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這是什麼?」他問坐在自己身邊的哈利·巴戈特。

「什麼?」

「哦,好象是一頭鳥,還是什麼……剛飛了過去。」

「我可沒聽到有什麼鳥在叫。」

「嘿!這聲音多怪呀。嚇得我簡直毛骨悚然。」

在這幾乎沒有人煙的地方,他感到特別驚訝、印象最深的,就是有那麼多冷僻的湖泊,過去他連一個都沒聽說過。他們在泥濘的道路上儘可能急速朝前駛去,但見小湖泊星羅棋佈在這一帶茂密的松樹林深處。只是偶爾路過一個小湖泊,才看見那兒有人煙的一些跡象(比方說,有一間小屋或是一座茅舍),而且,只有通過那些隱沒在黑糊糊的樹林子里路標刻在樹皮上的,或是轍痕已成條溝,或是沙土鬆軟的羊腸小徑,才能到達那裡。他們駛過的那些相當偏僻的湖區,岸邊基本上荒無人煙,就算有人家,也是寥若晨星。要是從松樹環繞的湖區碧澄如寶石的水面上望過去,能瞧見一間圓木小屋,或是遠處一座茅舍,馬上就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他為什麼一定要想到馬薩諸塞州那一個湖呢!那一隻小船!那位女郎的屍體是撈獲了——可是作為她的同伴的那個男人的屍體,仍然不知下落!真的多可怕!

後來,他回憶——在跟羅伯達通過電話以後,在他這間房間裡——當時,汽車又開過了好幾英里,終於拐到狹長的湖北端一塊開闊的地方,從這兒向南方看去,湖面好象被一個尖岬,或是一座小島所截斷,但從停車處望過去,湖面還是彎彎曲曲流向遠方,簡直看不到盡頭。湖的四周顯得空蕩蕩的,只看到遠處有一座小茅屋和一座船棚。當他們一行人到達時,湖上連一艘汽艇、一隻小划子都沒有。這天他們路上所見到的其他湖泊也都相同:只見沿湖岸邊同樣松樹成行,青翠欲滴——高高的,象長矛一般,椏枝往四下裡張開,猶如他在萊柯格斯窗外的那棵松樹一樣。遙望西南,艾迪隆達克斯山脈,碧翠晶瑩的層巒疊嶂,好似駝峰一般聳起。峰巒跟前的湖水,被微風吹起了層層漣漪,在午後驕陽下閃出一道道亮光。湖水是深藍色,幾乎是黑的,說明湖水非常之深。正如後來一個正在一家小旅館蹩腳遊廊上游逛的導遊證即時所說:「從船棚往外一百英尺以內,湖水全都有七十英尺深。」

這時,哈利·巴戈特因為他父親打算在這兩天內到這兒來,所以很想了解一下在這兒垂釣,魚兒多不多。於是,他便開口問那個彷彿對車上的人不屑一看的導遊:「這湖到底有多長。」

「哦,大約有七英里左右。」「有魚嗎?」「拋下釣絲,瞧著看吧。這一帶到處都是釣黑鱸魚和這一類魚的最理想的地方。那個小島後面,或是從那一頭繞過去,往南有一個小灣,人們都說是最好的魚窩子,整個湖區全都比不上它。我見過有兩個人在兩個鐘頭裡帶回去的,就達七十五條魚之多。凡不想把我們這個湖通通掏乾淨的,總該感到滿意了吧。」

這個導遊是乾癟型瘦高個兒,細長腦袋,一雙犀利而又閃閃發亮的藍色小眼睛。在打量這一撥人時,他活象個鄉巴佬似的笑了一笑。「今兒個你就不想碰碰運氣嗎?」

「不,只是替我爹打聽一下。說不定他下星期就到。我想看看這兒住處怎麼樣。」

「哦,住處嘛,當然比不上拉格特湖那兒,可那兒的魚卻比不上我們這兒,」他狡黠而又意味深長地向眾人苦笑著說。

象他那一型別的人,克萊德從沒有見過。最能引起他興趣的是,這個荒涼世界裡所有種種反常和矛盾事物,因為跟他迄今幾乎唯一熟知的幾個城市相比也好,還是跟他在克蘭斯頓等府第所見到的、純屬異國情調的豪華生活和物質設施相比,該有多麼不同。倘若跟往南不到一百英里的萊柯格斯那種生機盎然的景象相比,這裡一切都顯得多麼光怪陸離和荒無人煙。

