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會。我們全隊出滿勤的就您一個,平時,您連遲到早退都沒有過,光加的班,也早夠歇半年的了,何況您真有病。我是說,你不上班,馬上要開始的一項大工程,可就參加不上了。」建華說著,站起身,用眼睛示意肖玲也隨之站起身。
「我不稀罕,我也不缺那幾塊外勤補助!」老頭兒毫不退讓。
楊建華笑著說:「是呵,要說也沒有什麼,就是架座橋唄,師傅,我們走了。」說著,他拉拉肖玲的袖子,朝門外走去。
「等等。」老隊長站起身。「架啥橋?」
肖玲轉過身:「老隊長,市裡決定建立交橋。」
楊建華補充一句:「您過去不常叨叨要建立體交叉旱橋嗎,這回任務下來了。」
「你別誑我,那我不過是看掛曆上印著人家外國有那橋,挺稀罕,隨口一說。咱們修,到哪兒架去?擠擠巴巴的馬路,巴掌大的路口,架得了那樣大的橋?要架得拆多少房?」老隊長將信將疑,琢磨著是不是建華哄他。
隊長從十六歲就當道橋工。橫架在普運河和北洋河上的四座橋,他都參加建了。平日裡,他常向徒弟們炫耀自己這段光榮歷史。他覺著架橋工程才學得著技術,含糊不得半點兒,不像修馬路,寬幾公分,窄幾公分,這鼓點那癟點沒關係。這三十年來,雖說哪天也沒閒著,可也沒搞幾項大工程,整天就是給馬路修修補補,今天刨開下管子,明天刨開裝電纜。刨了修補,補了又刨。人幹這種活兒,越幹越疲沓。前年,公司發了本掛曆,一月份的畫頁上是一張美國立體交叉橋,他喜歡得要命,沒事兒就站到掛曆前端詳,唸叨:「啥時,咱也像人家美國在馬路上架座橋,這輩子能修這麼座橋也就算沒白活。」他總覺著,一座橋立在那兒,世代能傳下去,將來就是一座碑。就像城北的那個舍利塔,傳了十幾代,後人啥時候瞧見都得佩服先人的手藝。自個兒快退休了,退休前還圖個啥?他只有兩件心事:兒子結婚還沒房子;自己還沒架座像模像樣的大橋。
「這是真的。」肖玲趕緊幫腔。
楊建華認真地說:「局裡佈置修八座立交橋,可咱局有四十多個工程隊,咱們隊得搶,才能把活攬到手。」
老隊長一激動,想在身上摸支菸,一摸口袋才記起老伴這幾天藉機把煙錢給卡了,他有一天半沒煙抽了,一個菸頭也不知放在哪兒了。
建華掏出自己的煙遞給老隊長,他猶豫了一下,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得搶,我不是吹牛,建華,架橋還得是我這老頭子,四十多個工程隊,我敢說沒誰幹過這活。」老頭兒吸著煙,口氣一下變了。
「可您這病……」
「我沒事,是心病,讓那壞小子打了,心裡窩屈。」
「公司說您是重傷。」
「我是為了整治那小子。嚴經理的主意。」
「給陳寶柱個處分,叫他當著大夥的面,給您賠不是、認錯檢討。就別開除了,讓他在這項工程中立功改過。您看行不?陳寶柱打了您,我不也打了他?要是開除他,那我也該受個處分才對。」
「那可不一樣,嚴經理也是這麼說,開除他,給你個處分,我沒應,他捱打是活該,你是為著給師傅出氣。」
「您的氣都讓我替您出了,還窩屈什麼?」
「……光給處分不行,還得扣他這季度獎金。」
「我看該扣。」
「再當著我的面打自己幾個耳光。」老頭仍不解氣。
「這條我看就算啦。他自己打自己,臉痛心不痛,幾個耳光把事兒了了,不如讓他心裡欠筆賬,這樣更能促使他往好處變,您說呢?」建華笑著說。
老頭兒後面這句話本來是句氣話,聽建華這麼一勸,也就順坡下了:「好,孃的,為了修橋,全依你。」
老隊長轉轉身子,把趿拉著的鞋穿上:「這些天他孃的憋屈壞我了,像女人坐月子。嘿,你們倆別走,我給你們沏壺茶,先喝著。師傅今天管飯。」
