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惡名 西德尼·謝爾頓 第2頁,共2頁

一想到這裡,她的臉頰便燒灼般熱起來。她不敢去看自己反映在水槽上方玻璃中的影像。匆匆地回到桌邊,想要讓自己的心靈和雙手忙碌些。然而這些工作不用費太多心思,所以她的思緒又回去臆測前廊上那個吻的意義。

她不能忍受楠恩僅僅是為了好玩而來調戲她的這種想法,她寧願相信他會吻她是因為往日的情誼,因為他們曾經相處過——一個不知如何掌握角色的年輕教師,和一個極度渴望友誼的困惑少年。當她還是他的教師時,她只純粹把楠恩當成自己的學生。

她對那個吻的本能反應令自己又驚又怕,因為在她的生命中,她不曾期待過任何男人。一個銀行家、一位資深律師,和一個鰥居且有四個小孩的牧場主人(全是社會上頗受尊重的人)都曾公開表明,一旦她守喪期滿,就要對她展開攻勢。她對他們總是不假辭色,因為她就是無法認同自己委身於任何男人的情景,但現在她站在這裡,為了楠恩的衝動而生氣,甚至更為了自己的反應而懊惱。

盤子洗淨、桌子也擦過了之後,她關上煤氣燈走到門廊,她的目光不自覺投射在前門,不知不覺中,她舉起手來把手指按在唇上。

由於想要把那難堪的時刻丟到腦後,麥瑞琦撩起她長及足踝的黑裙,藉著透過窗戶灑入樓梯頂端的月光,引導她一步步走上樓去。

手裡握著韁繩,楠恩領著他的馬——"盾牌",沿主街而行。他喜歡漫步而不願騎馬,尤其更想深吸幾口夜間的空氣,把充滿汙濁煙味的"輕鬆酒館"拋至身後。他在街道盡頭一間大谷倉外停下腳步,研究著漆在敞開的兩道大門上的標示,上面寫著"車馬出租與代詞"。房子裡暗得很,使他無法分辨得出裡頭是否有人走動。

他走近門口,一隻手按在槍托上,叫道:"有人在嗎?"

"那要看你想做什麼?"一個洪亮的聲音回應道。

不管是誰在答話,沒等他說完,楠恩就把槍對準了穀倉內右邊陰暗的角落。

他看著一個高大健壯的男人從陰暗的地方緩緩走出來,雙手高舉過頭,表示自己沒有帶武器——沒有帶比他那一雙大手和那對鼓脹的二頭肌更危險的武器。

"我想找個地方讓我的馬過夜。"

"那種事不用亮槍,先生,除非你是想先挾持我。不過那樣一來,你就該急著出鎮,更沒有把馬給留下的道理了。"店主笑著說。但楠恩的槍沒收起來,所以他也就仍舉著手。

過一會兒,楠恩才把槍收進皮套。"你不該悶不吭聲地走出來,這樣很容易被誤殺。"

高個子的笑容彷彿蒙大拿開闊的晴空,雖然高過楠恩一個頭有餘,卻一點兒也不會讓人有壓迫感。他顯然還穿著當天參加慶典的衣服,蘇格蘭呢褲,白襯衫外加條紋吊帶,一雙靴子擦得晶亮,走起路來,反射著閃爍的月光。

"沒想那麼多,敢找我打架的人沒幾個吧?"

"你是很壯,但也壯不過一顆子彈。"楠恩不客氣地說。

"你是要讓馬過夜還是要在這兒閒嗑牙?我早就要鎖門回房去了。"

"我先付一個晚上,多少錢?"他在高個子仔細端詳的目光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銅板。"如果你還有個地方讓我睡,我可以出雙倍的錢。"

"睡草房裡,行不行?"

