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1頁,共2頁

一

道路工程拆遷指揮部設在東市區原區委的舊樓裡,三位指揮走馬上任了。

出於工作需要,張義民有了一輛專車。可惜,專車開不進普店街狹窄的衚衕,只得遠遠地停在衚衕口。偌大個普店街,他是第一個上下班出入有轎車接送的人物。轎車向普店街的住戶進一步驗證,如今的張義民是個市裡的大幹部。張義民感覺到了街坊們的這種心理,這讓他十分愜意,上下車時便做出一副坦然的樣子,眼皮微垂,像是老在思考什麼重大事情,眼睛絕對不理睬周圍的目光和表情。

今天,他回來得比較早,那個在徐援朝家認識的羅曉維上午突然給他來了個電話,約他在鳳華飯店見面。他負責的西線拆遷工作已經開始,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哪裡還有時間與這個只有一面之交的姑娘去約會,他本想婉言謝絕,但話到嘴邊卻又改變了。高婕去上海有兩個多星期了。火車站的電話,她明白無誤地向他暗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感到受了侮辱,幾乎無可忍受。他開始懷疑自己對高婕的追求是否值得,追求的每一步都伴隨著羞辱,這種追求已經愈來愈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一種被女人愚弄的悲哀心情,使他突然覺到了羅曉維的可愛。那天跳舞時,她悄悄地給了他一個吻,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受一個姑娘的吻,儘管他當時的感覺是恐懼多於陶醉,但畢竟不能忘懷。「我演出回來啦,挺想你的,這回賺了點錢,請請你,怎麼樣?」她的語氣直率、大方、熱情,這都是高婕遠不能相比的。「怎麼回事?快說話,幾點鐘?告訴你,我還看見高婕了呢!不見我,可就什麼都不知道啦。」他猶豫了片刻,答應了。現在他急匆匆趕回家,是想換件像樣的衣服去赴約。他雖然不打算放棄高婕,但取得羅曉維這個漂亮而又有「背景」女孩兒的歡心,給自己的愛情留一條後路也很重要。

他吩咐司機等他半個小時,然後走進衚衕。

萬老頭遠遠地堆著一臉笑,截住張義民。

「義民,下班啦?」

「嗯。」張義民像往常一樣地隨口應著,眼睛並不去看那打招呼的人。

「義民,跟你打聽個事兒,就一句話。」

張義民不情願地站住:「什麼事?」

「聽說,聽說你是市裡管搬家分房的?」萬老頭囁嚅著,「咱這普店街的住戶,該往哪兒搬呀?」

「街裡沒傳達嗎?普店街全遷到市裡新蓋的大型居民區去。」

「是呀,是呀!」萬老頭擠出一副尷尬的笑容,「咱在這塊地方住慣了,搬那麼老遠地方住,太不方便了。你,你看,你大叔做買賣離不開這塊地。義民你有權,你就替大叔發句話,找處近點兒的房子。」

「怎麼不方便?做買賣哪兒都一樣做,只要在居民區,你那煎餅就有人買。」

「是呀,是呀……可住樓房,我那推車往哪兒放,家福的貨往哪兒堆?在這塊,和各頭兒的人都熟了,辦個事也方便,到新地方,人生地不熟的,這買賣興許就不好做了。」

「普店街拆遷不歸我管。我說話也不管用。你有什麼要求可以向街裡反映。」

張義民說的是實話。環線站路需拆遷的建築,是哪個區局的,由哪個區局負責拆遷。柳副市長親自抓沿線企業拆遷。張義民分工抓零散民房和事業單位建築拆遷,普店街拆遷由康克儉區長抓。這三塊任務難度差不多,先動工的西線工程施工所需的拆遷是張義民負責。閻市長給了十五天時間,現在已經過了四天,一切相當順利,至今還未發現「釘子戶」,這得歸功於市裡輿論宣傳工作的威力。這些天,報紙、電臺、電視臺發動了宣傳攻勢,再加上各級領導的工作形成了一種聲勢,一種權威。他負責的地段是就近搬遷,而且大多數住房都能有所改善,何樂而不為?張義民確有天時、地利、人和三大優勢,給了他一次出師得利、馬到成功的表現機會。張義民好不得意,他得意不單是為自己能巧妙地利用市長閻鴻喚的威望,指揮了局長區長們,也不單是為自己將在市長面前搶頭功,而是他相信康克儉一定會敗給他。康克儉是閻鴻喚最賞識的一個幹部。康克儉憑什麼?還不就是憑他各項工作都搶先。這次,張義民要讓閻市長看到,他張義民比康克儉有能耐。