建橋對老隊長的吸引力竟是如此之大,肖玲驚異地望望楊建華。
「師傅,要說吃飯,我們請您去飯館來一頓,算是慶賀老將掛帥怎樣?」他知道師傅在家做不了師孃的主。師傅思想通了,他寧可請老頭兒一頓,讓師傅心裡痛快點兒。老隊長一生求個什麼?一是想幹點漂亮的活兒,二是讓人尊敬他,有了這兩條,他就知足。然而,僅就這兩條,他又得到過多少滿足?楊建華說著,朝肖玲丟個眼神,想讓她幫著說一句。
他丟給肖玲的眼色,讓老隊長全看在眼裡。老隊長左右打量著建華和肖玲,恍然大悟地說:
「我說你們倆怎麼會一起來的,別是還有別的意思吧?」
老隊長的話把他倆問愣了。
老隊長拍拍腦門兒:「瞧我老糊塗了,你們倆為啥想起請我的客?」
「想讓您高興高興。再說您要上班了,我們心裡也高興。」
「別唬我老頭兒,當我看不出來,你倆這是對上象了吧?」
老隊長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話,立刻把楊建華和肖玲說得面紅耳赤。
「師傅,怎麼能亂說呢。」建華愣了一下,趕緊責怪老隊長。
「嘿嘿,你們瞞著就瞞著,我早就瞧你倆合適,‘鈴鐺’人小心大,工程隊這幫渾小子,沒有能配得上你的,只有建華。建華可是個有本事的,這事兒我贊成。今兒,師傅不跟你們去吃了,單等著哪天喝你們的喜酒呢。」
老頭兒高興得真像喝醉了酒。建華還想解釋,老隊長一句也聽不入耳:「就當師傅沒說,你在這兒嗦個啥?」
他們只好告辭了走出小院門。
楊建華低著頭,覺得自己的心發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對於身邊這個年輕姑娘,他常常有一種不自覺的保護人的心理,不願意她受到傷害。今天,老隊長的話是自己無意造成的誤會,他怕肖玲受不了這種過分的玩笑。同時,又隱隱希望,肖玲不會在意。
肖玲低頭推著車,剛才老隊長一席話出乎意外,又使她感到驚喜;有人把她和建華連在一起了!楊建華,這個在她眼中幾乎是高不可攀的男子漢,居然也會發窘。她看見楊建華臉紅了,往常威嚴、認真,居高臨下的臉色現出一副窘態,一米八的大個子像個做錯了事兒的小學生。這情景使她感到幸福、陶醉。她真希望就這樣和這個心愛的男子一同並肩推著車,就這麼走下去。她不願打破這個寶貴的沉默。
這個沉默還是讓建華打破了。
「老隊長從來說話都是這樣,隊裡工人都知道他這毛病,開玩笑出圈兒,你可能不習慣,不過別在意。」
肖玲抬起眼,勇敢地望著建華:「我倒願意他的話不是玩笑。」
建華又一次愣住了,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你一定覺得我很幼稚吧?」肖玲一雙眼睛閃著光,「可我是認真的。」
「你怎麼也開起玩笑了。」楊建華佯作不解,故意岔開肖玲的話。肖玲和他不是一代人,這個年輕的女孩子還不瞭解他,不瞭解生活,他應該打消她對自己的好感。
肖玲默不作聲。
他們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好啦,我該拐彎了,再見,我母親和兒子還在等我。」建華故意把「兒子」兩個字音咬得很重。
肖玲凝視著他的背影好半天,深深地吸了口氣,心裡覺得空落落的,是失意,是迷惘,還是惆悵,她搞不清楚。
三
楊建華推開家門,桌上用飯罩罩著一大盤涼粉,幾張薄餅,兩盤炒菜,紅的西紅柿炒雞蛋,綠的青椒炒肉絲,非常好看。媽和小濛濛坐在桌邊。
小濛濛見爸爸坐下來,就攀著建華的肩頭:「爸爸,聽義蘭姑姑說,咱們要搬家了。」
楊大娘趕緊制止住孫子:「小蒙,別瞎說,街裡沒通知的事兒,可不能亂講。」
小蒙做了個怪相,從爸爸衣袋中翻出兩毛錢,出去買冰糕。
