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帕斯湖上這一慘劇,不知怎的在他心裡總是跟他目前的困境連在一起,儘管他竭力不去想它,還是不能象他所希望那麼一下子就甩之即去。上面這個想法,是正好跟他個人的切身問題巧合這才產生的,而他的切身問題,卻一直使他本來脆弱不堪的思想非常震動,以至於幾乎六神無主了。因此,兩條性命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地——雖然實際上令人駭怕——在帕斯湖上斷送了——對他的思想來說確實很有分量。那位女郎的屍體——這時,他腦際還有一種奇怪的力量逼他去想——是早已尋獲,可是那具男屍迄今還沒有發現。在那很有意思的事實細節裡頭,彷彿寓有一種縈繞不去的暗示——克萊德不禁想到:說不定那具男屍壓根兒沒有沉入湖底。反正壞心眼的人有時確實恨不得把別人甩掉——所以,說不定那個男子跟那位女郎一塊上那兒去,也很可能是為了要甩掉她?當然羅,這是魔鬼精心設計的一起陰謀,不過,至少拿眼前這件事來說,好象做得非常出色。
不過,要他自己接受類似這樣邪惡的意圖,並且照這樣去做……那是絕對要不得!但是,他個人的問題明擺著每時每刻越來越沒有希望了。每天或是至少每隔兩天,他照例收到羅伯達的信,或是桑德拉的便條——從她們兩人的信裡,可以看到在閒適與不幸之間、在歡樂與挫敗後鬱抑不安之間始終形成鮮明對比。
他不願意給羅伯達寫信,所以他只是在打電話時跟她說了幾句,而且還儘量說得含糊其詞。她好吧?他接到了她的信,很高興,知道她還在鄉下老家——趕上這種天氣,想必鄉下一定比廠裡要好得多。當然羅,這兒一切都很順利,只是突然有一些定單湧到,因此近兩天來活兒相當繁重,此外一切照常。他自己為了她也知道的那個計劃,儘量設法積攢起一筆錢來,而除此以外,他沒有什麼別的事可以擔心——她呢千萬也不要為什麼別的事擔心了。他一直沒寫信給她,是因為手頭工作太多的緣故,沒有工夫寫,因為有這麼多的事兒要做——可是,在她平日裡的座位上,現在看不見她了,他不由得很想念,巴望馬上就能跟她見面。她要是象她所說的要到萊柯格斯來,而且覺得確實很有必要跟他見面,哦,這個也許總有辦法安排的——只不過目前是否真的有此必要嗎?他這麼忙,過一陣子當然會跟她見面的。
但就在這同時,他給桑德拉寫信說,準定十八日,要是可能的話,在本週週末,也許他可以來到她身邊了。
要知道他心裡想的是桑德拉,同時又無力對付與羅伯達有關的現實問題,所以就這樣在心裡變換手法,改弦更張了。後來,他終於盼到了懸渴已久的跟桑德拉重逢(至少跟她一起過週末)的機會,而且又是在他生平從沒有見過的那麼一個氛圍裡。
他到達跟第十二號湖湖濱旅館遊廊連線的沙隆公用碼頭時,前來迎接他的有:伯蒂娜和她的弟弟,還有桑德拉。原來他們乘坐格蘭特的汽艇,順著錢恩河而下,特地來接他。那印第安錢恩河,碧澄一色的河水啊。鬱郁蒼蒼的、劍戟一般的參天松樹林,就象哨兵肅立在河岸兩旁,並給西岸河面上投下一條帶子似的黑影,使松樹林的倒影映照得分外清晰。放眼望去,到處是大大小小的別墅,還有白色、粉紅色、綠色、棕色的精舍小築,以及它們的船棚。水邊還有涼亭。