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天悄悄地降臨了。夏季的綠、秋季的黃都相繼隱去,讓褐色和灰色所替代。光禿禿的樹枝和莊嚴聳立的建築物也都蒙上了一層冷色。但街上年輕姑娘的俏麗的時裝,鮮紅、嫩黃、翠綠、海藍等鮮豔的毛衣外套,薄呢大衣和漂亮的紗巾小帽,使這城市的冬景改變了它呆板冷寂的畫面,有了幾分熱烈、生氣和嫵媚。
季節的變化使城市的外表變得冷峻了。然而,它的內裡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活潑,節奏有力地跳動著。街頭廣告牌一次次重新整理,拿著「天鵝牌」冷燙精的黑髮女人,變成了捧著「威娜寶」香波的金色女郎;商場的霓虹燈由雙管單色變成了多管多色;自由市場裡主婦們照例和小販們討價還價,分毛必爭;每日上下班時,公共汽車裡仍然和沙丁魚罐頭一樣擁擠,密不透風;物價、獎金和各種門類的有獎儲蓄仍舊是人們熱衷的話題;公園的早晨,老人依然聚集練操習拳,晚上戀人相依相伴,全然不顧天氣的冷暖。……生活像以往一樣地繁忙,緊張。
鳳凰橋工地上塵土飛揚,運送灰沙石的汽車駛進駛出,一里方圓的工地,被一圈木板圍起來,隔開了外邊的生活和裡邊爭分奪秒的奮戰。在這裡邊的許多人,有一個多月沒有見到外邊的世界了。琳琅滿目的繁華商店,穿著五顏六色時裝的人群;菊花爭妍的公園,以及熟悉的大街小巷和溫暖的家,這一切一切彷彿都離他們很遠很遠。他們迷住了工程,全身心投入了緊張的施工。
楊建華驅車來到鳳凰橋工地,自開工以來,幾十個夜晚他是在這個工地度過的。鳳凰立交橋,被閻鴻喚市長稱之為環線這條長龍的「眼睛」。事關大局,他理解市長的話,這一仗打漂亮了將會影響、牽動工程全域性。二公司承包的三座立交橋,兩段路進展神速,三座橋都已完成了清除現場,澆鑄承臺,打樁,築橋墩和帽梁幾項工程。兩個築路隊也完成了三分之二的鋪路任務。儘管冬季施工要比夏秋兩季要困難、艱苦,但工人們憋足了勁兒,進度一點沒落下。楊建華這些日子日夜在幾個工地轉,工人連班,他也不分晝夜,這兒的氣氛和施工的每一環都緊緊地繫住了他這個指揮員的心。他彷彿又感受到了當年幾十萬知青向荒原開戰的氣魄與心境。
他繞過工地材料堆,走到在澆鑄混凝土的老隊長跟前。
「老隊長。」他招呼著。
「你怎麼又來了,不是告訴你睡一下嘛?信不過我?快去睡,幾天沒閤眼了,人又不是鐵打的。全公司這麼大攤子,經理垮了,是鬧著玩的?」
楊建華笑笑:「來回的車上早迷糊了幾覺,年輕輕的,哪兒那麼容易垮?我擔心的是您。」
老隊長的肝病這些日子又犯了,但他就是犟,不肯歇:「我?人到了這歲數,覺就少了,躺在床板上也是烙大餅,不如忙活點得勁兒。」
「老隊長,您就別犟了,該歇就歇,有病就得早治,後邊還有的是工程等著你呢。」
「嘿,我吃著藥呢,自己的毛病,我自己清楚,用不著你嘮嘮叨叨。就是去醫院看病還不就是給這號藥,還得搭上半天時間,挨個兒,受氣。」老隊長直直腰,叮囑旁邊澆鑄的幾個青工,「仔細點兒,小心毛坯眼兒。」然後,朝另一個橋墩走去。
「老隊長!」楊建華趕緊喊住他,「您派幾個人跟大夥兒打個招呼,一會兒,我請幾位外國專家參觀。」
「都啥時候了?請外國人湊熱鬧,添亂。我就煩今兒一撥參觀的,明兒一撥採訪的,一點忙幫不上,還得搭上人陪著,這時間我搭不起。你可別學著耍花活兒。」