"只要能躺下來就行。今天晚上,全鎮裡找不到一個空房間。"

高個子往前走到亮處,仔細估量著楠恩說:"你就是那有名的槍手甘楠恩對吧,先生?今晚我在舞會中見過你。"

楠恩並不認為自己在"最後機會鎮"的那幾年裡,認識這個人,想必是自己終究太惡名昭彰了。

"是的,我就是。"楠恩等豐高個子有所反應,並拒絕他的投宿。

"你是甘傑斯的親戚嗎?"

"我是他侄子,你認識甘傑斯?"

"我叫葛湯姆。"伸出熊掌般的大手,葛湯姆用力握了一下楠恩的手。"我太太是依雲的朋友。我們搬到這兒不久,孩子們的年紀和傑斯家的差不多。"他再詳細地打量楠恩,即使燈光微弱,臉上的不悅還是明顯得很。"我可不想找麻煩。"

楠恩換著重心,馬韁輕輕地打著手心。"我也不想給你惹麻煩,只是想找個地方睡覺。我可以先付錢。"

葛湯姆看著他好一會兒。"你也認識麥太太嗎?"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看見她和你跳舞,她也是我們的朋友,我不希望她受到傷害。"葛湯姆把厚實的臂膀交握在胸前。

楠恩看看街道,再回頭看著葛湯姆,為有人關心麥瑞琦感到欣慰。

"是的,我認識她,我們是老朋友。"

葛湯姆走向正面那堵牆,從牆上的架子拿下一盞油燈。"我的屋子就在後頭,早上起床就過來和我們一起吃早餐。"

很少有人這麼友善地邀請過他。但這樣的熱情及和他的妻兒共進早餐的想法,都令楠恩渾身不自在。他皺了皺眉頭,注視著穀倉陰暗的內部,把錢遞給葛湯姆後說:"先付你錢,也許我一大早就會出門。"

他看著葛湯姆撥弄著燈芯,再次覺得這高個子像頭大熊,正用肥厚的大手玩著看起來顯得很小的煤油燈。

"如果這燈是要給我用的,那就不必了,月光已經夠亮。"楠恩告訴他說。"提著這燈上閣樓反而擔心受怕,不如不要。"

葛湯姆把燈放回架子上。"隨你便,你的馬會在右邊最後一個馬欄裡。"

楠恩卸下鞍囊,甩到肩上。再把他那楠溫契斯特來福槍從馬鞍邊的皮套抽出,走到上閣樓的樓梯。葛湯姆牽著他的馬向穀倉的後面走去。登上樓梯時,一陣和著乾草與馬匹的刺鼻氣味,立刻使他憶起青少年時期的寄養家庭,和在"終點牧場"的日子,不情不願的他不知鏟了多少馬糞。

上了閣樓,楠恩把鞍囊扔在地板上,在乾淨的草堆上躺下來,脫下帽子。閣樓的窗門開著,月光滿盈,吊乾草用的鐵鉤和繩索的黑色影像懸在半空中,楠恩雙手交握,墊在後腦勺,滿足地注視著寬大谷倉的尖頂,一邊整理他的思緒,並但願自己睡得著。

回到"最後機會鎮"是一項無法逃避的錯誤,他深深地感覺到。雖然他不願承認,但是,遇見麥瑞琦,還有面對她時的複雜情緒,在在困擾著他。他還以為自己早已把過去拋到身後,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回到這兒來面對一些邪惡。然而今夜,他不再那麼有把握了。

他原本計劃來到鎮裡問些關於傑斯舅舅的訊息、最近他在做些什麼等等的。是小事一樁。在平克頓偵探社工作都六年了,應該已經把對舅舅還有對這心胸狹窄的小鎮居民的憎恨祛除掉了。他覺得時間應該給了他足夠的信心去再度面對他的舅舅。

但是他錯了,在獨立紀念日慶典時入鎮,在舞池中認出許多熟悉的面孔,多年後再次遇到麥瑞琦,令他感覺好像冷不防地被拉回過往的時空。他覺得似乎又回到十六歲離開小鎮的那天,還原為那個沒有父親、不識字、老惹是生非的問題少年,一無所有,只有巨大如蒙大拿般的憤恨,還有他母親自殺時用的那把槍。