「這個地方我簡直悶死了,」這時,斯圖爾特·芬奇利發表感想說。「這兒儘管離錢恩河那麼近,卻多麼不一樣,好象沒有人住在這兒似的。」

「是啊,有還是有的,在夏天有幾頂帳篷,入秋以後有人來打麋、鹿,不過,九月一日以後,這兒就一個人都見不到了,」那個導遊一下子議論開了。「我在這兒當導遊、布陷阱,差不多快有十七個年頭了。除了越來越多的人跑到這兒來——主要是夏天在錢恩河附近,此外,我再也看不出有多大變化。你要是離開大路,去東走西闖的話,就得先摸摸清這兒地面才行,雖說這兒往西大約五英里就是鐵路了。岡洛奇就是車站。入夏以來,我們就派大汽車上那兒接客人。再往南去,還有一條湊合的路,通往格雷斯湖和三英里灣。也許你非走這一段路不可,因為這是進入我們這個地方的唯一通道。過去有人說要開鑿一條路直通長湖,但直到現在為止,也還只是嘴上說說罷了。要從那邊的湖區過來,壓根兒就沒有能通汽車的路。說有吧,也只有一些羊腸小道,道旁甚至連一頂象樣的帳篷也都沒有。非得自備旅遊裝備不可。去年夏天,巴特·埃利斯跟我一塊上岡湖——在這兒以西三十英里的地方——這三十英里地,就得一步一個腳印走過去,身上還揹著自個兒的行李。可是,哦,聽我說,那魚兒呀,還有麋呀,鹿呀,有些地方簡直就跑到湖邊來喝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象看對面湖岸上砍斷後的殘缺樹椏枝一樣。」

克萊德還記得,他跟其他同行人從那兒帶回這麼一個印象:若論孤寂和迷人之處——至少從充滿神秘氛圍這一點來說——恐怕這個地方几乎可以說是舉世無雙了。只要想一想,這兒離萊柯格斯相當近——公路長不到一百英里。他後來打聽到,鐵路還不到七十英里。

可現在又回到了萊柯格斯,他剛向羅伯達解釋後返回自己房間。他又看到了桌子上刊載帕斯湖上慘劇的那份報紙。他情不自禁把這一段富有暗示與挑釁性的記載又了一遍。他看時儘管心亂似麻,可還是硬著頭皮看完了。那喪生的一對男女,先是來到租船碼頭,顯然司空見慣,從容不迫。他們租了一隻遊船劃了起來,隨後他們便隱沒在湖的北端,這也很平常,並沒有引起人們懷疑。然後——就是那隻底朝天的小船、漂到岸邊的船槳和帽子。他佇立在窗前讀著,這時天還很亮,雖然已是傍黑時分。窗外是樅樹黑糊糊的枝椏——前天他心裡就想到了它,這時候它讓他想起了大比騰湖畔那些樅樹和松樹。

但是,老天哪!他是在想些什麼呀?他,克萊德·格里菲思!塞繆爾·格里菲思的親侄子!是什麼「潛入」了他腦際?要殺人!就是這麼一回事。這一條駭人的新聞報道——這一起該死的慘劇或謀殺案,時時刻刻在他眼前浮現!最最令人髮指的罪行呀,只要被抓到,準得坐電椅。此外,他決不想謀害任何人——反正不會是羅伯達。啊,不會是的!看在過去他們倆有過這麼一段關係面上。可是——眼前這另外一個世界呀!——桑德拉——如今他肯定會失去她,除非他開始採取什麼行動。

他兩手發抖了,眼皮抽搐著——接著,連他頭髮根都感到熱辣辣的,而渾身上下卻又一陣陣發冷。要殺人!要不然,反正到了湖水深處把小船翻掉,這類事,當然羅,不管在哪兒都可能發生,而且是意外事故,如同帕斯湖上慘劇一樣。而羅伯達偏偏不會游泳。這他很清楚。但是,也許她就會靠別的辦法救自己的命——比方說,尖聲叫喊——拚命緊抓船舷——那時——要是有人聽見——她在事後會通通講出來!他額角上沁出冰涼的冷汗,他的嘴唇發抖了,嗓子眼枯焦乾澀。為了防止那件事情,他就得——就得——可是不——他不是那號人。他決不能做這樣的事——打擊一個人——一個姑娘——羅伯達——而且是正當她身子往下沉或是在掙扎的時候。哦,不,不——不做這樣的事!斷斷乎要不得。

