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2頁,共2頁

聽到區長的話,一些沒卸車的人,感到事情不妙,悄悄散去,接著一輛輛汽車載滿傢俱開始向後倒去。

辦公室主任此時苦著臉走下樓來。

「康區長,這孩子死活不搬,都是大小夥子了,罵不管用,打又打不動,您看……」

「這麼說,在規定期限內搬不出去了?」康克儉審視著王主任的臉。

「啊?……就是……就是……難辦。」王主任抱著一線希望。

「你被撤職了。聽著,從現在起,再給你一小時,如果依然照舊,我將提議黨委考慮你的黨籍!」

王主任一下臉變得煞白:「怎麼?」瞬間,他醒過味來,血湧上臉,漲成醬紫色,「你真敢撤我,我就去市裡告你,你太獨斷專行了!……」

康克儉走到自己汽車前,回過頭:「你可以去告,因為你是公民,但你已經不是區政府辦公室的主任了,從現在起,你無權再過問區政府的工作。」

康克儉的車開走了。

被免職的主任仍狼狽地呆站著,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普店街的拆遷,是道路改造工程拆遷任務中最大的一項。它意味著這片幾乎與這座城市一起誕生的,擁有三千多戶的居民區從此在這座城市的版圖內消失。取代它的將是一座現代化的大型立體交叉橋和環橋聳立的新型商業區。

規劃設計者們充分表現了自己驚人的雄心和宏大的氣魄。

而這裡的居民呢?

普店街的居民在希望中等待著搬遷動員令的下達。人們要求改變生活環境的願望遠遠大於對這個居住了幾十年,甚至幾輩子的地方的留戀。兩個星期以來,各家報紙和電臺、電視臺集中宣傳改造市裡交通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居民們意識到,市裡交通改造和自己居住條件的改善指日可待。但對區裡明文規定,此次搬遷是市政建設需要,一律按原住房間數、米數分配,又感到不滿足。從「三級跳坑」式的低矮住房搬到整齊舒適的高樓單元,對普店街居民是件喜事;搬一次家不增加房間,對被缺房困擾多年的居民們又是件憾事。於是,在街裡動員時,幾乎家家戶戶都在寸土必爭,強調困難,提出要求。

大禮堂裡,康克儉把區裡對搬遷工作的安排、政策,實打實地告訴大家。人們聽到為了解決普店街的搬遷,區委區政府把新蓋的幹部宿舍樓全部讓出來的決定,深深被感動了。一位老工人當即上臺表態:

「老少爺們,政府修道,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咱們?咱說心裡話,住這蛤蟆坑裡,這罪誰都受夠了。過去,咱看著對過的大樓就眼饞,有氣,如今政府扒了這塊地,給咱樓房住,這就是想著咱。誰要是出難題,就是昧良心,不知好歹,跟自個兒過不去。一家多一間,上千戶該多多少?如今區長連自個的房子都讓出來了,哪朝哪代,聽說過當官的為老百姓讓房的?不能光讓政府想著咱們,咱們也該為政府想想。我現在明白了過去提的要求,不算數,新房給大給小,全聽政府的。只要市裡建設搞好了,就不愁以後沒房住!……」

有人給大爺的話鼓了掌。楊元珍在臺下站起身,衝大夥說:「俗話說,‘人心齊,泰山移。’咱們普店街坊的心氣,也是盼著市裡建設搞好,大河沒水小河干,市裡搞好了,將來什麼好日子沒有哇?咱們心齊,讓市裡領導瞅瞅,咱普店街的街坊們全是好樣的。」

她的話立即得到反響,又有幾戶人站起來表了態。搬遷,像股大潮流,千家萬戶都湧向大潮而來了。

康克儉被這大潮感動了。

多麼通情達理的群眾。

他走到麥克風前:「大爺大娘,兄弟姐妹,同志們,大家住房困難這是事實,但這次,我們只能改善條件,增加不了面積。我們要一步步來。修築二環線,是市政建設的大局,大家要服從這個大局。只要交通解決了,市政建設包括住宅建設會很快發展起來的。我這個區長是區人民代表大會選出來的,我向你們保證,普店街居民住房緊張問題,兩年內一定得到解決。兩年後的今天,哪一家還有老少三代同居一室的,就拿著我今天的保證,去區人大常委會罷我的官。」他把手中一個紙條揚了揚,「有人剛才遞了個條子,反映市搬遷指揮部的領導同志借搬遷、利用職權改善住房條件。這件事,我將向上級部門反映,可以調查。但我告訴大家,這類事情是不會發生的。現在,市委、市政府已經全部凍結了市機關的新蓋宿舍樓分配。無論哪一級領導,只要住在拆遷區內,就都要與群眾一樣按原標準,搬遷到規劃地點。任何人不能以任何理由,搞特殊化。這是市委的一條紀律,希望群眾和我們一起監督這條紀律的執行。」

