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端恐怖
謹慎,無疑而脆弱的心
浮光一瞥勾魂攝魄
瑞琦不敢去望坐在偌大的溫室花瓶前、面對與會朋友的蘿琳。後者明顯地正極力抑制心中的憤怒,一邊緊閉顫抖的嘴唇,但臉部的表情已在燃燒。瑞琦不難想像曲終人散後,瑪麗將有的遭遇。
他的槍明亮堅硬,冷酷致命
出鞘疾如閃電快如風
惡名遠揚傳四海
攝奪錢財猶如江洋大盜
手冷心黑
瑞琦感覺洛比在她身旁不自在地欠動著。他們在這間窒悶的廳內,已有一個小時了。他傾身在她耳邊低語說:"是否我的想像力太過豐富,還是母親真如一座火山快爆發了?"
瑞琦自睫毛下偷偷瞄向蘿琳,發現她已顯露出即將中風的狀態,雙眼無神地望向群眾。當瑪麗提高音階朗誦、吟唱以"江洋大盜"馳往心愛女士的門前,而後在一場激烈的槍戰中,一顆子彈穿透他"飄泊的心",他不幸死於她的懷中。
瑪麗以幾近吼叫的聲音,以"飄泊的心"結束這場吟詩的高xdx潮。她踮起腳趾,伸高雙臂,直向天際,像狂風般地揮舞雙手。
"天哪!"洛比輕聲說,隨即跳起來熱情地鼓掌,並迅速過去抱住姨媽,動作好像在搖晃一桶水。恐怖刺耳的高音於焉結束。
然後他環住她的肩,轉向目瞪口呆的聽眾。"請再一次掌聲給我姨媽及她戲劇性演出的超凡作品。多麼感人的歡迎方式。再沒有比這更好的餘興節目了。現在,請大家回到宴客廳享用香檳與甜點。"
瑞琦看著她的小叔引導瑪麗至鋼琴的凳子上。他輕拍她的肩,直到她的心情平靜下來,兩頰的紅暈消褪,並依稀聽見他說:"創新的……具代表性的……"
她稍微扭頭望向逐漸稀少的人群,發現許多位女士把半張臉藏在扇子後面,男士們則竭力抑制笑聲。篤華則早已避開,瑞琦猜想,他一定是躲進書房裡享受喝酒與吞雲吐霧的樂趣了。
廳中只剩瑪麗、洛比、瑞琦與蘿琳時,後者終於站了起來。她走到瑪麗面前,氣急敗壞地以高八度的聲調說:"你究竟在想什麼?"
有若剛從睡夢中清醒,瑪麗全身發抖地凝視蘿琳。彷彿弄不清對方是誰,然後,她悔罪似地問:"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你究竟在做什麼?你很清楚,瑞一概而論與那……那個槍手的謠言已經四處流竄。"
洛比迅速看向瑞琦,眼中有著不悅的詢問。她用嘴型說:"我等會兒告訴你。"然後她站起身,希望能悄悄地溜出去。室內大量的溫室花朵釋放出醉人的芳香,令她感覺頭暈。
"我寫的詩並沒有錯啊!"瑪麗啜泣地說。"我只是描寫一個杜撰的槍手,至少,我並沒有招待他。"
瑪麗嫉妒的聲調令瑞琦更加難堪,她的眼淚決堤而出時,蘿琳把箭頭轉向瑞琦。
"我老早告訴你,跟那種人周旋不會有好結果,看看你做的事。"
瑞琦在走往門口的中途停住,提起笨拙的黑色禮服裙襬轉過身去。"你不可以將這些事歸咎於我。"
她瞥向瑪麗,看見她俯在鋼琴上,極為傷心地哭泣。洛比依然站在姨媽後面,但是,只有付出略微的關注。他一逕利用大理石壁爐上方的鑲金邊鏡子檢查儀容,調整絲質的領結與領尖。
"我感覺頭痛劇烈,如果你們不介意,我想到外面呼吸一些新鮮空氣。"瑞琦說。
"我陪你去。"洛比迅速來到她旁邊。他身上穿著格子羊毛上裝,舉止優雅、儀表威嚴。他棕色的頭髮摻雜幾絲赤褐色,鬍髭修飾整齊,優雅世故的氣質,是他母親窮極一生之力也達不到的。
他來到瑞琦身邊,扶住她的手肘,引她走出敞開的門。來到也有幾對夫婦散步的寬大陽臺,其他人則聚著聊天或品嚐香檳與巧克力。
"我們去花園吧!"他提議。"看來在-最後機會鎮-上,尚有很多生活趣事,你沒有在晚餐時提起。"
她向他微笑。自從都華帶她回家去見雙親,他們就成為朋友。雖然他是弟弟,但是由各方面來說都比都華成熟。他頗有生意頭腦,凡事能洞燭機先。都華不願在牧場工作,常跟父親作對,甚至以當警長來激怒他。雖然洛比亦曾告訴她,從未有過回來經營牧場的意願;然而,他卻能說服父親相信在紐奧良經營進出口的生意更有利可圖,能夠使他們的資本更能活絡運用。事實是,他也做到了。
音樂飄浮在寧靜夜晚,濃郁的茉莉花香令人沉醉。他們挽著手在廣闊的花園中散步,享受寧靜的片刻。
"現在你願意說說經過了嗎?"