他比誰都清楚,普店街的頭不好剃。

普店街住戶多,是非也多,不像西線的拆遷住戶那麼好說話。普店街的住戶,幾輩子住在這兒,這兒的拆遷戶要遷到靠近郊區的兩處新建居民區。況且供東線搬遷的房屋還差兩萬平方米,又不可能增加搬遷戶的住房面積,你讓普店街的住戶離土,怕不那麼容易。那些平時把罵大街當好話說的人不翻了天才怪呢。

瞧,萬老頭已經找上門來。普店街像他這種個體戶不止幾十家。條件不滿意,能給你來個「坐地炮」。普店街的拆遷,閻鴻喚給了二十天,只比西線多五天。張義民早就認準再給康克儉五十天,他也完不成,除非強行拆房。但那樣一來,普店街人多勢眾,互相壯膽,說不定呼啦一下全跑到市政府門口坐著去,那事態可就嚴重了。康克儉未必敢這樣做。可倘不這樣做,他領下的二十天完成拆遷任務就得延期,隨之,施工也延期,閻市長的計劃就不能如期執行,康克儉在市長心目中的位置就完了,而取而代之的將非張義民莫屬。

「聽說你當了總指揮,我這麼件小事,你發句話不就成了?」萬老頭堆著笑繼續求他。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有困難直接向街裡反映,市指揮部不能管那麼具體。」張義民很不耐煩。

「老鄰居了,求你給個方便。你幫我這一次忙,我們忘不了你的好處,也絕不跟別人說。」

「萬大爺,您有話留著到區裡說吧,一會兒我要去開一個重要會議。」

萬老頭聽張義民的話頭硬邦邦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又不敢得罪張義民,只好仍賠著笑臉:「好,好,我向區裡反映,……如果區裡……還得求……」他的話還沒說完,張義民已經走遠了。

張義民回到自個家,屋裡滿地狼藉,父親正與妹妹在收拾東西。

他家將是第一個離開普店街的住戶。

他與高婕的關係尚未最後確定,他不敢貿然搬到黃山大樓去。但現在,他也不能隨大流搬到市邊兒上去住,市政府在東市區蓋了幾幢幹部宿舍。機關最近痛快地答應他可以把房子換到那裡。他明白,這次不是看的高伯年書記的面子,而是看的閻市長的面子,他能與副市長區長同為正副職,機關行政部門誰又能小看他?

