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元珍一大早就把爐子捅開,然後到旁邊的早點鋪買來豆漿、油條,又給兒子攤了個雞蛋,伺候建華吃完,走了,才坐在床沿上喘口氣,星期天建華還得去公司開會,說是去領任務,準是又有新工程了,這下,他又該忙了,一天到晚著不了家了。每次一個工程幹完,建華就像剝了層皮。她輕輕給孫子正了正枕頭,小蒙正睡得香。
建華離婚後,一直不願再成家。哪一天她身體頂不住,死了,他能照顧好這孩子嗎?可是,娶個後媽,又能對小濛濛好嗎?楊元珍一陣心酸,愛憐地摸著孫子的小手。
這孩子自小懂事,像他爸爸。眉眼像誰呢?她端詳著孫子細嫩稚氣的臉,小時候人家都說他像他媽,現在,她卻在小濛濛的臉上看到了另一個人,那個拋棄了他們的人。
「奶奶,我爺爺呢?」小蒙問過她。
「死了。」她騙孩子。
「怎麼死的?」
「打仗犧牲了。」
建華看了母親一眼。他知道父親並沒有犧牲,而是和母親離了婚。他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沒有人告訴他。他懂事,也從不打聽,拋棄了母親的人,他不想知道。
「媽,您跟小濛濛瞎說些什麼?」建華小聲埋怨母親。
楊元珍平靜地看著孫子:「小蒙,奶奶沒瞎說,你爺爺是英雄,奶奶佩服他。」
她對孫子說的是真心話。
她想著,眼睛模糊了。沒想到她還能見到他。除了六三年普店街鬧大水,她躲在人群裡偷偷看見他一回之後,這次又見到他。這次她看得那麼清楚。他老了,臉比過去細潤了,她惦記著他的病,但又不能去看他,她不願去難為他,老楊當年就說過,他那個女人好惡。
她不是沒有後悔過。那年送高原來,她就不該回去,是自己那會兒眼界太窄,死心眼兒,惦記著公婆,惦記著家裡剛分到的幾畝地。
臨走那天晚上,她問他:「我走,你想我不?」
「淨說些沒用的話,怎麼會不想!」
「那你還放我走?」
「是你要走,又不是我趕你。你走也好,家裡沒人照顧,我這兒又忙,顧不上安個家,你住在機關裡,出來進去也不方便。」
「我可不興你跟城裡的大姑娘拉拉扯扯的,把我甩了。」
「你呀,還是個黨員村幹部呢,說話沒個水平,像個沒覺悟的婦女,胡亂猜疑個啥!」
她拖住他的胳膊,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我看出,你在人面前不願意理我。去看戲時也不和我坐一塊,嫌我太土氣對不?」
「瞧你這個婆婆媽媽的勁兒。我這是在工作,能沒事兒光跟你窮聊,再說,頭排座是發給領導的,你一個家屬,也能一塊坐到頭排去嗎?」
她不再吭聲。
然而,讓她說中了,他果真找了個城裡的大姑娘。那一次,竟是她與他的最後一夜……
一滴淚水掉在孫子小濛濛的臉上,他睜開了眼睛。
「奶奶,你哭了?」小蒙爬起身。
楊元珍慌忙用衣襟擦擦眼:「傻孩子,奶奶眯眼了。」她拍拍孫子的屁股,「快起來,奶奶給你弄早點去。」
