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個星期天,他在教堂聽到了特雷莎唱歌。這是他從來沒聽到過的。我非見她不可。他下了決心。

星期一一早,特雷莎到村裡的百貨店去買布做衣服。拉烏爾·吉拉爾多正在櫃檯後面幹活。

他望著特雷莎走進來,面露喜色。「嗓音美極了!」

她驚慌地看著他。「你——你說什麼?」

「我昨天聽見你在教堂裡唱歌了。你真棒。」

他高挑個兒,很英俊。黑眼睛忽閃忽閃的,透著精明,嘴唇性感可愛。他三十剛出頭,位元雷莎大一兩歲。

他的出現使特雷莎大吃一驚,她只能結結巴巴的。她盯著他,心裡撲撲直跳。「謝——謝謝你。」特雷莎說,「我——我——我要三碼平紋細布,謝謝。」

拉烏爾微笑著。「樂意效勞,這邊請。」

特雷莎突然覺得很難集中精力幹自己的事了。她情不自禁地感到了這位年輕人的存在,他的英俊容貌和魅力,他身上的那種男子氣概。

特雷莎選定後,拉烏爾為她包好。她大膽地問:「你——你剛來這兒,是嗎?」

他望著她微笑,這使她渾身顫抖。

「是的1。我幾天前才到埃塞。這家店鋪是我姨媽的,她需要幫手;我想我會在這兒工作一段時間。」

1原文為法語。

「一段時間」是多久呢?特雷莎情不自禁地想。

「你應該成為職業歌手的。」拉烏爾告訴她。

她想起了雷米看到她時臉上的表情。不,她再也不會冒險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露面了。「謝謝你。」特雷莎喃喃地說。

她的窘迫和羞怯令他感動,他想和她談話。

「我以前從沒來過埃塞,這個小城真美。」

「是的。」特雷莎聲音很低。

「你出生在這兒?」

「是的。」

「你喜歡這兒嗎?」

「是的。」

特雷莎拿起布,逃跑了。

第二天,她找了個藉口又去了那個店裡。她半夜沒睡,準備如何同拉烏爾談話。

我很高興你喜歡埃塞……

你要知道,這座修道院建於14世紀……

你去過聖保羅德芬斯嗎?那裡有一個可愛的教堂……

我喜歡蒙特卡洛,你呢?它離這兒很近,真是太好了。有時和妹妹順著科恩裡奇大道開車去安託萬堡劇院。你知道那個地方嗎?那是一個大露天劇場……

你知道尼斯曾經叫裡卡亞嗎?啊,你不知道?是的,是叫裡卡亞。很早以前希臘人在那裡。尼斯有一個博物館,展出幾千年以前住在那兒的穴居人殘跡。是不是很有趣?

特雷莎準備了好幾十種開場白。可惜的是,她一走進店鋪,看到拉烏爾,腦子裡便一片空白。她只是盯著他,沒法開口。

「早上好1」拉烏爾興致勃勃地說,「很高興又見到了你,德·福斯小姐。」

1原文為法語。

「謝——謝謝2。」她覺得自己像個白痴。她暗自想:我都30歲了,還像個傻乎乎的女學生一樣。別這樣了。

2原文為法語。

但她沒有辦法。

「今天你要點什麼?」

「我——我還要點平紋細布。」

這是她最不需要的東西。

她看著拉烏爾去把一捆布搬來,放在櫃檯上,準備量。

「你要幾碼?」

她想說兩碼,但說出來的卻是:「你結婚了嗎?」

他抬頭望著她,臉上掛著熱情的微笑。「沒有,」他說,「我的運氣還沒那麼好呢。」

特雷莎想:一旦莫妮克從巴黎回來,你的運氣就會好了。

莫妮克會喜歡這個人的,他倆天生一對。想到莫妮克見到拉烏爾時會有什麼反應,特雷莎充滿了幸福感。有拉烏爾·吉拉爾多做自己的妹夫真不錯。

接下來的一天,特雷莎從商店走過,拉烏爾見到了,趕緊走出來。

「下午好,小姐。我正好休息一會。如果你有空,和我一道喝茶好嗎?」

「我——我——好的。謝謝你。」

她一在他面前就張口結舌,而拉烏爾卻是再高興不過。他儘量使她安然;不久,特雷莎就情不自禁地把以前從未告訴過別人的事告訴了這位陌生人。

「人多也使人感到孤獨,」特雷莎說,「我總是覺得自己是人海中的一座小島。」

他微笑著。「我理解。」

「啊,可是,你一定有很多朋友。」

「熟人而已。說到底,哪個人又真正有許多朋友呢?」

她像是在與鏡中人談話一般。時間過得飛快,他又該去工作了。

他們起身時,拉烏爾問:「明天與我共進午餐好嗎?」

他只是一時客氣而已,當然。特雷莎知道決不會有男子被自己吸引,更不用說像拉烏爾·吉拉爾多這樣的妙人兒。她肯定他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