「你們這是幹什麼?」張義民問。

「提前收拾收拾,到搬家時就利索了。我……」父親看是寶貝兒子,他現在對兒子變得越發恭敬起來。

張義民見自己連個插腳的地方都沒有,皺皺眉:「我早說了,最近搬不了,那房子小,電還沒接通呢,你們急什麼?」

「早一天,晚一天,都是那麼點事。早收拾停當,心裡早安穩。」義民爹沒發覺兒子不高興,張義民到家從來就是這副嘴臉,義民有出息,給家裡長了臉,就該是「皇上」。

「這堆破爛收拾個什麼?」張義民突然吼起來,「還想搬到市政府幹部樓去?丟人現眼!」他環視著屋裡堆在床上、地上的破舊東西,「這麼亂鬨鬨、髒乎乎的,讓我往哪兒呆?」

父親見兒子發火了,忙不迭地吩咐女兒:「快,把床上的那堆衣服搬到一邊,騰出一塊乾淨地讓你哥坐。」

張義蘭撇撇嘴,不情願地給義民打掃出一塊空地。

張義民沉著臉坐下:「去,給我把那件白襯衣拿來。」

這種沒有主語的命令,從來是下給妹妹的。張義蘭趕緊從衣櫥裡拿來襯衣。父女倆看看張義民換衣服,全然忘了自己該乾的事情。

「這麼傻愣著幹什麼?領帶呢,怎麼老不記著拿?!」

「幹嘛這麼橫,誰該著伺候你?」

「不想伺候人,自己長本事去!」張義民從不容忍妹妹不順從,見她頂嘴,一下子火起,「上學的時候不好好上,到頭來去賣菜,一輩子不會有出息,伺候伺候我你還冤?」

義民爹想替兒子消消氣:「義民,你別在意小蘭的話,她回家就幹活累著哪。」

「累死又有屁用!全是吃貨!」義民反而更加沒了好氣。

父親聽出兒子的氣要撒到自己頭上了,不敢再說話,親自把領帶找出來,雙手遞給兒子,又扭頭數落女兒:「你這孩子太不懂事,跟你哥頂嘴,看不出他累得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他的事耽擱得了嗎?還不麻利點,幫幫他,快,給你哥把皮鞋拿來,擦乾淨。」

「這天兒有穿皮鞋的嗎?」張義民不領情,頂了父親一句,「擦擦這雙。」他把鞋脫下來,由父親彎腰拾起,遞給妹妹。

張義蘭坐在小板凳上,給哥哥擦著皮涼鞋。她後悔不該頂撞哥哥,頂撞他從來沒有好結果,況且今天她還有事要求他。她做出一副認真的樣子,抱著那鞋細細地擦。

義民穿著拖鞋,在立櫃鏡前繫好領帶,見妹妹還在用心擦鞋,一臉的委屈,心裡也覺著自己有點過分。妹妹在家裡就像他的僕人,在這個世界上,他還不敢對誰像對待自己的妹妹這麼威風。他的口氣溫和了:「行啦,小蘭,不用那麼細緻了。」

義蘭抬眼望望哥哥,見他眉頭舒展了,便把鞋遞過去,趁機會說:「哥,聽說你現在權力可大了,全市所有的房子都歸你管,連房管局都管不了。」

她的話是自己編的,除普店街這條衚衕的人們聽她胡吹過幾句,別人怎會知道哥哥是誰?義蘭這樣說是為了哄義民高興,她知道哥哥愛戴高帽。

「誰說的?」張義民雖不大信,卻希望是真的。「衚衕的人瞎猜。」

「不是衚衕裡的,連我們副食店的人全知道。」

捕風捉影,什麼事一傳就邪乎了。張義民想,這麼說,自己有幾分知名度了?這種傳言對他太有利了。不知這傳言是從市政府機關幹部嘴中,或是市拆遷指揮部那兒傳出的,還是普店街居民臆造的?兩種可能,其意義差異很大。

