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1頁,共2頁

高婕回來了,拖著疲憊的身體和一顆破碎的心。

她走出火車站。一個多月的時間,她幾乎把這兒忘記了,而現在,她的記憶在慢慢復甦,彷彿從一場夢中醒來,她又回到了生活的現實中。

她提著一隻小皮箱,緩緩地隨著人流走到人流的分流處。她四處張望,想叫一輛計程車回家,她實在無力拖著這皮箱去擠公共汽車,雖然它並不重。那隻沉重的皮箱,在火車開動的時候,她把它扔還給他了。他猝不及防,皮箱砸到他臉上,他倒了,眼鏡落到地上,鏡片開出一朵玻璃花,鼻子流了血,極狼狽地仰在地上,惶惑而羞怒地看著其實已經變得模糊不清的她。她有了那麼瞬間的快意,覺得發洩出一口腹腔淤積的悶氣。那血多少抵償了一部分她為他流過的,在人們眼中視為最貞潔的血。她看到站臺上,不少人都圍了過來,形成一個囚籠,把他圈在中央,像觀賞一個動物。又是一絲瞬間的快意。這可憐的一絲快意,對她卻是如此珍貴和稀有。一個多月,她從他身上僅僅得到了這麼一點微薄、短暫,又並非甜蜜的快意。人們會認出他的,一個大名鼎鼎的歌唱家,被他遺棄的女人打翻在地。讓這醜聞傳播吧。他不是想摘取音樂界的王冠嗎?他不是捨不得丟棄那個在美國有個洋爹的婆娘嗎?他不是敢隨意戲弄她的感情嗎?好,試試看吧。她把受的屈辱化為報復,使她在那一刻自我感覺成為了一隻雄性的猛獸。

然而,現在,她卻只感到渾身無力。腦子裡、眼睛裡一片空白。坐進出租汽車,惟一的願望是快到家,好一睡不醒。

汽車駛過繁華的鬧市區,駛過高大聳立著的「東芝」公司和「柯尼卡」的彩色巨型廣告牌,駛過她天天上下班經過的街道。這一切喚起她一股親切的情愫,包括那些過去令她反胃討厭的「入侵」廣告牌。為什麼自己要自尋煩惱,破壞這寧靜、安逸的生活?她有一個尊貴的家庭;她有自己最理想的職業。她的生活本不該和羞辱聯絡在一起。或許正是這種優越感造成的空虛,使她一時昏了頭。她的眼睛潮溼了,雖然在他面前,她沒有掉過一滴淚。

汽車駛過歌舞劇團的門口。她不敢看那綠色的大門。她怕別人看見她。她剛剛知道什麼叫「怕」,她曾經毫無顧忌:批評會、警告、記過、列入編外,她都不在乎。而現在,她怕,怕這些,怕孤獨。

「司機同志,為什麼要繞到這兒來,應該直行。」她發現司機拐了個不應拐的彎兒。

「前面正在修環線,不通。」司機通過頭上方的鏡子睨了一眼坐在後面的漂亮姑娘。

環線?這是什麼?一個稀奇古怪的名詞,她皺皺眉。

在橫穿一個大路口時,她看到左右路口全被木板封住了,車行之處塵土飛揚,木板牆內紅旗飄揚,吊車在轉動,像是在大興土木。

「本市人?」司機好像很願意和她搭訕。

「對。」

「出差回來?」

「嗯。」「走時,環線還沒有動工吧?」

「什麼叫環線?」她忍不住問。

「你不知道環線?」司機感到吃驚,「就是環城一圈的大馬路,這連小孩子都知道的。」

她不知道。一個黃炯輝佔據了她的全部。她沒有空餘的地方關心別的事兒。走時,好像聽爸爸說過一條什麼路,反正是和她毫無關係的路。回來了,這條路已經動工,而她的路,該怎麼走?

