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2頁,共2頁

二十天,工地上沒有人回過家,沒有人每夜的睡眠超過六小時。一天二十四個小時,工程不停,機械不停,時間不斷,空間佔滿,一環緊扣一環,擠出拼出了一天。

公司經理楊建華是惟一一個離開過鳳凰橋工地的人。他需要在五個工地巡迴指揮、檢查。其他四個工地速度並不比鳳凰橋遜色,工人和技術人員的高度責任感,在緊迫的任務面前,達到了忘我的程度。

曹局長站在鳳凰橋寬闊的橋面上,拍拍楊建華的肩膀:「好樣兒的。」

「工人們這些日子都乾紅了眼。」楊建華補充說。

曹局長點點頭:「是呀,咱們市政工人用自己的汗水,證明了他們是好樣的。」他是從鐵道兵部隊轉業到地方的幹部,分配到市政工程局,有人勸他不要去,說那是個最亂最糟最吃力不討好的單位。他還是來了,他看到了這三個「最」。他想整頓,談何容易。現在,他把這支最亂最糟最讓人瞧不起的隊伍,拉上了這個舞臺,導演出了一場有聲有色有苦有樂有難有險的大劇,震撼人心的大劇。

現在他首先自己被這個「劇」感動了。抗美援朝時,他是炸橋能手,也是建橋專家,在敵人的炮火底下,飛機轟炸聲中,他用木頭,石頭,鋼板甚至還有人的血肉之軀建成過無數座橋。戰士們在戰場上殺敵紅了眼,在炮火中修橋架橋紅了眼,那是在血中與敵人作戰。而現在,沒有炮火硝煙,沒有飛機轟鳴、血泊犧牲,他的工人們仍然乾紅了眼。這是什麼?民族之魂,中華民族的一股子精靈之氣。有了這,何愁不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他念大學的兒子這一陣子老跟他念叨「民族的劣根性」,而且一一列舉出例子論證給他看,他肚裡裝了橋樑學、工程學可沒有那麼多社會學、文化學,從沒認真思考過兒子提出的問題,覺得兒子說得太片面,有時又覺得有點道理。而轉業到這近十年,不知是不是兒子所說的那個「商埠文化」。他發現社會上機關裡的的確確有那麼一種令他厭惡的東西,扯皮、恭維、說漂亮話卻不辦事;淡漠、猜忌、牢騷滿腹而又胸無大志,看別人冒尖就眼紅妒忌,諷刺謾罵,背後做手腳……這使他厭惡反感然而他自己卻無法擺脫,在全市這個大戰役開始之前,他也不過是個庸庸碌碌想為而無為的閒官,而他手下的這些工人,也只會給馬路來回打補丁,閒著沒事就鬧事,工程隊裡常常就像是一個泥濘的鬥牛場。

而現在,在這場空前的壯舉中,那些平庸似乎都被大戰役洗滌,他和他的工人們創造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奇蹟,如果兒子瞭解了這一切,他會說些什麼?

「好好幹!」曹局長又一次拍拍身邊這位年輕的經理,「下一個光明橋要更漂亮更利索,幹出世界一流水平!」

楊建華笑笑,點點頭。

局長一行人的汽車剛離開工地,老隊長便找到楊建華。

「建華,又來人總結你的事蹟呢,這回可是市裡來的人。你年紀輕,估摸著要把你調局裡去呢。」

下午,當總指揮部對橋進行驗收的同時,市委的一個調查組也開進了鳳凰橋工地。調查組直接找到老隊長,要求他從清理工地現場的工人中抽出十個不同年齡不同性格的工人開座談會。座談會一開始,主持人就明確了會的主要議題,一是瞭解經理楊建華的情況,二是瞭解陳寶柱突擊隊及其本人情況。

剛才,老隊長已經把人召集齊了,回過頭來找楊建華。

「總結我的事蹟?」

「可不,點著名瞭解你的事蹟呢。」老隊長臉色不太好看,「你是經理,咱二公司又爭氣,算是你經理領導得好,光總結你的也就罷了,可還總結陳寶柱的。我覺得不合適,寶柱這小子在鳳凰橋露了臉,娘死了都不回家,豁出命幹,這不假,可誰又是孬種?你不能捧他過了頭,這兩天,《青年報》登報,團市委表揚,就行了,怎麼市裡也把他當人了?難道說過去老實巴交、肯幹的小夥子,像那幾個隊的,都頂不上他這個根兒有黵兒的人?」