放開手指,他抓過一枝幹草放在嘴中,邊咬邊嚼時,他努力要自己忘了在"最後機會鎮"的那段日子,專心於眼前的任務。他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便回到鎮上,不管過往的歲月如何想打敗他,任務還是最要緊。雖說他暫時被偵探社停職,但他仍然要繼續工作,形勢從來阻止不了他。

他的良師、也是平克頓偵探社丹佛分社的督導江柏特,僱用他時就知道這一點。真是的!楠恩嘆口氣,江柏特對他的工作方式太清楚,這也是他受到社方賞識的原因之一。不只因為他是西部最厲害的槍手,更因為他總是不按牌理出牌,才會吸引江柏特找他加入。

"我從你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楠恩。"禿頭、一臉絡腮鬍的江柏特在初次見面時對他說:"只要你能控制住火爆脾氣,一定可以成為優秀的探員。"

楠恩清楚地記得他們第一次交談,在阿布奎基一個擠滿人的酒館,他坐在角落裡的位子,背靠著冰涼的磚牆,看著酒客們。酒館裡沒有人不知道他的盛名,也知道最好別得罪他。那時他才十九歲,楠恩認為這是極大的恭維。

他看著門口,這是使他能存活的習慣。外頭有一大堆想一夕成名的年輕槍手,幹掉像楠恩這種威名在外的槍手是揚名立萬、及前往枉死城最快的捷徑。江柏特走進酒館時,楠恩只瞄了他一眼,並沒有把這個五十多歲、發福、穿著整潔毛外套、頭戴圓頂禮帽的陌生人看在眼裡。

直到後來有個女侍穿過人群走過來告訴他,吧檯邊那個留著絡腮鬍的男子有事找他。

楠恩看對方似乎沒帶武器,但仍可能藏著槍或其他的東西,不過那一身頗有品味的穿著和這破舊的酒館倒是相當不協調。楠恩同意和他在酒館後頭見面,便起身從後門走出去。來到巷子裡,他在對屋的陰影底下站住,依舊把背靠在牆上,用一條腿斜撐著身子。狀似隨意,其實十分警覺。

整整等了一刻鐘,江柏特才出現,他走過巷子,向楠恩自我介紹,兩人像兩隻對峙的雄貓般對看著,楠恩心知這又老又矮的傢伙不是對手。江柏特輕聲但快速地說明來意。

"甘先生,你聽過平克頓偵探社嗎?"

很少人用先生這個字眼稱呼他,楠恩謹慎地打量江柏特。

"我身上沒有任何懸賞。"

"我沒說你有。"

"那麼是誰要找我?"

"是我們要找你,但不是你所想的理由。"

有一群人喧鬧地從幾碼外的巷口經過,他們同時抬頭去看。"繼續說。"楠恩道。

"你正提早走向墳墓,甘先生……"

"那是你的想法。"

"如果有機會利用你的能力賺錢,你有沒有興趣?從這個鎮飄泊到那個鎮,打打撲克牌,幹掉一個個來向你挑戰的人,這種沒完沒了的生活,真的就是你想過的嗎?"

楠恩把手插進口袋。一陣微風從巷口吹進來,撩起幹沙,旋成一股迷你龍捲風。"習慣就好。"

"我說那是死路一條。"

對面二樓視窗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在冷冷的夜裡,聲音聽來溫暖又沙啞。楠恩往酒吧隔壁的妓戶看,不耐煩地移開目光。"廢話少說,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我叫江柏特,是平克頓偵探社丹佛分社的督導,我們正想找個像你這麼強的人,訓練成我們的偵探。"

"為什麼?"