「楊大娘。」是張義蘭在窗外喊她。這些日子,這姑娘跑得勤,幾乎每天來一趟,每次都給大娘捎些新鮮菜、瘦肉、排骨什麼的,還不肯收錢。她在副食店賣菜,買的便宜,可義蘭這些舉動,她明白,全都是衝建華來的。這可讓她犯難了。要說義蘭這孩子不錯,長得挺俊,人也勤快,爹是個瘸子,哥是個「十指不沾香」的主兒,家裡的活兒,全是義蘭包了,幹起活來潑潑辣辣,麻麻利利,當家過日子,裡裡外外都拿得起,是把好手。而且義蘭還有一副熱腸子,嘴上厲害,心裡沒啥,要是對誰好,割她身上一塊肉,她也幹。偏偏建華對義蘭一點心思也沒有。楊元珍不時在兒子耳邊叨叨義蘭的好處,建華毫不動心,聽見這姑娘的名字就心煩。楊元珍不知兒子到底是什麼打算。每次見了義蘭,就覺得對不住這姑娘。
「啊,剛起床呀?」張義蘭話音剛落就徑直進了屋,見小濛濛正在穿衣服,慌忙過來幫他穿。
「我自己會。」小蒙害羞地奪過自己的褲子套上。
「你爸爸呢?」
「不知道,我剛醒。」
「楊大娘,建華哥呢?大星期天的還上班呀?」張義蘭衝窗外問。
「誰知道,說是到公司領任務,不知又要來啥工程了。」楊大娘給孫子攤上了雞蛋。
張義蘭一挑門簾走出來:「我知道是什麼任務,我就是來告信兒的。」她臉上喜氣洋洋,「咱普店街要拆了,在這修環形線。」
「拆?啥環形線?你們年輕人的名詞,我越來越聽不懂。」
「就是修大馬路,在咱們這兒修條大馬路,頂咱們前那條路十個寬,把咱普店街的房全扒了,搬到新樓房裡去住。」
「你這是從哪兒聽到的信兒?這麼大的事兒,街裡也沒說呀。」楊元珍不敢相信。
「沒錯,我哥是工程指揮部的,市長讓他負責拆遷,他說這個月底,咱們的房就得全扒淨,建華哥準是領活兒去了。」
這月底?楊元珍吃驚地瞧著張義蘭,義民在市裡工作,說的事不會有假。普店街的住戶們早就住膩了這大凹地、小黑屋,平時總嚷嚷著別人住的樓房好,恨不得把普店街早一天「規劃」了。可過去從街裡聽到的信,總是說這兒地方太大,住房太多,不好改造,國家拿不出那麼多錢。現在,突然,真的要拆了?
「往哪兒搬?」她問。
「還沒定呢,我跟我哥說了,別人家我不管,楊大娘家,他可得給找個好地點,好樓層,高質量的房子。」
「那哪兒成?怪麻煩的,大娘是居委會的,就是搬也得隨著大夥,別難為你哥。」
「哎呀,大娘,居委會算個什麼芝麻綠豆?您還當回子事!我哥正管這事兒,有權不使,過期作廢。好房子不留給自己給誰?」
「先還說不上這話呢,到時候再說吧。」楊元珍急忙轉移話題。「義蘭,在這兒吃點吧。」
「我吃過了……」義蘭替大娘掀起門簾,跟她進了屋,「一住進樓房,咱們來來往往的就不像現在這麼方便了。」
「要說也是,住平房有住平房的好處,住慣了平房也許住不慣樓房呢。來,義蘭你再在這兒吃點,大娘給你盛碗豆漿。」
小濛濛坐在桌邊:「咱們要搬樓房了?太好了,搬得越遠越好。」
「為什麼?」義蘭摟摟小濛濛的肩膀。
「我不願意住普店街,我們老師說普店街的學生就是野,壞。」
「這話可不對,你爸爸不是普店街的,在學校學習最拔尖。你義民叔叔不住普店街,人家不是都當了市政府的幹部?我回頭去給你們老師提意見。」楊元珍真的生這個老師的氣。
「小蒙,你跟姑姑住一起好嗎?姑姑搬哪兒,你搬哪兒。」
「行,還有春生叔叔,家福叔叔;……不要寶柱叔叔。」小蒙稚氣地說。
