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恩早就料到返回"最後機會鎮"會是一個錯誤的決定,而剛才那一個小時果真證實了他的看法。只消幾分鐘的時間,他便使鎮上的傑出市民全注意到他,還把已故警長的遺孀按貼在她家的門牆上。
隨著夜風飄來的音樂聲逐漸逝去,前廊的屋簷使得瑞琦的半張臉處於陰影當中,其餘的部分則沐浴在銀白而泛藍的月光下。然而,她的眼中無可否認地透著一股壓抑的怒氣,使他無法漠視她那剛被親吻過的、微微噘起的嘴唇。
"那時我還是個孩子,便常夢想著親吻你。"他坦承道。
她啞然未答。楠恩發現自己正盯著她的烏黑秀髮,並希望自己有權利拿走將它們束攏在一起的髮夾。她以往總是扎著又長又厚的髮辮,那髮型遠比今晚這嚴肅又拘謹的髮髻更適合她。他幻想著自己的手指梳過她的髮絲,將它們溫柔地繞在手及腕上把她再次拉入懷中。
她已因震驚而語無倫次。"我沒有……我從不曾——"
"你不曾做過任何鼓勵我的事。你不可能猜得到我當時的想法。那時的你是那麼全心全意地想成為這個鎮上有史以來最好的教師,根本不知道一個十六歲少年正在教室後頭注視著你的一舉一動,或是猜想著如果他膽敢碰你,你會有什麼感覺。"
他的目光自頭髮移開,梭巡而下停在她頸上的脈搏跳動處。無法抑制的好奇心使他支起她的下巴,大拇指輕滑過她的下唇,她推開了他的手。
聽見街上傳來的聲音時,楠恩注意到一群假日狂歡者正手挽著手沿著主街走來。瑞琦不像他,她得考慮到名譽問題,他轉身背向瑞琦,拉下帽簷,離開她身旁。他站在前廊角落,半個身子藏在陰影之中。
幾個落單的鎮民走了過去,他們的聲音沿著街道迴盪而下。當他再次望向她時,瑞琦已恢復往常的鎮定。她泰然自若地站在門口,一隻手緊緊抓著門把,彷彿可以匆忙逃開的想法令她較有安全感。
他理應作些合理的解釋。一個男人不會在十年後毫無理由地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我不是回來嚇你的,我回鎮上來看傑斯舅舅。"
目前他只能透露這些,只能允許她知道這麼多。
"你會等到他和依雲從加州回來嗎?"
"也許吧!如果不是太久。"楠恩的眼光瞥過整齊排列在走廊上的藤編搖椅。他走上前搖了一下,試著去想像她和麥都華並肩坐在那裡看日落的情景,這種溫馨和諧的畫面如此迥異於他一向不安定的生活方式,令楠恩難以想像。
街道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笑聲,聲音在陰暗的商店前回蕩。
"我希望你能在我見到他之前,告訴我他這些年過得如何。"
"很晚了——"
"我不是指今晚,"他再次若有所失地望著她,躊躇了一會兒,然後說:"謝謝你賞光同我跳舞,麥太太。"
她以手勢阻止他。"請別那樣稱呼,叫我瑞琦就可以了。"
是不是"麥"這個姓仍會引起她對失去的愛所感到的痛?
"好吧,瑞琦。"他的思緒開始朝一種不可能、不合理性而且危險的路徑游移。剛才那幾分鐘,他險些失控而使一個無辜的人陷入難堪的局面,現在的他或許過著不同的生活,但剛才那幾分鐘已證實了他並未真的改變多少。
他該儘快離開這幢房子和她。
他道了再見,沒有等她回答,兩三步便跨出前廊朝與玫瑰花圃平行的雅潔小徑走去。他沒有回頭,直到他聽見開門的聲音。
當房門在她身後合上,屋子便吞沒了她的身影。稍後走廊上的煤氣燈也逐漸暗淡下來。楠恩一聲不響地關上園門朝主街的盡頭走去,那裡聚集著許多酒館、破舊的旅舍和小餐館,他知道那些地方一定充滿了礦工、牛仔、流浪漢和滿身麝香或廉價香水味道的浪蕩女人。
再一會兒他就要回到他熟悉的環境中了。
麥瑞琦——穿著如此嶄新且清晰可聞的黑色絲綢,梳著雅緻的髮型,擁有清白無瑕的名聲與優雅的舉止,麥瑞琦絕不同於與他為伍的女人。她生活在一個他這輩子僅偶爾窺見的不同世界裡。
楠恩經過一家旅館,二樓建築物前門隱晦地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客滿"。再往前走,他朝最近的一家酒館走去。今晚,不同於以往總是從房中某個角落傳來微弱的鋼琴聲,今晚的音樂來自"最後機會管樂隊"的幾個成員,他們再次聚集,敞開領口喝著一杯杯充滿泡沫的啤酒。室內因著兩管喇叭和伸縮喇叭的恣意咆哮,幾乎不可能再聽得到任何聲音。
異於他稍早在舞會中所受到的待遇,他進入酒館內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楠恩走向吧檯,將短靴跨在黃銅的踩腳槓上,傾身向前,手肘抵在破舊的木製吧檯,酒保點點頭,做了個手勢表示他很快便過來招呼他。
楠恩點了一份威士忌,但酒保送來雙份,因為樂隊中有人喊著要請在場所有客人喝一杯。楠恩背對室內站著,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吧檯後方牆上的鏡子。鏡中反映出他的眼神彷彿若有所思。
他用幾秒鐘的時間研究了室內的每一個人,藉著某些容貌的特徵或衣著款式去憶起他們,並迅速避開一些或許會對他的健康造成潛在威脅的臉。
幾分鐘後,有個妓女站在他身旁,挑逗地倚在吧檯上,手肘插在腰後,胸部誘人的暴露著,她有一頭黑髮,發育良好的但瘦得離譜,她的肌膚泛著病黃色,頭髮也需仔細地清洗。
"嗨!牛仔,要不要請女孩喝杯酒?"
