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文章的美妙之處在於:儘管他心裡充滿了情趣和詩意,他卻寫得極有條理,很重事實。這給了他的作品一種穩定性。他喜歡知道事情的歷史,還喜歡評論現行生活的各個方面。他寫公園、鵝島、感化院,以及一切引起他興趣的東西。
可是他真正愛好的卻是美術。對他說來,美術是一種稍微容易點的手段——完成得也比較快些。有時候,他激動地想到,他可以用語言來敘述一件事,然後再把它實實在在畫出來。這似乎是一個美好的特權;他想到把普通的事物變得生動,就非常高興。一切對他都是生動的——街上的貨車、高樓大廈、路燈——任何東西,一切東西。
另一方面,他也沒有忽略繪畫:他對它的興致反而似乎更濃厚了。
「我不知道你的畫裡有點兒什麼使我很喜歡,威特拉,」馬修士有天向他說,「可是你的畫確實有點兒道理。拿這兒來說吧,你幹嗎把這些飛鳥安插在煙囪上面呢?」
「哦,我不知道,」尤金回答。「只不過我覺得該這樣。我看見鴿子這樣飛過。」
「一切都配得恰到好處,」馬修士回答。「還有你的佈局也正好。我沒有瞧見過這兒有誰能夠畫得到這樣。」
他所說的這兒是指美國,因為這兩個美術從業人員都自認為是一般鋼筆畫和插畫的行家。他們是《青年》、《純藝》、《興奮》和歐洲各種激進的美術雜誌的訂戶。他們知道斯泰倫1、夏雷2和穆察3,以及整個新興起來的那派年輕的法國招貼畫家。尤金聽到這些人和這些報紙,感到十分驚奇。他開始對自己有了信心——把自己看作一個不含糊的人——
1斯泰倫(1859-1923),法國招貼畫兼石板畫家。
2夏雷,法國招貼畫家。
3穆察,捷克畫家,久居巴黎,曾作過許多優美的裝飾版畫。
就在他知道這些事——打聽出誰是誰,是幹什麼的,是什麼個道理——的時候,他跟安琪拉-白露的關係終於達到了必然的結果——他和她訂婚了。他和璐碧-堪尼的關係在聚餐後還沒有斷。儘管這樣,他卻覺得非得到安琪拉不可。這一半是因為她比絲泰拉以後的任何姑娘都推拒得厲害些,另一半是因為她顯得這樣天真、質樸和善良。再說,她也的確非常可愛。她具有一個俏麗的外形,這是鄉野粗劣裁剪出來的服裝所不能遮沒的。她頭髮極其濃密,生著誘人的、澄澈碧藍的大眼睛,鮮豔的嘴唇和麵頰,她走起路來從容大方,會跳舞,會彈琴。尤金望著她,經過相當時間以後,斷定她跟他所瞧見的隨便哪一個姑娘同樣漂亮——只是她更有靈性、更有情感、更為溫柔。他想握住她的手、吻她、把她抱在懷裡,但是她卻小心謹慎而又半推半就地閃避開。她希望他來求婚,並不是因為急於要使他陷入情網,而是因為她的受了禮教的良心告訴她,在正式訂婚之前,這些事都是不正當的。她要先訂婚。她已經愛上他了。當他央告著的時候,她真想急切地撲向他的懷裡,熱狂地和他擁抱起來,但是她抑制住自己,等待著。一天晚上,她坐著彈琴的時候,他終於張開胳膊緊抱住她,用嘴去親她的面頰。
她掙扎著站起來。「你不可以這樣,」她說。「這是不對的。
我不能讓你這樣。」
「但是我愛你,」他喊著,一面纏著她。「我要和你結婚。
你願意嫁給我嗎,安琪拉?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她戀戀地望著他,因為她知道她已經使他照著自己的意思做了——他是個熱狂的、不切實際的、富有藝術氣質的人。
她當場就想答應下來,可是有件什麼事提醒她等待一下。
「我現在不告訴你,」她說,「我要跟爸爸媽媽去談一談。這事情我一點兒都沒有告訴過他們。我想問問他們對你是怎麼看法,等我下次來的時候,再告訴你。」
「哦,安琪拉,」他央告著。
「唉,請你等待一下,威特拉先生,」她央告著。她還從沒有叫過他尤金。「我兩三星期內再來。我想考慮一下。這樣好些。」
他遏制住慾念等待著,可是這反而使那種幻想——她是世界上唯一配得上他的女人——變得更為強烈、更有力量了。她使尤金覺得需要掩飾起自己的急切的慾望——需要裝作比較高超,這種感覺是直到那會兒還沒有一個別的女人所能激起的。他甚至哄騙自己,要自己相信,這只是一種精神上的關係,可是在潛在意識裡,他卻對她的秀色、熱情和肉體的魅力有一種火熾的感覺。她還在酣睡著,被社會上的習俗和一種半宗教性的人生觀束縛著。假如她被喚醒了,那可多麼好!他閉上眼睛,夢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