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東市區搬遷分指揮部,一片喧囂聲。這裡各個街辦事處的頭頭們進進出出。要汽車,要增房,要救兵幫助動員……
區長康克儉和區委書記晉波,已經一連五天沒有回家,蹲在指揮部,坐鎮指揮。東線搬遷動員令已經發出,市搬遷指揮部要求他們二十天結束東線搬遷。大面積的搬遷,涉及方方面面,儘管他們預先設想了許多具體困難,仍有大量意想不到的難題突然冒出來,需要他們親自拍板定奪。
「老晉,無論如何,今晚上你要回家睡一覺。」康克儉見晉波臉色發黃,關心地說。
「什麼時候,哪能回家?你頭上頂著軍令狀,我掉幾斤肉,也得陪著你挺著幹呀。」
「普店街什麼時候開始動了,我才能放心。」
「普店街問題不大。居委會配合得很好,已經多次召開了居民小組會,宣傳道路改造的意義,輿論攻勢對居民震動很大,絕大多數居民都通情達理,一些個別戶也收回了原來提出的無理要求,剩下幾個‘釘子戶’,昨天我親自登門,對他們講明道理,曉之利害,看樣子‘釘子戶’也開始鬆動了。」康克儉笑著說,為晉波倒了一杯水,又從抽屜中拿出幾粒藥,遞給老書記。
晉波接過藥,用水送下去,然後說:「西線支援的房,派人接收了沒有?」
「派人去了,全是頂層樓,而且離我們區也遠,我看還得立足於自力更生呀。」
一位幹部慌慌張張地推門而入:「晉書記,康區長,有人彙報,從昨天下午開始,到今天早晨已經有十幾戶搬進了健康樓。剛才我們去看了一下,現在還有人在往裡搬。」
「什麼住戶?」晉波放下杯子。
「是咱們區委幹部家屬。」
「查清誰帶的頭沒有?」康克儉問。
「問誰,誰也不說。」
康克儉用力一拍桌子:「區委已經做出決定,現在誰再搬,誰就是強佔房屋。」
「那他們說根本沒有聽到區裡有什麼決定。」
顯然是謊話。既然沒聽到什麼訊息,就不會發生這種集體搶佔房屋的行動。昨天上午指揮部臨時決定將新蓋的區委家屬宿舍,全部用於工程沿線居民搬遷的週轉房。那房已經分配出去了,但沒辦手續,鑰匙還在區委。康克儉立即把辦公室主任找來。一問,果然辦公室沒有起草通知。
「我原打算今天再發通知也不晚。」王主任說。
「你的‘原打算’是百分之百的錯誤,你知不知道我們總共還有十二天的時間?現在需要的是按小時計算我們的工作。」
晉波皺起眉頭,聽著區長與下屬的對話。
他快離休了,也許等道路改造工程完成後,他就要離開區委書記的崗位,這是他最後幫助康克儉完成的一件艱鉅任務。他是東市區的元老,他熟悉瞭解區裡的幾乎每一位幹部。在他們中,他享有很高的威望。根據他的能力和資歷,他本來該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但是他幾乎從來得不到提拔,而他的助手們卻相繼走向了高一級的領導崗位。他默默地,從不抱屈地為一個個比他年輕的幹部撐著檯面,每當他們遇到難題、障礙,他就伸出手來。
這一次,晉波知道,又該自己出面了。突然發生的占房事件,只能說明一個事實:問題就出在區委幹部身上。
「王主任,你家分的那套新房,有沒有人佔?」晉波用犀利的目光盯著辦公室主任。
「我……我不清楚,那套房的房號我給了兒子,其他的,我哪有時間去管!」
晉波不再追問,他沉思了一下,對康克儉說:「克儉,我去一下,讓他們騰出來,你就盯住普店街吧。」
「老晉,還是我去吧。」康克儉擔心晉波過分激動和勞累,身體頂不住,「健康樓是給普店街騰的,兩處是一回事。我先去處理,有什麼問題,您再親自出馬。」
晉波點點頭:「也好。……克儉,這事一定要堅決,無論是誰也不準例外。在工程需要和人民群眾利益面前,對任何干部和家屬也不能有特殊照顧。」
康克儉帶上王主任和區政府兩個幹部,乘車直奔區委新宿舍樓。