「我很榮幸。」特雷莎說。

第二天她去見拉烏爾時,他孩子氣地說:「我今天下午休息。如果你不是太忙,我們開車去尼斯,好吧?」

他們坐著他的汽車,沿著科恩裡奇濱海大道飛速開著,城市在他們下面像一塊魔毯一樣展開。特雷莎靠在座位上想:我從沒有這麼幸福過。隨後,她又充滿了犯罪感。我是在為莫妮克感到幸福。

莫妮克明天就要從巴黎回來了,拉烏爾將是特雷莎獻給妹妹的禮物。她很現實,知道世界上所有的拉烏爾都不是為自己準備的。特雷莎的一生已受夠痛苦,早就瞭解了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不可能的。坐在自己身邊開車的英俊男子是一個不可能的夢幻,她連想都不敢想。

他們在尼斯的奈格司哥灑店吃午飯。午餐很好,但事後特雷莎記不起到底吃了些什麼。她和拉烏爾好像一直在交談,他們要說的可真多。他聰明機靈,魅力十足,似乎也發現特雷莎很有趣——真的有趣。他問她對許多事情的看法,全神貫注地聽她答話。他倆就好像心有靈犀似的。如果說特雷莎對將要發生的事有什麼遺憾的話,她堅定地把遺憾拋在了腦後。

「明天晚上到城堡來吃晚飯好嗎?我妹妹要從巴黎回來了,我想要你見見她。」

「我很高興,特雷莎。」

莫妮克第二天回家時,特雷莎匆匆到門口去迎接她。

儘管她已下定決心,但還是忍不住問妹妹:「你在巴黎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人嗎?」她屏住呼吸,等著妹妹回答。

「還是那幫討厭的人。」莫妮克回答說。

看來上帝已作出了最後的安排。

「我今晚約了一個人來吃晚飯,」特雷莎說,「我想你會喜歡他的。」

一定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很喜歡他,特雷莎想。

當天晚上7點半,僕人把拉烏爾·吉拉爾多迎進了客廳,特雷莎、莫妮克和他們的父母在那裡等著。

「這是我母親和父親。這位是拉烏爾·吉拉爾多先生。」

「您好。」

特雷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妹妹,莫妮克。」

「您好。」

莫妮克的表情客客氣氣的,如此而已。

特雷莎看著拉烏爾,指望他驚歎於莫妮克的美麗。

「很迷人。」僅僅是一句客氣話。

特雷莎屏住呼吸站在那兒,她知道他們倆之間會擦出火花,她等待著。但拉烏爾卻看著特雷莎。

「你今晚很可愛,特雷莎。」

她臉紅了,結結巴巴地說:「謝——謝謝你。」

那天晚上的一切都顛倒了。特雷莎計劃把莫妮克和拉烏爾拉到一塊,看著他倆結婚,讓拉烏爾做妹夫——這一切卻都沒有發生。幾乎令人無法相信的是,拉烏爾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特雷莎的身上。真像是不可能的夢幻要實現了。她覺得自己成了灰姑娘,只不過她是那醜陋的姐姐,而王子選中了她。這不真實,但在發生,特雷莎努力抗拒著拉烏爾和他的魅力,因為她明白那太美好了,不可能成為事實,她害怕再次受到傷害。這些年來,她一直隱藏著自己的感情,提防並抵制到來的痛苦。現在,她本能地又想這麼幹,但拉烏爾不可抗拒。

「我聽過您的女兒唱歌,」拉烏爾說,「她真是個奇蹟!」

特雷莎不覺臉紅起來。

「人人都愛特雷莎的嗓子。」莫妮克甜甜地說。

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晚上,但好事還在後面。晚餐結束後,拉烏爾對特雷莎的父母說:「你們的園子真漂亮。」隨後,他轉向特雷莎。「你能帶我看看花園嗎?」

特雷莎看看莫妮克,想看看妹妹有什麼想法;莫妮克似乎完全無動於衷。

她一定是又聾又啞又瞎,特雷莎想。

於是,她想到了莫妮克曾好幾次去巴黎、戛納和聖特羅佩,去找她的白馬王子,卻從未找到過。

原來並不是男人的過錯。都怪我妹妹。她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特雷莎轉向拉烏爾。「很樂意。」