楊建華笑了,望著老隊長磚紅粗糙的臉:「老隊長,您別小看這一撥撥人,花這麼點時間值得。您沒瞧見,那次小學生慰問之後,大夥勁頭兒多足,孩子們對咱關心,大家長勁兒。報上登了咱們施工隊幾條訊息,大夥高興得都快把報紙看爛了,家裡人看見也高興。市長說了,宣傳了咱們,不僅表彰了施工人員,也教育了其他行業的群眾,用咱們這種精神,推動全市各行各業幹‘四化’的熱情。咱花這麼點時間,貢獻大了。」
「得,別給你師傅上這一套一套的,外國人也幹‘四化’?」
「唉,讓外國人開開眼嘛。有些中國人說外國的月亮圓,一些西方人也覺得自己的圓,讓他們來瞧瞧咱們的月亮,見識見識。」
「你呀,就是花道道多。」老隊長點點徒弟,轉身去了。
楊建華知道師傅的脾氣,他嘴上雖犟,可一定是去安排了。他擔任公司經理,受命於艱鉅任務之時,深知它是塊難啃的骨頭。上這種活兒,要有一支過得硬的隊伍。這支隊伍的管理不能靠行政命令,管、卡、壓,也不能單靠物質刺激,還要靠人的一股子精神。精神從哪來?楊建華用的法子是舊瓶子裝新酒,一樣酒香溢人。他先搞了個政治動員,講此項工程任務的光榮,對全市人民生活的作用和改善本市交通的重要,以及未來的展望。為大家描繪了一幅將在大家手中描繪出來的城市遠景圖。活兒幹得值,工人們的精神頭兒就上來了,然後又充分利用全市人民對環線的關心支援,點燃市政工人心中的自豪感。再就是搞好後勤服務,他把承包隊甩下的工人,組織起幾個服務隊,看護家屬病人,買煤、買糧、家……為工人服務,工人心暖和,沒有後顧之憂,就輕鬆,底氣就足。
現在工程已接近最後一段了,前兩期工程質量不錯,後面的質量能不能保證?昨天,他召集了施工隊各組組長和突擊隊長會,專講後期質量,但他還覺得缺一把火,便給史春生去了個電話,詢問鳳華飯店有沒有懂建築的外國客人,他要藉藉西風。
半個小時後,外國客人們在史春生的陪同下來到工地。
大鼻子的到來立即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
三位教授兩個美國人一個法國人,都是本市一所大學新聘的教建築的外籍教師。他們用挑剔的目光,轉來轉去,又摸又敲,看著油光瓦亮的混凝土墩臺和一絲不苟地幹活的工人,臉上露出驚奇的神色:「像人造大理石!」
「築一個墩臺用多長時間?」法國人問。
「用了五天時間。」老隊長回答。
「噢!五天!不可思議!」
陳寶柱得意地對翻譯說:「告訴他們,這還留著量呢!」
圍著的工人全笑了,老隊長悄悄瞪了陳寶柱一眼。
臨走,教授伸出大拇指:「中國人這個!」
一張張經過烈日和冷風加工後的黑色、棕色的粗糙的臉膛容光煥發。
楊建華對大夥說:「瞧他們驚奇的。」
老隊長撇撇嘴:「打根兒上我也沒瞧得起他們,早年間……」
一個工人打斷老隊長的話:「人家機械水平是比咱們先進,可話說回來,人的技術不見得比咱們強。」
陳寶柱擠上來:「咱們比他們強。再說,他們幹活哪有咱們玩命!」
「下一步,我們就要上樑、整橋面了。大夥一定要保證質量,幹出世界一流水平的活兒,再讓他們驚訝驚訝。」楊建華鄭重地對工人們說。
「沒問題,經理就放心吧。」陳寶柱拍拍胸脯。
老隊長瞪著陳寶柱:「有能耐在活兒上見!」
大家又笑了,散開,各自去幹活兒。
楊建華鬆了口氣,他要的就是這麼一種氣氛。大家爭強好勝,互不相讓。這就是一種勁兒,有了這股子勁兒,多難上的山也能爬上去。
可是此刻,他連極容易走的路也走不穩了,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他是靠亢奮支撐著,這會兒,鬆了口氣,頭就開始發暈。他需要立即躺下眯一會兒,他只要找個凳子靠一靠,就立刻聽不到攪拌機的轟鳴和工地上嘈雜的噪音了。他走進隊部,晃動的木板房裡,他直愣愣只看見一張床,一張就像是為他預備的木板床。