楊建華望著老耿頭,沒有做聲。

他不偏袒陳寶柱,也沒特意宣揚過陳寶柱突擊隊。有次公司團委書記找他,說《青年報》準備採訪一下公司的幾個青年突擊隊。他對團委書記說,希望在宣揚正面典型事蹟的同時,也要注意把一些落後青年轉變為先進青年的事例宣傳出去,展現一下市政青年工人的整體風貌。後來,《青年報》記者怎樣採訪陳寶柱,團市委怎麼表揚陳寶柱,他就一概不知了。他贊成這種宣傳,這不僅對後進青年的轉變增加了動力,而且可以幫助社會去正確對待有過汙點的青年。但倘把陳寶柱作為市級先進典型,他又覺得過了分。有很多青年突擊隊比陳寶柱突擊隊事蹟更為突出,不能因為這是支由後進青年組織的隊伍,就把先進的標準降下來。後進青年的覺醒在於人們把他們看做平等的人,一旦降低標準,只能造成他們心理上新的不平等。不能這麼幹。

「老隊長,市裡的人在哪兒?我去看看。」

「別忙,師傅還有句話想跟你說。你可能不愛聽,但我還是要說。人不能圖那虛名,踏踏實實幹點實事就成。師傅就這麼一輩子過來的,我啥也不圖,就圖靠自個兒的手,靠自個兒的這把子力氣和技術,活個心裡自在。你能當上經理就不低了。市政工程局萬把號人,又有幾個能當上經理?人要知足,心不能太高。經理還是幹活的,你幹得來,可要是到局裡,你就幹不來了。你沒那麼多心眼,師傅怕你將來吃虧。要想不吃虧,你就得變心眼,師傅又不願意看著你變成另外一個人。」

老頭兒不知怎地動了感情,一雙手搓著一支菸卷,怎麼搓也搓不上。

「師傅,您想到哪兒去了。」楊建華掏出一支菸遞給師傅,又替他點上火。

「乾點事,別讓人家四處去宣揚。別人抬你,你得壓著,人怕出名豬怕壯,小心費了力,反倒遭人嫉。」

「您聽到點什麼了?」

「沒有,現在是沒人說你個不字,我是經驗,提個醒兒。」

經驗,這兩個字,老隊長是有著血的體驗的。老耿頭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連續的勞動模範,年輕時也著實紅火過一陣,名字上過報,照片登在局光榮欄裡,是個著名的「鐵」隊長,可十年動亂一開始,他就成了「假勞模」。他嘗受了當尖子挨掐的滋味。

楊建華轉身朝開座談會的工棚走去。

他要找市裡的人談談。並不是因為老隊長的話使他動了心,而是他自己從來就不贊成宣傳自己。公司工人集體的功績不能加在他一個人身上,倘這樣宣傳,起到的作用將是負的,比摧毀他公司的全體機械還要麻煩。

他在門口站住了,想先聽一聽座談會的情況,聽聽工人們怎麼評價他這個新經理,又怎麼看待這支小有名氣的陳寶柱突擊隊。

屋裡主持人陌生的聲音在啟發工人:「大家敞開談,什麼問題都可以反映。好的地方就別說了,我們全都掌握了。今天主要是想聽聽大家對楊經理的意見和工作中的問題。大家放心大膽地說,不要有顧慮,我們一定為反映問題的同志保密。就是傳出去,楊經理若打擊報復,你們立即向我們反映,市委一定嚴肅處理……」

會場一片沉默。

這是瞭解他的事蹟?這是組織部為提拔幹部而在聽取群眾的意見?

