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惡名 西德尼·謝爾頓 第2頁,共2頁

她提起一籃剪好的花交給楠恩。"替我把這些提回屋裡好嗎?兩個人都在這兒流汗似乎沒什麼道理。你先和泰森及黛芬喝杯檸檬汁,我隨後就到。"

除了先前染紅雙頰的些微羞赧,瑞琦的氣已經消了。她輕鬆愉快地接受了他的道歉,看來那偷到的一吻並不如自己想像的那麼讓她心煩。奇怪的是,他對她的不為所動竟有些許失望。

楠恩接過籃子,照她的吩咐離開。仍弄不清自己怎會任由瑞琦牽來扯去,他已沿著蜿蜒的花園小徑朝乳黃色的房子走去,努力在提著一籃鮮花的同時,表現出了一個槍手轉變成的調查員應有的冷漠與鎮定,閒散地漫步著。

瑞琦鬆了一口氣。望著他朝屋後前進。除了槍帶上整齊排列的子彈所反射的陽光,楠恩是個從頭到腳全黑的注目焦點,和她夏日花園中多采多姿的花朵完全不協調,她凝望著他,直到他抵達階梯,她才轉過身去。

身為獨生女,她一直在安靜、井然有序的環境下成長。她那認為外表重於一切的母親,堅決要她用高貴的舉止持己。即使在很小的年紀,時時刻刻都要冷靜、沉穩。不論什麼情況,瑞琦都必須記住自己是個淑女。

然而,據麥都華說,她是過度沉靜,尤其是在床上。

瑞琦走到最近才裝設的抽水幫浦旁邊,將澆水器掛在出水口下,開始上下扳動幫浦的把手。清涼的井水進入錫制的澆水器中。她以空著的手解開頸間的鈕釦。再伸手舀了水拍在臉和脖子上,但思緒仍無法阻止的回到楠恩身上。

通常她並不是注重外表的人,但無可否認的,他仍十分英俊,一種桀驁不馴又粗獷的英俊。但他是一個惡名昭彰的槍手。身為一個有責任感且頭腦清晰的女人,楠恩並非她會允許自己去喜歡的人。

直到水溢了出來濺溼她的裙襬和鞋子,她才趕忙放下把手,大步走回棚屋,並命令自己收拾散亂的想法,不得再對甘楠恩浪費思緒和心情。

她曾是一名教師,是受過良好教育、以頭腦分析事情的人。她可不能任由楠恩那對黝黑的眼睛和慵懶的笑取代了她的理智。

她在陰涼的棚屋內迅速移動,將水澆在印度橡膠樹、葉蘭和山茶花上。最後,她直起身,放好澆水器,脫下袖套,扔在置放著移植泥刀、園藝手套、鏟子等等園藝用具的架子上,然後解開圍裙,連同草帽一起掛在木釘上,這才離開棚屋朝房子走去。

她一進廚房就發現了他。他竟然大刺刺地坐在她的桌子旁邊,泰森站在他張開的腿間,正在審視他謹慎地拿在手中的槍。

"你做什麼?"她高而拔尖的聲音好像賣魚的婦人。

楠恩和泰森同時說話。

"他給我看他的槍。""給他看看我的槍。"

黛芬自正在洗碗的水槽前扭過頭來,瑞琦先瞪了她一眼,才抓住泰森的上臂將他自楠恩身前拉開。瑞琦把兒子拉到裙褶裡壓住,雙手堅定地按著他的肩。

"媽媽,你弄痛我了。"泰森抱怨著想掙脫她的掌握。

瑞琦鬆開手,但仍不悅地瞪著楠恩。這名槍手的臉色開始陰沉,雙眼深不可測。他並未把槍收回槍套,只以一種他自己做來自在熟稔、在別人眼中卻別具性感意味的姿勢將它放在大腿上。

"我希望你能把槍收起來,甘楠恩。"當他根本不為所動時,瑞琦感覺到一種失去控制的驚慌,而她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他的表情很明白地表示他聽見了,可是並不打算遵從。"我老早以前就不再聽你的命令了——"

"泰森,請你離開一下。"

"可是,媽——"

"我說出去,立刻出去。"瑞琦轉向黛芬。"請你暫時讓他留在客廳裡好嗎?"