有一些寬敞而又富麗堂皇的避暑別墅——比方說,克蘭斯頓家、芬奇利家等殷富人家就是這樣——往往向水面延伸,修築一些優美別緻的小碼頭。那綠色、藍色的小划子和汽艇啊。松樹岬還有充滿歡樂氣氛的旅館和亭臺樓閣,早來的衣著時髦的旅客們已經下榻在那裡了!再說克蘭斯頓家的小碼頭和船棚吧,伯蒂娜最近覓到的兩頭俄國種獵狼犬正躺在岸邊草地上,顯然在等候她外出歸來。侍候她一家的僕人,就有半打之多,裡頭有一個名叫約翰的,就在這裡等著,給克萊德拎他那隻唯一的手提箱,以及網球拍、高爾夫球棍。可是,這兒所有一切之中,給克萊德印象最深的,卻是錯落有致、建築優美的這一幢巨邸,甬道兩邊栽有鮮紅的天竺葵,寬敞的棕色遊廊內有柳藤編制的傢俱陳設,從這兒眺望湖上美景,真可以說盡收眼底。還有各種各樣的客人,他們的汽車也因各自身分迥然不同。這時他們有人身穿高爾夫球服或是網球服,也有人穿著日常便服,或在廊下小憩,或在園中散步。
約翰聽了伯蒂娜吩咐後,便立即把克萊德帶到一個可以眺望湖景的寬敞的房間。他在那裡洗了個澡,換上網球服,準備跟桑德拉、伯蒂娜、格蘭特一塊打網球去。桑德拉為了他特地也來信蒂娜家作客。晚飯過後,桑德拉對他說,他可以跟伯蒂娜、格蘭特一塊去夜總會,他們將介紹他同這兒所有的人見見面。在那兒還可以跳跳舞呢。明兒一大早,在進早餐以前,他要是高興的話,就可以跟她、伯蒂娜、斯圖爾特一塊騎著馬兒,沿著一條妙極了的林中小徑,穿過西邊一片片樹林子,一直來到天啟岬,遠眺湖上勝景。現在他才知道,除了一兩條類似這樣的小徑以外,這一片森林方圓四十英里以內是無路可通的。人家告訴他,要是沒有指南針或是嚮導,遊人可能迷了路,甚至喪生——不識森林的陌路人,要辨別方向,可真不容易啊。還有,早餐後先游泳,然後她和伯蒂娜、尼娜·坦普爾將站在她的(由汽艇拖行)的滑水板上,顯一顯她們新學到的本領。在這以後,就進午餐,打網球,或是打高爾夫球,然後到夜總會去喝喝茶。當晚,在湖對岸來自尤蒂卡的布魯克肖家別墅便宴後,還有舞會哩。
克萊德也發現自己剛到才一個鐘頭,這次週末活動時間早已安排得滿滿的了。不過,他心裡有譜,他跟桑德拉一定還有辦法單獨在一起,而且不是隻有一會兒工夫,也許還長達好幾個鐘頭。通過這一美妙的時刻,他便可以體會到新的樂趣,以及她那天生脾性的方方面面。克萊德儘管心裡還揹著羅伯達這個沉重的包袱,可是,至少在這個週末,倒是可以把它丟在一邊——那時他感到自己就象進了天堂一樣。
在克蘭斯頓家的網球場上,桑德拉身穿打網球時穿的套裝——雪白的短衫短裙,頭髮用一條帶黃綠兩色點子的手絹束了起來。她那歡樂、優美、幸福的神態,好象是過去從沒有過的。她嘴唇上不時掛著微笑!每當桑德拉向他投去匆匆一瞥,眼眸裡包含著那麼多的歡樂、微笑和脈脈柔情!她來回奔跑,把球一個個給他打過去,那姿勢活象一隻小鳥兒在凌空飛翔——她一手高高舉起球拍,好象只有一個腳趾頭輕輕地觸著地面,腦袋往後仰著,嘴唇微微張著,格格地笑個不停。她高聲喊著二十比零、三十比零、四十比零的時候,總是笑哈哈地把那個零字1喊得特別響亮,克萊德聽了頓時覺得心裡怪熱乎乎的,可又不免帶著一絲兒悲哀。因為他知道,而且還高興地從這一點看出:也許桑德拉很可能就屬於他了,只要他是自由的就好了。可是,他自己壘起的那另一堵黑牆!——