他拿起草帽,走了出去,不讓人們聽到他在想(照他自己這麼說法)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從現在起,他再也不能、再也不願去想這些念頭了。他並不是那號人。可是——可是——這些念頭呀。解決難題的辦法呀——要是他想找到一個的話。要在這裡待下去——不走——跟桑德拉結婚——把羅伯達連同所有一切——所有一切——通通都給甩掉,——只要一點兒勇氣或是膽量。可就是要不得!

他走啊走的——出了萊柯格斯城——越走越遠了——沿著一條通往東南的公路走去,穿過一個貧困的、顯然人跡罕至的郊區。這樣,他就可以獨自一人,便於思考問題——或者說他覺得自己在思考的時候不會被別人聽到。

天漸漸黑下來。家家戶戶開始掌燈了。田野裡和道路旁,樹木的輪廓開始模糊起來,或是消失在煙霧裡了。雖然天很暖和——空氣卻很沉悶——他走得很快,繼續在思考,同時大豆汗出,好象想讓自己走得更快,把那個喜歡繼續思考的內心深處的自我甩掉。

憂鬱、孤寂的湖呀!

湖南面的小島呀!

誰會看見?

誰會聽見?

還有每到夏天公共汽車開往湖濱的岡洛奇火車站呀。(哦,這個他總算記住了,可不是嗎?真見鬼!)為了這麼一個可怕的念頭他連帶著想起了它,該有多可怕呀!不過,他要是真的打算琢磨這類事,就得把它琢磨透了才行——這一點他自己也得承認——要不然,馬上就不去想它——永遠、永遠不去想它——永遠、永遠。可是桑德拉呀!羅伯達呀!萬一他被抓住了——坐電椅!但目前他的處境確實不幸!這解決不了的難題!還有失去桑德拉的危險。但是,殺人——

他擦了一下自己熱辣辣、溼粘粘的臉,頓住了一會兒,兩眼凝望著田野裡一個樹林子,不知怎麼使他想起了……的樹木……得了……他可不喜歡這條路。這時天越來越黑了。最好他還是掉頭往回走吧。可是,往南去的那條路,可以到達三英里灣和格雷斯湖——要是走那條路——便可以到達沙隆和克蘭斯頓的別墅——他要是真的走那條路,最後他就準走到那兒去了。老天哪!大比騰——天黑以後,那兒湖邊的樹木,就象眼前這個樣子——黑糊糊、陰森森。當然羅,一定得在傍黑時分。誰都不會想到——嗯——在早上——光天化日之下幹這類事。只有傻瓜蛋才幹呢。而是在夜裡,傍黑時分,就象現在那樣,或是再晚一些。不過,不,見鬼去吧,他決不會照這樣一些想法去做的。但是話又說回來,那時大概誰也見不到他或是羅伯達——在那兒——可不是嗎?要上大比騰湖這麼一個地方去,那可容易得很——就推託說是新婚旅行——還不成嗎——比方說在四日——或是四、五日以後,那時候遊人要少得多。登記時換一個名字——反正不使用自己的真名——這樣也就永遠不露痕跡了。隨後,在午夜,也許在轉天大清早再回到沙隆,回到克蘭斯頓家,那還不很容易嘛。到了那兒,他不妨佯裝說是趕早班火車,大約十點鐘到的。然後……

見鬼去吧——他心裡為什麼老是回到這個念頭上去呀?難道說他真的打算幹這類事嗎?可他不能!他斷斷乎不能這麼幹!他,克萊德·格里菲思,斷斷乎不能把這類事當真呀。這可要不得。他斷斷乎不能這麼幹。當然羅!要是有人以為他,克萊德·格里菲思,是會幹那類事的,那簡直太要不得,太邪惡了。可是……

他心裡很怪,覺得自己太可憐,太窩囊,怎能讓如此邪惡的犯罪念頭總是在頭腦裡冒出來呢。他便決定照原路回萊柯格斯去——到了那兒,他至少又能跟人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