楊建華悄悄離開了工棚。他們來幹什麼?他不能不產生一種懷疑,但是他覺得正在談論著關於自己的話題時,他最好要回避。

一輛汽車在他面前停下,會計從車上跳下來,氣呼呼地朝楊建華跑來。

「經理,公司財會科不讓提獎金。」

「為什麼?」

「沒理由,他們說是嚴經理下的令。」

楊建華火了,一個電話打給嚴克強。

「獎金是我簽字讓領的,你為什麼扣住?!」楊建華在電話中嚷。

嚴克強卻沉得住氣,慢條斯理地說:「楊經理,別喊嘛,這是上面的精神,我是照章辦事。」

「什麼上面精神?誰的上面精神?你給我批了,責任我頂著。」

「不行呀。」嚴克強仍舊不緊不慢,「我是管財務的,出了問題只能是我的責任,我可不敢違抗上級領導。再說,這個精神是市委的,你頂得了嗎?」

嚴克強的語氣中有抑制不住的得意。

楊建華惱怒地把電話掛上,想想,又給局計劃處撥了個電話。

計劃處長支支吾吾:「這事不好辦呀,也可能你們的月獎金髮得多了些?……反正市裡專門發了個通知,要求暫時凍結二公司的獎金。」

多了一點?鳳凰橋施工隊,在工程上整個給國家節約了六十萬,而工人們提取的獎金才一萬,六十分之一多嗎?這一萬是工人勞動換來的,搶時間搶出來的,精打細算省出來的。多勞就得多得,為什麼不算算這一百多人的施工隊,一個月幹出幾個月的活兒,一百多人頂上千人的勞動量?整個工程隊只領取一萬元獎金,這一萬創造了六十萬元的價值!

他把電話打到了總指揮部。

「正在施工又要緊張開始時,突然來這麼一下子,工人們會怎麼樣想?咱們政策一旦制定,就不能老變!」

「建華,你放心好了,政策一定兌現。」曹局長聽後當即回答,「鳳凰橋施工隊這個月的獎金晚發兩天沒什麼,你現在要集中精力考慮光明橋的施工方案。」

「局長,咱們必須把話說清楚……」楊建華惟恐局長放下電話,扯開嗓門喊著。

「說清楚什麼!」局長厲聲回答,「現在根本說不清楚!咱們現在要清楚的是道路改造的形勢!為了不給全市生產帶來更大影響,為了早一天解決交通堵塞擁擠的現象,市民們天天盼著環線早日全線通車。市政府要求我們四月底必須全線完工,你算一算時間,距今天只有一百十一天,你自己考慮考慮,有沒有你說清楚的時間!」

局長啪地掛上了電話。

說清楚?!

楊建華從雲山霧海中鑽了出來,這才明白,市裡來的人根本不是總結什麼事蹟、經驗,而是針對二公司,針對他楊建華來的調查組。

他回過頭,走到工棚門口,一腳踹開了工棚大門。

屋裡的人看見楊建華氣勢洶洶地出現在門口,都愣住了。一雙眼睛驚恐地望著他。

冷靜,冷靜!你現在不是一個普通市政工人,而是領導著一個公司的經理!

「大家可以散會了。市裡來通知了,請你們幾位立即回原單位。」楊建華語氣認真地說。

工人們立即紛紛離開。

「市裡誰來的電話?」調查組的人問楊建華。

楊建華關上工棚的門,轉過頭去,盯著發話的人:「我。」

「你?!」那人一驚,隨即質問,「你有什麼權利假冒市裡!」

「你們有什麼權利來這裡?!」楊建華反問他。

「我們是受市委的委託,是組織決定的。」

「組織決定,這兒的任務是修立交橋!你們是來幹什麼的?」

「開個座談會。」

「這兒只需要站著幹,不需要坐著談。這兒是什麼地方?你們知道嗎?這兒是第一線,是戰場,以後不許你們隨便進入我二公司的工地。我們不需要你們!」

「如果我沒猜錯,你的名字叫楊建華。」調查組主持人站起身來,「你這種態度是錯上加錯!」

「一點不錯,楊建華就是我。這兒我說了算。請你們立即回去!」

「你不要心虛嘛,如果沒有問題,怕什麼?」

「正因為我不怕,所以我才敢命令你們離開,叫你們從鳳凰橋工地滾出去!」

楊建華開啟工棚大門,說:「請吧!」

一行人灰溜溜地走出工棚,調查組長氣急敗壞地甩下一句話:「我們要向組織部彙報你的問題!」

傍晚,鳳凰橋工地從未有過的寂靜,苦幹了幾十天的工人們早已進入夢鄉,準備迎接下一個更艱鉅的工程。在白熾耀眼的照明燈下,寬闊頎長的橋身靜靜地臥在那裡,像個正在酣睡的睡美人。