瑞琦甚至懶得掛上微笑,她的雙手在腰際交握,努力武裝自己。她先深深地吸一口氣,再望向對面不遠處那個男人一對黝黑且陰鬱的眼睛。

黛芬擦擦手,帶著泰森離開。小男孩以一種母親突然變成怪物的不解眼神看著瑞琦,但未加爭辯地隨著管家去了。瑞琦一直等聽到客廳的門關上才再開口,楠恩則一直沒有動。

"對不起,但我不會讓泰森暴露在危險之下。"

楠恩張開未持槍的手,現出掌中的六發子彈。"它並未上膛。"

瑞琦開始鬆懈下來。她舉手想拂開額前的一綹溼發,卻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便突然止住。"我不管槍有沒有上膛,這個屋子裡不準有武器。"

楠恩仔細地看著她,由腳到發再回到眼中。"你應該知道,越禁止反而使人越想要的道理。"

"泰森不是那種人,他不像……"

"我?"

無法再迎視他那具有穿透力的視線,她轉身向後門走去,希望紗門能飄進一些涼風,稍稍降低屋內的熱度。

"你明知我沒那個意思。"她力圖辯解。"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不希望你兒子變成我。知道嗎,瑞琦,我也願向天禱告他不必變成我,我希望他在一切無缺中長大,會讀會寫,不必承受走過街上時人們在背後的指指點點。"

瑞琦轉身看見他將子彈重新上膛,沉默地一顆一顆的放進去,好像在進行一種已成了他第二天性、他甚至不必垂眼去看便可完成的儀式。他看也不看地工作著,手指靈巧迅速而且堅定,一邊還說著話。

"我希望你的兒子永遠不必孤單而寒冷地度過一夜,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為何落入那種地獄,又為何那般害怕,既不知道下一餐該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再看到下一次的日落。"

她的心似在喉間跳動,看著他將手槍放回槍套,四個大步便來到她的跟前。瑞琦後退一步,背部便頂到後門的門框。

他那叛逆的站姿與年輕時如出一轍,她那時就不怕他,現在更不。依雲曾把她所知的楠恩的童年告訴過她,因此瑞琦知道傑斯曾把小男孩交給鄰居照顧、自去追尋殺妹兇手的事。楠恩十六歲時才重新憶起深埋的噩夢:他母親並非被殺,而是當著他的面舉槍自殺。

楠恩的世界是支離破碎的。等他舅舅追兇、坐牢多年之後回來時,楠恩對這個將他棄置的人充滿了深深的怨和恨。當他是她的學生時,瑞琦自學頗能瞭解造成他的痛苦與叛逆的原因,如今她才發現,那些舊的創傷永遠存在楠恩內心和靈魂裡一個觸碰不得的角落,仍然非常真實而且隨時可能出現。

她的人站在那裡,可是整個心神卻被攝入他眼中那片黑暗的風暴之中,她感覺自己以一種不應可能的方式,正無可自拔地被吸引過去。是他已變成的這個男人正太過強烈地吸引她,而非記憶中那個叛逆的大男孩。

這個領悟既令她困惑,也令她霍然清醒。

他的聲音很低,但她依然聽得清清楚楚。"有你這樣的母親在照顧他,泰森永遠不會長成像我這樣的人。"

"對不起。"隔著一層突然出現的淚水,她幾乎看不清他的臉。

"永遠不要可憐我,瑞琦。"

"我沒有,我只是向你道歉。"

脊椎頂著門框,瑞琦挺身注視著他。他一直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似乎在衡量她的道歉有多少誠意。

她可以聽見他緩慢且平穩的呼吸,感覺到在他身體內翻滾的怒氣的熱度。昨夜他堅定的下巴有一圈鬍渣的陰影,今天則颳得很乾淨,然而不管他的外表或他如何的盡力隱藏,楠恩就是有一種難以親近卻又叫人著迷的危險氣質,他的如此靠近也令她無法思考,任何女人都不能否認如此強大的吸引力,瑞琦以此為藉口來解釋自己的反應。

她突然覺得口乾,不自覺地舔舔嘴唇。"泰森一定開始擔心了。"瑞琦小聲道。

"也許,但他也可能早忘了你那小小的爆發。"

"泰森不會,他的記憶力好過大眾。現在,可否請你移動一下,讓我去拿個杯子。"

楠恩突然站開,如釋重負的瑞琦很快走到廚櫃前拿下一個水杯,將它放在檸檬水旁邊。

他則走到桌旁,拿起自己的杯子,三個大口就喝光了,頸部喉結隨著止下移動。他把水杯小心地放回桌上原有的一圈水印上,才抬頭說:"我想問問與傑斯有關的幾個問題。"

瑞琦為自己和他倒了檸檬水。"你打算與家人重聚?"她放下水瓶,想著依雲和她的兩個孩子笑著對他說:"那真是太好了,我想依雲很高興——"

"別太早下結論了。"

她把眉毛一皺。"不然你是想做什麼,別說你只是好奇。多年消失無蹤,沒頭沒腦地跑了出來,只是好奇?"