「媽,怎麼回事?」建華擦擦臉,問母親。
「上午義蘭來說,她哥講的這普店街要修成大馬路,咱們都得搬走。」
「對,可能。」建華聽局裡佈置修環線的任務就想到了普店街一準拆遷。
楊元珍嘆口氣,給兒子遞過筷子。「媽住在這兒幾十年了,還真捨不得走。咋,你開會和這事兒有關?」
「嗯。」建華心不在焉地答著,跟肖玲分手後,他心裡一陣迷茫,彷彿肖玲那雙真摯深情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楊元珍自然不曉得兒子的心事,她只當兒子累了,便不再說話,坐在一邊看建華吃飯,心裡盤算著如何跟兒子提提張義蘭的事兒。
義蘭走後,整整一上午,她就琢磨著這件事。義蘭這姑娘的心事,她看出來了,今兒又半隱半露地說了出來。可是,她知道義蘭的哥哥張義民跟高家的閨女好上了,現在建華若再跟義蘭成了親,不等於高家又與張家結了一門親?楊元珍不願建華跟同父異母的妹妹成為這麼一種關係。可又一想,這樣,建華也許能跟他親哥哥見上面了,她也許就能見到小原了。三十多年了,小原該成了個壯漢子了,她真想見見他。
建華吃完了飯,順手洗了碗筷,便往被垛上一靠:「媽,我累了,想睡會兒。」
「等會兒再睡,媽想先跟你說個事兒。」
楊元珍把義蘭上午的話和神態學給了建華。
「我看義蘭這孩子真心實意的,對小濛濛也好,差不離就成了吧。人家還要幫咱們多要間房呢。」
「媽,您別操心了,我看不上她們家。以後您得明告她,我不想結婚。」建華煩躁地說。
「這叫什麼話?她們家怎麼了?人家市委書記的閨女都能看上她們家的人,你就看不上了?再說,你又不跟她們家過,義蘭人好就行了唄。」
「她們一家子人身上都有那麼股子酸勁兒,義蘭也不例外,我討厭。」
「你這也討厭,那也討厭,就這麼一輩子過下去?你好說,小蒙靠著你行嗎?我將來一蹬腿,可憐的是孩子。你主意大,媽的話你一點聽不進去。」楊元珍說到這兒,真的傷心了。
建華知道自己剛才對母親的態度太硬了,便放緩口氣:「媽,您別說了,以後我自己找就是了。離過一次婚了,再結婚就得看準了。」
楊元珍說服不了兒子,不再講什麼,她其實也不喜歡張家的人,只有義蘭一個讓她動心。她嘆口氣,出去找小蒙。
建華其實哪裡睡得著,他只不過想自己安安靜靜地躺一會兒。他喜歡肖玲,但她太年輕了,衝動的感情,發熱的神經,天真的同情。而這些情緒,對於他,早已成為過去。
他與她是兩代人。當初,他愛柳若菲,最初萌生的不也是同情嗎?她對他的愛不也是一種感激嗎?同情和感激不是愛情。然而無數個愛情卻從這裡起航,儘管這些愛情的歸宿不盡相同,起點卻都有著最初的理解、溝通和友情。
過去,是那麼的遙遠又是這樣的貼近。
他,兵團連隊的副連長。一張鬍子拉碴的黑臉,剃一個又短又粗的平頭,穿一身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舊軍裝,一腦門子責任感和使命感。要把連隊建設成一流的過得硬的革命化連隊佔據了他的全部腦海。
他很少接觸連隊裡的女生,即使接觸,他也是神態嚴肅,從不像別的小夥子那樣和女生說說笑笑。連裡的女孩子們敬重,甚至可以說敬畏他,也從不敢跟他說笑。而背地裡,他卻成了全連女生心目中的偶像。儘管他嚴格遵守著兵團「三年之內不準談戀愛」的禁令,卻有許多女生,悄悄地向他展開了愛的「攻勢」。他絲毫沒有動心。
作為一個副連長,他早就知道柳若菲,她是連裡政治思想分析會的主要分析物件。但他從沒跟她正面接觸過。