楊建華獨自走上橋頭,凝視著這座他和工人們用血汗築成的藝術品。他為自己這支隊伍而驕傲。

他剛剛從待業大軍加入到這支隊伍中來時,市政工人是被市民歧視的。由一支考不上高等學府,又沒有一個好爹孃的青年為主體的大軍。世俗的偏見,市政工人自身的表現混雜在一起,使自己的地位在眾多行業中淪為最低等。一半以上的適齡青年苦惱地找不到物件。矮人三分的屈辱感像陰雲籠罩著市政工人的心。他們發洩自己情緒的辦法是徹底毀壞自己的形象,頭髮留得像女人,臉不洗、鞋不擦,身上穿件破棉襖,扣不繫,帶不扎,麻繩一根勒當中,他們自嘲地編句順口溜:「遠看像逃荒的,近看像要飯的,仔細一看是市政的。」

那時候,市民常常看到這種情景,上下班必經之路被刨個槽兒,刨出的土堆在邊道上,汽車只好繞行,推腳踏車的和兩條腿走的,擠在邊道上翻山越嶺、跳躍前進。施工工人根本不去鋪設管道,或去整修路面,而是東倒西歪,仰著、臥著、坐著、趴著看行人的西洋景兒。他們打盹、聊天、打牌,一條一百米長的路面能耗一個月。路人看不慣,有那多嘴的質問一句,便會引起這些有火沒處撒的工人群起而攻之,什麼話難聽甩什麼。市政工人野,人們都說他們野,他們索性野起來個樣兒給你瞧瞧。讓幹活?先給錢,給多少錢幹多少活兒。沒獎金?那就慢慢耗,耗到上頭交不了差給了錢再幹。頭頭搔頭皮,現在工人的覺悟太低,眼裡光有錢。

錢?給多少錢能買來工人的自尊?

如今,同樣也是這支隊伍,拉上來卻創造出發達國家用先進機械也難以達到的高速度。贏得了社會各界的讚譽和支援。一條環線,神奇般地在短短幾個月時間醫治了社會與工人自我之間兩方面的心理痼疾。文明施工,施工不擾民,沿線為民服務,市政工人的形象在市民眼中變得高大了。工人們也在社會價值的天平上發現了自己。在他們懂得了自尊的同時,有了自尊。在這條全市人民關注的環線上,在這個前所未有的巨大工程中,他們自豪地成了主角。楊建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對自己的隊伍充滿信心。

鳳凰大橋竣工了,等待他的卻是誣陷和打擊。

一定是有人搗鬼!

不幹了,何必自找苦吃!楊建華越想越覺得撒手不幹是最好的選擇,誰眼紅這個「經理」的差事誰來幹,誰他媽的覺得獎金髮多了誰來乾乾試試!他回他的施工隊,還當他的副隊長。

「楊建華。」一個清脆熟悉的聲音,是肖玲。

「這麼晚了,你跑到這裡幹什麼?」楊建華望著大橋,並不轉身。

肖玲把手中的大衣披在建華身上:「我在局裡聽說了,趕來陪陪你。」

「聽說什麼?」

「聽說你把市委派來的調查組臭罵了一頓。調查組跑到總指揮部,讓曹局長立即停你的職。」

「停職吧,我正不想幹呢!」楊建華氣頂腦門。

「曹局長兩眼一瞪:停了他的職,你們哪一個能指揮?他把那些人噎了一頓。」

一股暖流衝擊著滿心的委屈。她冒著風寒趕來,就是為了告訴他這些,他感激地望著肖玲。

在鳳凰橋施工的日子裡,肖玲經常活躍在工地,為工地寫報道,施工隊高昂計程車氣,有她一份功勞。她每次來,都像過去一樣,和工人一起說說笑笑,忙東跑西。她的汗水和笑聲融進了這座大橋。楊建華和她沒有再談什麼,他想避開老隊長那天提出的話題,躲開肖玲那天真、坦白,充滿柔情蜜意的目光,和那目光中的期待。然而他不能。他越來越喜歡這個活潑而又帶有幾分幼稚的姑娘,她已佔據了他心底那塊空白。即使在最緊張最忙碌最喘不上氣來的施工緊張時刻,他一看到她嬌小、輕捷的身影,心裡就會莫名地愉快和興奮。