「你們副食店怎麼會知道我?」他追問,任拆遷副指揮,報上沒登,按規定,只有副市長或市委常委以上的幹部報上才上名。

「我怎麼知道?」張義蘭擔心哥哥看破,支吾著。

「什麼權不權的,你別瞎說,別給我招惹閒事。剛才萬家福他爸爸就堵著我,非讓我給他調房,這老頭不知從哪兒聽到的信兒。」

父親聽兒子提起萬老頭,想起什麼,往兒子跟前湊湊:「老萬頭前兩天也跟我提起過這事,求我跟你說說。」他留意著兒子的臉色,「他說,你要能幫個忙,他送臺冰箱。」

「胡鬧!」張義民兩眼瞪起來,「你讓他少來這套,以為送臺冰箱,我就管他的事,沒門兒!」

張義蘭見父親離了題,忙給哥哥幫腔:「爸,咱才不要他那電冰箱呢,以為自個兒掙八萬塊錢,給點錢,別人就得巴結他。哥有權,能幫忙也不幫他們家。」

「什麼八萬?這種人怕別人看不起他,就吹牛。」

「是真的,萬家福給我看過他的存摺,他還要辦個工廠,一年能賺五六十萬。」張義蘭為了讓哥哥相信,又順口誇大了家福的話,她沒見過摺子,但對萬家有八萬深信不疑。

張義民哼了一聲,心裡不禁酸溜溜的,自己每月不過一百多元工資,憑什麼一個勞改釋放犯,臭個體戶比他堂堂國家處長掙得多!貢獻和報酬,體面和待遇太不成比例。

「辦工廠?萬家福做夢還想辦托拉斯呢!他早晚得‘二進宮’。」

「別管他,哥。」張義蘭趕緊把話引過來,「我覺得楊大娘家咱得幫幫忙,能不能和咱搬到一塊,或者近點?」

張義民無心再與父親和妹妹說廢話,全神貫注地審視著自己的全身打扮,鏡中的他,儀表堂堂,羅曉維今天一定會更著迷。

「哥,你答應了吧?」張義蘭見他不說話,以為有門兒。

「我誰也不管,衝楊建華我也不管!」張義民恨恨地回答。他不是有意傷妹妹,而是從心眼裡恨楊建華。自從他當了高伯年的秘書後,衚衕裡的人誰不仰視他,只有楊建華不把他放在眼裡,甚至臉上還有那麼一種輕蔑。

張義蘭忍氣吞聲就是為了求哥哥這一件事,沒想到他對楊建華這個態度,忍不住又頂他:「楊建華怎麼了?人家現在也當公司經理了,比你低不到哪裡去。」

「他當經理了?」張義民又一驚。

「你以為就你能當官?人家現在是市政工程公司的大經理,今天也是坐汽車走的。沒準,人家將來比你官兒大。」義蘭解氣地大聲喊,能把義民氣得跳腳才好。

張義民這一次卻沒發火。這個訊息和萬家福有八萬元錢一樣讓他發酸和心寒。公司經理和處長是同級幹部。處長在市政府是個沒權的大衙役,公司經理可是擁有實權的小縣令,一個史春生當上鳳華飯店的經理就已經夠瞧的了,現在又冒出個楊建華,還有那個萬家福,他張義民在人們眼中還會有以前那種榮耀和神秘色彩嗎?

雞窩飛出一隻鳳凰,人們會刮目相看。

如果一下子飛出三四隻鳳凰,人們就得比比看了。

「媽的。」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自己從沒罵過的粗話。他發誓,絕不讓這些原不如自己的人趕上來,更不能讓他們超過自己。

走著瞧,他張義民的天地豈是普店街居民可以想象的!

普店街要拆遷了。街辦事處把市政府的決定正式通知到各家各戶。

居民的第一個反應是高興的。住了這麼多年的「三級跳坑」今天終於可以跳出來,成為樓房的居民了,大家奔走相告。緊接著,感情又複雜起來,真的要搬了,心裡又惶惶然,若有所失。

老人們怕住不慣樓房,年輕人覺得離市中心遠了,上下班又多十幾裡的路。一些多年被缺房或無房結婚所困擾的人們,心中又燃起希望的慾火,想乘機擴大一下住房的面積。

「那麼遠的地方,不多給兩間房誰去?」

「街裡傳達了,按原面積分房。」

「那不合理。」

「就是,咱這院子也得算平方米數。」

「不給擴大,不搬!」

「對,不合適不搬,只要大夥全不搬,誰也不敢怎麼著。」

這真是難得的機會,用不著在自己單位來排隊要房,看領導人的臉色,給頭頭送禮打點,也用不著在分房會上撕破臉,為分米之差,你爭我搶。現在,政府要用這塊地,想讓咱走,那好,多給間房。這回是政府求咱,主動權在自個兒手裡。

「能住進樓房,夏天不讓水泡,就改善了。這麼硬鬧,政府一覺著不合算,不拆了,咱們就沒轍兒。」

有人怕這麼一鬧,把個好事又弄黃了。

「哪兒會,閻鴻喚可不是別的市長。他說過的話從沒收回過。瞧市裡乾的幾件大事,剛開始誰都不信,可最後還不是件件辦成!現在咱們多要幾間房,這在市裡算個針眼大的事,市長才不會為這屁大的事改主意呢。」

