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1頁,共2頁

一

環城路西線工程破土動工了。

閻鴻喚選擇了零點這一時刻,打下了整個工程的第一根樁。

午夜,震耳欲聾的汽錘噹噹響著。鳳凰立體交叉橋工地沉浸在莊嚴而又熱烈的氣氛中。聲聲錘響,牽動著全城人民特別是在場所有人的心。這裡有工程技術人員的激動,多少年來,國內外的專家對這座城市的改造,尤其道路改造,搖頭嘆息,如今,他們迎難而上,親手設計的一道道方案將付諸實施;這裡有市政工人的激動,多少年來,他們在狹窄的道路上修修補補,從未甩開膀子幹過,如今,他們將親自修建出一條環形玉帶,架起道道彩虹。中國經濟改革給中國大地帶來了「仙氣」,把人們從睡夢中喚醒,把美好的夢變成指日可待的現實。

千家萬戶此刻都在沉睡,然而這裡卻燈火通明,沸騰著破土動工的喜悅,迴盪著市長鏗鏘有力的聲音:「要幹出中國人的志氣,用兩個月時間,建築起我們這座城市第一座氣勢宏大的立體交叉橋;用半年時間拿下西線道路改造工程。今天,零點我們動工,春節零點我們告捷。以高速、優質的成果向新的一年獻禮!……」

市長閻鴻喚站在用土堆成的工程指揮台上。

「閻市長,您回去休息吧。」市政工程局局長曹永祥望著兩眼充滿血絲的閻鴻喚。

「不,我再看一看,回去也睡不著。」閻鴻喚很興奮,他把快要滑下肩的風衣向上拉了拉,問,「那個楊建華在哪兒?」

曹局長指了指前面不遠處一個頭戴安全帽的人:「在那裡指揮的就是他。市長叫他?」

閻鴻喚在強烈的照明燈光柱下,搜尋到正在那兒指指劃劃的楊建華:「不,不要打攪他。他是現場作戰指揮,承受著千鈞重力。」

市政二公司是整個道路工程拉上去的第一支隊伍,肩負著鳳凰橋、康莊橋、振興橋三座立體交叉橋的建造任務和十公里的道路修築任務。這對一個只有五千人的工程公司,要按期保質保量完成任務,是艱鉅的。

「你們要多關照二公司,楊建華這頭一腳踢好,就能振奮其他施工隊伍計程車氣。他有什麼困難,你們局裡要為他掃除障礙,包括人力、機械、物資。」閻鴻喚對局長說。

「楊建華很有魄力。人力沒有問題。別看他承包了這麼多項任務,但他還沒把全部隊伍拉上去,只用了四個施工隊。」

「哦?」閻鴻喚感到驚訝,「用四個施工隊,他有把握?」

「他把另外幾支工程隊的機械全部集中到這四個施工隊,加強他們的機械化程度。每一個施工隊承包一項工程,這樣做,產生了一種刺激,刺激了競爭。」

「就是說八個人的飯,現在只分給四個人吃,誰能吃,就靠競爭,投標定奪。」

「對,楊建華就是這個意思。局裡支援了他的改革嘗試,此次大工程正是個用實踐檢驗的好機會。」

閻鴻喚點點頭:「這是個好辦法。市裡這次的方法是各區、局承包,局裡搞公司承包,公司又搞投標,層層承包。」

局長補充說:「實際上楊建華已經把工程承包到組了,每個工程隊都成立了突擊隊。」

「好,你們要注意在鳳凰橋工程中拿出經驗來,向整個工程推廣。我今天把電視臺的同志請來了,給你們搞了個專題片。第一根樁打進去,我的牛皮也吹出去了。全市人民可在電視機前全看到,聽到了,這叫‘背水一戰’,自己將自己一軍。三個月拿不下來,你、我無法向市民交代。我們這個時期的官不好當呀,得拼命。」

曹局長笑了:「市長,我看出來了,早做好扒掉一層皮的準備。沒有後路了。」

閻鴻喚拍拍局長的肩膀:「在基建方面,你是一塊寶,是把金鑰匙。現在就看你這個總指揮的了。」

閻鴻喚看看錶,已經深夜二點了,便對身邊的張義民說:「請大家回去吧,還有明天的工作。」

張義民趕緊安排汽車,送幾位陪同來的領導一一離去。

他今天好不得意,始終陪著市長。西線工程按期動工,不能不說他立了頭功。現在西線整個地段,除了一所小學和兩個局辦幼兒園還得耽擱兩天外,已經全部拆除完畢,整個拆遷工作乾淨、利落、迅速。市長今天一見他面,就拍著他的肩膀,讚賞地點點頭。褒獎之意全在這一拍一摁之中。下一步就看康克儉的了,市裡拆遷分片包乾,這可是立了軍令狀的。