柳若菲與眾不同。在轉運站分連隊時,他一眼就注意到她。在無數個綠軍裝、綠軍帽的人海中,她像一朵白芙蓉,亭亭玉立,格外引人注目。她的頭髮、眉毛、睫毛、眼球很黑很黑,而皮膚又很細很白,這種黑白對比使得她的臉格外富有光彩。她的眼睛很深很大,鼻樑筆直,像個「混血兒」,可憐巴巴地埋著頭,跟在隊伍的後面,他覺得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看到過她。
可到了連隊不久,他發現柳若菲表現得太惡劣了。
第一個星期的勞動任務是脫坯。大家都拼了命地幹,有的女生白天干不完,夜裡悄悄爬起來幹,誰都希望在到邊疆的第一週來個「開門紅」。三天結束後,每個人都完成了自己的定額,或者超額。只是除了一個人,那就是柳若菲。她只完成了一半兒,連長點名批評她,讓她站起來,接受批評,她不站。連長大發其火,她仍無動於衷,結果遭致全連第一次大批判會,她一下子在連裡「臭」了。僅僅半年,女生排又開了她第二次批判會,因為她打了排長呂愛紅。原來,柳若菲臉上天天都要抹雪花膏,而呂愛紅認為革命戰士,只需抹點「凡士林」即可,雪花膏純屬資產階級的「香風臭氣」,便把柳若菲箱子裡的雪花膏、洗頭膏、花露水統統扔到了茅坑裡。柳若菲知道了,找到排長,便與她揪打起來,身為一排之長的呂愛紅在指導員的支援下,便召開了批判「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搞階級報復」的批判會。柳若菲不服氣,批判會便幾乎升級為鬥爭會。
連長聞訊趕來,制止住幾個女生揪打柳若菲想把她拖到臺上的舉動,決定把柳若菲帶到連隊去批評教育。呂愛紅想不通。奇怪的是柳若菲反倒停止掙扎,主動站到了臺上。她在示威,向排長示威,也向曾經第一個批判過她的連長示威。
誰也沒想到,這次批判會,竟成了指導員和連長矛盾爆發的導火索。指導員在黨支部會上支援呂愛紅,批評連長干涉制止批判會的行為是錯誤的。連長自恃是參加中印自衛反擊戰的英雄,堅持連隊是連長說了算,排裡幹什麼事兒要經過連長的批准。這次暴發的矛盾,一直延續下去形成連隊領導層的兩大派。
而柳若菲卻莫名其妙地成了兩大派夾擊的物件。她依舊我行我素,對連隊的一切都似乎很冷漠,甚至充滿敵意。她成了連隊裡一個孤獨的、落後的「個別分子」。作為連長的副手,一個尊敬、敬佩英雄連長的楊建華,對這個懶惰、思想「灰色」的女生也沒有什麼好印象。
然而,當他第一次直接接觸到她時,他覺得她與自己原來的印象並不一樣。
冬天,錫林郭勒草原是一片白雪茫茫的世界。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把大地凍得結結實實。井邊上,被水桶灑出的水,潑出一個一米多高的冰坡,井口越凍越小,成了只能穿過一隻水桶的洞。
建華到井邊打水,只見一個女生穿著厚厚的皮大衣,臉捂得嚴嚴實實,站在井臺上,拼命地左右搖晃著繩子,可只聽見水桶在井底乒乓亂響,就是打不上水來。
楊建華拿過她手中的繩子,把水桶向上提提,然後猛地一抖繩子,撲通一聲沉入水底,提上滿滿一桶水。他解開桶上的繩子,把水桶提下冰坡,然後把繩子系在自己的桶上。
那女生默默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小心翼翼地滑下冰坡,把那桶水毫不吝惜地倒掉,又爬上冰坡。
「為什麼倒了?」他不解地問。
「我想自己學會。」她站在他身邊,看他打水。
「快兩年了,還沒學會?」
她不吭聲,只是學著他的樣子,一次次地試著,終於提了滿滿一桶水。他幫助她把水桶提下冰坡。她又倒掉了一半兒。
「提不動?」他善意地嘲笑說。
「不,用不了。」
「那麼多人怎麼會用不了?」