出租汽車把她送到廈門路222號,高婕和門衛招招手,車又前行,在她家小樓前停下。

她走下車,付了款,謝絕了司機幫她提皮箱的好意,車開走了。

她站在花池旁,看著家裡那扇雕花玻璃大門,躊躇不前。久別家裡一個多月了,現在,她有什麼資格回家,她該怎樣面對自己的父母、哥哥?家裡沒人會理解她。

她再一次感到害怕。有生以來,她頭一次怕父親,怕母親,怕家裡的一切人。

高伯年坐在自己家的辦公室裡,正在認真審閱秘書送來的各種檔案、報告和一些簡報及信函材料。出院以來,他接連經受了大兒子犧牲、女兒離家出走這兩件事的打擊,險些又重返醫院。但他終於頂住了內心的傷痛。最近,他的病情和情緒逐漸穩定了下來。開始了正常工作。上週,中央召開工作會議,他在會上彙報了自己城市的工作,一是抓市場物價穩定的同時抓市民情緒的穩定;二是抓企業經濟改革的同時,注重企業職工思想教育,取得新時期思想政治工作點上的經驗;三是支援培養年輕幹部,卓有成效地抓了基本建設和市政建設。在小組討論會上,中央一位領導同志特別表揚了他這個市委書記善於培養年輕幹部,在把握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同時又能大膽、放手,給政府部門創造條件,使它們行使經濟建設和市政建設的領導權、管理權。高伯年從心底感到寬慰。中央通過他的彙報瞭解了他的工作,理解了他作為一個老幹部對新幹部閻鴻喚的支援和幫助。知道了這座城市突出的成績裡面有他一份心血。這一段時間,由於順利開工給他帶來的心理不平衡,多少得到了補償。他意識到,工程的成功,已不僅僅與閻鴻喚的名字聯絡在一起,而且也與他高伯年分割不開了。因此,他在竊竊自喜之餘感到了壓力,道路改造工程已經上了馬,「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一定要搞好,千萬不能出什麼問題。

他在審閱過的檔案上圈上圈,又一份份地在需要批示的材料、報告上籤署了自己的具體意見。他對檔案的處理,向來十分認真,尤其在批示意見時,要反覆思忖,拿準了才寫。他當市委書記以後,要求各部門的負責人在批示檔案,一定要拿出自己的意見,改變過去檔案旅行,只會籤不負責任的過場話的作風。這種改革,體現出他的一貫工作作風,他認為這對機關那種官僚主義作風也是一種制約。

他把檔案放在一邊疊齊,就開始審閱來信。

秘書在兩封信上標了紅△,這是紀檢方面的信,高伯年開啟,立即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東市區政府辦公室主任揭發區長康克儉。「獨斷專行,用個人意氣取代黨的幹部組織路線。」信中訴說了自己被康「一句話」便免職的經過,原因是他了解區裡的內幕,對康克儉大搞不正之風有過意見和鬥爭。

高伯年有點激動。打擊報復,專橫跋扈,這種作風深為他所痛恨。雖不能排除寫信人由於免職所帶有的情緒成分,在言詞和程度上會有誇大。但他相信信中反映的問題基本上是屬實的。康克儉是晉波一再向市委常委會推薦的幹部,當時組織部考察時,他就是個爭議人物。後來,他多次接觸到康克儉,這個中年幹部多少帶有點閻鴻喚的影子。

他沉思了一下,在信的上方空白處,寫一句:「因兒子占房而免去父親的職務,這種株連性處理,體現了幹部思想上封建主義色彩的影響,正是左的思想方法的表現……」寫到這兒,他想了想,覺得應該先給東市區委晉波去個電話,問問情況。