他想,她對他的愛慕不過是種浪漫的想象。當他把自己家庭和經歷中的一切全告訴她後;當她冷靜,現實地考慮到今後的生活;當她與他的結合面臨社會世俗的偏見和冷遇時;她該怎樣選擇和對待自己的選擇?

工程太緊張,他顧不上跟她談。等大橋竣工後,挑一個明月皎潔的夜晚,他要跟她談。

現在,這個夜到來了。卻在他如此心境之下來臨。

「肖玲,你瞭解這是怎麼一回事?」

「聽說,有人向市委書記告了你一狀。高伯年批示,要認真調查,並立即停止二公司的獎金。」

「是誰告的狀?告什麼?」

「不知道。市委送來的那份檔案,當場就被曹局長撕了,你不知道,曹局長的火氣比你還大。」

「火氣?……」楊建華冷笑一聲,「鳳凰橋工地的工人連軸日夜苦戰,卻拿不到應得的報酬。我這個經理對得起我們工人們嗎?我怎麼向大夥交代?整天喊改革,叫改革,工程承包時都呼萬歲,上面要建設,要質量,要省材料,工人都做到了,為什麼偏偏落實工人們經濟所得這一項時,眼就紅了,就沒人為工人說句話?高伯年下令停發獎金,那麼就請他下來乾乾試試,他坐在洋樓裡能知道工地沙土中的工人是怎麼幹的?我楊建華不幹這種失信於民的事,曹局長光發火有屁用,他該頂住,獎金照發。」

「你不能怨曹局長,他不贊同市委的做法。」

「不贊同?不贊同也得執行對吧?不執行就要丟烏紗帽,為了保烏紗帽就得昧良心,就犧牲工人的利益。」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兌現,我就不幹了,不用他撤職,我辭職。」

「你錯了……」肖玲突然打斷楊建華的話,「我一直很佩服你,沒想到你的骨頭這麼脆。不幹了,算什麼英雄?把位子讓出來,就算你有能耐,你不是說過‘一定’要把全市最大的光明橋拿下來嗎?」

她用語氣強調「一定」二字的分量,話罷,用一雙美麗的眼睛逼視對方,但很快肖玲又害怕了,她怕楊建華生氣。

她第一次敢於教訓她心目中的偶像。

她是獨生女,母親五年前去世了,父親是醫院的藥劑師,非常寵愛自己的女兒。女兒太像她的母親,因此父親的疼愛中更多的又是放縱。肖玲從小自由自在長大,性格單純,又有幾分潑辣。她和父親的關係與其說是父女不如說是朋友、忘年交的朋友。

她由衷地欽佩楊建華,甚至是崇拜他。她從小一帆風順,羨慕楊建華那代人的坎坷,她天真純潔,最欣賞楊建華的成熟深沉。一舉一動,有一種男子漢的特有風度,她的那些同齡男同學在楊建華面前,不過都是些乳臭未乾的毛孩子。自從楊建華在她心中站定,她的性格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去掉了幾分「假小子氣」,增添了幾分羞赧;少了幾分爽快,多了幾分含蓄。少女的心理隨著生理的成熟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這種微妙的變化,沒能躲避過父親的觀察。她告訴了父親。沒想到父親勃然大怒,差點讓她認不出自己的父親。

