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個半小時,她從沒覺得時間這樣漫長,這樣難捱。獨自一個人懷著希望,一分一秒地等待。茫然的恐懼總在折磨她,可她偏偏不肯收回伸向希望的手。
「通過了,通過了!」柳若晨幾乎是小跑著進了病房,額頭上滿是汗。他把會上大家的讚賞和評價一股腦兒告訴她。他翻來覆去地說,彷彿整個會,都是在唱讚歌。
她的心陡然平靜了,像是沉入清澈透明的湖底。雲沒了,風沒了,旋流和狂濤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汪平靜的湖水。這時,她才注意到他,她的丈夫柳若晨。這些日子,在她生命顛簸的小船上,是他伴著她風雨同舟。他的臉削瘦了,灰濛濛的一層土色;眼熬紅了,細麻麻一網血絲。她和他恍恍惚惚在同一個單元裡住了五年,沒有愛情的婚姻像一個單調枯燥的夢。此刻,她彷彿才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日夜希圖得到的東西並不是那麼遙遠。小時候,她被秦牧的散文所吸引,憧憬著廣州那美麗的榕樹,父親去廣州,她也磨著一起去。住在賓館,她又吵著要去植物園,去看她渴慕的榕樹,父親終於帶她去了,那長著鬍鬚的蒼老的榕樹美得令她心醉,她滿足了,回到賓館才發現,原來她下榻的房間外面,竟是滿滿的一園榕樹。現在,她覺得,像那遙遠的榕樹其實就在眼前一樣,她用一生苛求尋覓的偉丈夫,不正是眼前這個人嗎?
愛情,對於青年人,它是燃燒,是激情,是火山;對於中年人,它是溫暖,是柔情,是大地。它的紐帶不再是兩極的吸引,而是雙方的溝通,理解。
柳若晨是如此地理解她!
「若晨,」她用自己微弱的聲音叫他。
柳若晨驚醒了,抬起頭:「力裡,你覺得怎樣?」
「握住我的手。」她有點羞怯地說,「不知我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很難看,是嗎?」
「不,你只是瘦了,我看還是原來的樣子。」柳若晨緊緊握住她的手。
「是嗎?」她臉上掠過一絲紅暈,嘴角露出笑意,「我多想回到咱們的家,過一次新婚之夜,做些妻子該做的事情……」一顆淚珠從她眼角淌下來。
「力裡,別想那麼多,我在你身邊,我……」柳若晨捏緊了妻子的手,淚水盈滿了眼眶。
「你不怨恨我嗎?」
「不,你是我的好妻子。力裡,我……我一直想告訴你,我愛你。」
「若晨……我,我也愛你,真的,我愛你。」她兩眼淚花閃爍,「謝謝你,我太滿足了……命運把事業和愛情都賜予了我……我沒有什麼遺憾的了……」
突然,她覺得血猛地湧上頭部,彷彿自己一下子墜落在茫茫雲海,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她掙扎著不讓自己墜下去。
「若晨……抱……抱起我……」她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一股輕煙,一縷一縷地離開了自己的身體。
柳若晨緊緊地把妻子抱在懷裡,她還在清醒的最後一剎那,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自己的嘴唇遞給他。她接觸到那渴望的溼潤,幸福地閉上了眼睛。她覺得異常地輕鬆,很久她沒有這樣自由、愉快了。她緊緊地抓住丈夫,想永久地把來得太晚的愛情緊緊抓住。她依偎在他的胸前,像靠著一葉小舟,飄搖著,慢慢啟航了……
清晨,閻鴻喚趕到了醫院。
