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星期一清晨,他一回到萊柯格斯,便看到羅伯達的這封信,全文如下:

親愛的克萊德:

我親愛的,過去我常聽人說「禍不單行」這句諺語,但是我一直到今天,才懂得這是什麼意思。今天早上,我見到的頭一個人,是我們的鄰居威爾科克斯先生。他跑來說,安斯太太今天不能來了,因為她非得給比爾茨的丁威迪太太做衣服不可,雖說昨兒晚上她臨走時,我們什麼都給她準備好了,而且我也可以幫她縫縫,使活兒早點做完。可現在她來不了,要到明兒才來,後來傳來了訊息,說:我姨媽尼科爾斯太太病得很重,媽媽就得上貝克塘(在我們家以東大約十二英里左右的地方)她家去,由湯姆用車送她,雖說他應該留在這兒農場,幫爸爸幹各種各樣的活兒。我還不知道媽媽能不能在星期天以前回來。要是我覺得自己身體好些,同時也用不著我親手縫製衣服,那末,說不定我也得去,儘管媽媽一個勁兒不讓我去。

還有,艾米莉和湯姆以為我一切都很順順當當,也許讓我樂一樂,今兒晚上就邀了四個姑娘和四個小夥子來到這兒,舉行一個類似六月裡的月光晚會,由艾米莉、媽媽和我一塊做冰淇淋和蛋糕。可是現在,可憐的她非得上威爾科克斯家去,通過我們兩家合用的電話通知改期,可能改在下星期某某一天。當然,她有點兒沮喪和傷心。

至於我自己,正如俗話所說的,竭力讓自己不害怕。

不過,親愛的,我老實跟您說,確實難受極了。到現在為止,我只給您打過三次很短的電話,當時您只說那筆錢在七月五日以前也許您弄不到。此外,我今天才知道,媽媽、爸爸已決定四日到漢密爾頓的查理叔叔那兒做客去(自四日至十五日),還要帶我一塊去,除非我決定回萊柯格斯;而湯姆和艾米莉則到霍默妹妹那兒去。可是,親愛的,我可不能去,這您也明白。我身體太差勁,真讓我操心。昨兒晚上,我嘔吐得夠嗆,今兒個我一整天在忙活,幾乎送掉了半條命,到了晚上,我簡直快要嚇瘋了。

親愛的,我們該怎麼辦啊?他們七月三日動身去漢密爾頓,您能不能提前來接我?說實話,您非得提前來接我不可,因為我說什麼也不能跟他們一塊走親戚去。離這兒還有五十英里路啊。只要您準定在他們動身以前來接我,我就不妨跟他們說同意自己去的。不過,我必須絕對有把握您一準來——非得絕對有把握不可。

克萊德,自從我到這兒以後,我只是在暗自哭泣。只要您在這兒,我也就不會那麼難過了。我確實也想勇敢起來,親愛的,可是,自從我到這兒以後,您一封三言兩語的簡訊也沒有來過,只是跟我打過三次電話——有時我禁不住暗自納悶,也許您壓根兒不來接我吧。可是,我卻安慰自己說,您決不至於那麼下流的,特別是因為您親口答應過的。哦,您一定會來的,是吧?不知怎的,現在什麼事都讓我揪心,克萊德,而且,我還是那麼害怕,親愛的。我先是想到去年夏天,隨後想到今年夏天,想到了我所有的夢想……親愛的,您提前幾天來,也許對您沒有多大區別,是吧?反正我們就得靠很少的錢過活吧。我知道,我們好歹總能活下去的。我會精打細算,是很能過緊日子的。到時候,我一定設法把我的衣服做好。要是做不好,那我就不妨有啥帶啥,那些留在以後再做得了。而且,我一定竭力使自己勇敢起來,親愛的,決不給您過多的麻煩,只要您來就得了。您知道,您是非來不可,克萊德。此外再也沒有別的出路了,雖然為了您,現在我也巴不得能找到別的出路。