他對酒保點個頭,不需要交換任何語言,一杯威士忌立刻出現在女孩的肘邊。樂隊這時剛結束了鬼哭神號似的嘶吼,開始鬧酒。她伸出手揉著他的前臂以示邀請。他垂下目光注視她的手,當他眼光上揚與她四目交接時,眼中的寒意使她很快地把手移開。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他一面說,一面舉起廣口玻璃杯喝了口酒。"除非由我說是誰、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方式。"
她舔了舔唇,靠得更近,這次可無論如何不敢再碰到他了。"要不要和我上樓,牛仔?如果你說好,我會讓你整晚說個不停。"
他看著她又噘嘴又皺唇地慢慢咬出每一個字的說話方式,斷定她以為這經過長久練習的老方法會是一種展示嘴唇和舌頭的性感表現。他"差點"要為她感到難過。然而他又有什麼資格去評斷她,當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靈魂其實並不比對方高尚多少。
他也許聲名不佳,但這並不表示他飢不擇食。
"算了,親愛的。"他說,半帶微笑地,想使她輕鬆一點。"我今晚沒那個心情。"
她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再把一頭黑色長髮甩至肩後。"也許改天吧!"
"是啊!"
改天。
他望著鏡中的人群,但大部分時間都注意著門口唑他現在站著的地方,他可以輕易地一槍擊中任何有意找麻煩的傢伙,有備無患。再要了一杯酒,他移了移重心開始去想瑞琦稍早所說過的話。他知道甘傑斯有兩個小孩,但不知道舅舅以他的名字為小男孩命名。
誰猜得到呢?傑斯的妻子伊雲,曾告訴他,他舅舅對他的關心遠超過他所知的,也許好是事實,但他敢打賭命名一事定是伊雲的主意。他想要自己想那並不重要,卻又明知不然。為了某些愚蠢的理由,每當他想到那孩子,便禁不住要咧開嘴笑,但在今晚這種環境,楠恩臉上可毫無笑意。
瑞琦站在黑暗的門廊,仍然驚得無法移動半步。
甘楠恩回來了。
還是那麼衝動、那麼深不可測,依然大膽得敢親吻她並坦承年少時的幻想。或許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談話對一個淑女而言是個侮辱,或用這種直接而露骨的方式對待她其實並不恰當——如同她從來未想過他藏有一份如此複雜而令她困惑的情感。學生時代的他總是惹麻煩,總是沉默寡言,但深深喜歡她?她想都沒想過。
她也曾向傑斯和伊雲打聽他的下落,但令人侷促不安的沉默使她很快便不再開口。
幸好有這黑暗和片刻的孤獨,她舉起手來追撫著雙唇。當時間慢慢澆熄憤怒之火後,她憂慮地意識到她之所以如此激憤,乃因楠恩的吻撩動她的方式是麥都華從來不曾做到的,這事實加強了她的怒氣。
在前廊上她曾以為楠恩或許也亢奮了,但現在她恢復了理智,既然她的丈夫曾說過她不懂挑逗男人的技巧,她明白那是極不可能的事。
為了轉移這些古怪的思緒,瑞琦開始檢查門窗是否都已渙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注意力換個方向——有談話聲和笑聲自走廊盡頭的廚房中傳來,她朝向位於這幢既舒適、裝置又完善的二樓建築後方的房間走去。這房是她的雙親遺留給她的。
家是她的天堂,是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小天地的永恆象徵,每當瑞琦回到家中,她感覺家正張開雙臂擁抱她、撫慰她。她的安全感來自於她知道家裡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而且都在掌握之中。
她在廳前的帶鏡衣架旁停住腳步。拿下手腕上繫著小扇子的黑色流蘇細帶時,瑞琦瞥見了鏡中的自己,這些年來她瘦了不少,她的眼睛下方出現了陰影,相對地也變大了些。她傾向前去仔細端詳,指尖滑過眼睫毛下的黑影,在微弱的光線下,她看不出眼睛周圍的細小紋路。
"媽媽?"