「我不同意!」父親臉色鐵青,「他要學歷沒學歷,要工作在建築隊,而且是個大你十歲的二婚頭!」

「二婚頭,那怎麼了?你不就是比季姨大十歲的二婚頭嗎?您不同意我,我就不同意您。」肖玲早料到父親會反對,但她手中掌握著回擊的王牌。

半年前,父親經人介紹與一個「老姑娘」戀愛了,兩人年齡恰恰相差十歲。父親同女兒商量,女兒深明大義,為了父親的幸福,她開了綠燈,可如今,父親卻給她開了紅燈。

女兒的話使父親卡了殼兒。

但他態度仍很強硬。他的情況與女兒不同。小季三十八歲,上山下鄉八年,待業一年,上大學四年,好好的一個眉清目秀的姑娘讓命運耽誤了「個人問題」,這個年齡不找「二婚頭」,就得當一輩子尼姑。況且,自己是本科畢業生,藥劑師,除了年齡大一些,哪個條件也不虧待小季。可女兒是才二十四歲的大學畢業生,總不致找一個大十幾歲的市政工人吧,什麼副隊長,根本就不能算國家幹部,沒有學歷,卻有個八歲的兒子。

肖玲不管父親的反對,依然我行我素,誰也無法抹去楊建華在她心中的位置,終於引發了父女間的又一次交鋒。

「小玲,你最近整天泡在工地,怎麼回事?是不是又去找那個楊建華了?早告訴你,不許找他,一個建築工人,有什麼出息?」

「什麼出息?人家現在當經理了。」

「經理,工人提拔上來的,還不是一樣一身野氣!」

「我喜歡他。」

「不行!」父親說不服女兒,只好說出實話,「你季姨今年三十八歲,你卻給我找了個三十六歲的女婿,這怎麼行?別人會怎麼看?」

「這怎麼不行?您找您的老伴,我找我的男朋友,他們之間沒必要做橫向比較,自己幸福就成,管別人怎麼看!」

肖玲的話再次使父親啞口無言。

父親不再說話就是默許了,可肖玲還不知道究竟楊建華對她是什麼心思。她早已向他暗示了心跡,然而他卻若即若離,她覺得他看自己的目光是親切的,友愛的,深邃的,就是缺少那麼一點熾熱,她渴望的那種情人的火辣辣的目光。或許他那個年齡的男人已經沒有了這種熾熱,還是他從來就只把她當個小妹妹看待?

肖玲忐忑不安。有機會,她一定要和他談個明白。

現在,機會來了。說不清為什麼,她不願在建華得意的時候向他表露愛情,只有在這時候,她的愛才能發揮出更大的價值,愛給人的是溫暖和力量。

楊建華感到驚訝,沒想到他心目中天真單純的肖玲竟能說出這麼一番有用的話。

他深深地回望著肖玲:一定!是一定。

「謝謝你。」他說,「我楊建華絕不能讓人整倒。謝謝你給我打氣。」

肖玲的目光發燙了:「建華……我願意做一個打氣筒,天天跟著你。」

熾熱的目光,勇敢的表白,這女孩子總有一些特別的東西使他心動。

「陪我到大橋中間去看看好嗎?」她的聲音有點羞怯。

楊建華沒有答話,默默挽住她的臂,向大橋中段走去。冬夜的寒風撕扯著他們的衣服,風裡還夾雜著碎雪,刮打著面頰,火辣辣地刺痛,肖玲卻全不在意,她緊緊依偎著楊建華高大的身軀,把頭靠在他寬厚的肩臂上,依著新漆好的大橋欄杆站住。穿過工地木板圍牆,四周五顏六色的萬家燈光在夜幕中閃爍,不遠處變幻的霓虹燈廣告牌走馬燈似的映出一幅幅色彩絢麗的畫面。夜真美。

「我這個人命不好。」建華終於開了口,目光聚集在大橋下停放的大吊車,「誰跟我生活都可能受一輩子苦。我原來的愛人就在婚後失望了,選擇了一條最理智的路———和我離婚。起先,我恨她,但細想想,她是對的。家庭就像一個鏈子,把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命運系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允許其中一方在生活上追求更大幸福。許多人結了婚,才發現婚後的生活遠不像婚前熱戀時想象的那般幸福、浪漫。婚後沒有了花前月下,更多的是柴米油鹽,生活會由興奮變得漠然,吸引變成重複單調,這才意識到婚前的感情並非真正的愛情。當他們想走出去的時候,就會覺察到婚姻這根鎖鏈,限制了行動的自由。我的家庭條件很差,小濛濛已經懂事了,你面對的,是要有足夠勇氣來迎接的生活。我曾為一個人開啟過鎖,我不知該不該把鏈子又套在另一個人的脖子上。」