七點鐘,初冬的太陽,明亮而柔和,四周是一片淺玫瑰色的晨曦;七點鐘的太陽是青春和希望的象徵。他要把希望的陽光帶給她,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天。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走向病房。他不是以市長的身份代表市委市政府看望一個有貢獻的工程師,而是代表他自己,懷著舊日戀情去看望一個深深愛著自己的人。
然而,當他終於找到要找的房間號,推開門時,屋裡的情景立刻使他驚呆了。
主治大夫從耳朵上摘下聽診器,護士們拔去輸氧管,拉上白色的床單———一個人死亡的標誌。
「病人六點三十分停止呼吸,七點零三分停止搶救。任何措施都無法再延緩她的生命。」主治大夫向閻鴻喚做了說明。
閻鴻喚失望地向徐力裡的遺體走去。他沒想到時間對於他和她都這麼無情,連短暫的四十八小時都不肯給足。他一步步走過去,這本是一個很短的距離,他本來擁有充分的時間去完成這一距離。她住進醫院的時候;鳳凰橋開工的時候;昨天,聽到病危訊息時……他失去了一次又一次屬於他的機會。
柳若晨輕輕替他撩開蒙在徐力裡身上的白床單。
一張被病魔折磨得乾癟的臉,在日光照射下,兩隻深陷的眼睛閉合著。眼角和嘴角之間有一點淺淺的淚痕,寬大的額頭是惟一保持住原樣的部分,其他部位都已找不到他所熟悉的樣子了。脖子和手腕都已瘦得脫了形,可以想象全身都已枯瘦如柴。
淚水矇住了閻鴻喚的視線。她就是這個樣子,剛剛完成一座美麗壯觀的立體交叉橋,也許正是因為她把自己的血脈靈魂都奉獻給了大橋,她才變成這樣。
她神態自若,恬靜安寧。
「我來晚了。」他沉痛地對柳若晨說,「她說了些什麼?」
柳若晨默默地把白單子蒙上徐力裡的臉。
過了好久,他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回答:「她說,她生前沒有留下遺憾。」
二
張義民從市委書記家裡走出來,覺得心情極好。
他是專程來向高伯年彙報對楊建華問題調查結果的。彙報之後,沈萍卻執意讓他多坐一會兒,並叫保姆端來一盤冬天罕見的西瓜。一會兒,高婕從樓上走了下來,她能主動從樓上下來見他,這是他們交往以來的第一次。雖然臉上仍然很冷,但眼睛裡鄙夷他的神色沒有了,目光中隱約可見一絲祈求和緩的羞赧。
女兒出乎意料地出現,使高伯年和沈萍很高興,他們悄悄地退出了客廳。
「你現在精神好多了。」張義民看著高婕。
「我也覺得好多了。」高婕在張義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眼睛盯著腳下地毯上的圖案。
「我很高興。原先我擔心你不能自拔。」
「我不是那種沒出息的女人。」
「那就好。」張義民站起身,拍拍帽子,到衣架那兒取下大衣。
「怎麼,要走?」她狐疑地看著他。
「我還有事,工程任務太重,我不能耽擱更多的時間。」他望著她,語氣很平淡。
「我,我想和你談談。」高婕坐在沙發上沒動。
「再找一個時間吧,現在,你和我都需要再冷靜想一想,對嗎?」他特意把「我」字咬得很重。
走出高家大門,他還覺得背後高婕一雙失神的目光送著他的身影。他有個隱隱的直覺,只要繼續這樣冷淡,折磨她幾次,就可以徹底征服她。想到自己同時能贏得兩個漂亮姑娘的心,嚐到她們不同的滋味,他心裡充溢著一種火爆爆的歡悅。這些日子,他一切都十分順利,心裡不免有幾分得意。
他這個新任命的糧草官,上任之後,四面奔波,八方求援,市內、市外,迅速把施工材料準備齊全。這全幸虧他平時積累了一份資訊備忘錄,不管每日多忙,他都要瀏覽各報,把有用的資料剪下,分門別類歸好,每天一個多小時。為他的第二把火提供了材料的資訊,僅十天「糧草」備足,他去市長那裡報捷。閻鴻喚非常滿意,誇獎一番,給了他五個字「無往而不勝」。他相信自己在市長眼中已經成為常勝將軍。這個印象太重要了。
