或露臺上偷偷進行的。伊晴十分喜歡。亞泰對那種事不象她的舞蹈老師戴立培那樣在行,但立培是法國人。

現在孰優孰劣都不重要了,幾天前麥修的熱吻使他們在她記憶中留下的親吻印象化為灰燼。

雖然她對亞泰不再有感情,但無法不注意到他跟以前一樣穿著入時。

「聽說你人在倫敦時,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伊晴。」亞泰從她手中接過茶杯。「真高興再度見到你,親愛的。天知道我有多麼想你。」

「哦。」伊晴突然清楚地想起亞泰發現她跟範奈克在一起時,臉上的那種震驚和憤慨。亞泰一直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我倒是十分想念露西。」

「啊,對,可憐的露西。」亞泰搖頭道。「我經常想起我們三個在一起共度的美好時光。」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一下。「但我必須承認,我最喜歡回想的是你,伊晴。」

「真的嗎?」她吸口氣。「那麼你為什麼一直沒有寫信給我?在露西的葬禮後我相當希望接到你的來信,我以為我們至少是朋友。」

「朋友?」他的口氣突然變硬。「我們不只是朋友而已。我跟你實話實說吧,伊晴。在那件事後,我忍受不了重新揭開傷口。」

「傷口?什麼傷口?」

「我……受了傷害。」他的嘴角繃緊。「事實上是非常震驚。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能淡忘你在範奈克懷裡的景象。」

「我沒有在他懷裡。」她厲聲道。「我,噢,算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請問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

「這還用問嗎?」亞泰放下茶杯站起來。「我來找你是因為聽說你來到倫敦時,我發現我對你舊情難忘。」他握住她的手拉她站起來。

「亞泰,拜託你不要這樣。」伊晴吃驚得一時之間想不出該用什麼方法抽出手才不至於顯得太無禮。

「我有件事非告訴你不可。那件事使我惱怒了整整三年,我希望你知道我原諒你那晚的事。「「原諒我?」她對他怒目而視。「哦,你真是寬宏大量,先生,但我向你保證,我不需要你的原諒。」

「你不必解釋,親愛的,那不再重要了。全世界都知道範奈克是哪種人,他欺負你純潔天真。我自己那時也太年輕,我讓社交界的看法影響了我。「「別反這件事放在心上。」伊晴用雙手抵住他的肩膀,努力保持兩人的距離。「我完全瞭解你為什麼還妄下結論認定我跟範奈克有曖昧關係。真的,任何處於你地位的確良男士都會往最壞的地方想。「「我太震驚了,根本無法清楚地思考。等我恢復冷靜時,一切都太遲了。露西死了,你走了。」