「別人不管我,我何必管別人?」她冷冷地說。然後抬起頭來,口罩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你是連裡惟一幫助過我的人。」
她的語氣很硬很冷,卻有一種悽楚的味道。
楊建華這才認出她是柳若菲。
「你想過沒有,為什麼大家會這樣對待你?」他這樣問她,只是出於副連長對戰士教育的職責。
「不知道,也許我是個瘟神。我從來沒有傷害過誰,可這裡根本就沒有公理、正義和人性,只有陰謀、嫉妒和虛偽。大家都是勢利眼,只要不觸犯自己,誰又肯為一個弱者說話,誰都不肯觸犯權勢,講句真話!……」她一口氣說著,眼圈發紅了。
「可是,」他遲疑了一下,「你也該想想自己的主觀原因。大家都是一起來的知青,怎麼偏對你一個人這樣?」
「主觀原因?我心裡當然清楚,我的性格,還有我的……這沒辦法,天生的,我既不想妨礙誰,也不想讓誰把我吃掉。」
她提著水桶,艱難地踏著厚厚的積雪,向女生排的土坯房走去。雪地上留下一條零亂的、不規則的腳印。
那腳印像印在他的心上,引起他心上的顫動。
冬天,天寒地凍,連裡除了炊事班,別的排都沒有活幹,便利用冬閒,辦學習班。圍著燒著牛糞的土坯灶,以班為單位學習「毛選」和「馬列」六本書。牛糞是這兒取暖做飯的惟一燃料。可是女生排秋天只拾回十車牛糞,無論如何抵擋不住漫長的冬天。於是要派人去四十里之外的弱畜點去起牛糞。女生排的活兒,還要女生排出人,呂愛紅點名讓柳若菲去,任務交代得很明確,每星期起出三車牛糞,週六連裡派車去拉。
遠離連隊的弱畜點,是連隊的「西伯利亞流放地」。每年冬天都要把原農場的幾個四類分子遣到那兒去服苦役。派一個纖弱的女生去,未免有點過狠了,不少女生都動了惻隱之心,主張多派幾個人去。男生聽了也引起了一番騷動,有幾個人主動要求一起去。但連裡還是決定了。連長提的名,指導員出自對呂愛紅的支援,也想用這個法子給呂愛紅出氣。楊建華出於一種複雜的心理,沒有表態。
一個白毛風漫卷天地的日子,楊建華從師部回來,路經弱畜點,他突然覺得應該去關照一下這個被流放的女兵,這麼冷的天氣,她不可能如期按量完成任務,自己或許可以幫幫她。他騎馬馳過一座座牛盤時,發現一垛垛的牛糞已經起好堆在地上,足足夠裝十大車。這太使人驚奇了,不知為什麼,他心裡很高興。
他鑽進乾打壘牆的小屋。一個帶隊的老職工正和幾個四類分子喝酒,吃肉。
楊建華接過老職工遞過的大茶缸,喝了兩口酒,頓時覺得身子暖和多了,便問:「柳若菲呢?」
「她住在對面的小屋,現在給弱畜挑草去了。」
「她在這裡表現還可以吧?」建華隨口問道。
「蠻好,蠻好。呂愛紅說她又嬌氣,又懶,我看不然,她幹得蠻不賴。」老職工環視著幾個四類分子,「你們覺得怎麼樣?」
那幾個人一起點頭附和:「不賴,的確不賴。」
老職工站起身:「這冷的天,牛糞都凍死在地上,你們讓她兩天刨一車糞,吭!你這小夥子幹個試試,你們大家都是城裡一起來的,整治她幹啥?」
「這不是整她。知識青年是接受再教育來的,勞動是鍛鍊。」他看看屋裡幾個人,「這麼說,牛糞是你們起的?」
「小柳這孩子可憐呀,力氣小可好強著呢,一天到晚地幹。我們看不過眼,幫幫她。可她一時不閒著,這不,有點空,又幫我們挑草去了。」
建華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他與職工聊了幾句,就來到柳若菲的小屋。她還沒回來。他環視著她的「窩兒」,乾打壘的牆很薄,四角結著一層厚厚的霜。中間壘著個大灶,裡面熄著火。幾捆葦子鋪成個地鋪,上面鋪著條羊毛毯,旁邊整齊地放著四隻大玻璃瓶,想是裝熱水焐被窩用的。灰暗的屋裡只有羊毛毯上的那床蘭花被,可以證實主人是個女孩子。