請您務必,務必,克萊德,寫信來,告訴我、說您按照您所說的那個期限到這兒來。我獨自一人在這兒,真心煩,真孤寂。要是到時候您還不來,那我就只好直接回萊柯格斯去找您了。我知道,您不喜歡我說這話,可是,克萊德啊,我在這兒再也待不下去了,我要說的全在這兒了。

而且我又沒法跟媽媽、爸爸一塊去,因此,出路也就只有一條。今兒晚上,我相信我一刻兒也都睡不著。因此,請您務必給我寫信,實實在在地讓我能放心,不要為了怕您不來接我而揪心。您只要今天或是本週週末能來這兒,親愛的,那我也就不會這麼憂心忡忡了。不過,差不多還得等上兩個星期呢!我家裡人人都睡了,屋子裡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所以我也只好擱筆了。

不過,請您務必給我寫信,親愛的,馬上就寫。要是您不願寫信,那明天務必給我打電話,因為在我沒有得到您的回答以前,我一刻也不得安寧啊。

您不幸的羅伯達

附言:這封信寫得糟透了,可我怎麼寫也寫不好。我是多麼憂心如焚啊。

不料這封信到達萊柯格斯時,克萊德不在那兒,自然沒法立即回答她。因此,羅伯達懷著最最憂鬱的歇斯底里的情緒,就在星期六下午又給他寫了一封信。當時,她半信半疑地以為,也許他連一句話都不對她說就遠走高飛了。她寫給他的信,如果說得更加恰當些,那她幾乎是在大聲吶喊:

我親愛的克萊德:

現在我寫信告訴您,我就要動身回萊柯格斯了。我在這兒簡直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媽媽很擔心,暗自納悶:為什麼我哭得那麼厲害;而我現在覺得自己快要病倒了。我知道當初我答應要住到二十五日或是二十六日。您也說過要寫信給我,可是您一直沒有寫來——只是在我差點兒想瘋的時候,偶然打給我一個電話。今兒早上我一醒來,禁不住就哭了。今兒下午,我頭痛得真夠嗆。

我深怕您不樂意來,我簡直是嚇怕了,親愛的。求求您快點來吧,把我捎到別地去,到哪兒去都行,只要我能離開這兒,不再象現在這麼難受就得了。我深怕媽媽、爸爸看到現在我這個樣子,逼我要把這事的來龍去脈通通說出來,要不然,他們自己猜也都會猜到的。

啊,克萊德,這個中滋味——諒您怎麼也不會知道的。您說過您會來的,有時我也知道您會來的。可有時我想到的就完全不一樣。我覺得您準定不會來的,特別是在您既不給我來信也不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希望您寫信來說明您一定會來的,這我才能湊合著在這兒待下去。希望您接信後馬上給我回信,告訴我您多咱能來的確切日期——無論如何一天也不能遲了。因為我知道,那時要我再待在這兒,說實話,我是怎麼也受不了的。克萊德,天底下再也沒有一個姑娘比我更不幸的了,而這全都得怪您。不過,親愛的,我並不願意這樣說。過去您曾經對我很好,現在您願意來接我,您對我也是很好的。要是您馬上就來,那我將對您感激不盡了。您見信後要是覺得我有不太妥當的地方,還請您別生氣,克萊德,只當我是由於極度痛苦、揪心得快要發瘋,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求求您寫封信給我,克萊德。只要您知道我多麼急切地盼望您哪怕是片言隻字的來信就好了。

羅伯達

六月十四日,

星期六寫於比爾茨

這麼一封信,再加上要來萊柯格斯的這一威脅,足以使克萊德的心境變得跟羅伯達毫無二致了。試想,現在他再也找不到什麼藉口——更不用說是言之成理的藉口——來規勸羅伯達推遲她那個最後的、必須無條件服從的要求了。為此,他絞盡了腦汁。他斷斷乎不能寫任何連累自己的長信給她:這不免太愚蠢了,因為他決心不娶她。何況剛才他跟桑德拉又是摟抱、又是親吻,這時依然柔情似水,他是絕對不會給羅伯達寫信的,哪怕是他真的願意,也辦不到。