「有理,市長一算賬就是幾千萬,還在乎咱這一間房?」

人們這麼一說,似乎大家心裡都有了底。

「改主意也沒嘛,不搬更好,誰願意窮折騰。」自以為有了底兒的人們又開始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拆遷的訊息,給普店街帶來了興奮,希望,也帶來了幾個不眠之夜。男女老少幾乎都在談論和重複著同一個話題,尤其昨天,當人們看到幾個測量人員來到街裡,架上測繪儀已開始工作了,便更加確信政府拆遷普店街的計劃不會再變。

陳寶柱趿拉著一雙拖鞋,光著膀子,渾身汗淋淋地轉磚運土,動手和泥,一副大興土木的架勢。

萬老頭和張義民碰了個面兒,剛給窩了一下,悶頭回到小院,看見陳寶柱一身土地幹活,止不住納悶兒,普店街眼看就要拆了,這小子倒要蓋什麼?

「寶柱,你這要幹啥?想擴大廚房?咱這房可要扒啦。」

陳寶柱抹把汗:「誰蓋廚房了?」

「那你想蓋小房?」萬老頭瞧著院裡已經十分擁擠,窄小的過道緊張了。他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地方就得拆,但陳寶柱若真蓋了就只能剩一個人走路的夾縫,他和家福的兩輛貨車可怎麼辦?

「在這他媽的地上蓋小房,還不夠我伸腿的呢。」

萬老頭一塊石頭落地。

「我他媽的給屋裡打個隔牆,到時候大小也得算我兩間房。萬大爺,到時候還得求您老給證明一下,說我家早就是兩間了。」

萬老頭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你那房卡明寫著一間,隔就能變成兩間不成?

「好,好。」萬老頭嘴上應著,回自己屋裡去。

陳寶柱沒想到什麼房卡,他就認為自己的點子高。十六平方米隔成兩間,將來能對付一個偏單元。

這些日子陳寶柱經歷了一個大落大起。

他一時犯性打了老隊長,事後才明白自己闖了禍。他知道自己這回好不了,果然傳來了要開除他的訊息。按過去的脾氣,他索性拿刀捅了那個老幫子才解氣。但他想想又怕對不起楊建華。人總得講點義氣。他家房漏,楊大娘讓萬家福把老孃背到自己家裡,建華又派隊上的人給他修房。楊建華夠意思。聽說打老隊長的事也給建華惹了麻煩,他心裡已經過意不去了,看著建華和楊大娘的面子,他也得忍下這口氣。

開除就開除,現在哪兒不養爺!萬家福不就開除公職了嗎,可人家現在,腰纏萬貫,不照樣整天吃香的喝辣的。那幾天,他有意和萬家福套近乎,巴望著能跟家福一起幹,就是當個小夥計也認了。萬家福卻一直躲閃著他,他明白,那小子嫌棄他,看不起人。寶柱一狠心,索性自己往農貿交易市場蹲了幾天,看看那幫個體戶是怎麼做買賣的,掂量著自己能幹點什麼買賣。交易市場賣什麼的都有,他看得眼花繚亂,弄不清人家都是從哪兒躉來的貨。他跟人家打聽,素不相識,誰又肯把買賣真經告訴他?轉悠了幾天,他也沒摸到門路。