康克儉的話被掌聲所淹沒。

普店街家家戶戶忙碌起來。

有的拆廚房,有的卸門窗,住了幾十年,破家值萬貫,人們惟恐到搬家時遺忘了什麼。

那些早就不放心的人到新居民區去看過。回來後臉亮堂堂的,有愛說的,逢人就吹「方廳又頂一間房子」,「廁所裡還有淋浴呢。」「兩個門一開,過堂風就來了,電扇該退休了。」「樓和樓之間,像個花園。」於是,更多的人又跑去實地考察,回來後,恨不得立馬搬家。

萬家小院裡東一搭,西一搭的東西擺得滿當當的。萬老頭收了攤子,無心做買賣了。自區長到街裡開過會,他心裡徹底涼了,準備隨大流搬。這兩天,他叫兒子和他一塊收拾著家裡所有的「產業」。

萬家福提著幾個舊酒瓶子,準備扔到土箱裡。萬老頭趕緊攔住:「幹什麼,你?不過了?」

「這幾個瓶子留著礙事,搬家砸了傷著人。」

「礙不著你的事,賣給收破爛的還能換好幾角錢呢。」萬老頭從兒子手裡拽過裝瓶子的網兜,小心翼翼地收到一隻大筐裡,那筐裡已經裝上了不少被兒子扔掉他又撿回來的「寶貝」。

他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家業是一針一線攢起來的,這回就是有了幾個錢,也是起早貪黑掙的。人不能忘本,吃上紅燒肉就忘了撿白菜幫子;抽上過濾嘴就忘了撿菸屁股。像家福這樣大手大腳,別說幾萬元,就是幾百萬也能叫他給敗了,萬老頭年輕時見過那種人。

「留著您那點破爛,等著發財吧。」家福譏笑父親。

「你少廢話。白扔給人家一千五百塊,還發財?」想起白白送給張義民家的彩電,他越發心疼,幸虧冰箱還沒買到,否則也搭進去了。千兒多塊買了個氣泡,沒容細看就破了。真是拜佛走進了呂祖廟,找錯了門。

萬家福知道爹的心思。老頭從街裡開會回來,劈頭蓋臉衝他一頓臭罵,他才知道,不僅自個兒家就近搬遷無望,就連張義民家也得規規矩矩隨著大夥走。他先是不信,去問義蘭,才知是真的。他不像他爹那樣懊悔。有失必有得,雖說花了錢沒有走成「後門」,可義蘭爹說要把彩電退還給他時,義蘭並沒發話,還有點羞澀地一笑。分明是和他想到一塊去了。一臺彩電,權當一份彩禮,遲早要送,再說,遠點怕什麼,反正義蘭也搬走,騎車早晚來回,與她結個伴,怕嫌路短呢。

他沒理父親,顧自用繩子綁箱子。

「混賬!這箱子四周不墊點東西就綁,還不讓你勒壞了!」萬老頭今兒看兒子幹什麼都不順眼。

「我說不用捆,你要捆。捆又怕捆壞了。盡是事!」

「不捆,搬家時人多手雜的,誰偷了你的,你都沒處找賊去。」

「您看好你的錢匣子就行,這些破玩藝,誰要你的。趁早扔了,回頭怕扔都沒處扔,你看人家。」家福朝對過寶柱家一努嘴,「寶柱連家都不回,就放心大膽地讓別人給收拾。」

萬老頭看看進進出出幫寶柱搬家的人,壓低聲音冷笑道:「你少提那個混蛋,那是個畜生,老太太住院,他都不去守著,還算個人?你瞧瞧他家趁個嘛?裝不滿一平車,一件像樣的東西也沒有,當然不怕偷。」

寶柱家裡還真的一件像樣的傢俱也沒有,但寶柱媽幾十年積攢下的破爛真不少,主人不在,搬家的人儘可能把成形的、能用的,一件不落地裝進車裡,絕非一平車能解決問題。

幫忙搬家六個人,是市政二公司派來的。二公司成立了服務隊,幫助施工工人解決家庭生活中的種種困難。服務隊的名單中,陳寶柱被排在第一位。

寶柱媽前幾天,突然感到心慌,楊元珍找來衛生院的大夫,大夫聽聽心臟,量量血壓,說:「趕緊送醫院搶救。」一輛救護車把老太太送進了醫院。

家福打電話叫來了寶柱,兒子在媽眼前守了三天,家福媽第四天到醫院看望老鄰居,老太太跟前是個不認識的中年婦女,二公司服務隊派來的人。寶柱又到工地上去了,把快要死的老太太丟給不認識的人,他就忍心。萬老頭聽老伴說了這事,背後把這渾小子又罵了一頓。