汽車上,王主任睨視著區長那張鐵青的臉,想說點什麼,又不敢開口,他知道康克儉的厲害,便捅捅身邊一個幹部的腰,向區長方向努努嘴。那幹部會意地點點頭。
「區長。」那幹部開口了,「其實,占房人的心情可以理解。人家已經拿了房號,就等於分給人家了嘛。」
康克儉沒有說話。
「再說,區機關幹部夠倒霉的了。這次分房是區政府年初決定的,大家好容易盼到蓋好,分了,又飛了,幹部們工作情緒上會受影響的。」
「這麼說,占房的人裡有你?」康克儉問。
「不,不,不,我是替大家說句公道話。」
「公道話不假,機關幹部住房的確也很緊張。但我們幹部改善住房條件要有個前提,就是群眾基本住房問題得到解決才行呀。現在,普店街那麼多居民為了全市的道路工程需要搬遷,他們總要有個住處。你們想,在我們還不能把搬遷戶住房全部解決的時候,我們機關的幹部卻去改善自己的住房條件,這心裡能安生嗎?」
汽車在健康樓的路口停下來。新樓群之間的路全被一輛輛搬家的汽車堵塞了。康克儉下了車,從衣袋中掏出本和筆,把汽車的牌照號碼一輛輛全記下來。
他走到一輛大卡車前站住,問駕駛室裡的中年司機:「你的車是哪個單位的。」
「區蔬菜公司的。」中年司機斜了一眼。
「這是給誰搬家?」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我是區長康克儉。這幾幢樓,你們蔬菜公司都歸我負責,我當然要問。」
司機先是愣了愣,接著臉上擠出笑容,慌忙推開車門走下來:「是康區長?怪不得覺得面熟,我沒看清,當是過路人閒著沒事,多嘴呢。」
「說吧,給誰搬的?」
「區人大秦副主任……的兒子。」
「誰派的車?」
「我們經理,他說是區裡調撥的任務。咱當司機的也就是聽喝唄。」
康克儉又朝前邊一輛車走去。那年輕司機早已目睹剛才這一幕,不等他開口,就先自回答:「我是區服務公司的。也是經理派的車,車上的東西全是我們副經理女兒的嫁妝,一會兒卸完,女婿家還得拉一大車。」
區長沒有說話,轉身徑直朝對面一幢樓門口走去。
中年司機走到年輕司機身邊小聲地問:「老弟,膽兒不小,你跟區長說的話,可全讓你們經理女婿聽到了,回去老丈人跟前一彙報,你可小心腳疼。沒見嗎?區長臉色不對勁兒。」
年輕司機滿不在乎地抽著煙:「你不照樣全說了。」
「我是給秦副主任幹活,他是老資格了,區長惹不起他。再說他又不是我頂頭上司。你不然,給經理幹,回頭區長擼經理,經理不拿你撒氣?」
「我他媽的管他呢!區長問什麼,我說什麼。他經理不樂意,我還不樂意呢。他媽的,有點房全讓當官的佔了,連他媽的女婿全能沾上光,我等房結婚等三年了,連個影兒都沒有,敢情全讓這群小王八蛋搶去了。」
「乾生氣,誰讓人家是官呢。」
「他丈人是官,他媽的女婿不照樣和咱一樣是個工人?」
「你呀,要麼有氣就別來。來了,還是少惹點事。老弟,別年輕氣盛,要吃虧。」
年輕司機一笑,順手從車座旁抽出一條高階過濾嘴香菸,「這次來不虧。我就是衝這個來的,反正給公司出車也是出,給這小王八蛋出車,還能撈點抽的。嘿嘿,不來,房子也不分給我。來了,掙點外快,不撈白不撈。」
樓道里,康克儉一進去就發現,一樓已經有一套房門的鎖被撬開了。一幫人出出進進的,手提肩扛,幾個人抬,正一件件往裡搬傢俱。
康克儉攔住一個滿頭大汗張羅指揮的青年:「這東西是誰的?」
「我的。」那青年乾脆地回答。
康克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我是區長康克儉。請把你父親,老丈人的名字告訴我。」
「怎麼啦?……這是我的主意。和他們沒關係。」年輕人頓時有點發慌。
「好。把你的名字和你的單位告訴我。」
「我……」年輕人慌得扭身要走。
康克儉一把拽住他:「別走,你還沒回答我。」