「我要這鏈子。」肖玲緊緊抓住建華的胳膊,「因為鏈子那一頭是你。你要走得太快,把我甩下來的時候,我就緊拽住它,叫你等等我。當你落在我後面的時候,我就拉一拉,叫你快一點。就用鏈子把咱們倆鎖住,誰也別想跑。」

楊建華忍不住笑了:「你把生活看得太簡單了。」

一陣寒風撲來,肖玲下意識地縮縮脖子,打了個冷顫,楊建華敞開大衣,把肖玲嬌小的身子裹進自己懷裡。

風呼呼吼著,她靠在他溫暖的懷裡,什麼也聽不到,只聽他胸前那片暖地裡,一顆心怦怦地跳動。她覺得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愛的衝動在燃燒。她沉醉在他身上那種陌生的男人氣息中,恨不得把自己化在那股菸草和汗味混合的氣息中。

她有些痙攣地摟緊了他。

她的髮絲撩撥著他的面頰,一陣髮香使他勃然心動。五年了,從柳若菲走後,他從未接觸過女性。可此時此刻此景,這風這雪這懷中的女孩子,一切又都那麼似曾相識,像在草原那些寒冷的夜晚,只不過當初那個女孩子心裡結滿了冰,而這一個則心裡燃燒著火。

她仰臉望著他,她的臉離他是這樣的近,嘴唇向上張開著,軟軟的潮溼的,像在等待和渴求什麼。

他低下頭,迎過去。

一陣熟悉而陌生的藕香直衝他的口腔,這香氣竟跟她的,柳若菲口中的香氣一樣。

他猛然停止了自己的動作。

一陣刺痛。

猛然間,這個熟悉的動作使他想起柳若菲。她現在幹什麼?也有一個男人陪伴著她嗎?

這五年,他竭力不去想她,然而,在心底深處,卻始終嵌著一個抹不掉的影子。

他慢慢轉過頭去。

不遠處,橋頭上,有一個人緩緩向他們走過來。

今天一收工,陳寶柱便離開了工地,他騎車跑了四十里路,從郊區火化場取來了母親的骨灰。

大橋上樑的那天凌晨四點。大夫驚奇地發現寶柱媽的脈搏已經沒有了,但她仍睜著眼睛支撐著等待著,呼吸完全停止了,依然戀戀地不肯閉上眼睛,她要最後再看看兒子。兩個小時後,寶柱趕來了,他撲在母親身上痛哭,媽已聽不見兒子的聲音,她的身體已經變涼變僵,可她彷彿又聽到了,雙目竟漸漸合上了。

這是他第二次面對親人的死去。他爹被處決時,他只是覺著栽面,並沒怎麼當回事,一門心思在他那群哥們兒中鬼混,只是對再也不能跟爹一塊坐吉普車兜風多少有點遺憾。那個專橫跋扈的爹除了教會他抽菸,喝酒,沒給他留下什麼值得追憶的東西。母親的死卻使他悲痛萬分。在這世上,媽就只寶柱這一個親人,而他,也只有媽最疼他。他知道自己不是媽的骨血,為此,他恨過她,也恨過那對把自己遺棄了的親生父母。然而當他一點點從那個混沌的世界中拔出腿來時,他卻越來越珍惜媽對他的疼愛。尤其,這幾個月,當他遭白眼落聘時;當他挑起大旗在建華的激勵下成立起「陳寶柱突擊隊」時;母親平時那些絮絮叨叨的、聽不入耳的話卻常常在耳邊響起,他後悔自己平時驕橫,後悔不聽母親的話,才落到這個地步。這種悔恨心情甚至在監獄裡他也不曾有過。關在大牆裡面的他,是淪落到底而不知恥的他;在工地上的他,是視無能落後為羞的他。這兩個他之間,是一個多麼遙遠的距離。