張義民這些天覺得自己更加成熟了,尤其曉維一席話,使他開了竅。過去他追求官位升遷、社會地位的提高,而如今,他突然領悟到地位和實際利益之間那種密不可分的相互作用關係,決心要利用自己一貫迷醉的虛榮去獵取實惠。並且立刻發現,機會往往是送上門的,只要想獲取,唾手可得。因此這兩天,他不再對萬家福送禮之事暴跳如雷,而採取了迴避的態度,通過義蘭給了家福一個含混的回答:「等等看。」

這會兒,他見市長也準備走了,急忙追上去。

「市長,還有什麼指示?」張義民與市長並肩走下土坡。

「小張,再有五天,西線能不能徹底遷完?」

「您放心,我只需要三天。」張義民胸有成竹。

「我等你好訊息。你回頭跟柳市長說一下。東市區的拆遷,康克儉的任務比你重,所以房屋要統一籌劃安排,西線儘可能擠出一些,讓給普店街搬遷用,保證東線拆遷。」

「康區長會有辦法的。」張義民說。

「聽說東市區委已經把自己新蓋的幹部宿舍樓讓了出來。康區長的區裡幾位領導也讓出自己的住房,我聽了很感動。」閻鴻喚的訊息來自妻子。素娟告訴他,為了保證東市區普店街的拆遷順利進行,康克儉在區政府幹部會議正式宣佈,他帶頭第一個把家遷到新居民區,並且把原來的三間住房壓縮到兩間。

「是嗎?我還沒聽到,也許是傳言?」張義民聽著市長對康克儉的讚揚,心裡怪不舒服,他原以為目前,自己應壟斷市長的全部誇獎。

「不是傳言。康克儉這個人敢說出口,就能做得到,我瞭解他這一點。」

在普店街目前寸土沒動的情況下,市長仍對康克儉深信不疑,張義民感到吃驚。

「如果區長騰出一間房,就能解決普店街的搬遷問題,那當然不錯。但我覺得,康區長的自我犧牲,未必會有這麼大的影響。一個區長成功的關鍵不在讓房而在工作有方。」

「哦?你怎麼看?」

「要想真正搞好搬遷工作,我認為東市區目前首先應該找房源。如果東市區確有困難,我負責壓縮西線的房子支援他們。另外,要採取必要的措施,不能一味遷就住戶的要求,否則多少房也不夠用。我們西線地段搬遷什麼樣的人沒遇到?什麼苛刻條件都提出來了。但我就堅持,不合理的要求一概不考慮。群眾想不通,得靠我們去做說服工作,必要時採用強行手段。」

閻鴻喚看著侃侃而談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西線各區、局,你估計能擠出多少間房給東市區?」

「如果努力,估計化工局能讓出十套,西市區能擠出十六套,商業局能讓出二十九套,加上其他的,總共能擠出六十多套房子。」

「不,遠遠不止這個數,這裡面有埋伏。你可以擠出一百五十三套房。我現在要求你拿出一百五十套,借給東市區。」

「這……」張義民被市長說得張口結舌。沒想到市長居然對情況一清二楚。

閻鴻喚彷彿沒有覺察出張義民的窘態,繼續說:「東市區拆遷難,康克儉不叫苦。我清楚。不用說提什麼苛刻條件,就是按原面積分配,也仍差三四百套房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回去和柳市長說,我的意見,要把市委、市政府新建的幾幢幹部宿舍樓,全部拿出來,用於普店街的搬遷。康克儉的做法,給我一個啟示。我們去做群眾工作,首先要身體力行,取得講話的資格。」

張義民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在這個精明過人的市長面前,他不能耍一點滑,他再一次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便點點頭。

