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法國,埃塞

1924

特雷莎·德·福斯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時,她的快樂就大部分是來自教堂——它像是一團聖火,引著她去取暖。她訪問過白色懺悔教堂,在摩洛哥的大教堂裡祈禱過,也在戛納的一路平安聖母院祈禱過,但她最常參加的是埃塞教堂裡的宗教儀式。

特雷莎住在埃塞村附近山上的一座老式城堡裡,靠近蒙特卡洛,俯瞰蔚藍海岸。村子高高地坐落在一塊大石上,在特雷莎看來,她可以俯視整個世界。頂上有座修道院,一排排的房子沿山坡順級而下,與山下藍色的地中海相連。莫妮克位元雷莎小一歲,是全家的美人兒。她還是個孩子時,就可以看出她一定會長成一個迷人的女人。她天生麗質,有一對閃亮的碧眼。與容貌相配的是,她有一種隨和的自信。

特雷莎是醜小鴨,德·福斯夫婦都為自己的長女頗覺尷尬。如果特雷莎是一般的醜,他們也許會送她到整容醫生那兒,把鼻子弄短點,或把下巴整前點,或把眼睛校正一下。但問題是特雷莎所有的器官都稍微長歪了一點,一切都似乎長得不是地方,就好像她是個喜劇演員,戴了面具逗人發笑似的。

不過,如果說上帝在容貌上作弄了她,他也作了補償,賜給她一項獨特的才能:特雷莎的聲音跟天使一樣。她第一次在教堂合唱時就已受人注意,該教區的人聽這個小孩唱著,對她純正清亮的音韻十分驚訝。隨著特雷莎年齡的增長,她的聲音也越來越美。教堂裡的獨唱都由她擔任;她覺得,她似乎應該屬於那裡。但一離開教堂,特雷莎就非常羞怯,自慚形穢。

在學校裡,所有的朋友都是莫妮克的,男孩和女孩都聚集在她身邊。他們想和她玩,想讓人看到與她在一起。她被邀請出席各種聚會。他們也邀請了特雷莎,但總是事後想起的,是在完成一項社會義務,特雷莎痛苦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勒妮呀,德·福斯家的兩個孩子你不能只請一個,不請另一個。這太不禮貌了。」

莫妮克為有這麼個醜陋的姐姐而羞愧,她不知怎麼總覺得姐姐是她的反影。

父母對長女的態度是適當的,他們無可指責地完成了父母應盡的職責,但顯然,他們喜歡的是莫妮克。特雷莎唯一渴望得到的東西——愛,是沒有的。

她是一個溫順的孩子,總是想取悅別人;她是一個好學生,喜歡音樂、歷史、外語,在學校裡很用功。她的老師、僕人、城裡的居民都替她難過。正如有一天特雷莎離開一家店子時,那個商人說的:「上帝制造她時太疏忽了。」

特雷莎可以找到愛的唯一地點是教堂。牧師愛她,耶穌愛她。她每天上午去做彌撒,在耶穌受難像前祈禱。跪在那穹廬似的冰涼的教堂裡,她感覺到了上帝的存在。她在那裡唱歌時,覺得充滿了希望,充滿了期待。她覺得彷彿某種奇妙的事就要發生,這是她能忍受生活的唯一原因。

特雷莎從不向父母和妹妹抱怨自己的不快,因為她不想加重他們的負擔。她在自己心裡珍藏著一個秘密:上帝很愛她,她也很愛上帝。

特雷莎很愛自己的妹妹。她倆在城堡附近的院子裡玩耍,做遊戲時她總讓莫妮克取勝。她們一起去「探險」,沿著山上闢出的陡峭石梯一直走到山下的埃塞村;或是在兩邊盡是店鋪的窄街上漫步,看門前的藝術家賣東西。