門簾掀起,像個宇航員似的柳若菲穿著厚厚的皮大衣、氈靴,走進屋來。看到他,她指指地鋪:「坐吧。」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放下手中的桶,脫下大衣,摘掉皮帽,坐在土灶前。
「聽老職工說你幹得不錯,特地來看看你。」建華坐下說。
「談不上,總比坐在屋裡什麼活兒都不幹的人強點。」她邊說邊脫掉厚氈靴,把腳伸到爐邊去烤。
「你這次表現很好,這是一個進步,長期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改變對你的看法的。」
她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我一貫如此。我不乞求別人改變什麼看法。我不為別人的看法活著。」
「可你剛來時,幹活為什麼那樣消極?」
「那時我有病,勞動是鍛鍊,可不是玩命,對吧?」
「病?」
柳若菲望望他,勉強地笑笑:「是的。女生們都有的正常生理現象。呂愛紅不懂嗎?偏不准我假,讓我在全連亮相。」
「你當時應該向呂愛紅解釋一下,和她談一談……」
「解釋?」她急急地打斷了他的話,「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一個人要是嫉妒上你,她就會千方百計損害你。」
「你多心了,呂愛紅不會那樣。」楊建華認為她的感覺和判斷是錯誤的,在這個革命化的時代,呂愛紅怎麼會嫉妒她?
「你當然不會理解,可我的直覺早告訴了我,在來兵團的火車上,就開始了。心裡感覺,只有女生之間才能感覺出來。」
「不,她也許是看不慣你。她希望每一個知青都像她那樣,拿出接受再教育的樣子來。」
「接受再教育的樣子是什麼樣子?我們穿一樣的兵團服、幹一樣的活兒,睡一樣的鋪……」
「問題不在形式,而在追求。比如……你總在臉上抹點什麼,而她是臉黑心紅。」
「哈哈……」柳若菲忽然笑起來,「看來副連長的邏輯是臉黑才能心紅了?」她把一隻腳伸進氈靴,又脫掉另一隻靴子,換了腳來烤。襪子破了個洞,柳若菲卻毫不介意。
「看來臉和心必須是對立色。因為老職工的臉是粗糙的,所以我們的臉也必須弄成幹樹皮。因為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所以我們就不應該生產糧食而應該和他們一樣餓肚皮。」她看看襪子上的破洞,索性脫掉襪子,露出一隻雪白的腳,又瞧瞧建華,「無產階級追求的應該是這種生活方式吧?不,還不夠徹底,應該像原始人那樣,用樹葉和獸皮裹著身子。」
不知怎的,建華看見她的動作,她的腳,生理某部位突然有一種異常的感覺,心裡慌慌的,他剋制著自己轉過頭去。
「我不明白,那天連長讓你去連部你為什麼不去?」
她的臉一下子變白了,眉梢微微一顫,身子輕輕一震,咬住嘴唇,乜斜著一閃一閃的灶火,神情古怪。
楊建華覺得不對勁兒。她的表情不對勁兒,連長對她的種種矛盾態度也似乎不對勁兒。
「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她咬緊牙關,眼光陰鬱、悽楚,還有一種憤恨。
「相信我,我們都是同列車來的同學。」
她抬眼望著他,突然間,淚水迷濛。
她的話,讓楊建華驚呆了。
當初,柳若菲報名來到兵團沒被批准,因她社會關係複雜,出身又不好,她便自己跑到兵團接收站去請求。連長當時來接兵,接待了她,談了兩次話,就答應帶她到自己的連隊去。柳若菲於是登上了赴兵團的火車,一車廂知識青年,她誰都不認識,只認識接收她的連長。連長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她把他視為救星。到供給制的兵團,生活有保障,否則,她身單力薄,到農村插隊會餓死。