張義蘭見小濛濛沒答出自己想聽到的話,不免有些洩氣。義民說了,想法給家裡找個近處的房子,而其他住戶還說不定遷到哪兒去呢。真要和建華家不住在一塊兒,那她和建華的事兒還有希望嗎?她無論如何應該在搬遷之前弄清建華的打算,單等他主動求婚,怕是連門兒也沒有了。瞧那天晚上他的態度,真把她氣哭了。可建華轉天見面連個歉也不道,一個離婚的單身漢在姑娘面前還這麼傲,也不稱稱自己幾斤幾兩重。她想下狠心,不再去理他,非得巴結他?張義蘭還沒到了找不到物件的時候,不少小夥子都向她套近乎呢。像萬家福,人家是萬元戶,財大氣粗,還黏黏糊糊地想跟她好呢。可她就是沒志氣,下了狠心也沒恆心,不出三天沒見著建華就又想去見他,主動去找他說話,建華還是那副不冷不熱、愛理不理的勁兒。這個人太傲了,可她偏就喜歡他這股子傲勁兒,越傲越對她有股子吸引力。是自個兒太賤骨頭了嗎?不,建華對女性的確有魅力,這不僅是他身材魁梧,人長得英俊,更主要的是他有股子精神兒,這種精神兒就像一種任何東西也壓不垮的力量。義蘭總覺著若能得到這種力量的保護,生命是安全的。她身邊天天圍著轉的都是些留著長髮鬈毛髮或蓄著小鬍子的傢伙,她一個也看不上。
楊元珍聽出了張義蘭的意思,看她發窘的樣子,忙把荷包蛋盛給她:「義蘭,來,吃個荷包蛋。」
「不了,我回去了,回頭您告建華哥個信兒。」張義蘭起身走了。
楊元珍覺著一陣心亂。真的要搬家了嗎?這兒地方凹是凹,亂是亂,可住了三十來年,真要搬走了,也還捨不得。
搬到普店街來的時候,建華還走不穩路,楊德和抱著他,領著她走進這間平房。現在一晃建華的兒子都這麼大了。
她忘不了那年的冬天,天格外地冷,公公揹著筐去拾糞,婆婆背一口袋糧食去集上換雞蛋。兩個老的不准她動,馬上要生孩子,怕她累出毛病來,她就腆著肚子坐在炕上搓麻繩。
村長等著兩個縣政府的幹部進了門,一臉尷尬的笑,坐在炕沿上,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又沒了話兒。
「說吧,啥事?別看我懷著孩子,沒事兒。」
那個幹部吭吭唧唧說不出話來,老村長也只顧悶著頭抽菸袋鍋。
「出了啥事?你是個爽快人,咋這黏糊糊的?」她對村長說。
「伯年最近來信了不?」村長問。
「有幾個月沒接到信了,咋的,他出事了?」她慌了神,心格登一下跳到嗓子眼兒。
「沒……沒……他在城裡當幹部能有啥事兒。」村長低頭抽著旱菸,對縣幹部說,「你說吧,她經得住事兒。」
縣幹部清清嗓子:「頭一回跟你見面,但大妹子的名字在縣裡響著呢,全知道你是個英雄,為新中國掛過花,在村裡處處帶頭,很堅強的。」
「同志,啥事你直說了吧,我全經得住。」
「伯年給縣裡來了信,想著和你辦離婚,這不,組織上讓我徵求你個意見。」
她腦子裡剛才轉悠了幾個個兒,男人病了?小原出事了?……獨沒想到他的嘴裡說出的是這麼一句話。
頓時,她只覺著天旋地轉,懸著的心空了,變成啥也不知道的東西。
縣裡幹部嘴還在說著什麼,村長抽抽鼻子,抹把淚出了門。她直愣愣地坐著,啥也看不見,啥也聽不著。
「……如果你沒啥意見,同意了,就在上面摁個印兒。」
她看著前面一張印著字的紙,她知道那是離婚書。張柱家和她男人離婚,就用的這樣一張紙。
就這麼平白無故地和自己男人離了?她沒有對不住他的地方,也不像張柱家的,男人是國民黨特務,她嫌丟人,離婚是找婆家。自己的男人可是個硬邦邦的共產黨員。
她天天盼勝利,盼解放,盼著和他團圓,勝利了,解放了,他又活著,她咋能和他離?
