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琦坐在客房裡的大書桌前,伸手把窗簾繫到一邊,想讓下午的微風吹進二樓的窗戶。桌上散放著她收集的彩色罐子和各種形狀大小的收藏盒,它們大多都已經開啟,蓋子放在一旁,露出裡面的珠子、蕾絲、仿珍珠和羽毛,幾卷彩色絲線整齊地放在日本漆器裡。珠子是以大小和顏色分類,羽毛則小心地放置在緞盒中。
儘管下午的天氣炎熱,她仍上樓想借著裝飾扇子來放鬆自己,這是她最喜歡的嗜好,但是現在她除了盯著素面絲扇和挑出各種形狀與深淺不同的紫色珠子之外,什麼也沒做。她很難不去想三天前和麥家人會面的事。
門口的時鐘敲了四下,餘音在屋內迴盪著。瑞琦推開扇子無心繼續。
她伸手把散落頸背的幾綹頭髮夾到頭上,從身旁的窗戶俯看花園。由於她的細心照顧,雖然天氣炎熱,但是花園仍綠意盎然。她的手臂和肩膀仍因自己為每株植物提水澆灌而痠痛。瑞琦用手支著下巴,靠在窗臺邊,研究著盛開的花朵,讓自己的心悠遊其間。
自從上次在廚房會面之後,瑞琦就沒見過麥家的人或是甘楠恩,但她一直在想著他們的事。她言出則行,不願只為了安撫麥蘿琳而重穿黑色喪服。黛芬和泰森十分樂於除下喪服,瑞琦宣佈他們可以穿上黑色以外的服裝,雖然她打算續穿灰暗的服色直到守完喪期。
發現自己在想楠恩是否仍在甘傑斯的牧場,或已不告而別,她感到不安和刺痛。楠恩一直在她心頭,而且泰森每天都會談到他——他的槍、他帽上的蛇皮飾帶——還有反覆地問她知不知道楠恩何時會來帶他去騎馬。
不管她怎麼勸說,泰森仍然深信楠恩會再來。
"我和楠恩是朋友,媽媽。"他的話像是說,她絕對無法瞭解男人之間的友情。
聽他述說著楠恩的事時,她知道泰森多麼需要有個榜樣。
麥都華也許是個不忠的丈夫,但他卻盡力為泰森做個稱職的父親。他在家時常陪兒子玩鬧,或說些兒時的故事以及在牧場長大的情形。麥都華喜歡載著泰森驕傲地騎馬經過大街。他們戴上相同的帽子、穿上相同的夾克,儘管那些衣帽都已太小,但他仍需要男性的影響。
她的公公雖然口口聲聲說要參與泰森的生活,但是他忙於牧場的事,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和孩子相處。瑞琦倒很慶幸這一點,她認為麥家老夫婦太過專橫,財富令他們的為人處事沾染了她不希望泰森學到的性格。
她把桌上的罐子拿近些,伸手抓了把珠子放進空盒裡,想等到下次再做,反正她連圖案都還沒挑好。
牆上掛有各式各樣的扇子,有的是她蒐集來的,有的則是別人送的。
其中有具百年曆史、以珠母貝、象牙或檀香木為骨的宮扇,有的則式樣小而樸素,大概有三、四十年的歷史。還有一些手繪或用線縫繡,以及用緞帶、絲、珠子、羽毛或蕾絲裝飾的扇子。居中那把最耀眼、用深紅色鴕鳥羽毛做的大扇子,則是依雲送的禮物。依雲笑著說那是在她"重新做人"之前,跳舞賣藝時用過的扇子。
瑞琦認為依雲是最善良的人。麥家老夫婦之所以看不起依雲,是因為她丈夫的不良名聲——他們並不瞭解依雲的身世。她是個演員,從小就隨雙親到處表演,之後在懷俄明當舞娘。但依雲決定找份正當工作,因此去擔任某傑斯的管家。依雲的過去是個秘密,而瑞琦多年來也一直守口如瓶。
她放下窗簾時,聽到有人開了前門,隨即聽到黛芬叫她。
"我馬上下來。"瑞琦回答,她回頭確定房間是否整齊,她不能忍受凌亂的房間。正想著她是否會再有甘楠恩的訊息,下樓走到一半看到大門入口時,瑞琦僵在樓梯上。她緊抓著扶手。站在門口的是牽著泰森的楠恩,他抬頭看著瑞琦,好像不懂自己怎麼來到這裡。
"看,我在城裡遇到誰了,"黛芬開心地笑著,瑞琦走下樓。"甘先生說他最喜歡牡蠣炒小牛肉,所以我就自作主張,邀請甘先生今天來家裡吃晚餐。"
泰森雀躍不已地說:"他說如果你同意,他可以在晚餐前帶我去騎馬。所以請你同意吧,媽媽。"他側著頭向她請求。
瑞琦看著楠恩。"你確定他會安全嗎?"