晉波證實了辦公室主任被撤職確實是康克儉當時決定的,「但是……」晉波似乎想解釋一下。

「但是什麼?老晉,你是區委書記,在幹部管理上,你可不能失職。……即便是他洩漏出去的,就該撤職嗎?凍結分房,早晚要公佈的嘛,一旦知道,就會有人去強佔。你沒洩漏給你兒子,你兒子不照樣去佔了嘛?我能張口就撤了你嗎?誰佔了就讓誰搬出去好了。不要搞那些表面上原則性很強,實際上違反黨的政策的事。現在有些人,特別是年輕幹部,以為搞改革就可以不要政治思想工作,學西方那套動不動就撤職、解僱的簡單方法,以為這就是改革。其實這是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幹部是黨的財富,不是哪一個人僱的臨時工,想換就換,想撤就撤。組織任命與撤職是黨委集體組織決定,不能由哪一個人說了算,區長更沒這個權力……好,前不久,還有人反映了康克儉其他方面的問題,我批轉給你看看。你是老同志了,也有經驗,不僅要培養、扶持青年幹部,還得特別注意觀察和考察青年幹部,把好接班人的關。這是我們這些老同志離休前為黨為國家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歡迎有時間來家裡做客,嚐嚐老沈的拿手好菜……忙?我們哪一個現在不忙喲,隨你吧。……好,什麼時候來,提前來個電話。」

高伯年放下電話,又拿起筆繼續在剛才寫的幾句話後面寫道:

將來信轉組織部蘇瑞同志,市紀委佔溫同志,東市區委晉波同志閱,組織部應就此問題發個檔案,在幹部任免問題上杜絕這類事情的發生。

他停下筆,歇一歇,又抽出另一封信。這是市委辦公廳報送的一封匿名信。

信中反映的問題同樣令人吃驚。

這信來自道路改造工程第一線。信中反映,市政二公司經理楊建華,在工程中弄虛作假,虛報、冒領、濫發獎金,有的工人月獎高達五百元,連公司臨時託兒所阿姨獎金都是二百元。這些都是楊建華為了收買群眾,不惜損害國家利益,大發市重點工程之財。另外,他還利用職權,在工程任務艱鉅,人力緊缺的情況下,派十幾個人給自己搬家,粉重新整理房。最為嚴重的是,楊建華包庇重用流氓、勞改釋放犯、臭名昭著的造反派陳俊生的兒子陳寶柱。不僅平時與之稱兄道弟,而且利用工程之機,提拔陳為突擊隊隊長……

雖是匿名信,但措詞嚴謹,有理有據,冷靜客觀,不帶感情色彩,每一個問題,揭發人都列舉出知情人的名字和單位。看來,檢舉人雖不敢披露自己的姓名但絕非憑空捏造。

這是高伯年看到的第一封反映道路改造工程中的問題的信。一個道路改造工程中的重點公司,卻存在如此嚴重的問題。前天,他還和閻鴻喚交換過意見,認為環線工程體現出一種精神。他讓閻鴻喚總結出幾條來。昨天在佈置工作時,市工程局黨委書記還以二公司為例大講什麼政治思想工作在工程中的作用等,現在看來,純屬欺人之談。他從沒見過二公司的基層幹部,想象中,楊建華這個人絕不是正經幹部,單憑他追求比自己小十歲的姑娘這一點,就讓高伯年聯想起勾引自己女兒的那個流氓。以獎金搞刺激,用流氓當骨幹,這種領頭人可想而知。陳俊生,高伯年沒有忘記這個人,「文革」中反市委的急先鋒,兇殘狠毒的打手,多少老同志受過他的迫害和折磨。堂堂一個公司領導幹部居然與這樣一個人的兒子稱兄道弟,這本身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高伯年深深感嘆清查「三種人」的艱鉅性、永續性。那個楊建華絕不是一般認識問題而是嚴重的立場問題,如果認真調查,也許就能查出根本性的問題,高伯年毫不猶豫地批示。

信中反映的問題一定要認真追查。可由組織部、紀委、財政部門、公安局組成聯合調查組立即著手對此案的調查,並作出嚴肅處理。請將此件轉鴻喚同志,及市委常委閱。

高伯年放下筆,輕輕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已是深秋。滿園的落葉鋪在地上,像厚厚的黃地毯,在秋風中搖曳的樹枝,枝頭的黃葉、黃綠葉子已所剩無幾。