他感謝這次道路改造工程,將軍出自戰場。只有這種戰鬥氣氛的環境才能給人以施展才乾的機會,平日在機關上傳下達,靠領會,猜度領導意圖行事,顯不出一個人的真正才能。現在,經過拆遷和備料,這兩個大階段的「實踐」,他對自己的信心更足了。他確信自己是個人才,既有組織才幹,又有指揮能力,既能捕捉資訊,又能科學地調動人力。他堅信,倘若有更重要的擔子交給他,他也會像挎一隻小籃子似的擔起來。他盼著有這樣的機會到來,等待著機會。
捎帶腳兒,他在緊張忙碌地準備「糧草」之時,也不露聲色地完成了調查楊建華的任務。
在市政二公司,他遇見了副經理嚴克強,一下子就瞭解到許多可以證實匿名信內容的情況。嚴克強敏銳地覺察到張義民與他交談的興奮點,推斷出他有可能是市委書記派出的「欽差」,自己寫的匿名信得到了反饋,於是嚴克強是用讚賞的語氣,袒護的態度巧妙地把自己在匿名信中提到的問題,添枝加葉地與張義民聊天聊起。
張義民憑著自己的政治敏感,也嗅出了這年輕的副經理和楊建華之間存在著矛盾,權力和位置之間存在著一種抗爭,這種在青年幹部之間存在著的微妙關係,他很明白,他要利用這點。
張義民覺得楊建華是自己生活中的一個有力對手。楊建華和自己一樣善於把握成功。這樣下去,即使在這一級他與他構不成矛盾,在未來的一天,也會構成對他的直接威脅。必須提前,搞垮這個將來的對手。如果說張義民在調查之始,還僅僅懷有一絲快感,那麼在調查之末,他已經成為一種自覺的行動了。
張義民把了解的一切情況向高伯年做了彙報。他希望高伯年能下決心處理這件事。
走到花園別墅的岔路口。張義民站住了。下一個方向該向哪兒走?前兩天羅曉維打電話告訴他,徐援朝的姐姐死了,讓他這幾天抽個空兒去看看。人在痛苦時,一點點關心勝於人在得意時的幾倍熱情,這時候去表示一下,會有效地縮短距離。他明白了羅曉維的意思,但他還掂量不出與徐援朝的進一步接近,於他究竟有好處還是壞處。今天羅曉維又給他來了個電話,他沒接到,估計可能想見他,而她很可能就在徐援朝家。十多天沒見到她了,他挺想念她。
那天,她找到他,說老家一個鄉辦企業想通過他這個關係買點建築材料。他手裡正有這些東西,而且屬於前期工程計劃中節省下來的物資。
「有介紹信嗎?」他問,怕裡面有什麼名堂,日後惹亂子。
「當然有。」羅曉維遞給他蓋著紅印的介紹信。
「這事和徐援朝沒關係吧?」他對徐援朝總是保持著一種警惕。那小子幾次讓他幫忙搞點物資,他都沒答應。從知道徐援朝在幹倒買倒賣的勾當後,他就有意拉開了距離。他當然對油水並不反感,掙這百十來塊錢的工資,對他來說,已經是飢渴難熬了,但是,他必須再謹慎地觀察一個時期。徐援朝可以膽大妄為,出了問題,有老頭子頂著。他不能。一旦出了事,他就成了替罪羊,身敗名裂。
「我會幫他嗎?」羅曉維似乎對他的懷疑十分不滿,平時她一方面拉張義民進入徐援朝這個圈子,一方面又從未主張張義民幫徐援朝辦事,這張義民是清楚的,他的擔心消除了。
「是你的親戚?」
「跟我沒關係,我不會找你。」
「真是生產急需,為支援鄉鎮企業的發展,倒可以批點,只是手續要齊全,而且……」
「你放心,跟鄉鎮企業直接打交道最保險,雙方互利,誰也不會捅出去,何況那邊是我親叔叔,知根知底兒。他是鄉里的土皇帝,你是這裡的縣太爺,兩個人的交易,你知,他知,萬無一失。」
「還有你知道。」張義民跟她開個玩笑。
「我?我可沒跟你分‘你’‘我’,還不是為了你能撈點兒‘回扣’,省得光吃那點幹工資。」