「好,我向柳副市長彙報。」

「到時一百五十套房,我向你要。」

「是。」

「最近柳市長身體怎麼樣?」閻鴻喚突然記起自己有五天沒有看見柳若晨了,只是聽說柳若晨把行李搬到搬遷指揮部了。

「柳副市長身體不大好。白天忙工作,晚上還要去醫院看愛人。」

閻鴻喚不再說話。這五天之內,他和柳若晨通了三次電話。柳若晨只跟他談工作,從不涉及別的。他問徐力裡的病情,柳若晨避而不答。這讓閻鴻喚感到很尷尬。

這一瞬間,他的心突然被一種柔情和痛楚佔據了。他回憶起許多與徐力裡相處的往事,也想到那個晚上,她住院前交給他的那份立體交叉橋設計圖紙。

他感到深深的內疚。鳳凰橋沒能如徐力裡所願,沒采用她的設計。接替徐力裡主持鳳凰橋總體設計的工程師,認為她的設計佔地太大,造價過高,在討論方案的會上提出異議,而閻鴻喚同意了這種否決。他不敢想象一旦徐力裡知道了這種否決,會作何種表示,對一個臨終的人的最後願望,這是否太殘酷了?他再一次對徐力裡的情感進行了摧殘。但作為一個市長,他又不能不這樣做。他沒有勇氣去看她,他怕她問這橋,他既不能欺騙她,也不能不回答。

閻鴻喚坐上自己的車,車啟動了。這時,迎面一輛轎車駛進了工地,閻鴻喚認出這是柳若晨的車。

他叫司機滅了火,然後走出轎車,等著柳若晨。

柳若晨從車裡出來,看見閻鴻喚,便向他走過來。

「你還沒有走?」柳若晨問。

「開工典禮你怎麼沒參加?」閻鴻喚反問他。

「典禮,你是主角,有沒有我這個陪襯並不重要。難得的時間擠出來,我去看她了。」

「我明白。」閻鴻喚輕輕地說,心中油然生起一種感激之情。

「不,你不明白。」柳若晨冷冷地說,「你根本不理解她,她天天盼望著鳳凰橋的設計方案,而我們辜負了她。」

「你不會把結果告訴她吧?」

「我沒有權利隱瞞。」

「什麼?!」閻鴻喚幾乎喊了起來,「你沒有權利告訴她。」他抑制不住內心巨大矛盾帶來的衝擊,他狠狠地盯著柳若晨,如果他不是市長,如果柳若晨不是徐力裡的丈夫,此刻,他都會一拳把柳若晨打倒。

「我有這個權利,我是她丈夫。過去我一直沒有給予她什麼,我想彌補我的過失。我愛她。」

「什麼?這是愛嗎?明明是刺激,對於一個身體虛弱、生命垂危的人,你是在折磨她,置她精神於絕境。你,你是報復嗎?報復徐力裡,也報復我,是不是這樣?你回答我。」

「報復?」柳若晨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由於激動,他有些顫抖,眼鏡一再往下掉,他索性摘了下來,死盯住眼前模糊不清的閻鴻喚,「原來是這樣,沒想到你是如此的冷酷。」

「柳若晨同志,你要對你說的每一句話負責。」閻鴻喚被柳若晨的態度和言詞進一步激怒了。

「難道我說得不對嗎?你冷酷,冷酷到連她最後的願望都不讓她實現,還想欺騙她。」

「我是市長,不能為一個女人的願望去浪費國家的財產,這你不是不知道!」

「可是為什麼不能讓她修改一下,成全她呢?」

「工期緊,我們沒法兒等。」

「工期是人定的。」柳若晨毫不放鬆。

「工期就是金錢,就是一座城市的財富!」

「而且你虛偽。」柳若晨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句話,轉身準備離去。

「站住!」閻鴻喚無法忍受這種輕蔑,「你需要把話講清楚。」

柳若晨回過頭,望著他:「不要這樣大驚小怪,不要指望人人都對你唱頌歌,你做不到。你愛她,但你否認,欺騙自己,也欺騙別人。不然,你何至於聯想到報復?你這個詞兒,正是說明你離開她是對她、對她父親的報復,而且你只允許你這樣報復。別人恨她你受不了,別人愛她,你也受不了。難道最後,你還要讓她繼續把你的欺騙當作希望,帶著對你的依戀離開人世嗎?人不能太貪心了,你選擇了事業,自尊,選擇了報復,就不能再希圖留有她那個溫馨的夢。我是她的丈夫,我要盡我的一切去幫助她,讓她看到自己的力量和希望,明明白白,不留遺憾地告別人世。人的生命結束時,真正的幸福是為自己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我想這是她的心願。」

閻鴻喚從未見過書生氣十足的柳若晨這樣激動,這樣跟他毫無顧忌,振振有詞地講話;也從沒想到柳若晨居然這樣把他看得清清楚楚,比他自己還清楚。他終日忙碌,沉浸在總體設計和宏偉藍圖的事業中,很少有暇想別的。柳若晨卻一再地勾起他的這根柔腸。他突然對自己,對柳若晨產生了一種厭惡。

「現在是什麼時候,兩個市長在工地上談這些。」閻鴻喚甩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