走投無路,還是投靠自己舊日哥們兒是條道兒,過去建華管著他,他跟那幫人斷了往來。如今,他管不了那許多了。

他去找了北大街擺西瓜攤兒的「三幫子」德勝。德勝過去是跟在陳寶柱後面的跟屁蟲。現在,長得五大三粗,塊頭兒比寶柱還大,身邊也有了幾個穿花格襯衫的長髮蓄鬍子的新哥們兒。見到寶柱不像從前那副巴結相,而是神氣活現,不把陳寶柱當個人物了。陳寶柱自覺虎落平陽,不顧德勝的態度,只求德勝收他入夥。德勝很痛快,讓他第二天找他們一起去取貨,並大大方方甩給寶柱兩張「大團結」,「買兩盒好煙抽。」德勝滿不在乎地說,並許諾,取回貨,分給寶柱一百元。陳寶柱正愁這個月工資發不下來,沒活路呢,給老孃買藥錢都是楊大娘掏的,聽到一百元,心裡挺高興。他花了一塊八買了盒過濾嘴,又花了兩角錢買了盒雜牌煙,過濾嘴留著明兒在哥們兒面前抽,雜牌這會兒抽,剩下的錢,他給老孃買了天麻丸和二斤肉。美滋滋地回了家。想著今後花花的票子口袋裡裝著,老孃也高興高興。看萬家福那小子今後還敢狗眼看人低!更主要的也氣氣那老隊長,開除我,咱爺們兒反倒發財了。寶柱越想越興奮,一夜沒睡好,壓得床板吱吱響。

轉天上午,他去找德勝,幫德勝看了一天瓜攤。傍晚,德勝找來一輛卡車,留下一個哥們兒看攤,其餘的人跟他坐車到了西郊區。車在公路岔路口停下。不一會兒,遠處來了兩輛大車,載著滿車西瓜。德勝幾個過去攔住車。

「這瓜怎麼個價?」德勝問。

「不賣,這是送市裡總店的。有合同。」前輛大車的老車把式見幾個橫眉立目的小夥子攔車,有點慌神。

「傻蛋!跑那麼老遠送瓜,還賺不夠跑道錢呢。咱們好商量,出個好價錢,這車瓜我包了。」

「沒個秤,沒法賣。」老把式慌忙說。

「估個價,這車五百來斤,每斤八分,不低吧?」

「大兄弟,別開玩笑,這車足有二千斤。」

「卸車看,我在果品批發公司幹這麼多年,掂量掂量,說的數兒錯不了。」

後輛趕車的小夥子看出這幾個人不地道,跳下車:「不賣!這瓜送市裡一毛五分收購。」他話還沒說完,只見腰兩側被兩把明晃晃的刀子頂住。

「你們……」

「明說吧,賣不賣?」

老把式明白他們遇見了什麼人,他怕傷著自己兒子,只好忍痛答應了。「好,好,八分就八分,按二千斤算。」

德勝朝其他幾個一擺手:「依他,裝車。」

然後扭身遞給寶柱一把刀子:「你看著點,不老實,就廢了他們。」

趕車的父子倆眼看著兩車瓜被這幫人裝到汽車上。

德勝從口袋裡掏出個報紙包扔給老把式:「一千六,一分錢不少,你們倆分去。」說完迅速跳進駕駛室,汽車飛也似的遠去了。

「你們怎麼知道準備二千斤的錢?」寶柱裝車累得骨頭散了架,靠在車幫上問。

「什麼錢?一堆廢報紙。」長髮哥們兒說。

寶柱心裡一驚,這不等於明搶嗎?早知道德勝這麼幹,他就不來了。讓警察抓住起碼又得關幾年。可既來了,又躲不得。

「這車的牌號,讓人記下來報告就壞了。」

「嘿,這咱早想到了,全用紙糊上了,進了市再撕下來,汽車市裡有的是,賣瓜的成千上萬,‘雷子’上哪兒查去?」

一車瓜卸到了德勝的瓜攤上。

「德勝,你小子賊了。」寶柱拍拍德勝的肩膀。

「隨便撈兩條小魚,小意思。現在的行情,就是便宜了膽大的,虧死了膽小的。走,再跟我們往東郊跑一趟,多弄兩車瓜,‘咬秋’一脫手,能賺一大筆。」

「不行,我得回去了。我那老孃一個人癱在床上,還不知一天吃喝沒有呢。」

「才取了一半兒貨,可只能給五十,昨天咱們說得清楚。」德勝斜愣著眼。

「行啊。」

「什麼時候再入趟門子,我手頭還有活兒。」

「到時候再說吧,我那老孃離不開人,日子說不準。」陳寶柱猶豫著,拿不準該不該跨進這座門。

德勝見寶柱神色不大對,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元:「今兒算我沒幹,我那份兒也全賠給你。哥們兒,我這可是全看舊交情,才幫你一把的,今後幹不幹由你,哥們兒絕不為難你,可今晚的事要露了風,如今哥們兒我也不是吃素的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陳寶柱被德勝激火了,「你也太小瞧我了,我陳寶柱多咱過?」