「你問我幹什麼?又不是我帶的頭,我剛來。二樓、三樓、四樓都住滿了,你找二樓帶頭的去。」
「麻煩你,跟我去二樓跑一趟。」康克儉仍不鬆手,「需要你證明一下是他帶的頭。」
隨後跟來的王主任攔住區長:「區長,我去問,您就別上樓了。」
「不,我今天來就是幹這個的,六樓也得上。」康克儉拉著那年輕人走向二樓,王主任跟在後面。
二樓的中單元敞著門,裡面的傢俱已經擺好,一個小夥子正穿著背心拖地。王主任搶前一步走進房間。小夥子見到他,張張嘴,看到他身後的區長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你怎敢私自搬進來!」王主任厲聲問道。
「我的房,為什麼不能搬?我這有房號,機關分房小組分的。」小夥子掏出一張紙。
「區裡有通知,這房不分了,你知道不知道?」王主任毫不放鬆。
「我沒見到,也沒聽說。」小夥子答。
康克儉撥開橫在他前面的王主任,仔細看了看面前的年輕人:「你姓王吧?」他問。
小夥子低頭不語。
康克儉又看看王主任:「他是你的兒子?」
王主任面紅耳赤,汗淌了下來。
「這件事交給你了。」區長對主任說,「立即搬出。」
「這和我爸爸沒關係!搬進來是我自己想這麼辦的,是分給我的房,我就不搬。」主任兒子脖子一橫,眼一瞪。
康克儉笑笑,眉峰一聳,口氣十分嚴厲:「這套房是區裡原計劃分給你父親的,而不是分給你。你沒資格決定搬進來,還是搬走。」他轉過臉,「王主任,房子的用處,區委的決定你都清楚,我給你一個小時時間,到時房子要搬空。」
「這,我管不了這孩子呀,現在年輕人太野……」
「你的兒子,自己想辦法。到時不搬空,你就被撤職了,黨內處理,根據表現,交支部大會討論。」
「這……」王主任汗如雨下。
主任兒子衝到康克儉面前:「憑什麼撤我父親的職?告訴你,第一個搬進來的可是晉書記家。」
康克儉愣住了:「誰說的?」
年輕人也回報一聲冷笑:「您自個兒去看嘛,昨晚人家把房子都佈置好了。怎麼,你能撤晉書記的職嗎?他區委書記兒子不搬走,我爸才是個主任,憑什麼讓我們帶頭?」
形勢急轉直下。康克儉萬萬沒料到帶頭搬家的竟是晉波的兒子,他覺得自己剛才那股凜然正氣受到一種威脅,他不可能用同樣的辦法去治服晉波的兒子。他明白,如果晉波的兒子晉小波不搬出去,他就無法說服任何人。
他覺察到問題的棘手,怎麼辦?打電話請晉波來?晉波一定想不到搶佔之風的禍頭是自己的兒子。但他聽晉波說起過這個小兒子,一個能把爹媽氣死的渾小子。晉波即使來了,仍可能是無濟於事,反而使局面更加被動。
王主任似乎窺探出區長的為難心理,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笑容。這帶有幾分嘲諷的笑意迅速地被康克儉捕捉在眼裡。
「無論是誰也不準例外!」康克儉重複著晉波來時交代給他的話。他看看錶,「一個小時,這個單元必須搬空。王主任,因為我是第一個向你下達命令,你必須第一個執行,其他人一律給一個小時時間。」
「好,好。」王主任抹不掉臉上那絲得意,點頭答應。
康克儉把隨行幹部叫到一邊,囑咐了幾句,便依主任兒子的指點,來到三樓晉小波佔據的單元。
單元內傳出立體聲收錄機裡一個嗲裡嗲氣的女人歌聲,康克儉幾乎是用拳頭把門砸開的。
「喲,康叔叔,請進,參觀一下我的新房。」晉小波果然在裡面。
康克儉沉著臉走進去,環視了一下滿屋嶄新的陳設:「誰讓你住進來的?」
「我。」晉小波擺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情,「靠我家那個老頭髮慈悲算是沒門。末了還是老孃心疼我,悄悄把房條給了我,我只能先入為主了。不然老頭偏心,還不定把房給誰呢,我只好來個偷襲。哈哈。」他得意地笑著,根本不把父親提拔起來的區長放在眼裡。