「半個小時。」他對自己說,朝那床走過去。
「楊經理,你家裡來電話,說你兒子病了,挺重!讓你馬上回去。」電話值班員急匆匆跑進屋。
兒子,病得挺重!楊建華忽然清醒了,睡意全消。
「昏睡不醒,一天沒吃東西了。」
楊建華心裡一陣抽搐。上個月搬家時,小蒙從汽車後面摔下來,昏睡了四天。母親打電話讓他回去,當時工程剛開工,一刻也離不開。幾天後,他抽空回家一趟,小蒙已經好了。他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母親卻生了他的氣,狠狠數落了他一頓。奶奶疼孫子,給嚇壞了。這次病會不會跟那樣摔傷有關係?他想打個電話讓服務隊去人幫一下,又放心不下兒子。沒來由的,怎會又昏睡了。
「汽車就在外邊。」值班員告訴經理。
楊建華匆匆地坐上了小汽車。
汽車直奔新居民區。
楊建華的新居在五樓。起先街裡照顧楊元珍歲數大,腿有點毛病,分她一樓,萬家分在五樓。誰知萬老頭一下子就火了,認準街裡存心和他過不去。住五樓,他的貨車怎麼辦?他吵著鬧著非要個一樓單元。房子已經分出去了,一樓五樓都不是好樓層,相比之下,一樓進出方便,通廚房還有個十二平方米的小院,所以沒人願跟萬家換,何況他一吵一鬧,反倒讓人覺著五樓比一樓差得遠。楊元珍不願看著街裡為難,便把一樓讓給了萬家。
這會兒,楊建華三步並兩步直奔五樓。
「唉呀,快送小蒙去醫院,這病病得太突然了。」楊元珍見到兒子,如同見到救星。小濛濛突然發燒,她急得去敲鄰居的門,沒人。想想,就是有人,在家的也都是老人,幫不上忙。普店街離衛生院只有七八分鐘的路。可這兒衛生院蓋好了,還沒開張,去市裡醫院得坐十幾分鐘的汽車,從樓門口到汽車站還有兩里路。她抱不動八歲的孫子,已早不是當年抱著機槍找丈夫的年歲,她只能眼巴巴地等兒子回來。
小濛濛赤紅著臉,昏睡著。
「媽,彆著急,去醫院打一針就好了。」建華安慰母親。
「爸爸。」小蒙忽然睜開眼,輕聲叫父親。
「小蒙,爸爸來了,咱們去醫院。」建華一陣心酸,小濛濛三歲柳若菲就走了。這五年,雖然有母親帶,可濛濛的每一點變化都牽動著他的心。他愛兒子,兒子就像他的一個複製品,越大,身上就越明顯地帶著他兒時的特徵。他小時候是「三國迷」,兒子也是魏、蜀、吳不離口。兒時他常常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戰役」之中,自言自語,時而充當將軍,時而充當士兵。一天他下班去接兒子,遠遠地就看見小蒙一個人順著邊道上回家,口中唸唸有詞,手裡比畫得有板有眼,儼然一個八歲的楊建華自己。
「橋修完了嗎?」
「快了。」
「太好了。」小蒙迷迷糊糊又閉上眼睡了。
建華抱著小濛濛下了五樓,坐車去了醫院。
「怎麼不好?」女大夫眼皮搭拉著,沒精打采地問建華。
「這孩子昏睡,嘔吐,一天沒吃東西。」
女大夫似乎沒有聽見楊建華的話,動作機械地照例依次檢查過喉嚨,心臟,摸摸腹部,隨手開了處方單和注射單,臉上冷淡而平靜。
平靜,或許沒有什麼大病,可是,冷淡……
「大夫,這孩子一個月前被摔著後腦勺了,腦震盪,從汽車上甩下來的……」
濛濛的摔傷,一直像個提在半空的吊爪,揪著當父親的心。
「多長時間?」女大夫搭拉的眼皮終於抬起了一半。
「有四十六天了。」
那眼皮又垂了下去,接著在藥單上寫著一些楊建華完全不認識的中國字,不置可否地說:「先吃藥,打針看看。如果不放心,再到總醫院腦系科看看。」
腦系科!
