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惡名 西德尼·謝爾頓 第2頁,共2頁

"他告訴我,你們只是去玩水,而不是游泳。"

泰森搖頭。"玩水是小女孩跟女人的事,男人要會游泳。我們去了楠恩的秘密水池,脫光了衣服跳下水去。"

"你脫光——"

"那水高過我的頭,但是楠恩說他若讓我淹死,你會活剝他的皮,而黛芬也會將他打得比小牛排還薄,然後把他煮了當晚餐吃。"

瑞琦忍不住笑起來,雖然她的心情仍然沉重。泰森開口閉口都是楠恩,楠恩讓他開槍,射了一輪子彈——但是楠恩一直握著他的手。楠恩讓他駕御"盾牌";楠恩游泳比魚還快,他是條赤裸裸的魚。

楠恩、楠恩、全是楠恩!

她很害怕泰森太過喜愛楠恩。倘若後者離去,男孩必會心碎。

瑞琦念一個章節後就將書合上。外面夜已深,但是樓上的房間仍然保有白晝的餘熱。當她提起檯燈時,泰森踢開被單蜷伏在枕頭上,看著她。

她的睡袍因彎腰而略微扯開,泰森純真地問:"媽媽,為什麼你不穿那種漂亮的緊身內衣呢?"

"什麼漂亮的緊身內衣?"

"你知道的,就是那種有蕾絲邊、會露出大部分胸脯的東西。你可以穿酒館小姐黑藍相間的那種。"

她感覺滿臉灼熱,生氣又難堪,小心將檯燈再度放回床頭櫃上。

"什麼酒館小姐?"

"楠恩的朋友啊,她有好大的胸脯。"

她強忍著自己即將爆發的脾氣,坐在床的邊緣,努力抑制心中的憤怒,強裝溫和的聲音,好奇地問:"你什麼時候見過那位小姐?"

"就是今天,我們去游泳之前。楠恩帶我繞到酒館後面,然後我得替他拉著馬,讓他進去一會兒之後,他的朋友出來,他告訴她,如果需要找他,他在傑斯與依雲的牧場。"

"我明白了。"瑞琦是真的明白。她氣得滿臉通紅,只想用雙手勒死楠恩。

"媽媽?"

"什麼事?"

"你滿臉通紅,樣子很好笑,你最好去喝一杯水。"

"我會的,現在就下樓去。"

她站起來,準備冒險走過黑暗的屋內。她非常懊惱,怕潑出油燈的油而燒了這屋子。

"你要去弄嗎?"她要進入走廊時泰森喊著。

"你也要喝水嗎?"

"不。我是說,你要去弄一件緊身內衣嗎?"

"我不要,絕對不要。但是,下次我會問問甘先生這件事。我一定會的。"

儘管次日暴風雨的烏雲聚集,也比不上瑞琦內心愁雲滿懷。她做晨間的工作時喃喃自語的複述在她將楠恩趕走之前,想告訴他的話。他怎麼可以帶她的兒子去見一個身穿緊身內衣、展露雙胸的妓女?

她希望能一個獨處,早餐之後,瑞琦便要黛芬帶泰森出門,女僕將他留在朋友家裡玩,她則逕自去購買日用品。之後,兩人去威靈頓旅館的咖啡廳享受一頓午餐。瑞琦不要楠恩出現時他們在場,因為她要對他斥責的話將會令他難以忘記。

她試著看報,掃描頭條新聞及有關惡名昭彰的紳士大盜搶劫火車的詳細報道。精神一直未能集中,最後她放棄,到客廳摘除放在壁爐四周一些盆景的枯葉。這時,敲門聲響起。

瑞琦丟掉枯葉,在鏡子前拉平衣服、整理儀容。她的秀髮曲捲有致,相當整齊。不管氣候多燠熱,她乳白色上衣的扣子依然扣到脖子下方。放下捲起的袖子、扣好袖釦,再撫平黑色裙子因皮帶百起皺的部分。