但他也知道,為了撫慰她顯然瀕於絕望的心境,必須馬上想出個對策才行。他看完最近兩封來信後,過了十分鐘,便設法跟羅伯達打電話。他焦急不安地等了半個鐘頭以後,終於聽到了她的聲音,開頭很輕,聽起來好象十分惱火似的,實際上因為電話線路不佳。她回話說:「喂,克萊德,您好。哦,您打來電話,我真高興。我心裡一直亂得夠嗆。我的兩封信您都收到了嗎?要是現在您還不打電話來,明兒一早我就準備動身了。您那邊一點兒訊息都沒有,這實在叫我受不了。最近您上哪兒去了,親愛的?我信上說媽媽、爸爸要出門的事,您見到了沒有?這是千真萬確的。克萊德,您為什麼不寫信,也不打電話來呀?我信裡說到三日一事,您覺得怎麼樣?到時候,您一準來,是嗎?還是我上哪兒跟您碰頭?這三四天來,我心裡真是亂糟糟的,可現在又聽到您的聲音,也許我可以稍微安心些。不過,不管怎麼說,我巴不得您每隔一兩天就給我寫信。克萊德,您為什麼不願寫呀?自從我到這兒以後,您連一封信也沒有寫給我!我簡直沒法告訴您:我現在情況怎麼樣,自己又要保持鎮靜該有多困難啊。」

羅伯達說話時,顯然非常激動,非常害怕。事實上,克萊德覺得,她說話實在太不謹慎了,幸好她聽電話時,室內暫時闃然無人。儘管她一再解釋說只有她一個人在那兒,別人都聽不見,還是一點兒也不能使他寬心。他壓根兒不願她直呼他的名字,或是提到她給他寫過信。

他儘管不願說得過分明確,可又要叫她明白:現在他忙得不可開交,很難做到象她所說的非得給她寫信不可。他不是對她說過,他要是能來的話,那就在二十八日前後來嗎?恐怕他還得再往後推遲個把星期左右,到七月七日或八日——好讓他有足夠時間另籌五十塊美元——對此,他心裡作過通盤考慮。而且這些錢,對他來說也是完全必需的。可是實際上,他只是想讓自己有充裕時間,能在下一個週末再去跟桑德拉見面,對此他幾乎已是望眼欲穿。可現在羅伯達突然提出這一要求!她能不能上她父母那兒個把星期,然後他再上那兒去接她,或是她索性上他這兒來?那他就有更多的時間可以……不料,羅伯達回答時馬上激烈反對,說:要是這樣,那她現在就得回萊柯格斯,到吉爾平家她原來住的那個房間(如果說她還租得到的話)。既然他來不了,那她就準備動身,不必在這兒浪費時間,白白地等他了——克萊德這時候突然決定,不妨對她說也許三日自己來,要是來不了,到時候至少會找她商量好,她該上哪兒去跟他碰頭。因為即使到了此刻,他還沒有想定該怎麼辦才好。還得讓他再有一點兒時間好好想一想——

再有一點兒時間好好想一想。

於是,他幾乎口氣大變,說:「可你得聽我說,伯特。請你先別衝我發火。聽你講話的口氣,好象我們出走一事,在我是一點兒困難也沒有似的。你並不明白,在要走這一著以前,我得付出多大的代價。而要完成這件事,本來不是那麼簡單,可你好象並不怎麼考慮這一點。我知道你對所有這一切很擔心,可我呢,又是怎樣?我正在儘自己一切力量去做,伯特,而且有那麼多的事情,我都得考慮到。不管怎麼說,你就不能耐心等到三日了嗎?請你耐心等著吧。我答應給你寫信,要是寫不了,那就每隔一天打電話給你。這總可以滿意了吧?不過,當然羅,我決不讓你象剛才那樣衝我直呼其名。要是這樣,肯定會引起麻煩。以後,請你千萬別這樣。下次我再去電話,我只說是貝克先生要你聽電話,知道了嗎。你聽過電話後,隨你說誰來電話都行。要是萬一出了什麼事,使我們三日走不了,那隨你高興就不妨回來,知道了嗎,或者就到萊柯格斯附近某處,隨後,我們儘可能一有機會,便趕緊動身。」