「您再給看看,這症狀會不會是腦子裡的毛病?」楊建華覺得自己的舌頭有點發緊。
「你這人怎麼這麼囉嗦?!告訴你現在不像,你既然說他腦震盪,就去看腦系科。」搭拉的眼皮這會兒突然睜得老大,露出女大夫黑白分明的眸子,然後又迅速地垂下去,用眼角把楊建華狠狠地夾了兩下。
一拳頭就能使這「夾子」開成紅花。
楊建華使勁忍下去想在那眼皮上揮舞一下的念頭,抱起兒子走出診室。
打針,吃藥。小濛濛躺到家裡床上時,臉色好多了,頭也不再發燙。
楊元珍鬆了口氣。建華心裡仍被吊爪揪著,退燒針管退熱,病源呢?
「爸爸……」小蒙顯得精神了。
建華摩挲著兒子的手。這手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指甲是方形的,長在自己手上是那麼難看,在濛濛手上卻十分可愛。他把這手放到自己唇邊,輕輕吻了吻。
「爸爸,……我想,買個足球……奶奶不同意,她不讓我踢足球。」
「爸爸同意,你過生日那天送給你。」
「過生日,你不是要帶我去少兒活動中心嗎?」小蒙惟恐一件生日禮物代替另一個生日許諾。
「帶你去,去一整天,所有的專案全讓你玩過來。」建華想讓兒子高興。小孩一高興往往病就好了。
果然,小濛濛一骨碌爬了起來。
「真的!」
建華的心終於回到了原地,奶奶笑著趕緊把孫子按下,蓋上被。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來人是辦公室的小劉:「嚴經理讓我通知您,立即到工程總指揮部去,有急事。」
急事?現在工程上哪有不急的事!
那麼,回頭抽空再去腦系科吧。
工程總指揮部,幾位正副總指揮在等他。曹局長什麼也沒問,建華什麼也沒說,大家圍著桌上的沙盤坐下了。
「鳳凰橋什麼時候能完工?」曹局長問。
「一個月。」建華信心十足。
「不行,得提前。」
「再提前五天。」這意味著在預定日期內提前了半個月。
「十天。」曹局長凝視著新提升的經理,「二十天完成任務。總指揮部準備把光明橋的修建任務交給你。光明橋開工的時間必須在二十號左右。」
十天?五天已經拿出了衝刺的力氣,哪來的本事再擠五天。
「光明立交橋,是環線上最大的一座立交橋,在全國也是數得上的。時間緊,任務重,它是環線工程最後一戰,什麼時候拿下它,什麼時候全線通車,敢不敢立軍令狀?」
立軍令狀?軍中無戲言,楊建華不能不猶豫。
「人生能有幾回搏?造光明立交橋這樣的大橋,人一生能趕上幾次?失去這個機會,我敢肯定,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我試試看。」
「今天找你來,沒給你試試的時間。」曹局長步步緊逼,口絲毫不松。
「好,我接了!」楊建華一拍桌子,像是把自己的腦袋放到了總指揮部。
接下這個任務,就意味著鳳凰橋的工期要在極限上再縮短十天,同時做好光明橋的前期準備工作和鳳凰橋的收尾工作,他的兵將會怎樣說?