縣裡幹部又說了一簸籮話,她一句聽不進,就是搖著頭不肯摁那印兒。縣裡幹部走了。
那天晚上,她生了。孩子像是知道了她的苦楚,早了幾天跟媽做伴來了。
月子裡沒人跟她提這事兒。公公婆婆整天價唉聲嘆氣,家裡能弄到的好東西,可著勁兒地給她吃。她吃不下,不想吃,冷的端走了,熱的又端來,看得出婆婆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公公在院子裡氣哼哼地罵,罵野貓饞嘴忘恩負義,沒良心,到處偷吃油腥;罵自己祖上沒積德,養活出個牲口蛋子。她明白,公公這是在替她出氣,罵自己的兒子,那個曾給全村帶來榮耀的男人。
出了月子,她叫來村長,讓他把縣裡幹部找來摁手印兒。
「大妹子,你可要想好嘍,摁了手印兒,後悔不得了。」村長提醒她。
「我想通了。他要離,你將就著,他心也早不跟你了,在一起過日子還有啥過頭?咱是黨員,還能學那些沒出息的媳婦,死賴著人家?再說,他要離,有他的道理,他在城裡當幹部,咱在鄉下種地,日子過不到一塊兒。就是找去了,連個文化也沒有,能幫他乾點啥?他要是找上個能寫會說的,不比我這個鄉巴佬強?他有功,現在又管著大事兒,我不願讓他落個不好聽的名聲,我想,離就離吧!……」
她摁了手印。婆婆知道後,哭得一天吃不下一碗粥,死活不讓她走。公公像頭碾磨的驢,急得在屋當中打轉轉,這些年,多虧了這個媳婦伺候老人,家裡地裡一天忙到晚,還給高家生了兩個兒子,這樣的媳婦,哪找?讓她走,天理不容呀。
縣裡考慮到她是老支前模範,村幹部,也為著照顧她的生活和高伯年的名譽,很快就把她調到縣婦聯工作,剛安頓下來,楊德和就來了。
「嫂子,我知道信兒晚了,要不,咋也不能讓他這樣幹。」
「別怪他,我自個兒同意的。」
「唉……」楊德和眼圈紅紅的。
「往後,你得替我照看我的小原,我不疑他爹對他不好,就是怕後孃不疼他。」想到兒子,她落了淚,不知兒子是跟著在城裡當幹部的爹好呢,還是跟娘在鄉下過好。
「我接你進城住,找個事兒幹,住著城裡守著自己孩子就近了,想見了,就去一趟看看,以後,孩子大了,懂事了,不能不認自己的親孃。」
她心動了,她想念兒子。而且,村裡人總是為了安慰她,罵上幾句高伯年,這讓她受不了。索性離開這兒,離得遠遠的,讓人忘了她,也忘了他。
她悄悄地隨楊德和進了城。
鄉下人不知她到哪兒去了,久而久之,果真不再提她。而她在普店街一住就是三十多年,住白了頭髮,住掉了牙,也對普店街這小屋、小院住出了感情。
楊元珍走進自己門口的小廚房。這廚房是老楊親自推磚、和泥砌的。三十多年了,磚都糟了,頂上的木樑讓長年的雨水淋得朽了。建華幾次想翻蓋,她總不讓,還有老楊給買的那個醃菜罈子,寶貝似的放在櫃頂上,怕讓小蒙給打了。
到城裡,一個鄉下的婦女,抱著個連路都不會走的孩子,又沒了經濟來源。她隱匿下落走了,高伯年應給的錢也拿不到了。那段日子,全靠老楊接濟。後來,他又幫她安排在小被服廠工作。生活上的難事,老楊全包了下來,修房,買煤,送糧,砌牆,……進了家就不歇手地幹這幹那。都姓楊,街坊四鄰們都以為老楊是建華的親舅舅。
「德和,你也應該成個家了,老這樣照顧我們孃兒倆,耽誤了你。」楊元珍心裡不忍,瞅個機會就勸他。
「我成家幹啥?現在國內敵情這麼多,幹我這行的,還是單身方便。再說,你這兒不也是個家嘛。」
她聽了心裡有點打鼓,又沒敢往深裡領會。
在老楊的安排下,她見過幾次大兒子小原,遠遠地,悄悄地,像做賊一樣。每次從小原的幼兒園門口回到家,她就一陣陣心疼。
「去見見老高,讓他以後安排個時間,你們孃兒倆好好見個面。」楊德和勸她。
她搖搖頭,她想兒子卻不願見到兒子的父親,離了婚,再見面就沒啥意思了。見面讓他為難,兒子如今認了別人為娘,再見到她,兒子小小的心裡會怎麼想?