他批了條子,三千元好處費也落了腰包。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自己的存摺上出現這麼一大筆數字。他嚐到了甜頭。他又精確地算了算,整個工程,如果採用楊建華工地的做法實行「文明工地」和「四級承包」把物資承包到組,就大大節省建築材料。於是,他提出了在全工區推廣「文明工地」的建議。這樣,工程結束後,他手裡又可以有一大批物資了。如果再與曉維的親戚合作幾次,何愁不迅速變成「萬元戶」?他才意識到,錢並不難賺,關鍵敢不敢伸手去抓。當他用知情人的目光注意到這個社會時,便發現,事事,處處原本都存在著這種交易,「好處費」幾乎浸透在所有的公與公,公與私,私與私的交往之中,誰能順應這個現實,誰就是既得利益者。
他因此對羅曉維的天平盤子上又加上了一塊砝碼。高婕在這一點上遠沒有羅曉維全面。羅曉維比不上高婕漂亮,但她的政治背景,外交手段,經濟實力,哪一點都比高婕強。況且,是她,第一次主動地讓他嚐到了一個女人的滋味。
但岔路口另一個方向是閻鴻喚的家。他以前沒有去過。一是沒有面上合乎情理的緣由去,二是怕高伯年知道,不好解釋。但此時不同了,他現在在閻鴻喚手下工作,到市長家裡彙報工作是正常的,況且目前正巧有個理由。他到東北去跑鋼筋時,那裡一個市長滿足了他的要求,並請他給閻市長轉達一個建議,希望在化學工業、儀表工業上加強協作,得到他們這個市的支援。他回來以後,還沒顧得上彙報,這可以作為進入市長家的敲門磚。
花園別墅大院裡的白楊樹、梧桐樹葉全部脫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丫,現出炭條似的黑色,冷悄悄地站著,初冬的夜,晚風颯颯,三岔路口寂然無聲。
張義民忽然感到一陣孤寂。三棟別墅的主人們都在自己溫暖的窩裡怡然自得,惟獨自己站在這個黑慘慘的地方徘徊。
他把腳踏車把一扭,決定去徐援朝家。他累了,到那兒會見到羅曉維的,她會給他輕鬆,給他溫暖。高婕回來後,羅曉維加強了對他的「攻勢」,一心想把他奪到手。這點,他十分清楚,便有意無意地向羅曉維透露了一些高婕的「火力」,以從反面加強羅曉維的熱情,他抓住了她的「弱點」。她認為,女人之間的競爭要靠魅力,靠本事,而不是憑嫉妒。正是這,讓張義民在她身上一再享受到女人身上所有的東西,而且用不著擔心付出代價和冒風險。這兩天自己太緊張了,需要鬆弛鬆弛。和羅曉維在一起,是最好的消遣。十天不見,他就像新婚的丈夫,天天都有一種飢渴感。羅曉維打電話給他,肯定也想他了。
他推開徐家大門。徐家客廳裡,燈光暗淡。徐援朝整個人縮在沙發裡。他雙手捧著頭,兩眼紅腫。看上去神情恍惚,已經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風采。
張義民沒有想到一貫跋扈驕恣的徐援朝會有這樣一副表情。他對姐姐會有這樣豐富深厚的一份感情。
「援朝,我來看看你。」他走到徐援朝身邊坐下,「別太難過了,人總歸會有這一天。」
「可是……」徐援朝悽楚地說,「姐姐還年輕,她死得太早了……我對不起她,我太不關心她了。」
淚水復從他的眼中流出來。徐援朝這幾天,覺得自己完全失控了。姐姐的去世,給了他幾乎是滅頂的打擊。姐姐住院這麼久,他這個親弟弟竟一次也沒有去醫院看她,他以為她不會有什麼大病。他跑到外地去洽談一筆生意,被自己現在的生活迷住了。當他回來,聽到姐姐的噩耗,見到柳若晨轉交給他的姐姐遺物時,他幾乎呆了,完全不相信這會是真的。
姐姐給他留下一張照片。那是他五歲時與姐姐的合影。他戴著一頂爸爸的舊軍帽,繫著姐姐的紅領巾傻乎乎地笑著,依偎在姐姐的身邊。照片背後,是姐姐當年幼稚的筆跡:
小弟說:「我要像爸爸一樣勇敢,像姐姐那樣聰明。」
小力援朝攝於八一幼兒園門口。
這張照片引起了他對全部童年、少年和青年時代的回憶。三十幾年來,他第一次那麼充滿柔情地回想起那些金色的,無憂無慮,充滿憧憬,幻想和幸福的童年,那麼痛楚地回想起那些黑色的,被侮辱被損害的,充滿失望,仇恨,苦難的青少年。這三十多年,他的歡樂和痛苦,愛和恨,其實都是和姐姐在一起分享的。僅僅最近這幾年,他才像一隻離岸的船,獨自駛向大海,離開了姐姐。