1此處是一語雙關,因為網球等比賽中,「零分」和「愛情」、「情人」在英語裡恰巧同音同字,都是「love」。
後來又有這麼一個場面:紅豔豔的太陽,給一塊草地傾瀉了一片水晶般璀璨的陽光,這片草地是從參天的松樹林一直延伸到泛起銀色漣漪的湖邊。湖上幾乎到哪兒都可見到小船上閃光的白帆——白的、綠的、黃的,雜色斑駁的船身。逍遙自在的一對對情侶,在陽光下悠閒地划著小划子!消夏季節——悠閒——溫馨——五光十色——舒適——美——愛情——這一切,正是去年夏天他自己感到孤寂難捱時夢寐以求的啊。
有時,克萊德彷彿心中樂得快要暈過去了,因為他生平的一個大願望多少得到了滿足,差不多馬上唾手可得了;有時(他心裡只要一想到羅伯達,就象一陣砭人肌骨的寒風馬上向他襲來),他卻覺得:現在威脅他的這件事,就他對於美、愛情、幸福的種種夢幻而論,可以說比任何事情更加悲哀,可怕,和兇險。有關帕斯湖上兩人溺死那條可怕的新聞報道啊!儘管這周以內(或是最多兩三週吧)他有一個狂熱的計劃,但是也可能他就得永遠離開這一切啊。想到這兒,他猛地驚醒過來,方才意識到自己漏了接球,實在打得很差勁,耳邊聽到伯蒂娜,或是桑德拉、格蘭特在喊:「喂,克萊德,你究竟在想什麼呀?」他要是能說出來,恐怕就會從他心裡最黑暗的深處回答說:「羅伯達。」
當天晚上,在布魯克肖家又碰見一群衣飾漂亮的人,他們都是桑德拉,伯蒂娜她們的朋友。舞廳裡又遇到笑容滿面的桑德拉。她故意佯裝給所有赴宴的人——特別是她的父母——看看她好象事前還沒有看見克萊德——甚至壓根兒不知道他也在這兒哩。
「怎麼,你也來啦?那敢情好。住在克蘭斯頓家嗎?哦,那不是太好了嗎?就在我們家緊鄰。哦,我們可以常見面了,嗯?明兒早上七點以前,遛一會兒馬,怎麼樣?伯蒂娜跟我差不多天天遛。要是沒有別的事打岔,明兒我們還打算來一次野餐,劃小划子,開車兜兜風。你別擔心遛不好嘛。我會關照伯蒂娜把傑利讓給你騎——它簡直就象一頭小綿羊。至於衣著嘛,也不用擔心。格蘭特樣樣都有。下面兩個舞我跟別人跳,第三個舞開始,我跟你一塊出去坐坐,好嗎?外面陽臺上,我知道有個地方棒極了。」
她手一揚,走開了,她的眼色好象對他說:「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嘛。」後來,到了外面幽暗處,沒人看見時,她把他的臉拉過來湊近自己的臉,熱情地親吻他。在夜闌人靜以前,他們遠離別墅,沿著湖畔小徑散步,在月光底下頻頻擁抱。「克萊德來了,桑德拉心裡真喜歡。多麼惦念他呀,」他親吻她時,她摩挲著他的頭髮。克萊德想到他們倆周圍一片幽暗,就狂熱地親吻她。「啊,我親愛的小姑娘,」他大聲嚷道。「我那美麗的、美麗的桑德拉!您要是知道我是多麼愛您就好了!只要您知道就好了!我恨不能把一切都告訴您。我真巴不得這樣呀。」
可目前他就是不能告訴她——也可以說是永遠也不能告訴她。有關目前橫在他們倆中間的那堵黑牆,哪怕是片言隻字,他也決不敢告訴她。因為,按照她的良好教養,以及她應恪守的戀愛婚姻的標準,她是永遠也不會懂得,同時永遠也不願為愛情作出如此巨大的犧牲,儘管她是那麼地愛他。而且,她馬上就會離開他,拋棄他——而且同時,她眼裡會露出多麼可怕的神色!