她一個人默默嚥下這口苦水。
年三十,她備了一桌酒菜,楊德和坐下,一杯接著一杯,悶著頭不住地喝。
她把住他的酒杯,不讓他喝了。他是公安分局局長,貪杯是要誤事兒的。平時,他頂多喝一杯,今兒雖說是年根兒下,也不能這樣可勁兒地喝呀。
「沒,沒事兒……在部隊時一斤酒也喝過,不該幹公安,好多年不敢痛快地喝……個夠。」他還是把一杯酒灌進了肚子。
「你今天咋了,像是心裡有事兒?」她問。
「大姐……」楊德和其實大她一歲,因為高伯年的緣故,一直稱她「嫂子」,後來,嫂子無從叫起了,進城後,便改稱「大姐」,「你說心裡話,是不是我接你來,反倒叫你心裡更難受?」他眼裡似乎有許多血絲。
「哪兒的話?你還不是為我們娘倆好。」她心裡發酸,淚水湧上了眼眶。
「可你過的這叫啥日子,離他倒是近了,可又不是自己男人。還不如留在老家,心慢慢靜了,日子還可以重新開始。」
她低下頭,悄悄抹了抹淚。
「大姐……我們再改改稱呼吧,我和你一起過。」楊德和突然站起身,緊緊攥住她的手。
「不,不行……」她驚恐得下意識地掙脫了手,「他大舅,這萬萬使不得。」
一時屋裡顯得好冷,她覺得上下牙都在不停地打顫。她愣了好一會兒,便轉身給歪在被垛上睡著了的小華脫衣蓋被。
「大姐,你覺著我這個人不好,有歹心,是吧?」楊德和抽了一堆菸灰後,悶聲說。
「不,你的心我看得真真的,我一輩子感激你。」
「那我剛才的話,又咋不行?」
「他舅,你知道我的心思,又不知道我的心思。我不再嫁人了。過去,我老嘀咕你不成家是為了我們孃兒倆,我怕就怕這個,怕你糊塗。今天咱就把話說明了吧。他高伯年不認我,我認他,這輩子是他的人。再說,我是個鄉下婦女,城裡有的是會說會寫,長得又俊的閨女,你也該找個像模像樣兒的。」
楊德和霍地站起身:「說心裡話,我羨慕過我們高營長。自打那次見到你,看到一個女人敢去抱敵人機槍,負那麼重的傷,爬五十里路去找自個兒的丈夫。我就佩服你,認準你是世上最好的女人。我也想找一個,又哪兒去找,城裡這些酸文假醋的女人,我一個也看不上!」
他穿衣戴帽走到門口,又轉回身:「大姐,剛才算我說的混話,就算沒說,以後我們還照過去的關係處。」
下個星期天,他又來了,沒事人一樣,笑呵呵地抱住小華,用鬍子扎他的臉。
可楊德和始終不成家。
一九五六年,楊德和突然病倒了,躺在病床上,不住地咳血,醫生說,是肺結核晚期。
楊元珍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她知道這是啥病。
她每天到醫院去守著他,伺候他。楊德和對她一生有報不完的恩。她這條命是他給的。還有進城後的一切全靠他支撐著。她覺得對不住他。他給了她這麼多,但他又從她這兒得到了啥?啥也沒有。一個人活了一輩子,就這麼一個人走了嗎?