一聽見兒子的聲音,一切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她把流蘇扇掛在鉤上,順了順頭髮,趕緊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並刻意使自己的腳步輕快起來,讓聲調也顯得活潑些。
"你們倆在做什麼?"
在這討人喜歡的廚房裡,瑞琦巧妙地運用深綠和奶黃兩種顏色來搭配屋子周圍的環境。瑞琦發現泰森和她的管家黛芬,正坐在房間中央那張堅固的橡木餐桌旁。
"你們把冰淇淋都吃光了嗎?希望還沒,因為跳了舞讓我現在挺有胃口的。"她告訴兩人。
泰森依然穿著夏天的燈籠短褲,白色襯衫上濺了一些草莓冰淇淋的痕跡。一條肩帶早已滑下他的肩膀。他有一頭紅髮和深藍色的眼珠,翹鼻頭兩邊佈滿了雀斑,這孩子一點都不像麥都華。泰森站在椅子上,用一支長柄湯匙往桶子裡挖冰淇淋。
"冰淇淋超級好吃,我挖點給你,媽咪,如果黛芬可以再給我另一個碗。"
"請給我一個碗。"瑞琦修正他。
"請你再給我一個碗,黛芬。"泰森又說。
黛芬站了起來。瑞琦望著他們兩人的動作,一個是她最寶貝的兒子,一個則是這些年來她深為倚重的女人。黛芬端莊而穩重,五官具有異國風味——黑髮、黑眼、咖啡牛奶色的皮膚。據她自己的估算,年齡已近六十大關,外表卻顯得年輕得多,出生于田納西州的奴隸家庭,黛芬曾嫁給一個自由人,並且跟著她那頗具拓荒精神的丈夫移居到西部來,在四十歲左右成了寡婦。黛芬在麥家工作了將近八年,而她和瑞琦之間早已熟得不拘主僕之禮了。
"你真的玩得愉快嗎?"黛芬問道,她的眉毛懷疑地拱起。
瑞琦過了一會兒才坦承。"還可以。"她試著不讓自己想起楠恩強吻她的那一刻,一面伸手去拿裝著冰淇淋的條紋陶碗,用湯匙到處挖著直到她挑到一顆特大號的冷凍草莓,把草莓送進口中之前,她不經意地說道:"我以前的一個學生回來了。"
黛芬正仔細地看著她。"哦,是嗎?多久以前的?"
瑞琦吞下草莓,又把湯匙放回冰淇淋中攪動著。"我在幾年前教過他,他現在二十六歲。"
"哦,幾乎和你一樣老。"
"他很晚才有機會上學,事實上,你可以說他是我的第一個失敗,他離開鎮上那年,仍是我的學生,但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幾乎是目不識丁。"
對這個話題感到十分不自在,瑞琦迅速地轉移了主題。"告訴我你今天最喜歡的事,泰森。"
雙頰塗滿了冰淇淋的泰森微笑道:"冰淇淋,還有野餐。"他說,轉著眼珠子望向天花板。"還有遊行,還有在外面吃東西。"
"我也一樣。"瑞琦也微笑道。
"為什麼爺爺和奶奶今天沒有來?"
瑞琦和黛芬快速地交換了個眼神,瑞琦要如何向一個才五歲大的小孩解釋她婆婆的孤僻性格呢?
"嗯,羅琳奶奶不喜歡野餐。"
"為什麼?"
"嗯,因為有螞蟻。"
他瞪著她,手上的湯匙停頓在距離嘴邊幾寸遠的半空中,他蹙起眉頭。"可是我沒有看到半隻螞蟻。"
瑞琦知道他在等待一個合理的回答,而且他已經夠聰明得可以分辨什麼是實話。她嘆了口氣,她要如何解釋身分地位的不同,或是麥蘿琳認為"最後機會鎮"沒有幾個場所值得她停留的真相呢?
"奶奶只是不喜歡交際應酬。"
"你是說她不喜歡和別人在一起。"
"是的。"
"她喜歡我們。"
瑞琦的確同意她的婆婆疼愛泰森,但她知道那個女人容不下她。"奶奶當然愛你,泰森,不過,難道你不認為現在已經是上床時間了嗎?今天對你來說,夠長也夠興奮了。"
他不樂意地低哼著,但他一向是個溫順的小孩,所以並沒有爭辯;男孩爬下椅子朝門外走去。
"等等,年輕人,"黛芬拿著溼抹布跟在他身後,手臂上搭著一件和他的短褲搭配的夾克外套。"在我把你那雙手擦乾淨以前你休想碰任何東西。"
管家尾隨著男孩走出門外,到大廳。
"我一會兒就上去幫你蓋被子、講故事。"瑞琦在他們身後喊著。她仍可以聽見兩人可愛的吱喳笑語,聲音隨著他們爬上樓梯而逐漸淡去。
瑞琦回到廚房清理桌面、熄燈。當她把湯匙和碗收齊放到幹水槽裡時,她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斷地反覆盤旋。
甘楠恩回來了。
他回來了,而且魯莽大膽到敢親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