在兵團轉運站,由汽車一批批把兵團戰士送到連裡。知識青年們住下來等候。那天晚上,連長把柳若菲叫到自己的房間,說要和她談思想。她去了,如實談了自己家庭的遭遇,自己的思想包袱和決心。連長滔滔不絕地跟她談起自己,貧農出身,中印自衛反擊戰立過三等功,談一個連長在建設兵團所擁有的權力……一直談到轉運站發電機停止供電。電燈滅了,連長一雙手突然抱住了她。她本能地呼叫起來。連長不得不鬆開手。柳若菲感到頭暈,不知道哪裡是門,只能背對著牆,面對著那個黑影,在這一剎那她還幻想著連長剛才的動作不過是沒有站穩。
「別害怕,我喜歡你,跟我好,我保證今後你再不受氣。」黑影低聲說,語調很親切。
她聽明白了。一瞬間,這黑影,那聲音全成了魔鬼。
「我不需要,快讓我走,不然我還喊。」
親切的語調變成了惡狠狠的恫嚇:「你敢喊,我就掐死你,不知好歹的狗崽子。」
「流氓!掐死我,我也喊!」
黑影坐下了,劃了根火柴,點著一根菸,在黑洞洞的屋子裡像是一盞鬼火。
「剛才,我是嚇唬你。你好好想一想,你是到內蒙紮根的,要在這裡安家,你跟我好上了,不比跟兵團戰士強?連長在連裡就是皇上,你別糊塗。」
「就是真皇上,我也不答應,你放我走!」她喊道。
「好哇!」連長狠狠地把煙丟到地上,一腳踩滅,「既然這樣,你等著吧,有你好瞧的。早晚我要叫你知道我的厲害。我他媽的不叫你乖乖服輸,就不是人!」
連長把這個可憐的女孩子低估了。姑娘沒有就範,她生性不會向邪惡低頭,從此,她便遭了厄運。
楊建華心裡打了個冷顫。這一瞬間,他理解了她的全部話。原來在她的頭上罩著一張出自各種目的、各種心理的網。她是一隻處在嫉妒和陰謀槍口下的獵物。一個想打傷她,損害她的形象;一個想折磨她,為著捕獲她。而一切進行得又是那麼冠冕堂皇、合情合理。齷齪的目的,冠以革命的名義,而又不露蛛絲馬跡。
「太卑鄙了!他現在還找你的麻煩嗎?」他問。
「你想呢,不然我為什麼會被‘流放’?」她抱著肩膀,像一隻無力再掙扎的幼狍,「我有時真害怕,雖然表面上我死硬死硬,可我心裡……」
「別害怕!」楊建華衝動地站起身,「我會保護你,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今後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立即告訴我。」他動了情,他同情她、憐惜她,也為自己悲哀。他一直信賴連長,在大家眼裡,他是連長的人,他是被欺騙了。面對這個獨自鏖戰,精疲力竭的女孩子,他真想一把把她摟進自己的懷抱,用自己身體去溫暖她,保護她。她是自己的同齡人,知青戰友,一個勇敢的、美麗的姑娘。
柳若菲望著建華真誠的眼睛,淚水奪眶而出。
從這天起,連長莫名其妙地發現,他全力培養起來的副連長,突然對他冷漠了,處處跟他唱對臺戲。女生排的戰士們也不無醋意地發現,她們所傾慕的副連長對柳若菲表現出對任何女生也沒有過的熱情和關心。
轉年,連隊接到團里布置的戰備命令,要求各連挖戰備溝。男生每天規定的任務是挖三立方米,女生是一立方米。女生領袖們認為這個規定是對女戰士的歧視,便由連裡折衷為兩立方米,男女一樣。
然而,兩立方米土對女生來說,是力所不能及的。於是幾乎所有的女生都靠男生支援了。只有柳若菲,男生照例不敢沾她的邊,誰去幫她,男生們會起鬨,女生們會挖苦,輿論這張網誰也不敢去觸。
離收工就差一個小時了,柳若菲的土方剛剛完成了三分之一,呂愛紅走到她身邊,望著汗水淋淋的柳若菲:「柳若菲,你快點幹!就你拖全排的後腿了。」