"就當我只是好奇。"

她盡力不去感覺因他的注視所引起的奇特反應,仰頭喝了一大口。"可說的其實不多,傑斯和依雲過得很好,他們有兩個可愛的孩子和一棟美麗的房子——"

"牧場很賺錢嘍?"楠恩靠坐在桌邊,一條腿況且後晃著。

"還不錯,另外是依雲繼承了一筆遺產。"

楠恩猛然站直,靴子打在地板上。"是祖產嗎?她的家族都是演員,我的印象中他們並不是很有錢。"

瑞琦仔細地看著他,太仔細了,他覺得。她接下來的話證實了她正朝哪邊思想。"這就是你回來的原因?因為你知道他們有錢了?"

他盡力不讓這個結論激怒他。既然他如此努力要讓自己像個唯利是圖、惡名在外的槍手,她當然只能朝這個方向想。他真希望自己能說出想要了解舅舅生活的真正原因,可是目前他還不能透露,但他仍不願她有所誤解。

"我十年沒有回來,總不能毫無所知就騎馬到他們家門口,對不對?"

"可是——"

她尚未繼續,前門,出現一個不容拒絕的有力敲門聲,走廊那頭隨即傳來黛芬急急前去應門的腳步聲。

"看來你有訪客了。"他說。

他走過去拿起斜掛在一張椅背上的帽子,黑色的帽子上有一條蛇皮飾帶,上面的圖案會因角度與光線的變化而發出翡翠般的虹光。瑞琦抬眼瞥看楠恩,他與她對視不移。

"你要離開了或是要等他們回來?"

"我想去-終點牧場-,找個地方窩下來等傑斯返家。"

她已聽見黛芬開門迎客,還有泰森的童語與兩個她太過熟悉的人聲。

"昨夜你說是因一些事務回到鎮上。"瑞琦看向走廊,擔心著稍後將有的難過時光。

楠恩一直仔細地觀察她,她知道他已感覺到她的慌亂。如果他看見了,她相信她的客人也會看見;而她不想讓他們佔上風,因此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這是她的家,她要招待誰是她的自由。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你要我由後門出去嗎?"

"當然不要。"她才不會讓兩位意外的訪客使她覺得愧咎,這兒是她的家。她也不會讓來人迫使楠恩像罪犯般由後門溜走。她挺起胸膛,扣起頸間那顆鈕釦,然後像個叛逆但不惜自殺計程車兵,即將去面對敵人般的站直。

泰森和黛芬先後趕進廚房,管家的臉上一片無可奈何的表情。

"我爺爺和奶奶來了。"小男孩跑到楠恩身邊,驕傲地宣佈。

黛芬雙眼一翻,經過瑞琦身邊說:"我去多倒一些檸檬水。"

瑞琦忐忑不安地看著她的婆婆麥蘿琳穿著一身黑色的喪服,戴著黑珠項鍊、耳環及一頂飾有黑色鴕鳥毛的大帽子率先而至,腕上還掛著一把有荷葉邊的黑色洋傘。她一到廚房門口,便突然煞住腳步。

緊隨蘿琳的身後,麥篤華也停下來自她的肩上瞠目直視。高大且身型仍然健壯的麥老先生有著紅中帶銀的頭髮,足夠的財富使愛耍權勢的他更加作威作福。他深棕色的眼睛射向室內,看過黛芬、泰森和瑞琦,也將他們一一撇開。當他發現楠恩,他的下頦開始顫抖,張開嘴又緊緊閉上,從領口到髮絲都脹成了紅色。

瑞琦從未見這兩位姻親有說不出話來的時候。不管對方喜不喜歡,永遠都在教訓人的蘿琳緊抿著嘴,視線橫掃室內一圈。瑞琦覺得自己等了將近一小時,事實是為時僅有兩秒鐘。

終於,麥蘿琳傲慢地揚起下巴,視線順著鼻子看向楠恩,再轉成強硬的譴責瞪住瑞琦。

"這人是誰,還有——你不穿喪服是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