「接得對!這一頭一尾全歸咱,死了也值。」老隊長興奮地一拍大腿。參加這樣宏大的工程,完成了他幾十年的夙願,老頭兒像注射了興奮劑。
「為保證橋面工程時間,明天就得上大梁。」建華盯著老隊長由於高興而愈發發紫的黑臉。
老頭兒掰指算算:「對。只是怕帽梁的模板橋拆不出來,木工班夜班只是五個人。」
「集中兵力一起上。」
「我包了!」蹲在牆角抽菸的陳寶柱大大咧咧地站起來,「這活兒歸我們突擊隊。」
「這不是鬧著玩兒。」老隊長瞟了陳寶柱一眼。
「你們都去睡覺,養足精神明兒上樑。明兒上午,我準叫你們看不見帽樑上有粒木渣兒。」
「有種你就幹。別吹大牛。」老隊長一貫看不上陳寶柱。
「不信?我……」寶柱急得要瞪眼。
建華拍拍寶柱肩膀:「我信。寶柱,看你的了,注意安全。」
「你放心。」陳寶柱拍拍胸脯,神情從來沒有這樣莊重、嚴肅。
兒子的這副神情,是寶柱媽一直希望在他臉上看到的,老太太多想兒子能認真、能莊重、能溫順哪。可當她兒子帶著這樣一副母親理想的神色率領突擊隊連夜奮戰的時候,寶柱媽已進入了彌留之際。
她對死毫無恐懼,受了一輩子苦,生給了她多少值得眷戀的東西?能夠不再睜開眼睛,苦海便到了盡頭。
癱在床上這麼多年,她與外界幾乎隔絕。她不識字,家裡又沒有電視機,她無法感受到時代的巨大變化。她想象不出別人家都是怎麼生活的。嫁一個有出息的丈夫,生一個有出息的兒女,那福該怎麼受用?幾十年嘗的全是苦,反倒不知何為苦,何為樂?活著就是苦,死了便是樂。她憑著自己的生活經歷,簡單地把生活中的人分作好人和壞人。好人又分為善人和本分人,壞人分成惡人和不走正道的人。她遇到過不少善人。當她還是個小丫頭時,村子裡來過一個賣糖稀的老頭。見她飢腸轆轆,舔著舌頭的發饞樣子,便拿細葦子棍在糖稀中一滾,送給了她。這是她第一次吃糖,棉籤大小的糖稀,讓她記了老頭兒一輩子的恩德。還有救她出火海,幫她從良的民警同志;照顧她這麼多年的街坊楊元珍,眼前正在醫院伺候她的「服務隊」閨女們……這些人和她不沾親不帶故,卻受了人家那麼多情,無法報答。
寶柱媽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抖動,她嘴唇向裡抽搐著,痛苦地喘著大氣,死神在召喚她。她用灰敗不堪的手緊緊抓住被單,像是害怕被煎熬的靈魂就這麼去了。她,在等待她的兒子。
老天爺把她放到這個人世上,就給了她這麼一個親人,雖不是她親生的骨肉,卻是她一點點拉扯大的心頭肉。他是她的兒子,是狼、是虎,總是她的。
守護她的一位公司服務隊的女工,看她不行了,告訴她,已經派人去工地叫寶柱了。
她等著……
剛住院時,兒子在她身邊守了三天,這三天是她一生的安慰,雖然轉瞬即逝,她還是感謝兒子,就像小時候那支糖稀,葦子籤兒雖小,卻終生難忘。
她等著,她要再見寶柱一面,她還有許多話要對他說。
「快了……從工地騎車到醫院,怎麼也得半個鐘頭,現在正修二環線,道路太擠,車騎不快。」
從她那圓睜的雙眼,似乎看到了她的願望,守護的人,不斷給她輸入希望。
快了,快了,快了……陳寶柱剛把自己的突擊隊拉上去,就接到母親病危的信。怎麼辦?他不能現在就溜了呀。
媽,您再等等我,再等等……陳寶柱心裡火燒火燎。
他離開醫院時,母親拉著他的手,流著淚說:「寶柱,你去工地幹活,媽高興,媽高興看你成人,媽只盼臨嚥氣時,你守在我身邊。」
「媽……好好治病,您能好。」
母親顫巍巍從腰中掏出一個布包,她把它埋在牆洞裡二十多年,住院時又讓楊大娘給她縫在褲腰上。「這是兩隻金戒指,你留著。媽就這麼兩件值錢的,這麼多年,甭管多苦,日子多難,想著自個兒還有兩件寶貝,心裡就踏實,覺著自個兒,還能給兒子留下娶媳婦的錢。拿著,別丟了,別花了,見著它就見著了媽,不到娶媳婦別用它。」
他撲通一聲給母親跪下來,他伸不出那雙手,怕捧不住母親山一樣重的疼愛。
現在,母親要去了。他無論如何也要見媽一面。
可是,此刻,他卻拔不出腿。