這會兒,服務隊把寶柱家的東西裝上了車,一個個擦臉抹汗,拍手打土,準備跟車走了。

「幾位師傅,辛苦了大半天,過來喝口水吧。」家福說。

服務隊的幾個人不客氣地端過萬家福遞過的茶水喝起來,一個小夥子沒好氣地說:「今天算倒霉了,要不是您這位師傅,連口水都喝不上。」

家福爹湊過來,小心地問:「你們幾位小兄弟和寶柱是……?」

「我們根本不認識。公司開了條,我們只管按條辦事。」

「那你們幾位膽子可不小,真敢動他家的東西?」家福爹感到驚異。

「咦,我們又不偷他、搶他,有什麼不敢?連塊破布,我們都給他列了清單,他自己搬,怕也搬不了這麼幹淨。」

家福爹嘿嘿乾笑了幾聲:「你們呀,你們是不知道他陳寶柱是什麼人。你瞧瞧,他屋裡那堵牆,半個月前壘的,他恨不得一間變兩間呢。他早放了話,不給兩間不搬,誰搬,他就和誰豁命。現在,你們哥幾個不跟他打個招呼就給他搬走了,受了累,他也不領情,鬧不好還得找你們玩命去呢,那牲口蛋子,什麼事都辦得出來。」

幾個年輕人傻了眼,雖然嘴上是七個不在乎,八個不含糊,心裡卻有點犯嘀咕,一個人說:「要不然給公司打個電話?」

「楊經理讓來的,還能有錯,本人不同意,門鑰匙哪兒來的?」

「楊經理是不是楊建華?」萬家福問。

「對,沒錯。」

「那就行,你們幾位放心走吧,陳寶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們楊經理。有事你們找他。」

幾個年輕人鬆了口氣,推車走了。

「您嚇唬人家幹什麼?」萬家福瞥瞥父親。

「我嚇唬?你當陳寶柱幹不出來?他要在家,哼。」

「您以為這回耍橫就行?」

家福爹嘆了口氣:「唉,現在就缺寶柱這樣的人,他要鬧起來,興許咱們也能沾點光。」

「家福!」張義蘭戴著套袖跑進萬家院子。「你們這收拾完沒有?」

「快了。」家福見到義蘭,情緒就高漲,「你家呢?」

張義蘭幫助家福拽住繩子:「我哥那懶鬼,放不下臭架子。他說,我們明天再搬。你們今天搬得走嗎?」她本來是過來叫家福去她家幫忙的,見這裡正亂,家福爹又一臉不高興,便沒說出口。

「好說,一會兒我家收拾差不多了,我就過去幫你收拾。要收拾不完,我就先退了車。明兒和你家一塊搬。」

萬老頭和老伴兩個,見兒子和義蘭這股子熱乎勁兒,頓時愣住了,莫非……家福爹不敢信兒子和義蘭對上了象,可聽著,看著,又挺像。

「家福,那天我忘告訴你了,我們店我承包了,我可是信了你的話,到時真賠了本找你算賬。」義蘭聲音有點發嗲。

「已經包了?」

「當然。三天以後就公佈,公司已經通知我了,不然我這麼著急搬家。搬完,拾掇利索了,我就該幹了。」

「太棒了。我保證你沒問題。這幾天,我替你想了個方案。關鍵你得選好三個人,進貨員,保管員,會計。這三個人一定得是鐵哥們兒。」家福說得興起,手裡活也擱下了,「搞採購的必須精明,路子寬,識貨,才能保證貨源充足,進價低;貨色齊全,質量高。保管員必須心細,認真,對店裡的貨一筆筆瞭如指掌,除了零售,還得想法與大飯店、大機關、大工廠都掛上鉤,這樣貨的銷路就廣了。會計更重要。賬目必須筆筆清,每日盤點,日清月結……」