瑞琦開啟扇子,輕搖涼風在她臉上。他們轉過一個彎,經過一個種了各類鮮豔色彩之繡球花、喇叭花的大花盆。
"七月四日那一天,我以前的一位學生回到鎮上,他當著眾人邀我跳舞。這件事被你母親聽見了,第二天,她和令尊就來到我家裡。"
"這位赫赫有名的學生是誰?是否就是瑪麗詩歌裡的那個主角?"
"他的名字叫甘楠恩,你應該沒聽過……"
他努力去想。"是甘傑斯的親戚?"
她點頭。"是他的侄子,楠恩十年前離開鎮上。"
洛比在一朵極為美麗的黃玫瑰前停住,彎身將鼻子湊近花瓣。他直起身時,神情愉悅地微笑。那份貴族氣息是都華身上所欠缺的。"離開家就是這點不好,會不懂大家在說些什麼。"
"楠恩在外地有些名氣,他從未提起自己的生活,但似乎是到處流浪。"
她折起扇子,任它掛在腕上。敘述楠恩的情況,使她覺得自己很愚蠢。
她真的曾經那麼沒有安全感,又那麼需要受到關懷,甚至甘冒失去名譽之險,成為全鎮批評與嘲弄的物件?她必定曾經失去理智,才會令甘楠恩試圖使她相信他們之間有互相吸引的元素。然而,當她在他的懷裡時……
洛比將她從迷思中喚醒。"你對他的感情不會是住址的吧,瑞琦?如果他是你的學生,他一定比你年輕許多。"
羞赧的紅暈泛上臉頰時,她很慶幸此刻是夜晚。"他比我年輕四歲,我對他當然沒有特殊的感情。"
她立刻知道自己在說謊。她對甘楠恩的感情非常迷惑,難以用語言表達,但願洛比並未聽出她語中的破綻。
他們來到以白色木格子為牆的涼亭。從此地望去,整棟華宅的外貌盡入眼底:它有雙塔式的造型、美麗的圓頂、五尺高的石獅捍衛著大門。
人們的談話與喧笑如蟬聲嗡嗡奏鳴,隨著夜晚微風流動。花園內迷人的香味,融會出一種薰香味。洛比更接近瑞琦,並握著她的手。
"我要你知道,在任何情況下,我都願意盡力幫助你。"他說。
她先凝視著他們交纏的手指,再往上接觸到他熱誠幽黑的眼睛,她希望洛比能令她有溫馨的感覺,就如楠恩觸控她時的感覺,即使只是少許。
"謝謝你,洛比。"她知道他的話是誠摯的。
她忽然想到,若她是與洛比結婚而不是他的哥哥,她的命運又會如何?老先生仍不好應付,但是洛比不會像她的丈夫那樣在各方面與他父親爭吵。他只會離父母而去,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你真是非常美麗的女人,瑞琦,"他輕聲地說。"一位令任何男人都會以擁有你而感到自豪的女人。瑞琦,別將你的一生與個人的美譽,押在一個英俊的惡棍上。和一個危險人物有所牽連,無論多麼刺激,也只是短暫的。"
"我與他毫無關聯。"她抗辯著,但願他未如此接近事實。
"瑞琦,看著我。"他要求。
她吃驚地抬起頭。他乘機托起她的下頷時,在她明白之前親吻了她。她並無退縮,或是迴避他的偷吻。她太想比較他與楠恩的調情技巧,只盡力放鬆自己,品嚐這片刻的甜蜜,並體會洛比的親吻是否會產生與楠恩一樣的影響力。
他的親吻比較飄忽短暫,楠恩則比較有力,然而楠恩的吻具有一種與他的性格大相逕庭的溫柔。她閤眼靜待洛比更深入,但是,他只以舌尖循著她的嘴唇游移,並未鼓勵她有所回應。與楠恩相比,他的親吻較像兄妹。也許洛比正是這個意思,也或者是不願驚嚇她。
無論如何,這種親吻方式都是令人失望的。洛比或許比較世故、富有,也受過良好的教育——這些都是楠恩所無法企及的——可惜,他的親吻就是無法產生電光石火的感覺;驚愕之後只有尷尬。
"我大哥是個笨蛋。"他輕柔地說,往後退但並未放鬆她的手。
我老早就知道了,他的話令她想起楠恩最近也說過這句話。
"太熱了,我需要扇子。"她輕聲說,想讓他們之間有些距離。
他這才放開她的手。瑞琦甩開扇子,嘗試以涼風扇走臉上尷尬的紅暈。洛比扶著她的手肘,引她回屋。
"別忘了我隨口說的話,我十分明白要與我的父母親溝通是多麼困難。"
"我常提醒自己,一切都是因為他們對泰森的關心;他們畢竟是他的祖父母。"
"請你考慮我的話。都華去世已經一年,我想,坦白說出我對你的愛慕,應該不會太唐突。我極願給你及泰森一個最好的居家。只要你願意,我也很樂意帶你去看全世界。"
他超越友誼的提議,令她失去鎮靜,鞋跟不小心卡進踏石中,幸好洛比適時扶著她。
他們來到前廊時,麥蘿琳正站在陰影中。寬大的雙扇門裡洩出大量的光線,投射在她嚴峻表情的輪廓上。瑞琦深怕婆婆看見他們的親密,心虛地往花園回顧一下,幸好,自陰影中,走道以外的景物全看不見。
"洛比,我希望你能夠多陪陪來訪的朋友。"蘿琳不悅地說。
"我回來了,不是嗎?"他平直地對她說。
"我看到了。讓我單獨與瑞琦說些話好嗎?"