他數出五十裝進兜裡,把剩下的五十丟給德勝,扭頭回了家。

寶柱不敢再去幹。五十塊錢拿在手裡心裡很不安生,他整天想著發財,但不義之財到了手,心卻虛了。

雖然心裡犯嘀咕,但手頭沒錢用,陳寶柱還是把錢花了,花了錢,下一步怎麼辦呢?難道那兩隻金戒指在他家裡就放不住嗎?建華來了。

「這些日子好受嗎?」建華把他叫到衚衕口。

「還不賴。」陳寶柱無精打采地靠著牆,嘴上卻充硬漢。

「混蛋,跟我說實話。」

「實話?我豁出去了,腦袋掉了,碗大的疤,有什麼了不起!」

「你活一輩子就是為著落那麼個疤?」

「那我有啥法?老王八非要堵我的路。」

建華一隻大手攥他的肩膀,把他從牆根上拉起來:「路靠人自己走。這幾年你在工程隊老毛病改了不少,可你本性難移,遇到事,什麼理由不好說,非得耍橫?」

「他根本不聽我說,黑上我了,我有理也說不清。」

「老隊長看不上你,還不是你平時溜尖耍滑,留下的壞印象。誰又信你一下子變得孝順了,為什麼別人的話,他就聽得進去?」

「哼,在他手下幹,累死也落不了好,開除更痛快!」陳寶柱想掙脫建華那雙手,但掙不開。

「老隊長恨你不遵守紀律,幹活兒吊兒郎當,但他可誇你技術好。」

「別胡嘞!」陳寶柱以為建華哄他。

「前年修康莊橋,老隊長說你鋪的路面比別人好,說‘寶柱這小子有兩把刷子,只要肯走正道,是把好手’。」

陳寶柱恍惚也想起,那時老隊長確實獎賞過他一支香菸,拍著肩膀誇過他,他不吭聲了。

「你的長處別人看得到,你的短處別人也看得到。你覺得做一個人,該怎麼活著?你以為開除了,去幹個體,錢就那麼容易掙?那同樣得付出辛苦。就拿家福來說,什麼時候,你看他像你這樣閒著沒事蹓躂。他的錢靠自己起早貪黑掙來的。而且,光賣力氣還不行,還得動腦筋,得懂知識,研究買主的心理,瞭解市場行情,還得遵守國家法律,工商管理規定,依你現在的樣子,國營單位幹不好,個體也同樣幹不好!說不定哪天賺不來錢,急得去打架,去搶,早晚還得讓社會開除。」

「誰……誰去搶了?……」陳寶柱聽見「搶」字,心一哆嗦,說話也結巴了。

「是呀,你要真幹那事,我非先敲碎你的腦殼不可。」

陳寶柱不敢抬頭。

「你的正道是回工程隊好好幹,把自己的技術才能發揮出來,做個像模像樣的人!」

「不開除我啦?」陳寶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建華點點頭。

陳寶柱高興得恨不能給建華跪下:「建華,你真夠意思,衝你和楊大娘,打今往後,我不幹出個樣兒來給人瞧瞧,我就……」

「別光拿嘴說。」建華截住了他,「這次城市道路改造工程是城市改造的一件大事,你得在工程中立功,打翻身仗,懂嗎?」

陳寶柱絕路逢生,一下子變乖了。轉天到隊裡上班,讓老隊長指著鼻子一頓罵,他一句嘴沒還,末了還堆上笑,左一個決心,右一個保證,讓老隊長消了氣。隊裡給了他個警告處分,他卻覺著自個兒撈了個大便宜。私下裡還跟隊裡的小青年吹:「他敢開除我?哥們兒回來了,這就叫勝利!」可幹活的時候卻不敢再偷懶,在施工準備工作時,跑前跑後,挺賣力氣。