她的臉紅得有些兇,瑞琦抿一下嘴唇,向大門走去,心理作好戰鬥準備,迅速旋開大門,想不到外面竟是麥蘿琳與她的妹妹瑪麗。她們一身黑色的裝扮,宛如兩隻大老鷹並肩站在一起,蘿琳很高,身旁的妹妹相形之下簡直像個侏儒。芳齡三十二歲的瑪麗,在男性人口極多的情況仍然未嫁,也屬異數。她不僅泮得過度,竟還容許蘿琳頤指氣使並視為理所當然。這位溫馴、紅髮白膚的女人,平日只知作詩寫曲,更喜歡在麥家的社交聚會表演。

"瑞琦,你是請我們進去,或是要讓我們站在此地曬太陽?"蘿琳全身黑色,不悅地看看瑞琦乳白色的上衣,跨進門檻。

瑞琦退開一步,不甚恭敬地說:"真抱歉,蘿琳,我沒想到你會來。"

瑪麗隨後進來,對瑞琦抱歉地笑著,以與她的體型非常不相稱的碎步,隨著她的姊姊進入客廳。

"那你在等誰啊?"瑞琦隨她們後面進來時蘿琳問道。"不會是那姓甘的傢伙吧?"

"我——"

"不需要否認。謠言已經在城裡滿天飛,昨天許多人都看見你跟他在街上交談很長的時間,而且你還讓泰森跟他騎馬出城。"

流言傳得真快,若非她也在生楠恩的氣,瑞琦會告訴蘿琳,兩天之前他們還曾經在一起吃晚餐。

"你不用擔心,我不會令我的兒子有危險。你會很高興知道我不會再與甘楠恩見面。"瑞琦盡力抑制不悅的聲調。

"我還在猜你還會多久才會省悟。"

瑞琦很想告訴蘿琳,是因為楠恩與酒館妓女秘密會面她才作此決定,但她只是告退進入廚房準備一盤餅乾與冰茶。當她重回座位後,才感覺比較自在。

蘿琳坐在大廳中央的桌子旁邊,垂眼看著陳列的家庭生活照。她每一張仔細地看,然後面有慍色,以略帶責備的眼神轉向瑞琦。

"我兒子的照片呢?"

瑞琦先遞一杯茶給瑪麗再傳給她一碟檸檬甜餅。"以目前的情況,我決定最好讓泰森將它保留在他的房間裡。"

"我不明白你的態度,瑞琦。我可憐的都華數年來都是你的好丈夫,只因為一個小小的輕率——"

"請別再談這件事了,蘿琳。雖然我很感激你和篤華盡力協助,但是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我也重新站起來。"她深深地吸一口氣,強裝笑容。"我們談些愉快的事吧!"

瑪麗斜坐在一張安樂椅上,當她將第二片餅乾塞入嘴裡時,緊身胸衣上已經覆罩一層餅乾屑。她很專心地聽她們交談,並在嚥下餅乾後,適時地替瑞琦解圍。"洛比明天就要回來了,我們將在第二天為他舉行晚宴,會有巧克力蛋糕。"

"好像很令人興奮,"瑞琦說,在蘿琳端起茶杯時,問她:"你要我們幾時到?"

"你何不早上出門,並準備在那邊過夜。夜晚駕馬車返回城裡未免太遠了。"

"再說吧……"瑞琦用與泰森打商量時常用的語氣回答。

"我的孫子哪裡去了?"蘿琳像突然想起似的坐入椅中,眼睛四處尋覓。瑞琦在長沙發的另一端坐下,瑪麗又拿了一片餅乾。

瑞琦告訴蘿琳,她的兒子早上會在朋友家。也幸好泰森不在,否則他必定會把昨天與楠恩出城的事說個不停。

"他在城裡沒有合適的玩伴真是不好。"蘿琳說。"天知道,我也是非常渴望能找到可以接受的同伴,但是整個郡里根本找不到社會地位相等的,"她作態地嘆息。"我很想成立一個婦女聯盟,但是恐怕很難找到合格的人。"

瑞琦緊閉雙唇,僅以點頭回答,內心則為蘿琳難過。她婆婆根本是住在蒙大拿州的社交沙漠中。她訂閱婦女月刊,以期得到最新的流行訊息。她很虔誠地閱讀這些雜誌並傳給瑞琦。在她的意識裡,她是一根樑柱,極願擁護蒙大拿的社交界。可惜只有極少數的人,有文化又富有,而且大部分住在離此很遠的地方,譬如海倫娜城。