柳若菲看她一眼,抹了把汗,索性往地上一坐,從地上拔根草放在鼻子下聞。
「你這是什麼態度?」呂愛紅火了,「今天挖不完,不準回宿舍!」
楊建華來到工地,聽到這邊吵鬧,便趕過來。
「副連長,你管不管,她天天完不成任務,我批評她,她一屁股就坐這兒了。」呂愛紅挑釁地望著楊建華。
「堅持一會兒,大家都在幹。」他對柳若菲說。
「累了。」柳若菲淡淡地回答,「我不是機器,是人,力所不能及時,就會累,就需要休息。我沒完成任務?你們的任務哪一個是憑自己完成的?」
「嘿,那你就管不著了,別人群眾關係好,誰讓你沒人緣。」呂愛紅挖苦道。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楊建華不再說什麼,他脫掉外衣,朝手心吐了點唾沫,拾起柳若菲的鍁幹了起來。他的動作有力,一鍁鍁的土飛快地起出,上溝。
柳若菲站了起來,臉上由於興奮而泛紅了,她神氣地站在那裡迎接著周圍詫異的目光。
「我提醒你,副連長,你要注意立場,愛憎分明!」呂愛紅被楊建華的舉動激怒了。
楊建華不動聲色,一板一眼地說:「我愛什麼,恨什麼,清清楚楚。」
果然,楊建華幫助柳若菲的事,引起全連譁然。
呂愛紅收工後,立即把這一情況向連長指導員彙報。楊建華一時成了眾矢之的。
「聽說你當著大家的面,公開說你愛柳若菲?」連長夾著煙,口氣像審犯人。
楊建華完全可以說明他並沒有這樣講,但他不想申辯。
「對。」面對連長,他一口承認。他覺得這種回答是對弱者的最有效保護。謊言有時是出自神聖的需要。
「你,你們是什麼關係?」連長暴跳如雷。
「誰敢欺負她,我就揍誰,就去上面告發,就是這麼一種關係!」他斬釘截鐵地回答,目光鋒利地逼視連長。
連長被這咄咄逼人的目光嚇呆了,癱坐到椅子上。他面對著一頭暴怒的獅子,他遠不是建華的對手。
訊息一下子在全連傳開。兵團戰士正值青春旺盛時期,但青春的慾火被兵團紀律壓抑著,人們便靠傳播各種訊息,議論別人來發洩。柳若菲聽到了連部的這場「舌戰」,找到楊建華。
「但願你不是開玩笑。」她找到他,靜靜地說。
「只要你願意,它就不是玩笑。」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是他的第一次愛情。到兵團的第四個年頭,他們便結了婚。面對各方面的高壓,上上下下的流言,他毫不膽怯。在那間草原上的小土屋開始了自己溫暖的家庭生活。
他愛柳若菲,也愛他們那個土坯的小屋。每當他疲憊地收工回到自己的家,坐在那個暖暖和和的灶火前,和柳若菲一起做那些簡單的飯食時,他的心中都會湧上一種甜蜜的感覺。
「我們把媽接來吧。」他說。
「在這兒安家?你真想在這鬼地方呆一輩子?」
她望著他:「我早晚要離開這兒。」她冷冷地說。她的心像是結了冰,暖都暖不過來。
她懷了孕,卻絲毫沒有當母親的喜悅,堅持要打掉。他不同意,通知團部、師部衛生所和醫院不準給她打胎,這樣,小濛濛才來到人世。她不肯用自己的乳汁餵養兒子,小濛濛是父親用牛奶喂大的。
但他沒有更多地責怪她,他覺得她的心是讓那些痛苦、那些不公正塞得太滿了。他願意用自己的愛去填充她的心。然而,他沒有成功,她還是離開了他。
他獨自帶著兒子過了六年,從來沒想過再成個家。儘管母親常在耳邊唸叨,他毫不動心。他習慣了和小濛濛在一起,他不能想象會有什麼樣的女人能夠接受他的兒子,也不能想象自己能與什麼樣的女人再產生愛情。
現在,肖玲,這個快快活活的姑娘朝他的生活走來,自己該怎樣對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