現在,姐姐突然沒有了,徐援朝覺得心裡彷彿形成了一個大大的空洞。一向自以為看破人生看破紅塵的他,卻無論如何也填補不上失去姐姐這個空洞,逃脫不掉這份悲痛與傷心。
「你們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她得了癌症,你們都知道!」
「我沒想到你會不知道,我以為……」張義民不知道怎樣回答這個變了樣子的徐援朝。
「你們!你們這些人!」徐援朝又咆哮起來。這些日子,他常這樣,「還有若明,我最恨你!更恨你哥哥!」
柳若明無可奈何地瞧著徐援朝。他已經無數次地申明,他也不知道。嫂子住院期間,他正和援朝一起奔波於幾座沿海城市。跟海關上他們的「線」打交道,成交了一大筆生意。這援朝自己是清楚的,何必遷怒於他。他感到很委屈,也替哥哥委屈。但他不敢回嘴。他知道徐援朝的厲害。援朝在盛怒之下,給把刀子能殺人。
「柳若晨,不是好人!是殺人兇手!我姐姐為什麼跟他分居,還不是他氣的!姐姐的病這麼嚴重,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徐援朝忽然像個孩子似的大哭起來。哭了一會兒,又恨恨地罵:「柳若晨這個混蛋,憑什麼不讓我見姐姐一面?我恨不得宰了他!」
張義民後悔不迭。他不該來這兒。徐援朝發起混來是沒法子勸的,他更不能幫徐援朝罵柳副市長,只好默不作聲,卻如坐針氈。
徐援朝罵累了,又縮在沙發上,臉色極難看。
「告訴北京了嗎?」張義民輕聲問柳若明。
「沒有。援朝和我哥都不讓告訴徐伯伯,這也是嫂子的遺囑。曉維最近見過徐伯伯,說他身體很不好。」
張義民終於找到了機會:「羅曉維沒來嗎?」
「沒有。有兩天沒來了。下午來過一個電話,問你在不在這兒,也許一會兒來吧。」
這座房子昔日燈紅酒綠,是一座醉生夢死、使人的物慾肉慾得到最大滿足的宮殿。如今,卻死一般沉寂,變得悽慘寥落。徐援朝那些哥們兒呢?也許都來過了,也許來過之後就不想再來了。他們到這裡來是為了尋歡作樂,不是為了分擔痛苦。張義民想到徐援朝這些全無蹤影的「哥們兒」,不免有些幸災樂禍。他不想在這兒繼續呆下去,扮演一個毫無價值的「鐵哥們兒」角色。羅曉維不在,即使在,這兒的氣氛也早讓他失去了在此尋歡的興致。
他離開了徐家。
走下黑慘慘的石階,不知是徐援朝的情緒傳染了他,還是因為沒見到羅曉維,一陣陰鬱裹住了他。
「嗨!」隨著一聲清脆的呼叫,羅曉維出現在他面前。
她穿一件雪白的羽絨服,配一頂紅色貝雷帽,在這漆黑的夜色中顯得分外俏皮、清麗。
「我等你好久了,瞧,手都凍木了。」她把一雙手捂到張義民臉上,冰涼冰涼的。
「你為什麼不進去?」張義民摘下她的雙手,把它們暖在自己手心裡。
「我不想見到徐援朝,安慰的話都說盡了,再說還是那些話。況且,我也受不了他那副樣子。」
「沒想到徐援朝對他姐姐還挺有感情。」
「親姐姐,怎麼會不難過。」
「難過有什麼用?人都死了,他現在罵這個罵那個,我看不如罵罵他自己。我以為他眼裡光有錢了。」
羅曉維瞥瞥張義民,掏出一個存摺塞到他手裡:「這是我大伯給你的三千塊回扣,我用你的名字存上了。」
張義民收下存摺:「曉維,快走,在這兒,讓人看見影響不好。」
「怕什麼?」羅曉維把手插到張義民的臂彎裡,「其實,人也就是這麼回事。看見援朝姐姐的照片了嗎?年輕時多漂亮。可現在,一股煙,沒了。……所以呀,趁咱們還年輕,何不痛痛快快樂一樂,別對不起自個來世這幾十年,什麼也別在乎。」
「可徐援朝這一回家,咱們都沒地方去了。」
「有地方。」羅曉維拿出一隻粉紅色的鑰匙牌,「麗多飯店,我包了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