到外面後,她也沒法放棄這個話題。

「你覺得莫妮克怎麼樣?」

「她看來很好,」拉烏爾回答說,「還是問我對她姐姐的印象吧。」

他摟住她,吻她。

這可是特雷莎以前從沒經歷過的。她在他懷裡顫抖著,心想:謝謝你,上帝。啊,謝謝你。

「明晚與我共進晚餐,好嗎?」拉烏爾問。

「好的,」特雷莎輕輕地說,「啊,好的。」

兩姐妹在一起時,莫妮克說:「看來他是真心喜歡你。」

「我想是的。」特雷莎羞答答地說。

「你喜歡他嗎?」

「喜歡。」

「嗯,小心點,大姐姐,」莫妮克哈哈大笑,「別樂昏了頭。」

太晚了,特雷莎無可奈何地想,太晚啦。

從那以後,特雷莎和拉烏爾每天都在一起。莫妮克一般都陪著他倆。他們三個在尼斯海濱和遊樂場所散步,在奢華的酒店裡開懷大笑。他們在但蒂比斯角一家迷人的小餐廳吃午餐,參觀了旺斯的馬蒂斯教堂。他們在德拉謝弗爾城堡和久負盛名的聖米歇爾餐廳吃晚餐。有一天清晨5點,他們三個到了蒙特卡洛街頭的露天農貿市場,買了新鮮麵包、蔬菜和水果。

每逢星期天,特雷莎在教堂裡唱歌,拉烏爾和莫妮克都到那兒去聽。事後,拉烏爾總要緊緊摟著特雷莎說:「你真是個奇蹟。我這一生都聽你唱歌就行了。」

他們相見四星期後,拉烏爾求婚了。

「我相信,你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任何一個男人,特雷莎,」拉烏爾說,「但如果你選我,我會深感榮幸。」

剎那間,特雷莎可怕地以為他是在挖苦她,但她沒來得及說話,他又接著說了:「親愛的,我必須告訴你,我認識許多女人,但你是最敏感、最有才華、最熱情的……」

在特雷莎聽來,每個詞都是那麼悅耳。她想笑,又想哭。她想:我真是福星高照,既愛上了人,又被人愛。

「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的眼神就是明顯的回答。

拉烏爾走後,特雷莎飛一樣地跑到書房,她妹妹、母親和父親都在那兒喝咖啡。

「拉烏爾要我嫁給他。」她的臉上神采奕奕,幾乎都有了美的風采。

她父母親目瞪口呆地盯著她。倒是莫妮克開口了。

「特雷莎,你能肯定他不是為了我們家的錢財?」

這無異於在她臉上抽了一個耳光。

「我不是出於惡意,」莫妮克接著說,「但這一切似乎發生得太快了。」

特雷莎決心不讓任何事情毀掉自己的幸福。「我知道你想保護我,」她對妹妹說,「但拉烏爾有錢。他父親留給他一小筆遺產;他也不怕靠工作謀生。」她抓住妹妹的手,懇求說,「請你替我高興吧,莫妮克。我從沒想過我會擁有這種感情。我真幸福,死也值得。」

他們三個都擁抱了她,告訴她他們都為她高興。並且,他們激動地談起婚禮的安排來。

第二天一早,特雷莎就到教堂去了。她跪下來禱告著:謝謝你,聖父。謝謝您給了我這樣大的幸福。我一定竭盡全力,無愧於您的愛,無愧於拉烏爾的愛。阿門。

特雷莎輕飄飄地走進百貨店說:「勞駕,先生,我想訂點料子做結婚禮服。」

拉烏爾哈哈大笑,摟住她。「你一定會成為一個美麗的新娘。」

特雷莎知道這是他的由衷之言。真是奇蹟。

婚禮定於一個月以後在村裡的教堂舉行。莫妮克當然是伴娘了。

星期五下午5點,特雷莎最後一次和拉烏爾談了話。星期六12點半,特雷莎站在教堂的附室裡等著拉烏爾,他已遲了30分鐘。這時神父向她走過來。他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引到一邊。她對他的激動感到迷惑不解。她的心撲撲直跳。

「什麼事?出事了?拉烏爾出事了?」

「啊,親愛的,」神父說,「我親愛的可憐的特雷莎。」

她開始驚慌起來。「什麼事,神父?告訴我!」

「我——我剛剛收到信,拉烏爾——」

「出事故了?他受傷了?」

「——吉拉爾多今天一早就出城了。」

「他什麼?那一定是有急事,他才——」

「他和你妹妹一道走的。有人看見他們坐火車去了巴黎。」

房間旋轉起來。不,特雷莎想,我一定不能昏過去。我決不能在上帝面前使自己難堪。

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她只有模糊的印象。她聽見神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向參加婚禮的人講話,朦朦朧朧地聽到教堂裡的喧囂聲。

特雷莎的媽媽摟著女兒說:「可憐的特雷莎,你的親妹妹居然會這麼殘忍。我很難過。」

特雷莎卻突然平靜起來,她知道如何使一切都相安無事了。

「別擔心,媽媽。我不責怪拉烏爾愛上了莫妮克。任何男人都會這樣的。我早該知道沒有男人會愛上我的。」

「你錯了,」她爸爸大聲說,「十個莫妮克也不如你。」

但他的同情已遲到了好多年。

「我想回家了。勞駕。」

他們從人群中走過。教堂裡的客人們讓開路,默默地盯著他們。一回到城堡,特雷莎就平靜地說:「請不要擔心我。我向你們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隨後,她到了父親的房間,拿出他的剃鬚刀片,割傷了自己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