"甘先生,我們的工作涉及各行各業。你是個名人,沒有人會想到你會為我們公司做事。而且,有些地方除了你,誰都去不成。更何況,你擁有一手高超的槍法,任何危險都難不倒你。"

這老小子講對了一件事。三年來的顛沛流離,楠恩已經厭倦了。雖然安定的日子和他的個性不合,但生活能有目標,倒滿引起他的興趣。

彷彿早就料到他會有興趣,江柏特進一步說明細節。"你必須到丹佛來,接受一年的指導,學習整個作業流程。一般來說,偶爾得做臥底工作,不過你有這麼輝煌的記錄,根本用不著假造新的身分。"

在巷子裡待了半天,令他有些不安,楠恩建議道:"我們邊走邊說吧!"

江柏特點點頭,他們一起走向狹窄的巷口。當他們來到一棟老舊、磚造平房的低矮木頭門前,楠恩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鑰匙。走進楠恩租來的老舊房間,兩個人都不得不低下頭來。楠恩比了個手勢,要江柏特在靠牆的坍塌小床就座。房間裡除了床上一塊印地安樣式的紅色網飾毛毯,只有白灰灰的牆壁。

楠恩走到角落的火爐旁。等江柏特走了以後,他會燒些木頭,驅走房裡的寒意。即使時已晚春,厚厚的磚牆仍使得冷空氣滯留不去。

"有什麼意見嗎,楠恩,你覺得怎麼樣?"

"薪水如何?"

"週薪十五元,食宿和其他開銷另計。每個星期必須報帳和交工作報告。"

"那算了,這工作我沒興趣。"

江柏特站起來,走到楠恩的跟前,與他對視。

"我知道你在猶豫什麼,你不識字,這我們可以教你。"

"你怎麼知道?"

"不用瞪我,小夥子,我們注意你已經很久了。我甚至敢打賭,我們比你自己更瞭解你,你幾乎是個文盲,需要錢用就去賭博,必要時就喝酒。你舅舅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因為涉及三個州的連續搶案,在懷俄明地方監獄關了九年。你媽媽在你五歲時去世。我們懷疑你舅舅是想找出殺他的兇手,而在和匪徒廝混時遭到逮捕。"

"我的事還有什麼你們不知道的?"楠恩問。這些人怎會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把這一切摸得一清二楚。

"依我看,你沒有理由拒絕我們提供的機會。"

他們促膝長談,直到午夜。楠恩一再地問各種問題,江柏特耐心地一一回答。當這男子走出他租來的房間時,楠恩已決定接受他的建議。三天後,他透過在阿布奎基當電報員的工作人員聯絡,當天下午就搭上了開往丹佛的火車。

新生活從此展開。想不到,短短的六年後,他會回到"最後機會鎮",在一個穀倉的閣樓裡追憶往事,和不堪回首的過去在內心交戰。

肩膀壓在鋪著草的地板不大舒服,楠恩翻身坐起來用手掃些乾草回來,墊一墊他臨時湊合的床。

他閉上眼睛,希望自己能睡著。然而,麥瑞琦清晰明亮的影像又出現在他腦海裡。他睜開眼,四周的乾草沉浸在月光下。他想起滿月的夜晚,自己總不易睡著。

他說老早想吻她的話並非說謊。多年前,坐在教室後排座位上,他無心聽課,一心只想著撫摸她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然而撫摸、親吻和擁抱她的事,在當年和現在一樣不可能。當年,他和她的四歲差距好像是一百歲,她是鎮上有地位的人士,而且是他的教師呢!天啊!

但是,無論他的表現如何,或逃學或破壞公物,她一直對他很好,總是耐心地原諒他。有一天晚上,他離家出走,她讓他在家裡吃飯,還讓他睡在起居室。

楠恩嘆口氣,翻了個身。他常認為自己已經改變了,但如果他真的變了,也就不會輕浮地跟他搭訕。何況,她是已故警長的寡妻,而自己既然不能暴露偵探社的身分,表面上便仍是個連踏到她家門前都不夠格的混混。不過,也是依雲舅媽的好朋友,而自己得打探舅舅最近的活動。

明天,他將去找麥瑞琦,向她道歉。但此刻,他只能躺在黑暗中,想著明天早上是否會看見她以懷疑與鄙視的表情回應他——正如今晚很多人看到他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