但是最近,陳寶柱又冒出一股心思來。

隊裡一個青年工人結婚了。大夥兒一塊鬧洞房,愛犯野的小子們喝得醉醺醺的,逼新郎用舌頭舔新娘鼻子。新郎給哥們兒面子,新娘也大方。看得陳寶柱心裡像有小蟲子爬。

回到家裡,陳寶柱倒在床上便開始胡思亂想。

自個兒也二十七八了。停職這一個月,隊上又有兩個弟兄搞上了「物件」,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娶個老婆?

男人和女人的那一回事,陳寶柱從小就知道了。

一間屋子半間炕的家,小寶柱半夜醒來,常常懵懵懂懂地看見過父母的勾當,小小的心靈中多了一種新奇的渴望,這種慾望日益充塞了整個大腦。他急切地尋求嘗試的目標。他看上了張義蘭。義蘭那時才六歲,比他小四歲,一天,趁母親去買菜,寶柱把她叫到家裡,騙她說只要和他一塊玩玩這個之後,可以領她去坐坐父親的小吉普。義蘭挺聽話,偏巧母親來了,發現義蘭正撩開裙子,寶柱幫她脫,頓時,母親又氣又怕,臉變得煞白。她警告兒子:「小孩子幹這種事要死的。」陳寶柱當時信以為真,後來,義蘭還追他吵著要去坐車,寶柱卻不敢了,他怕死。到了中學,他開始混在不三不四的團伙裡,才明白母親騙了他。在團伙裡,他搭過一個「伴兒」,至今還記得她的樣子。臉兒白白的,腦門上一溜齊眉穗兒,說話奶聲奶氣的,長得比哪個哥們兒的「伴兒」都好。他為她打過人,也捱過打。她跟他逛街、看電影、下館子,就是不跟他來真的。一天,他發現她跟他的「大哥」正在做那種事,他急了,狠狠打了她一頓,她躺在地上罵:「我願意。你媽不也是個臭婊子嗎,當我不知道?有臉打我?」寶柱被噎得說不出話。轉天,「大哥」把他堵在一條死衚衕裡,想給他點顏色。醋意,妒火,加上父親剛剛被槍斃帶給他的絕望,化做一種仇恨的報復,他掏出三稜刮刀,朝著平日稱王稱霸,肆意打罵他的「大哥」腹部刺去。

他坐了兩年牢。

直到坐了牢,他也沒嚐到女人的滋味。現在隊裡師兄弟一個個都在找「物件」,又是在報上登「徵婚」,又是買票參加「鵲橋會」。自己呢,不比別人缺胳膊少腿,也該找個老婆,晚上摟著睡覺,白天照料老孃。連那天老隊長罵完他都說:「往後好好幹,長點兒出息,再娶個老婆。」

可他早聽說現在搞「物件」頭一個條件就得有房,沒房沒人跟你。普店街要拆遷,陳寶柱琢磨了一夜,想出這麼一個「高招」,乘機弄間房。

陳寶柱和好泥,又把磚搬進層,準備砌牆。

「寶柱,這不讓鄰居們說閒話嗎?」寶柱媽躺在床上,勸兒子。

「哼,誰他媽的敢說!現在誰有法子,誰想。誰眼熱,誰就幹。」

「那你也該告訴楊大娘一聲,要不,就跟你建華哥商量商量。」母親對兒子的舉動感到不安。

「告訴她,她就得管,還不如不告訴。再說,建華人家現在當經理了,到時也能住上黃山大樓了,咱怎麼辦?不就得憑把力氣多鬧間房嘛。」

「你建華哥有出息,就是住進大樓,也是靠自己的本事。他對你對咱家都有恩情,可不許你眼紅,說建華的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