新陳代謝,萬物如此。葉落葉生,規律難違。然而,樹葉的換代更新,尚且要經過一個冬春夏秋,黨這麼宏大的一個事業,更新怎麼能「速戰速決」?他感到憂慮。市裡發生的事情,他都負有責任,很多問題都是由於「快」造成的。過去考察一個幹部要用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正的走了,副的接,副的走了從下一級裡選一個接。現在,這種按部就班的秩序被打破了。既要考慮年齡,又要考慮學歷,只能用短時間在規定範圍內去找幹部。這樣難免選得不合適,甚至出大問題。論資排輩固然不對,但總還有它的長處、穩妥。所有的幹部都經歷過同樣的考察期,這樣,就避免了楊建華式的人物鑽空子的現象。這類現象如果僅僅是個別的,還罷,會不會還有,有一批,一大批?今天碰上兩個敢於直接向市委書記反映問題的人。也許,還有很多群眾,對自己的領導敢怒而不敢言,有很多群眾得了實惠而放棄了同那些危害國家利益的掌權人的鬥爭,使更為嚴重的問題被掩蓋起來。自己是已經到了葉黃快落的時候,離退下去不遠了,別人會不會像自己這樣能敏感地發現問題,及時、果敢、不留情地處理這些問題?他不懷疑中青年幹部的能力和魄力,但懷疑他們的明辨是非的能力。近幾年來,他聽一些知識分子中青年幹部滿嘴的西方管理名詞,卻忽視了一個最重要的東西,社會主義傳統和社會主義方向。

搞建設也得符合中國的國情。看來,在領導層中,他還需要加強這一意識的教育。閻鴻喚自道路改造工程上馬後,和他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不免有恃勝而驕之嫌,這封信也許不必急於直接轉給閻鴻喚和常委們看,應該先把情況摸一摸?誰去摸呢?他踱步思索著,突然想到了一個最為可靠的人———張義民。

他打電話給自己的秘書,讓秘書通知張義民今天到他這裡來。

剛放下電話,沈萍急匆匆闖進門來。

「伯年,小婕回來了。」

「在哪兒?」

「到家了,這孩子不敢見你,你快去看看她。」

高伯年剛要站起身,又立刻放軟了腰,仰在椅背上:「不,丟人現眼,我不見她!」

高婕躺在床上,眼睛呆呆望著房屋頂角上那石膏雕花簷板。小時候,每天晚上,阿姨照顧她洗完澡,上了床,就關上燈,說一聲「睡吧」,然後悄悄離開她的房間。她不能馬上入睡,就拉開床頭燈,順著燈罩灑出的淡紅色的微弱光線,去看那雕花屋頂。白天看,那是一朵玫瑰,到了晚上,那玫瑰變成了一片紛繁變幻的童話世界,像窗子上的冰花,像黑暗中閃爍的五彩星星,給了她無數美好、離奇的夢。