今兒晚上的活兒,事關重大,關係著整個工程程式,關係著他陳寶柱的誓言,也關係著他們整個突擊隊———十一個哥們兒的榮辱成敗。
道路改造工程上馬了,施工隊承包了鳳凰橋的施工任務。隊裡接著成立了一個個承包班組,班組人員由班組長自己挑。眼見一個個都被叫上了號,獨陳寶柱沒人要。
陳寶柱氣得青筋直暴,找到楊建華。
「老隊長給我穿小鞋,讓我栽面兒。」陳寶柱倒不是不幹活手就癢,是覺得難堪。
「該明白了吧?別看平時大家不惹你,可誰心裡都有桿秤。關鍵時候,你就可以看出大家並沒把你放在眼裡,這可怨不著老隊長,是班組長們不要你,因為你不行。」
「我不行?!」陳寶柱被楊建華的話激怒了,「拉出來,咱們比試比試!」
「比試比試?」楊建華故意激他,「讓你承包一個組,你敢不敢接?」
「敢!幹不過他們,我是孫子。」
幾天以後,由幾個施工隊甩下來的落後青年組成的「陳寶柱青年突擊隊」成立了。這是一支全部由解教人員、勞改釋放青年組織起來的隊伍,平均年齡只有二十二歲。
公司為這支隊伍製作了和其他正式青年突擊隊一樣的隊旗。楊建華親手將這面旗子授給了陳寶柱。勞動創造了人類,他相信艱苦的施工勞動一定會把他們鍛鍊成真正的人。楊建華把陳寶柱突擊隊安排在鳳凰橋這個重要的位置上,送陳寶柱八個字———自尊、自愛、自強、自信。
陳寶柱第一次在人們面前挺直腰桿做人。
班組長們看不起他,給了他一個震動,楊建華信任他,讓他挑起一副擔子,又給了他一個震動。他用這八個字向隊裡十一個被甩下、有汙點的哥們兒做了開場白:「哥們兒,別人瞧不起咱們,這一次豁了老命,咱也得爭爭這口氣,我就不信,咱們幹不過他們!哥們兒,都賣把子力氣,把紅旗給我奪下來,讓他們看看誰是孬種!」
鳳凰橋工程,將是他們生活的一個新起點。
火熱的生活,緊張的施工,忘我的勞動喚起了陳寶柱突擊隊員的良知和膽識、勇氣和力量。與其他班組相比,他們從不落後,上個月,還奪得了施工隊的最高獎金。
緊張的施工,把陳寶柱的心鑄在了工地,澆鑄在大橋的每一個墩臺上。
他覺得自己變了,變得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然而,老隊長仍然不相信他。
他要以今晚的行動使老隊長,和那些過去曾經看不起他和他們的人相信,他們,陳寶柱突擊隊的十一個青年人也是建設大橋的主人。
一個晚上,拆除全部帽梁模板,還要保證質量,這關鍵時刻,他一分一秒也不能離開。
但是母親!
媽,您就再等等我吧!拆模板的活兒是我誇下海口攬下來的,幹不完要誤大事,誤整個工程的工期!我不能讓您閉眼前,再看我給您丟一次臉……
轉天清晨,老隊長早早醒來,趕緊鑽出工棚。他發現整座大橋上的四十多個帽梁的模板已經全部拆除乾淨。一根根預製大梁也已整齊地排列在橋墩下面。
他媽的,陳寶柱這小子還真行。
「陳寶柱!寶柱!」老隊長大聲喊著,他第一次產生了誇一誇陳寶柱的念頭,他掏出內衣口袋裡還從沒拆過封的一盒好煙,準備獎陳寶柱一支過濾嘴香菸。這小子,關鍵時刻不含糊,助了他一臂之力。
突擊隊一個隊員疲乏地靠在吊車的履帶上,像是在夢囈:「寶柱剛走,看他媽去了。」
「他媽咋了?」
「夜裡死了。」
死了?……
老頭兒的眼圈紅了。他發狠似的吹響了早班的上工哨,尖厲的哨聲在工地上空迴旋,飄蕩。
腰部一陣劇烈疼痛,一陣陣攪得他心麻。他緊緊腰帶,戴上安全帽,拿著指揮旗,走向指揮台。
今天十根大梁全看他的了。
二
二十天過去了。道路改造工程傳來第一個捷報,全市第一座立體交叉橋宣告完工。昨夜,施工隊幹了一個通宵,白天兩個組油刷大橋護欄杆,其餘班組和青年突擊隊清掃工地現場。節省下來的材料運往光明橋工地,廢土廢料垃圾也拉走處理掉。下午工程總指揮部對大橋最後一道工程橋面質量進行了驗收,有關技術人員經過嚴格檢驗,評定油麵整度完全達到一流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