為了爭這口氣,他和十幾個哥們兒,付出了自己大量的汗水和力氣,也得到了他從來沒得到過的東西。當他在寒風和酷暑之中和哥們兒一起上完最後一車混凝土收工回棚的路上,當他聽到那些原先不屑於理睬他們的人誇獎他們時,當他代表大夥領取到全施工隊的最高月獎金,他的心裡就會湧起一種複雜的感情。活了二十多年,他從來沒有這樣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的尊嚴和價值,也從沒有像如今這樣把榮辱看得那麼至關重要。他渴望著將來把立功受獎的獎狀拿回去給母親看一看,也想推著母親到他親手修建的橋上走一走,他想讓媽知道:她的寶柱出息了。

然而,母親沒有等到這一天。

陳寶柱輕輕地把布包放在地上,開啟。

裡面端端正正地放著母親的骨灰盒,一個雕刻精細,做工考究的檀木骨灰盒。這本是專門供給高階人士使用的,不賣給一般市民。陳寶柱火了,人他媽的死了,還分什麼高階低階!他掏出這幾個月積蓄的全部獎金和工資,放在櫃檯上:「我就要買這個高階的!我娘她受了一輩子罪,死了,我這當兒子的怎麼也得讓她住得好點。」經理為難了:「這上面有規定的,得有證明。」

「什麼證明?我沒有!我媽就我一個當架橋工的兒子,咱們是平民百姓。」陳寶柱氣得牙咬得發響,語氣盡量平緩,但還露出了火氣。

「經理,您就照顧一下我們隊長,他為了修環線,親孃去世都沒見上一面……」同去的隊友幫寶柱求情。「噢。」

經理望著寶柱,沉思片刻。親自給他挑選了一個最講究的盒子。

此刻,陳寶柱雙手捧著骨灰盒,緩緩地走向立交橋的欄杆,喃喃自語:

「媽,您瞧瞧吧,這就是我修的立體交叉橋……」

他把盒子放在欄杆上,兩手撫摸著盒蓋,如同撫摸著母親瘦削的肩頭。寒風吹亂了頭髮,拍打著他的臉,他絲毫不覺得冷,他陪著母親觀賞著這座雄偉壯觀的大橋,凝聚著他的心血和再生的大橋。

小時候,父親最愛去戲園子看大戲,每次都帶著他,甩給他個布袋,讓他在西瓜攤前拾人家嘴裡吐出的西瓜子,父親則大搖大擺地進去看戲,他在戲院門口的瓜攤前撿瓜子。等戲散了,他把撿到的半布袋瓜子交給父親。父親把他架在脖子上,拎著布袋子哼著戲,把他馱回家。母親把這瓜子洗淨,配上作料炒熟,然後賣給家福爹,家福爹再推車去賣。六歲的寶柱,開始為家裡掙錢。那次,戲散了,人走盡了,寶柱沒有見到父親,他哪裡知道,父親在看戲時和人動了手,被揪到了派出所裡去了。老子光顧上去攪理,早忘了在戲院門口等著的兒子。夜深了,人稀了,寶柱哭著順馬路往家跑,他不記得路,只顧向來的方向跑。在一座大橋頭,碰到了尋找他的母親。母親一把把他抱在懷裡,他不停地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嚇壞了。母親撫摸著他的肩,抱著他,把他放在橋的木欄杆上,逗他看月亮照在水裡的倒影,看橋邊那昏黃燈光中飛來飛去的蟲。直到他慢慢地不再害怕,恢復了平靜,才揹他回了家。從此,小橋,水中的月亮,燈光裡的飛蟲,像一個朦朧而又清晰的夢,和母親的愛融合在一起,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媽,您認不出來了吧?那兒就是那座木橋,那條汙水河填平了,變成了腳踏車道。」

他對母親說,他覺得母親的亡靈什麼都能看到。

「媽,那天,我沒趕上送您,就是為這座橋。這橋比那木橋排場多了吧?我知道您盼的是我長出息,像建華那樣做人。我這陣子聽您的話了。您看那邊插的旗子了嗎?那是我的旗子,我就是那青年突擊隊的隊長。您盼我出息,盼了一輩子。現在,兒子出息了,您就細細瞧瞧吧……」

淚水從陳寶柱的眼中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