"我保證他會安全。我們只是騎到街的另一端,繞一圈就回來。"
"可不可以繞兩圈?"泰森請求。
"從你媽媽的表情看來,能繞一圈就不錯了。"楠恩告訴泰森,接著他問黛芬:"請問離晚餐還有多久,夫人?"
"至少還要一個小時,夠你們繞個兩圈,而且還有時間可以在前廊喝茶。"她對正感到手足無措的瑞琦眨眼。
"我們很快就回來。"楠恩說,然後側身讓泰森先出門。他回頭對瑞琦保證:"我會小心的。"
"我知道。"瑞琦回答,深信他會小心。
但她仍忍不住陪他們走到前廊,看著楠恩輕鬆地抱泰森上馬。他毫不費力地跨坐在男孩的身後。楠恩一手扶著泰森的腰,一手握著韁繩,他讓馬慢慢地走著。泰森回頭開心地咧嘴大笑。當他們慢慢前進時,他神氣地揮手,像大官出巡似的。
瑞琦揮手道別之後就走進屋內,急著找黛芬問話。她在廚房裡找到她,不等瑞琦開口,黛芬就說:"別問我為何不先問過你,就請他回來吃晚餐——"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在門口就看到你的表情了,沒看過有人這麼努力保持鎮定的。"
"什麼呀?"
"甘先生大概也注意到……請把肉刀遞給我。"
瑞琦走到抽屜前拿出刀子遞給黛芬。"我們看到甘先生走向電信局,泰森向他招手,問他何時可以載他騎馬。"
"楠恩有厭煩的表情嗎?"
黛芬把肉塊放在包裝紙上。"沒有,他只是問我你會不會生氣。我說不會,因為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妥,相信你也會這麼認為。他問我什麼時候比較方便,我說現在來就可以,而現在快到晚餐時分了,所以我請他順便留下來吃晚餐。我告訴他我要煮的菜,他說那正是他最喜愛的食物之一。"
"就這樣?"
黛芬點頭。"就這樣。"他把量杯遞給瑞琦。"能不能幫我裝杯麵粉。"
瑞琦拿了杯子走到廚櫃前,開啟放麵粉的箱子,手伸到一半問黛芬說:"黛芬,你跟我六年了。這些年來,你從未帶人回家吃過晚餐。"
黛芬打個蛋在碗裡,回身說:"你沒有不高興吧?"
"沒有,但為什麼是甘楠恩?你出去辦事時也遇過我不少的朋友,你也認識很多都華的老朋友……"
"你看甘楠恩的眼神不同於其他人。"
瑞琦險些把杯子掉下。"別荒唐了。"
"荒唐?我太瞭解你了,你從來沒用那種眼神看過任何男人。"
瑞琦知道黛芬保留了:"包括麥都華"這一句沒說出口。
瑞琦沮喪地把麵粉遞給黛芬,捧著臉坐在桌旁,黛芬暗示的事,實在是令人難以想像,然而這也解釋了自從碰見楠恩後所產生的感覺。她想起他邀她共舞的那個晚上,自己居然那樣輕易地就答應了。雖然她儘量不去想他在門口突然吻她的那一幕,但是這份記憶仍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我該怎麼辦?"她喃喃自語。
"你應該上樓梳洗一番,換套衣服,然後下樓到前面招待客人喝杯冰茶。記得要對他親切一點,他可是從你丈夫去世後,第一個上門做客的紳士,就這麼辦吧!"
"但是黛芬,這太快了。都華去世才一年,我還不想和別人交往。而且,像甘楠恩這樣的人……這是不可能的——"
"你的口氣就像蘿琳夫人。如果現在是除下喪服的時候,當然也就是開始過新生活的時候。何況,一起吃頓飯會有什麼問題?"
"應該沒有。"
"那你還猶豫什麼,還不快去準備?"