「有了房,我就可以找物件了。」他甩甩手。
「鑰匙沒發,房本沒發,你怎麼敢破門而入?」
「早晚的事兒唄,給我爸爸分的房還能變?」
「當然能變。這房全部分給了搬遷居民住,原分房方案已經作廢了。」
「憑什麼給他們?」
「憑國家建設的需要,憑著還有幾百戶居民住處沒有著落。」
「他們沒著落,我還沒著落呢。」
「你現在在家裡不是自己獨住著一間屋嗎?」
「那太小了,才十二平方米,能結婚找物件嗎?」
「小波,你一個人住十二平方米嫌小,知不知道,我們市裡還有多少群眾一家三代就住在這麼大的小屋裡。」
晉小波眼皮翻翻,索性靠在沙發上:「那是咱們國家太落後,看人家國外……」
「正是因為落後,我們才需要建設,才需要我們每一個人為改變這個‘落後’去為社會創造,而不是坐享其成。你說對嗎?」康克儉耐心地對晉小波說。
「那我管不著。我有條件,我就不能住十二平方米。」晉小波完全不理會康克儉的苦心。
康克儉火了:「條件?你有什麼條件?這房子就是分了也是解決你父親的住房,不是解決你的。你要改善,憑著自己的工作到你們單位去要!」
「向我們單位要,還不得等到猴年馬月!現在哪個單位分房不先滿足頭頭的需要?頭頭一個腦袋能住幾間,還不都是給自己兒子、孫子!單位的房分給頭頭的兒子,我當然只好管我老子當頭的東市區要房。」
晉小波的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炙烤著康克儉,他心裡頓時覺得火燎一樣。這次分房,他本沒申請,但區裡由王主任主持的分房小組還是分給了他一間別人交出的房屋,這間房不同樣也是為了解決他兒子將來的需要嗎?他當時覺著,只要符合規定,群眾沒意見,就可以接受。但沒想到,這種規定的本身就導致了一個社會性的惡性迴圈!儘管,這次為了搬遷工作,他早已把這間房交出了,然而,作為區長,對這種規定,他有著糾正、改變的責任。
「你怎麼想起昨天突然搬進來的?」
「因為你們要讓房呀,你們讓給誰我不管,已經分給我家的,我得先佔住,不然我家老頭子一犯傻,‘風格’出去。」
「你從哪兒聽說要讓房的?」
「王佔軍說的,他爸告訴他的。」
「王佔軍是誰?」
「區政府辦公室王主任的兒子。」
康克儉明白了。他走到晉小波身邊,拍拍小波的腦袋:「讓房的決定,是你父親為首的區委常委會研究的。昨天上午做出的決定,下午搬進來已經違反紀律了。區委這樣做,是為了市政建設,也是為了改變你說的國家落後的現象。下半年,區裡還要蓋一批房,群眾的住房,包括你的住房將來都會解決的。」
晉小波梗著脖子不動。
「從現在開始,一個小時,你把東西搬出去。」
「不搬!」晉小清叫起來。
「你敢!」康克儉臉一拉,表情嚴肅。
晉小波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位對父親一貫尊敬的區長突然翻了臉。
「就是搬,我也沒人。這些東西,我請了十幾個哥們兒幫忙,我自個兒能搬嗎?」
「有人幫你,我已叫人通知派出所派民警來幫忙了。」
「我不搬!」晉小波又吼起來。
康克儉一拍茶几:「你敢不搬,就採取強制手段!」說罷,他扭頭大步走下樓去。
十幾位民警已經由所長帶領著,等候在樓下。
康克儉吩咐所長:「你們派三四個同志挨家去說服,」然後一指樓上晉小波的房間,「其餘的人先把那套房子騰出來,他敢阻撓,就採取強制手段。然後,你可以對其他仍不打算搬的住戶宣佈,區委書記晉波的兒子,已被強制搬出,誰想仿效就採取同樣的手段。今天下午三點前,由你指揮,這幾幢樓全部搬空。」
「是。」所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