現在,她腦中紛亂地疊映和翻滾著的又是一場夢。她希望這是夢,然而她醒著。

飯店,粉紅色的燈,玫瑰紅的地毯,乳黃色的電話,還有床單、窗簾什麼的一片暖色,像他那個溫柔的吻,他那使她渾身痙攣的觸控和他那厚重的男子氣的鼻息。

「你怎麼來了?不是給你寄錢了嗎?……」

錢!暖色底子中用硬板刷重重抹了一道粗野的冷色。四周柔和的線條變成無數直稜稜的觸角,深藍色近於黑色的那一筆直戳她心。

她肉滾滾的,越抹越有力,跳動頻繁的心躲避著那黑色。

「我想你!」

「你來要惹禍!」

「可我想你!」

「你呀,我真拿你沒辦法,叫你不要來,你還是來了,記住以後電話不要打到我家裡。」

「為什麼?」

「不能讓她知道。」

「我想,你應該告訴她。」

「什麼?你胡鬧!……好了,我現在馬上就得走,晚上有個重要活動。你呆在這裡哪兒也別去,有時間我會來找你的。」

「……」

「以後再告訴你,明天我再來。今晚不能來!」

「我……剛剛流產十八天。」

「那誰讓你來的?……」

「砰!」猛碰上的門擠出又一筆黑色,裂開粉紅的薄霧,露出破敗的底色。

一個渾渾噩噩的夜。驚叫,黑暗,哭泣……

清晨,哭腫了的眼瞼下襬著一束鮮花。一個甜甜蜜蜜的吻印在額頭。

「生氣了?真的,昨天,我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

「一個美國老闆準備資助我在那兒搞獨唱音樂會,如果成功,你想想看……昨天請老闆吃飯,不能耽擱。」

「我就不能陪你去請客,為什麼非要讓她去?」

「白天定好的。我怎麼會知道你要來?」

「你可以告訴她改時間了,你原先不是老這樣說的嗎。」

「小孩子話。」他笑了,有幾分得意,「你知道是誰幫我聯絡的?她的父親,美國一個公司的老闆,在時間上我哪兒騙得了她?」

她把毛巾被拉上來,蓋住眼睛。遮住滴到眼裡的淚水,逃避他的得意。

他輕輕把被拉開,解開她的衣釦:「今天白天屬於我和你。」

他和過去一樣衝動。興致勃勃。她順從地把自己交給了他。當她躺在他懷裡,聞到那熟悉的香水味時,心裡卻除了苦思,一點激情也沒有。

「看來流產和生孩子沒什麼兩樣。她生過孩子就是這樣鬆鬆垮垮的。也許女人生過孩子後都會給男人留下遺憾。」

他的話使她有點噁心。

以後,他總是隔天來一次。像一個嫖客,時隔一日,養足精氣,找她來發洩。那含情脈脈、溫文爾雅的感情對白,那紳士般的風度和騎士樣的撫愛,全部消失了。他心裡只有他的美國音樂會和他老婆的外國籍老闆爹。

她不能忍受了。她像一個見不得人的賊。封閉在這間小屋裡,等到接受別人剩餘的溫情。她每每想到他和那女人一起去討好那個闊佬,晚上和那女人同床,用她熟悉的動作去溫存那女人,她就要發狂。

「你不許和她同床,每天晚上你都得來!」

「這不行,她會發覺的。」

「那你就告訴她,你愛我,不愛她。」

「你這回來怎麼盡耍小孩脾氣,我怎麼能跟她說這些,尤其這個時候,她爸爸對我事關重大。」

「你說謊!你以前從沒說過她有這麼個爸爸。」

「他是四九年坐飛機逃到臺灣的。後來去了美國,發了財,入了籍的。她當時和爺爺奶奶一起趕到飛機場,沒想到飛機提前起飛了。這次,她爸爸好不容易找到她,視為珍寶一樣。」

「所以,你就視她為珍寶了?」

「說話別那麼刻薄。沒有她,我怎麼出國?」

「出國對你就那麼重要?」她猛地坐起身,「你在國內不一樣有你的事業?」

「國內?」他冷笑一聲。

「你可以參加國際比賽。」

「比賽?那沒有我的份。音樂界同行嫉妒我,官僚老爺不理我,壓制,貶低,整人,甚至音協理事會都排斥我在外,誰能為你的成功鋪路?自己!只有自己!我算看透了。只有自己設計自己,靠一切機會打通這條路!」

「你已經有名了,還要什麼?」

「有名,你太短淺了,我要在國外載譽而歸,國內就會另眼相看,憑我的條件,摘取王冠。」

「摘取王冠一定得靠外國人嗎?離開這個女人,調到我們那兒去,我可以叫爸爸幫幫你。」

「你爸爸?他是誰?」

「是市委書記。」過去她以炫耀爸爸的官職為恥,現在卻成了她惟一可以抓住的稻草。

他愣了一下,哈哈一笑:「市委書記?官職小了一點,如果是文化部長,或許有點辦法。市委書記,過去嚇人,現在,十個也頂不上一個有錢的外籍華人。搞音樂會需要有外國人的支援和錢。懂嗎?我的市委書記千金。」

她的血一下子湧上來,黑色的裂縫在床下裂大,她的身體似乎在下沉。

她的父親過去曾經把那個女人的爹趕出了中國,但現在那個女人卻奪去了她的情人,因為有個被趕走又回來的爹。

她想嘔吐,想摑他一個耳光,想咬爛他的臉……

「不要問這些沒用的話了,」他皺皺眉,「我們還是……」

「你回答我!」她大聲喊起來,「你是不是真心愛我?你要明白,死對女人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他抬頭看著她,惶恐不安:「當然真心。」

「你把話說全,用你的心說。」

「好好,小婕,我用心說,我真心愛你。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