"洛比好嗎?瑞琦問。努力不去想決心與楠恩結束關係的事。

"他當然很好,"蘿琳說。"他來信說在紐奧良的進口生意做得很好,但願泰森會遺傳一些做生意的能力,他可憐的父親可從來沒有。"

"可是,他是個好警長。"這點瑞琦很願意承認,無論她丈夫曾經多麼惡劣地背叛她。

"哎,他當警長只是為了刺激他父親。身為長子,他的心思應放在牧場上,學習如何經營與處理事情。"蘿琳說著啜泣起來,她伸手進手提袋裡摸索尋找手帕。她抽出大條棉質黑色蕾絲邊的方巾將它甩開,瑞琦則望向他處。

蘿琳拭去眼眶上的淚。"幾乎從他出生,我可憐的都華與他父親總是在爭吵,兩人脾氣真像。"

"別再使自己難過了。"瑪麗告訴她。若不是瑪麗開口,瑞琦幾乎忘記她還在客廳內。她瞥向瑪麗,正好看見她已吃盡盤中的餅乾,將盤子置於椅子旁邊的桌上。

蘿琳繼續啜泣說:"我只是忘不了死去的兒子。"她突然把手中的方巾捏成球狀,傾身靠向她的媳婦。

"我想請你幫忙,瑞琦,請你在星期四的餐會穿些比較合適的……黑色?我厭於回答人們一再地問我,為何你那麼早就脫掉喪服,而且……"

瑞琦舉起手阻止她說下去。"為了不傷和氣,我同意穿黑色,因為那是為洛比返家舉行的。但之後,你必須瞭解我的立場。"

"可是關於姓甘的那個人——"

"你不必擔心他,"瑞琦告訴她。"我說過,他只是一個以前的學生經過此地而已。他自己也是這麼說的。"

"我聽說他非常英俊。"瑪麗的話引起瑞琦的注意。這女人坐在椅子邊緣,臉帶紅暈,唯一能使她如此感興趣的,只有她的詩歌。

"他是那種黝黑高大、英俊又危險的型別,是嗎?"瑪麗繼續說。"他確實在槍戰中射死過幾百個人嗎?"

"我很懷疑。"瑞琦翻了一下眼睛。

"我聽說他的槍從未離身。"

"這是普通常識吧!"瑞琦喃喃地說。

"瑞琦,你真大膽,竟讓他進入你家裡。這種惡棍必然難以預料,你孤單又容易受到傷害,誰知道他會存何居心。"

瑞琦並未作答,瑪麗則作發抖狀。"我想到他就會不寒而慄,但這使我想要為這種人寫一首詩。"

蘿琳起身。"瑪麗,起來,我們該走了,我們有很長的食物清單需要採購,好讓賈姬做一頓美食給洛比享受。"

談到美食,瑞琦經常懷疑,蘿琳的法國廚師是否是真正的法國人,或他僅是以一種古怪的腔調來欺騙麥家,取得豐厚的薪酬,見姊妹倆準備離去,她真是如釋重負,站起身隨蘿琳來到門口。

"真高興我們談過了。"蘿琳來到走廊。"篤華聽見泰森與那個無賴在一起,極為擔心,而你最近又呈現出前所未見的野性。我告訴他全是無稽之談,那完全是天氣熱引起的,你很快就會恢復你的智慧。至於那個姓甘的人,根本不值得顧慮;看來我對我。我們星期四再見,晚餐訂於七點。"

"謝謝你的招待,"瑪麗大手大腳地抱了瑞琦一下。"請多小心。我甚至無法想像和甘楠恩這種具有威脅性又恐怖的人說話,我會緊張至死——"

"瑪麗,快走吧!"蘿琳已在走道外頭,站在園門旁邊。"你要讓我熱死嗎?"

當他們沿人行道走去,瑞琦返回屋內。關上大門,吁了一口氣,將頭斜靠在門上。她的夫家何時才明白她尋求獨立自主的決心?以及她不再與楠恩見面,不是因應他們的要求,而是因為她不只即將失去好名聲,更重要的是她的心已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