兩個姑娘都長到十多歲了,村民們的預言變成了現實:莫妮克更美了,男孩子們都蜂擁到她周圍;而特雷莎幾乎沒什麼朋友,她待在家裡做針線活,看書,或到村裡去買東西。

有一天,特雷莎從客廳經過時,聽到爸爸和媽媽正在談論她。

「她會成個老姑娘的,我們一輩子都得照料她。」

「特雷莎會找到一個人的,她性格好。」

「現在的年輕男人追求的可不是這個。他們要的是能在床上享樂的人。」

特雷莎逃走了。

星期天,特雷莎仍然在教堂裡唱歌,正是這樣,才發生了一件可能改變她一生的事。人群中有一位內夫夫人,她是尼斯廣播電臺臺長的姑媽。

一個星期天上午,她來到教堂與特雷莎進行了一番談話。

「你在這裡浪費生命呢,親愛的。你的嗓子特別美,應該好好利用它。」

「我在用呢,我——」

「我談的不是」——她往教堂四周望了一下,「這個。我談的是你要把嗓子用到專業上。我一聽就知道你有才能,我為此感到驕傲。我希望你為我的侄兒去唱。他可以安排你到電臺去唱。你有興趣嗎?」

「我——我不知道。」想一想這個都叫特雷莎害怕。

「跟你家裡談一談吧。」

「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主意。」特雷莎的母親說,「這對你可能是件好事。」她父親也同意。

只有莫妮克有所保留。「你可不是專業歌手。」她說,「你可能會出洋相的。」這番話並沒有說出莫妮克想阻攔姐姐的真正理由。莫妮克擔心的是姐姐會成功。莫妮克一直是風雲人物。她想:上帝給了特雷莎這麼一付嗓子真是太不公平了。如果她出名了怎麼辦?我會被撇在一邊,無人理睬。

所以,莫妮克想勸她姐姐不去試唱。

但是,第二個星期天,在教堂裡,內夫夫人攔住特雷莎說:「我已跟我侄兒談過了,他願意聽你試唱一下。星期三,3點,他等你。」

於是,第二個星期三,神情十分緊張的特雷莎來到尼斯廣播電臺,見到了臺長。

「我叫路易·博內,」他簡單地說,「我可以給你五分鐘的時間。」

特雷莎的外貌恰恰與他最壞的估計一樣。他的姑媽以前也曾向他推薦過人。

我應該告訴她待在廚房裡的。伹他知道他不能這樣。因為他的姑媽很有錢,而他是她唯一的繼承人。

特雷莎跟著路易·博內走過一條狹窄的走廊,進了小播音室。

「你當過職業歌手嗎?」

「沒有,先生。」她的上衣已經被汗浸透了。我為什麼要聽別人的到這兒來呢?特雷莎不知道。她驚慌失措,準備逃走。

博內讓她站在話筒前。「我現在找不到鋼琴師,所以你只能清唱了。你知道清唱是怎麼回事嗎?」

「知道,先生。」

「很好。」他不止一次地想過,他的姑媽是否真的很有錢,值得他去做這些愚不可及的試聽。

「我去控制室。你可以唱完一支歌。」

「先生——我唱——?」

他走了。特雷莎孤零零一人待在房裡,盯著面前的話筒。她不知道自己該唱什麼。「只要去見他就行。」他的姑媽是這麼說的,「這個電臺每星期六晚上都有音樂節目……」

我一定得離開這裡。

不知從哪兒傳來路易的聲音。「我可沒有一天好等。」

「對不起,我沒法——」

但是,臺長已決心懲罰她,因為她浪費了他的時間。

「唱上幾節就行啦。」他堅持說。只要這樣,他就可以向他姑媽彙報:這姑娘出盡了洋相。也許,這還可以告誡她,今後別再把她的門生送過來。

「我等著呢。」他說。

他仰靠在椅子上,點上一支雪茄。還有四小時,伊微特在等他呢。他冋家見妻子之前一定有時間去一下她的公寓。也許還有時間——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他簡直沒法相信。這聲音真純正,真甜蜜,他渾身都感到激動。這聲音裡充滿渴望,充滿激情,唱出了孤獨與絕望,唱出了失去的愛與破碎的夢,使他熱淚盈眶,激發了他以為自己早已喪失的情感。他暗自思忖著:我的耶穌!她是從哪兒來的?