"麥家的人若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氣壞了。"
"你在意嗎?"黛芬用叉子打蛋。
"不會。但是我才和他們起過爭執,我希望在洛比的歡迎晚宴之前不要再起爭執。"
"洛比的歡迎會每過幾個月就辦一次。"黛芬抱怨道。
瑞琦同意她的看法。洛比因為在紐奧良投資生意,所以一齣門都是好幾個月。
不過他都會盡可能回來。而每次回來,麥家就舉辦晚宴。麥蘿琳喜歡找機會在她富麗堂皇的家裡招待客人。
瑞琦起身,看著黛芬熟練地把牛肉浸入打好的蛋汁中,再沾上面粉。
"我還是覺得不太好。"她說。
"他只是來吃頓晚餐。"黛芬提醒她。"上去換衣服吧,巧克力布丁之後的事就別去想了。"
瑞琦想想也覺得沒錯,就接受黛芬的建議上樓去了。
餐廳因燭光而顯得明亮。看到瑞琦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楠恩想起這個男主人的位子不是他的。他覺得她的樣子很緊張,而且是越來越嚴重。他們之間隔著雪白的桌巾,然而他知道現實生活中,隔在自己和麥瑞琦之間的遠不只這張桌巾。
他和泰森的騎程什麼也沒發生,只是在路上泰森會叫住每個認識的人,向他們招手。雖然對方也會向他們揮手,但是楠恩看出他們看到他時的不悅。他們騎回家時情形也是如此。
瑞琦請他坐在前廊的藤製搖椅上,泰森則在吊床上搖來晃去。他們一同坐在前廊,看著傍晚時分街上往來的人。瑞琦常站起來幫楠恩倒茶,要不就是去弄弄泰森的枕頭。楠恩再度想像著麥都華從前和家人坐在前廊的情景,他想那幅景象一定比現在協調得多。
"再吃點胡蘿蔔好嗎,甘先生?"
他向坐在左邊的黛芬搖頭。"我吃得夠飽了。"
"只剩一點了……"她慫恿地說。
楠恩看向泰森,他向他扮鬼臉,拒絕接收剩餘的蘿蔔。瑞琦若有所思地看著楠恩,他問"那你呢,瑞琦?"
她號了一跳。"對不起,你說什麼?"
"要吃胡蘿蔔嗎?"
"噢,不要,謝了。"
他接過黛芬手上的青瓷碗,把剩下的菜餚舀到自己的盤裡。"我好久沒吃這麼豐盛的食物了,黛芬。"
"能餵飽男人的肚子,是件快樂的事。"她起身走向廚房。"我們的甜點是巧克力布丁,吃完紅蘿蔔的人才能吃。"她走出餐廳時提醒泰森。
"我不吃布丁了,黛芬。"瑞琦說。"只要咖啡。"
楠恩端詳著她正對管家說話,從沒想到喉部的輕顫會這麼吸引他。她回頭看見他在看她,臉頰立刻紅了起來。
"我想你不介意黛芬和我們一起用餐吧?我們通常是在廚房裡用餐,比較方便……"
"你知道我的出身,瑞琦,不必講究太多禮數。在廚房吃飯沒什麼不好。"
餐桌上不但鋪著桌巾,中央還擺了一盆花。他相信黛芬用了最好的瓷器和銀餐具來招待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管家很喜歡他。
用過甜點,瑞琦建議大家到客廳去。泰森和他們開心地談笑,然後決定去拿他的寶貝萬花筒來給楠恩看。
瑞琦和楠恩分別坐在壁爐旁沙發的兩端,等泰森回房裡拿他的寶貝。
"他很喜歡你。"瑞琦輕聲地說。她不自在地坐著,又站了起來。
"他很可愛。"
楠恩看著她走到壁爐旁的盆栽附近。"瑞琦,我知道我讓你緊張,我看完泰森的東西就走。"
"是萬花筒。"她心不在焉地說。"請你別急著走,泰森很喜歡有你作伴。"
"那你呢?"
她的手放在腰際,十指交纏著。當泰森回到客廳時,她的眼中充滿了疑惑。
"就是這個。"泰森說,非常自傲地把萬花筒交給楠恩。"放在眼上,朝向亮的地方轉著看。"
楠恩閉起右眼,拿起這個像望遠鏡的東西,對牢著看。他看見裡面色彩繽粉,變化萬千的景象。他大笑著向後仰,朝向桌旁檯燈不停地轉動筒身。在木製的鏡筒中,顏色不停地跳著舞,不斷地組合變化,而且一個比一個有趣。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他放下萬花筒時,發覺泰森正對他微笑,瑞琦則困惑地看著他。
"我從沒看過你笑得這麼開心。"她說。
"你沒見過我做的事還多著呢!"他回答,對她眨了眨眼。
"我可以再看看你的槍嗎?"泰森問道。"我給你看了我最寶貝,而且是世上最有趣的東西耶。"
楠恩立刻嚴肅起來,他看向瑞琦。他看得出她希望他拒絕。然而他認為在有人監督之下主這孩子認識槍,總比他因太過好奇而趁人不在時偷拿別人的槍來玩好得多。
"先問你媽媽再說。"楠恩告訴他。
"拜託啦,媽媽。"
瑞琦把手交叉在胸前,走近他。"只要你知道,我之所以答應,全是因為甘先生是個專家——"
楠恩忍住笑。"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