「這用你告我?」義蘭撲哧笑了,「我在店裡幹了這麼多年,哪裡有毛病,心裡早有數。開商店可不比你這個個體擺攤兒那麼簡單,滿嘴外行話還來教我。」

萬老頭聽著來了氣。自從兒子放回來,老伴就開始為兒子的婚事犯愁。當爹的,心裡也著急。但兒子犯的錯不比別的,正經姑娘都膩歪。可不正經的姑娘,老兩口兒子也膩歪。因此兒子的婚事便成了全家頭等的膩歪事。萬老頭卻瞧不上義蘭,一嫌這孩子瘋扯,二嫌她哥,三嫌義蘭和建華太近乎。誰知家福這不爭氣的東西偏偏就喜歡這個扯丫頭,追來追去,還真叫他追上了,怪不得上千的票子扔到張家,家福一點不心疼。開頭,老頭琢磨著,真要成了這門親,也有這門親的好處,也就沒搭茬,聽兒子和義蘭窮聊。可義蘭這最後一句話,又把他惹火了。義蘭不就仗著有個當官的哥嗎,聽那語氣,分明是用話作踐兒子。於是,他乾咳了一聲:

「家福,你小子沒事別磨閒牙。別人的事兒,你操哪門子心?你求別人的事,誰又替你真操心?我和你媽得歇會兒了,剩下這些,你全得收拾了。」

張義蘭愣了一下,家福爹這話是衝自己來的,頓時臉色一變,扭頭走了。

家福氣得跺腳:「您這不是存心拆我的臺嗎?什麼好事也讓你給攪黃了!」

「好事?她就是看上咱家有倆錢兒。我明告你,這號人休想進我家門!」兒子的話無異於給萬老頭已經冒火的心上澆了油,兒子跟老子發脾氣,這還了得。他高嗓門地嚷起來。想讓張義蘭聽見,千兒多塊錢給他乖乖送回來。

「錢怎麼了?錢是我掙的,沒錢我還不找她呢!」家福氣極了,衝父親喊了一嗓子就出了院門。

院門外,張義蘭早就沒了影,她家在衚衕口,這麼一小會兒,她走不到那兒,她上哪兒去了?

旁邊院門裡跑出個人來,把家福撞得一個踉蹌。

那是史春生,和普店街這會兒正在打包拆門渾身是土的街坊們不同,他渾身上下利利索索,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

還沒等家福跟春生搭話,院裡就甩出一陣女人的叫罵聲:「你個混蛋!你想一推六二五呀,你不許走!」跟著史春生的老婆王敏就衝出院門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幹什麼?你,你小聲點,讓人家……」史春生尷尬地掙脫老婆的手。

「甭怕別人聽!我還正想讓人家給評評理呢。家福兄弟在這兒,你給評評。」王敏索性對家福訴起苦來,「咱們普店街搬遷,哪家不是男的主管,女的幫襯?我們這位可好,說他們那個什麼高階飯店不讓請假,全讓我管。好,我管就我管,說實在的,自打結婚,從洗衣裳做飯到買煤看孩子,他史春生哪一樣沾過手?好,您金貴。可我也得找幾個幫手呀,我跟我的單位要,頭兒滿給面兒,明天就派車派人。可人家幫忙是客情,我不得請人家一頓?忙忙活活的,家裡沒法做,就下館子吧。他在飯店工作,咱們就去吃一頓,連我八個人,正好一桌。可他就是不讓,你說,氣不氣人?!」

家福望望這滿臉怨氣的女人,她渾身是土,頭髮亂蓬蓬的,要不是街坊,誰也不會把她和麵前這個衣冠楚楚的史春生聯絡到一起,他不禁同情起她來。

「要說也是,你們單位什麼都不管,管頓飯還不行?」他幫王敏的腔了。

「家福,你不知道‘鳳華’不比從前那個小館了,這是中外合資的飯店。」

「合資怎麼了,是不是在中國開的?還不許中國人吃怎麼的?咱們又不是不給錢,就是讓照顧一下。」老婆說。

「照顧不了,八個人四百塊一分不能少,這還是最低標準的。」

「你不是經理嗎?一點權沒有?」家福問他。

「我們那兒是按國際標準管理,違反制度根本沒門。就是我這個副經理,有了過失,照樣炒你的魷魚。」

「什麼?」萬家福沒聽懂。

「就是解僱你。」春生解釋道。

「解僱就解僱。回家幹個體戶,更好!像現在,一天不著家,有家不管事有什麼好的,這種沒人味兒的飯店還待著個什麼勁兒?當個副經理要權沒權要利沒利,什麼事都得聽人家大鼻子的,沒出息!」王敏話茬子很硬,一句不讓。