「是的,我瞭解。」伊晴推著他的肩膀。

「我們現在都學聰明了,親愛的。我們都是飽經世故的成人了。」他低下頭要吻她。‘伊晴閃躲他的剋制,同時用力推他。「拜託你放開我,先生。」「你櫨沒有忘記我們之間的事吧?我們分離的那些熱情擁抱?那些親密的閒聊?你每次談到古薩瑪就眼睛發亮了。」一個高大的陰影遮住了門口的光線。「打擾了。」麥修的證據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悝。「什麼事?」亞泰急忙放開伊晴退開幾步。「柯契斯。」伊晴臉紅氣喘地猛然轉身。「快請進,爵爺。」她以堅定的語氣大聲說。「雷先生正要走。」亞泰悻悻然離開,麥修在亞泰先前坐的椅子上就座。「姓雷的到這裡來做什麼?」麥修以極輕的聲音問。「他跟我是舊識。」伊晴伸手去拿茶壺。亞泰的離去令她如釋重負,但她不確定麥修會使她輕鬆多少。他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三年前認識的朋友。」「親密的朋友。」麥修陰沉著目光打量她。「露西和我的好朋友。」她強調。「我記得你姑姑提過他。」「範奈克一向懶得陪露西去劇院或參加宴會,而露西偏偏十分熱愛那些社交活動。」「把她弄到手之後就對她不理不睬了,是不是?」」如果能夠,他會把她跟他其餘的收藏品一起鎖在貯藏室裡。露西為了討好他而加入薩瑪學會,但他嘲笑她的興趣。她和亞泰就是在薩瑪學會認識的。」「並且把他介紹給了你,我相信霍夫人是那樣說的。」麥修嘀咕。「是的。我說過,我們三個經常一起四處走動。亞泰殷勤有禮,很樂意護送我們。」「原來如此。」麥修接過茶杯,靠在椅背上,伸直兩條腿,作難以捉摸的眼神注視伊晴。「請說下去。」她茫然地望著他。「說什麼?」「故事的其餘部分。」「沒什麼可說的,爵爺。亞泰昨晚聽說我來倫敦參加社交季。他剛才來找我敘敘舊,就是這樣。」「伊晴,過去幾年我大部分的時間確實都不在國內,當我在倫敦時也很少參加上流社會的社交活動。」他給她一個勉強的微笑。「但我不是白痴。我剛才進來時明明看到你在雷亞泰的懷裡,因此我不得不認為事情你說的那樣單純。」「我告訴過你,我跟他是舊識。」「我從你姑姑告訴我的事中看出你對男女關係抱持非常開明的觀點。但我認為就算是舊識,那樣熱情的敘舊法似乎也嫌太過分了點。由於被迫目睹剛才那一幕,所以我覺得我有權利要求你做一番解釋。」伊晴被激怒了。「我和亞泰的關係不勞你操心,爵爺。那跟我的計劃沒有關係。」「我不同意,如果要我幫你,就得讓我充分了解情況。」「冷靜一點,爵爺。我曾告訴你一切你需要知道的事。」「你顯然不瞭解這種事會變得多複雜。」麥修說。」萬一雷亞泰想到要插手此事呢?」她吃驚得瞠目而視。「他為什麼要那麼做?」「他也許會決定他想得到薩瑪女王玉璽。」伊晴嗤之以鼻。「不大可能。我向你保證,亞泰對薩瑪古物的興趣相當膚淺。他是趕時髦的半吊子,不是真正的學者。他甚至沒有收藏古物的習慣或嗜好。亞泰在那方面不會構成問題。」麥修眯起眼睛。「那他也許是想跟你再續舊情?」「我不打算讓那種事發生。」伊晴陰鬱地說。「真的嗎?」「你在暗示什麼,柯契斯?」「你最好換個方法使他死心。從幾分鐘前那一幕看來,你的方法顯然並不具什麼說服力。」「你為什麼這麼在意這件事?」伊晴問。「這不關你的事,我向你保證。我會應付亞泰的。」麥修用手指敲擊著椅子扶手,好像在另覓方法繼續這個話題。「伊晴,我不得不堅持在遇到跟你這個要命計劃有關的事時坦誠相對。」「這不是要命的計劃,而是高明的計謀。」「這根本是荒唐的念頭。如果我必須參與,你就必須對我誠實。看在我撥刀相助的份上,你至少該做到這一點。這件事涉及極大的風險。」伊晴恍然大悟地長嘆一聲,往後靠在沙發背一。「我明白了,你又開始杞人憂天了。」「你一定要那麼說也可以。」「別見怪,爵爺,但真可惜你不是勇於冒險範難的那種人。」「我以人各有優缺點來安慰自己。也許到頭來我會證明自己還有可取之處。」「嗯,」伊晴半眯著眼打量他。有時她忍不住要懷疑他在暗中取笑她。「好吧,如果能使你安心,告訴你我和雷亞泰的關係也無妨。」「我懷疑你的解釋能使我安心,但我想我最好洗耳恭聽。」「長話短說,三年前發現範奈克和我同在一間臥室裡的人就是亞泰。」「你姑姑已經告訴我那個了。」「那你為什麼還要問我這些愚蠢的問題?」伊晴沒好氣地問。「我想聽聽你的說法。「伊晴對他怒目而視。「亞泰看到我處於瓜田李下的情境而做了最壞的臆斷,事情就是這樣。「麥修、審視著他的茶杯,好象它是一件稀奇的薩瑪古物。「發現一對男女同在一張床上時做那種臆斷也是情有可原。「「見你的大頭鬼,我才沒有跟範奈克同在一張床上。」伊晴勃然大怒道。「我只是跟他同在一間臥室裡。這其中有很大的差別。」麥修抬頭望向她。「有嗎?」「當然有;那是天大的誤會。至少當時我以為是。」伊晴咬著下唇回想。「後來走露西死了,傳說她留下一封遺書,傳說她因丈夫和好友一起背叛她而自殺。事情變得一團混亂。」「毫無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