可是現在,正當他緊緊摟住她時,她望著他那蒼白而又緊張的臉,他的眼睛,以及高高在天上的月亮映在他眼裡的小小白點子,她禁不住嚷道:「克萊德真是那麼強烈地愛桑德拉嗎?啊,可愛的小伢兒!桑德拉也很愛他呀。」她雙手摟住他的腦袋,而且摟得緊緊的,馬上熱烈地一連親了他十幾個吻。「而且,桑德拉也決不會放棄她的克萊德。她決不會放棄的。你就等著瞧吧!不管現在發生什麼事,反正沒有什麼了不起。也許這事很不容易辦,但是桑德拉決不會放棄他的。」隨後,她突然帶著講究實際的口吻——這也是由於她天生秉性使然——大聲嚷了起來:「可是,現在我們得走了,馬上就走。不,現在連再吻一次也不準了。不,不,現在桑德拉說,就是不行。他們要來找我們啦,」說罷,她身子一挺,挽住他的胳臂,急匆匆同他一塊回屋去,剛好碰上正在尋找她的帕爾默·瑟斯頓。
轉天早上,她果然踐約,到天啟岬遛馬去,而且趕在七點鐘以前——伯蒂娜和桑德拉都身穿鮮紅的騎馬時穿的外套、白色馬褲和黑色皮靴。頭髮沒有束起來,隨風輕拂著。她們多半興沖沖地趕在前頭,然後又折回,來到他身邊。要不然,桑德拉就樂呵呵地招呼他快快趕上來,或是她們倆已在一百碼以外,躲到彷彿由密林走廊組成的小禮拜堂秘密的角落裡有談有笑,他卻壓根兒看不見她們。因為這些天來桑德拉顯然對克萊德很有情意,伯蒂娜開始認為,這種情意說不定最後會結成眷屬,只要家裡人不出來作梗就是了。於是,她,伯蒂娜,滿面笑容,一下子真象是親熱的化身,惹人喜愛地堅持要他在這兒過上一個夏天,並且答應出面庇護他們,到那時,誰也找不到什麼岔兒了。克萊德一聽,不消說,喜從中來,但突然又心事重重——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不時發生——不禁又想到報上那條新聞所萌發的念頭上去——但他還是跟它進行了搏鬥——竭力把它完全甩掉。
這時,桑德拉到了一個地方,便掉頭往下走一條很陡的小路,一直來到黑糊糊的樹蔭底下亂石磷峋、長滿青苔的泉水邊,對克萊德喊道:「喂,你快下來,傑利認得這條路,包管不摔跤的。來喝口水吧。這兒的泉水你喝上一口,回去時也就輕快如飛——人們都這麼說。」
等他從那條小路下來,下了馬喝水的時候,她便大聲說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告訴你。昨兒晚上媽聽說你也來了,這時候她那臉色呀,真該讓你看看才好。當然羅,她肯定不知道是我邀請你來的,因為她以為伯蒂娜也喜歡你哩。我這是存心讓她有這樣的想法。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覺得,不管怎麼說,她還是疑心我插手這件事,對此她是很不高興的。但是除了過去她說過的以外,現在再也搬不出更多的理由來了。剛才我跟伯蒂娜談過,她答應支援我,儘量幫我的忙。可是儘管這樣,往後我們還得特別謹慎才好。因為,依我看,要是媽媽疑心太重了,那我真不知道她會幹出什麼事來——說不定甚至現在就要我們離開這兒,僅僅是為了不讓我跟你見面。你要明白,她是不贊成我對她不喜歡的人感到興趣。你知道這種事是常有的。她對斯圖爾特也是這樣。可是,你只要小心謹慎些,別讓人看出你有多喜歡我,特別是跟我們那兒任何一個人在一塊兒的時候,那麼,我想,媽媽她也不會做出什麼事來——至少目前還不會。以後,到了秋天,我們回到萊柯格斯,一切就都變了。那時候,我歲數夠了,那就得瞧我的。我至今還沒有愛過任何人,可是確實愛你,嗯,得了,反正我決不會把你放了。我是斷斷乎不放你。而且,他們怎麼也不會強迫我的!」
她跺一跺腳,又用皮靴踢了一下。這時,那兩匹馬正懶洋洋地東張西望著。克萊德看到她第二次對他那麼明確的表白,感到既興奮,只驚愕;同時又突然心急如焚地想到:此刻正好向她提出兩人一塊出走、結婚。這樣就可以摘掉懸在他頭頂上的劍,這時,他眼裡充滿激動的希望和恐懼直瞅著桑德拉,因為要是桑德拉對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建議感到震驚,她就很可能拒絕他,也可能一下子改變主意。何況他又沒有錢,萬一她接受了這個建議,他們一塊該上哪兒去,連他自己心裡也沒有譜呢。不過,說不定她倒是會想出什麼辦法來。她只要答應了,那麼她就不會幫助他嗎?當然,那是不用說的。不管怎麼樣,反正他覺得現在他非說不可,至於運氣是好是壞,那就隨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