他望向瑞琦,看見她點頭,才進入屋內。瑞琦以為自己會因為獨佔洛比的時間而遭受斥責,想不到蘿琳卻說:"我知道你堅持在今晚返回鎮裡,但是瑪莎已經讓泰森在樓上睡覺了。我希望你能夠讓他與我們一起過夜。"
她原想拒絕,隨即又煞住自己。麥家有足夠的人手照顧泰森,包括瑪莎年輕活潑的愛爾蘭女傭。她自己也需要獨處的時間與短暫的喘息,以便整理情緒和對楠恩的感情。
"這個主意確實很好,我知道你非常喜歡泰森與你作伴。"
瑞琦的同意令蘿琳驚訝得一時啞口無言。"噢,那麼……"
"明天黃昏時,我會來接她。"
"明天晚上就來與我們共進晚餐吧!"蘿琳說。
瑞琦多麼希望這女人能夠請求而非命令。"好,"她不願再引起無謂的爭端。"我們明天見。"
洛比來到空蕩的音樂廳,站在金邊的鏡子前,歎賞自己上衣絕佳的剪裁,將頭髮往後撫順。
追求哥哥的寡婦,可能並非他所想像的那般容易。他已經給她一年的哀悼期,因為他是個堅守禮節的人,而他善良的嫂子又必須遵循蘿琳的指示。他沒料到的是,回來時竟發現瑞琦已經心有他屬——而且還是一個極有企圖心的年輕槍手。雖然,這不似是她的作為。都華曾私下告訴他,與瑞琦同床猶如跟一條死魚共寢。
這時,他父親與其他男人的鬨然大笑聲從隔壁的房間傳來。洛比蹙額,不懂他與父親為何如此不同。無論聚集多少土地與牛群,他就是無法改變自己——一個粗魯而沒有水準的牧場主人。
其實父親與都華不僅容貌酷似,其他方面亦極為相似。他的哥哥竟在一個窮鄉僻壤的城鎮,真正享受當警長的樂趣。掛上警徽令都華覺得更像男子漢,卻阻撓了篤華與蘿琳為他所安排的計劃。
洛比自上衣口袋拿出雪茄與精巧的金剪刀,他剪去雪茄末端再伸手拿起火柴時,再次想起甘楠恩。
這個人或許跟他一樣根本不想要瑞琦,她只是他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但是甘楠恩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他不可能知道泰森繼承的財富,要待他成年時才會給他,因此他或許是為了追逐錢財而來。但甘楠恩追求瑞琦仍可能尚有其他原因。
黃昏後,第一個客人剛抵達時,傭人從城裡緊急運送一批食品。同時留下一封信給洛比。他問是來自何人,傭人說是"最後機會酒廊"的調酒員要他去拿並傳遞增這封信。
書信來自甘楠恩。在今晚之前,洛比對於甘楠恩是何許人毫無概念,更不知他為何提議見面,討論"共同的利益"。
洛比並無意與這名槍手在明日指定的地方會面——直到甘楠恩的名字與瑞琦相連。或許甘楠恩要求會面乃因認定他是麥氏家族的代表,而想說服他付出一筆錢,作為離開瑞琦的代價。
縱使瑞琦曾經明言,她與甘楠恩之間純為友誼,但是他這位直率的嫂子並不善於說謊。看來甘楠恩的要求不能置之不理。
瑞琦與甘楠恩之間必有超乎友誼的事發生,必須迅速處理——特別是萬一甘楠恩控制了瑞琦的感情,勸誘她與他結婚。這將會妨礙他的長遠大計。
洛比又對著鏡子瞧自己從嘴裡抽出古巴雪茄,吐出一圈又一圈藍色的菸圈。他要得到瑞琦,不是因為情慾,而是因為這是唯一不必謀害大哥的兒子即能取得麥家全部產業的捷徑。
他想喝一杯酒,於是走向男人聚集的書房。或許由這些人口中他能夠蒐集到更多的資料,再去赴明天的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