一位工程師漫步走進控制室,站在那兒聽著,給迷住了。門開了,別的人受歌聲吸引也進來了。他們站在那兒,聽著那渴望愛的動人心絃的聲音,房裡絕無其他聲響。

歌唱完了,沉默了好久,一位婦女說:「不管她是準,別讓她跑了。」

路易·博內趕緊跑進播音室。特雷莎正準備離開。

「對不起,我佔了太多時間。你要知道,我從沒有——」

「坐下,瑪麗亞。」

「我叫特雷莎。」

「對不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們每星期六晚上都有音樂廣播節目。」

「我知道。我都聽的。」

「你來唱怎麼樣?」

她盯著他,沒法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您是說——您願意僱我?」

「從這周開始。開始待遇很低,但這是你顯身揚名的好機會。」

好得幾乎令人沒法相信。他們要付錢給我唱歌了。

「付錢給你?多少?」莫妮克問。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重要的是有人需要我,她幾乎說出聲來,但還是忍住了。

「真是好訊息。你要上電臺啦!」她父親說。

她母親已經在作安排了。「我們要讓所有的朋友都聽這個節目,還要讓他們送信來,談談你的節目有多妙。」

特雷莎望著莫妮克,等著她說:「你們不必那樣做,特雷莎本來就不錯。」

但莫妮克一言不發。她心裡想的是:這件事很快就會被淡忘的。

她錯了。

星期六晚上在廣播電臺,特雷莎驚恐萬分。

「相信我,」路易·博內寬慰她,「這是完全自然的。所有的藝術家都要經過這一關。」

他們坐在表演人員使用的綠色小房間裡。

「你會引起轟動的。」

「我都要暈過去了。」

「沒時間了,兩分鐘後你就要上臺啦。」

那天下午,特雷莎曾與即將為她伴奏的小樂隊一起排練過。彩排十分成功。播放的舞臺上擠滿了人,他們都聽說了這位聲音特棒的年輕姑娘。特雷莎排練她要播唱的歌曲時,他們屏聲靜息地聽著,十分欽佩。他們心裡沒有一絲懷疑:他們在親眼注視著一位明星的誕生。

「太不幸了,她沒有長得更好看些,」一位舞臺經理評論說,「不過,在無線電廣播中,誰又能看出什麼區別呢?」

特雷莎那天晚上的表演精彩極了。她自己都清楚她唱得從沒這麼好過。誰知道這會有什麼結果呢?她可能會出名,會有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求她嫁給他們,就跟他們求莫妮克一樣。

好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一樣,莫妮克說:「我真替你高興,姐姐。但你不要讓這一切弄得飄飄然了。這些事情是從不能持久的。」

這會持久的,特雷莎高興地想,我終於成了一個人,終於成了一個重要人物了。

星期一上午,有一個長途電話找特雷莎。

「也許是有人在開玩笑吧,」她父親警告她說,「他自稱雅克·雷米。」

法國最重要的舞臺導演。特雷莎小心翼翼地拿起電話。「喂?」

「是德·福斯小姐嗎?」

「是的。」

「特雷莎·德·福斯?」

「是的。」

「我是雅克·雷米。我聽了你星期六晚上的廣播節目。你正是我要找的人。」

「我——我不懂。」

「我要在弗朗西斯劇院上演一臺戲,是一部音樂劇。下週開始彩排。我一直在找一個有你這樣嗓子的人。實話告訴你,當今還沒有人有你這付嗓子。你的經紀人是誰?」

「經紀人?我——我沒有經紀人。」

「那我開車到你這兒來,我們談談這筆交易。」

「雷米先生——我——我長得不漂亮。」要她本人說這句話是很痛苦的,但她知道這非說不可。他一定不該有虛假的幻想。

他哈哈大笑。「我對你處理一番之後,你就會很漂亮的。劇院就是裝假的嘛。舞臺化妝可以製造出令人無法相信的奇蹟。」

「不過——」

「明大見。」

這真是一次最美的夢幻。在雷米的劇本里擔任角色!