「你懂什麼?」史春生說。

「懂什麼?懂過日子,懂顧家顧兒子,懂不給洋人當三孫子!」

「你!……」史春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甩手就走。

「好,你走!你走!你一輩子別回來!」王敏在丈夫身後咬牙切齒地喊。

「嫂子,別生氣了,春生也有他的難處。這麼著,明兒我介紹你去翠華樓,那兒的經理跟我是哥們兒,內部價,一百二十塊一桌,怎麼樣?」

「我也管不了了,這個家我不要了。」女人抹著眼淚回了小院。

家福不敢多耽擱,加快腳步朝義蘭家走去。

張家小院內,張家父子正齊心合力地在席上打被褥捆兒。張義民只穿個背心,滿頭大汗。

義蘭不在院裡。

張義民抬頭看見萬家福便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家福趕緊過來幫義民。「你歇會兒,這活兒不是你乾的,我來。」

張義民就勢鬆了手,抹抹汗:「不忙,我準備明天搬,市指揮部派人來。」

家福狡黠地一笑,市指揮部要能派人來,義蘭就不會去找他了,但他仍說:「這好搬,還用動用指揮部,一會兒我有十來個哥們兒要來幫忙,費不了多大勁兒,保證給你順順當當搬過去。」

張義民拍拍家福的肩膀:「那就全靠你了。」

兩個老同學,這是幾年來第一次比較平等的對話。他們一起長大,同時走出大學的校門。然而失誤和機遇,放縱和節制卻各自為他們鋪設了不同的兩條路。

現在,他們分處在一條直線的兩個端點,當世界旋轉起來的時候,又很難說誰佔據著上端。

張義民看看錶:「唉呀,一會兒我還有個重要的會,我看還是明天……」

「你開你的會去,這兒我承包了。」家福利利索索地將行李一個個捆好。

張義民脫開身,跑到衚衕口的水龍頭去衝澆身子。指揮部確實可以派人來幫他搬家,可他沒張口,他怕自己這個寒酸的家丟了堂堂副指揮的面子。而原先的窮朋友,這幾年又早斷了來往。只好自己幹。自己幹,他一則怕累二則窩囊。多嘴的義蘭早就跟衚衕吹風他們家要搬到市委宿舍樓,甚至把高伯年給女兒留在黃山大樓的房間也早吹成他的了。結果,他仍然和這些人一起搬到同樣的居民樓去。因為搬家,他有幾天沒見到羅曉維了。高婕去上海一個多月了,一封信也沒有,怕是第二個孩子也該有了。他想起這些,心裡就被苦澀和屈辱塞得喘不上氣。每當這時,他就去找羅曉維,在她那兒發洩自己的怨、恨、情火。但每去一次,他又都覺著自己往泥潭中深陷了一步。

從水龍頭旁直起腰,張義民碰見了氣勢洶洶的萬老頭。

「我家那個混賬是不是在你們家?」萬老頭突然覺得在張義民面前長高了一頭,口氣也硬了。

「在。」張義民客客氣氣。

「這混蛋,自己家還沒有收拾完,他就管閒事,現在幫忙的十多個人都到了,這小子倒不知鑽哪個洞裡去了。」

「家福說,您明天搬。」張義民耐心地說。

「明天搬?說得美!明天,那樓道的地方還不全讓人佔了去,我憑什麼明天搬?」萬老頭心裡的火一下子噴射出來。

「佔樓道?我看誰敢?!我早就向全市搬遷戶明確了。公共地方不許佔,誰家佔就罰款,嚴重的交指揮部處理。」張義民的臉色和口吻立刻威嚴了。

「那……」萬老頭頓時啞口,張義民一句話又把他壓矮了。

「萬大爺,今天搬,明天搬都一個樣。您要是怕沒幫忙的,明天我從市指揮部派二三十人夠了吧?」張義民又換了副笑臉,平輩兒似的拍拍老頭的肩膀。

萬老頭張口結舌,他本不想再把張義民這壞小子放到眼裡,可不放行嗎?他直愣愣地瞧著張義民的背影,竟沒勇氣像說頭幾句話那樣,硬邦邦地再甩上一句洩火的話。

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在衚衕口響起,有人家起程了。接著,接二連三地響起了鞭炮,鞭炮聲和汽車喇叭聲響成一片,一輛輛的大卡車滿載著一家兩家、十家百家的傢什,離開普店街,駛向新的居住地。

一陣尖利的叫聲從衚衕口傳來,那叫聲很慘,像是女人的聲音:「出事了……」

萬老頭慌慌忙忙地跑出衚衕。

一群人圍成了圈兒。圈裡有人說:「這孩子爬汽車玩,汽車猛地一開,把孩子摔暈了。」

萬老頭擠不上前。

張義蘭攙著楊元珍從衚衕口跑出來。她不顧一切地擠進人群,一見躺在地上的孩子,嗓子變了音。

「小濛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