他說話時的語調是那麼委婉而又令人寬慰(事實上是硬灌進去的)——但因為是被逼出來的,所以僅略帶昔日里那種溫柔的、好象無可奈何的味道,這在過去確實把羅伯達完全征服了,即使是現在也能激起她對他懷有一種莫名其妙和毫無道理的感激之情。於是,她立時熱情甚至是激動地回答他說:「哦,不,親愛的。我決不會做那樣的事。您知道我決不會那麼做。只是因為目前我的處境實在太差勁了,我簡直控制不住自己了。這您也明白,克萊德,是吧?我不能不愛您呀。我看,我將永遠愛您呀。再說,我壓根兒不願做任何使您傷心的事,親愛的,說真的,我快不會那樣做的。」

克萊德一聽到她真心愛他的表白,又一次感到自己昔日里控制她的力量,就打算再扮演一次情人的角色,以勸阻羅伯達不要對他太厲害和太苛刻。他暗自思忖,儘管現在他再也不喜歡她,而且並不想娶她,但是,為了另一個夢想,至少他還得對她和藹些——可不是嗎?——就佯裝一下嘛!因此,這次談話,就是在這種諒解的基礎上得到新的緩和而結束的。

前一天——這一天,湖上(克萊德剛從那兒回來)沸騰的生活已經略微趨於平靜——克萊德、桑德拉、斯圖爾特、伯蒂娜,還有尼娜·坦普爾和一個名叫哈利·巴戈特的年輕人一塊去瑟斯頓家作客。他們先是坐車子從第十二號湖出發,到三英里灣(位於第十二號湖以北約莫二十五英里、小湖邊上)去。然後再從那兒,穿過兩旁聳入雲霄的松樹,駛往大比騰湖和隱沒在特賴因湖以北、參天的松林深處的一些小湖泊。此刻克萊德想到,當時一路上有時自己得到一種怪異透頂的印象,而大部分地方,尤其是有些地方,一片荒涼,幾乎連人影兒都見不到。狹窄而又被雨水衝過、轍痕斑斑可見的、汙濁不堪的道路,彎彎曲曲地穿過凌虛岑寂、鬱郁蒼蒼的松樹林——也可以說是莽莽大森林——不知蜿蜒了多少英里,顯然望不到盡頭。這些湊合通行的泥濘小路,兩側沼澤與小潭,顯得有些衰頹而又奇形怪狀。路上到處爬滿陰森的、有毒的野藤,又好象是戰場廢址,到處都是一堆堆潮溼的、腐爛了的圓木,重疊交叉——有些地方層層重疊,竟達四層之多——亂堆在無法排水、早已形成低窪的那片綠色黏土地上。正是暖和的六月天,偶爾有一些青蛙,抬起它們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和脊背,正在青苔上、藤蔓上、長滿蘚苔的殘莖和腐爛的圓木上,沐浴著陽光,顯然一點兒都不怕外人驚擾。還有一群群成螺旋形飛舞的蚊蚋,汽車突然駛近時,一條受驚的蛇,尾巴輕輕一甩,倏然鑽進了遍地都是的汙物堆、有毒的野草和水草叢裡。

克萊德在這兒看到一處沼澤地時,不知怎的一下子便想起了帕斯湖上的慘劇。這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可他立時下意識地非常看重象這裡如此荒蕪冷僻的地點,以後可能很有用處。驀然間附近有一頭怪鳥——這一帶孤僻的一種水鳥——發出一陣鬼嚎似的叫聲,從他眼前忽地掠過,最後隱沒在黑糊糊的樹林子裡。克萊德一聽到這怪叫聲,馬上渾身顫慄,身子在車上一躍而起。這一聲聲怪叫,跟他平日裡聽到的鳥叫聲多麼不一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