「我來與他簽訂合同,」特雷莎的父親說,「跟劇院的人打交道一定得慎之又慎。」

「得給你買件新衣服。」她母親說,「我要請他吃飯。」

莫妮克一言不發。正在發生的這一切令她沒法忍受,她無法想象姐姐會成為明星。也許還有一個辦法……

那天下午雅克·雷米到達德·福斯別墅時,莫妮克處心積慮,第一個下樓。迎接他的年輕姑娘貌若天仙,雅克的心都跳起來了。她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色上衣,把她的身材襯得盡善盡美。

我的上帝,他想,這樣的樣貌,這樣的嗓子!她無可挑剔。一定會成為大明星。

「我見到你真高興,沒法用語言表達。」雷米說。

莫妮克熱情地笑著說:「我很高興見到您。我是您的狂熱崇拜者之一呢,雷米先生。」

「很好。那我們就一起工作吧。我帶了一份手稿來。這是一個很美的愛情劇,我想——」

正在這時,特雷莎走進了房間。她穿著一件新衣服,但她穿著它顯得很不自在。看到雅克·雷米後,她停了下來。

「啊——您好。我不知道您在這裡。我的意思是——您來早了。」

他詢問地看著莫妮克。

「這是我姐姐,」莫妮克說,「特雷莎。」

她倆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在變化:從震驚到失望到厭惡。

「唱歌的是你?」

「是的。」

他轉向莫妮克。「你是——」

莫妮克天真地微笑著。「我是特雷莎的妹妹。」

雷米又掉轉頭打量特雷莎,然後搖搖頭。「對不起,」他對特雷莎說,「你太——」他搜腸刮肚找一個恰當的詞,「你太——年輕了。如果不見怪,我得回巴黎了。」

她倆站在那兒,望著他走出大門。

成了,莫妮克興高采烈地想,成了。

特雷莎再也不去播音了。路易·博內求她回去,但這次傷害太深了。

特雷莎想:在看過我的妹妹之後,還有誰會要我?我太醜了。

只要她活著,她就永遠不會忘記雅克·雷米臉上的表情。

都怪我自己痴心妄想,特雷莎暗自想,這是上帝在懲罰我。

從那以後,特雷莎只在教堂裡唱歌。她比以前更孤僻了。

往後的十年中,漂亮的莫妮克拒絕了十幾個求婚者。求婚者中有市長的兒子、銀行家、醫生,還有村裡的商人。這些人中既有剛出校門的年輕人,也有功成名就的四五十歲的人。有富有窮,有美有醜,有的學富五車,有的目不識丁。莫妮克對他們統統說「不行1」。

1原文為法語。

「你要找個什麼樣的人?」她父親不高興地問。

「爸爸,這裡所有的人都令人生厭。埃塞這個地方一點也不開化。我夢中的王子在巴黎。」

於是,她父親盡職盡責地送她去了巴黎。隨後一想,他讓特雷莎和她一道去。兩個姑娘住在布洛涅樹林旁邊的一個小旅館裡。

兩姐妹對巴黎的看法各不一樣。莫妮克出席慈善舞會和光怪陸離的晚餐會,與一些貴族子弟在一起喝茶;特雷莎參觀了巴黎榮軍院和盧浮宮。莫妮克參加隆尚的賽馬和馬爾邁松的盛會;特雷莎到聖母島的大教堂去祈禱,沿著綠樹成蔭的聖馬丁運河散步。莫妮克去的是馬克西姆餐廳和紅磨坊;特雷莎沿著碼頭散步,瀏覽書攤、花市,在聖丹尼斯教堂逗留。特雷莎喜歡巴黎,但就莫妮克而言,此行是個失敗。

回家後,莫妮克說:「我找不到我想嫁的人。」

「沒有碰到一個對你有興趣的?」她父親問。

「這倒不是。有一個年輕人帶我到馬克西姆餐廳去吃晚餐,他父親擁有幾座煤礦。」

「他怎麼樣?」她母親急切地問。

「啊,他有錢、英俊、文雅,也喜歡我。」

「他求你嫁給他了嗎?」

「每十分鐘就求一次。最後,我乾脆拒絕與他見面了。」

她媽媽吃驚地盯著莫妮克問:「為什麼?」

「他談的一切就是煤:煙煤、塊煤、黑煤、灰煤。煩人,煩人,煩死人了。」

第二年,莫妮克決定重返巴黎。

「我收拾一下我的東西。」特雷莎說。

莫妮克搖搖頭。「不用。這次我想一個人去。」

於是,莫妮克去了巴黎,特雷莎待在家裡,每天上午去教堂,祈求她的妹妹能找到一個英俊的王子。有一天,奇蹟發生了。之所以是奇蹟,是因為它發生在特雷莎身上。他名叫拉烏爾·吉拉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