「我接你到家去住吧。」她對他說。
他搖搖頭:「這病還是死在醫院吧,到哪去也是膩歪人的。」
「不怕。」她輕聲說,「住到家裡,你想幹啥都依你。」她抓住他乾枯的手,淚水滴在那手上。
楊德和睜大眼睛,用灼熱的目光久久地望著她。
「有你這句話,我啥也不需要了。今後,你自個兒帶著孩子更難了,我關照了區裡,儘量照顧你。遇事依靠黨和政府,也可以去找老高。……大姐,我佩服你,你對得起老高,我從參加革命的第一天起就跟著老高幹,閉眼的時候,總算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楊德和去世了。
建華長大了。他依稀記得小時候,生活中曾有一個用鬍子扎他的臉、很威風的、當公安局長的舅舅。可他不知道,這是一個怎樣不尋常的舅舅。
楊元珍呆呆地站在小廚房裡,看著那一磚一木。住進樓房,這廚房就得拆了,但她實在捨不得拆它。
二
肖玲坐在局宣傳部的辦公室裡,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隔壁是局會議室,局長們正向局屬各單位的領導們傳達市政府準備修築環線路的決定,具體佈置有關工程的準備工作。
她看到楊建華也來了,並且知道楊建華之所以能參加這種會議,不單因為他是基層工程隊的副隊長,更主要的他是市政工程二公司的經理候選人。前天,在局黨委書記辦公室,她無意中在一份公司領導班子調整名單中看到了楊建華的名字。
過去肖玲對人事上的事情毫不關心,她覺得這些事情與自己毫無關係,她一輩子也不會去負什麼責任,她連自己都駕馭不了,還能去管別人?她天生單純,複雜的人事關係聽起來常使她毛骨悚然。她完全憑表面直覺去判斷人的好、壞、真、偽。別人對她熱情,她也就對別人熱情,很少去想別人熱情的背後隱藏著什麼目的,因為她對任何人所持的態度都很少含著目的性。她對領導班子的變更也不像有些幹部那樣敏感,誰上誰下,有誰無誰,她從不走這份心思。
但這次她卻對這份上報名單發生了興趣,楊建華的名字引起了她的特別注意。
「是二公司三隊的那個楊建華嗎?」她問書記。
「對。」
肖玲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很高興,為領導終於承認了楊建華的才能而高興?她候在會議室旁的辦公室裡,希望散會時能遇見楊建華。
門開了,局黨委副書記和一箇中年人走進辦公室,副書記對她笑笑:「小肖,我們借你這屋隨便聊聊。不礙事吧?」
肖玲:「沒事兒,我礙事兒嗎?」
「沒事兒,哪兒有客趕主人的道理。」副書記笑笑轉頭對中年人,「你接著說。」然後坐在沙發上。
中年人也在沙發上坐下:「我已經在公司會議上批評了楊建華包庇縱容流氓分子,袒護‘三種人’子弟的做法。您想想,陳寶柱算什麼人?他父親是市裡罪大惡極的造反派頭頭,這次打老隊長,明顯是一種報復行為。可楊建華卻對他如此包庇,這是極端錯誤的,所以我準備在全公司範圍開展一個整頓組織紀律的教育活動。另外再辦一個學習班,請各基層隊的副隊長參加,咱們系統基層隊的幹部文化水平太低,政治素養也差。三隊發生的事就是個典型例子。一方面縱容有劣跡的勞改釋放犯,另一方面教育方式是副隊長動手打人。確實看出了基層隊的素質。」
肖玲本想離開辦公室,她覺得這種交涉場合,自己在場是不合適的,可聽到「楊建華」的名字,又禁不住留下了。「你對楊建華的分析是錯誤的,他是為了教育陳寶柱才動手的。」
中年人轉過身:「哦,看來你很瞭解情況?」
「當然,當時我看見了。你是誰?我比你有發言權。」
副書記笑了:「小肖,你不認識他?這是二公司副經理嚴克強。」
嚴克強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做領導的要循循善誘,不能以拳頭施教,而且,打了人後又不肯處理,弄得老隊長至今不肯上班,這個問題就複雜了,後果太嚴重。」
「可是……」肖玲還想替楊建華辯解。
副書記向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不要往下講了,然後,對嚴克強說:「關鍵要做通老隊長的工作,讓他上班。幾十年的老工人、老隊長了,要有點覺悟。另外,辦學習班的事,我看也可以,但為期要短。環線要開工了,不要影響了工程。」
「那我回去做個計劃,列個學習書目和講課題目,書記您可得給我們上一課呀,上次您給公司講的黨課,群眾反映深入淺出,受到了很大的教育。」
副書記站起身,露出微笑:「我看時間是否允許吧,這件事,我再與書記碰一下。」
嚴克強也站起來,握住副書記的手:「那麼,一言為定。您要是能來,學習班肯定會大有收效。」
兩人離開了辦公室。
肖玲坐不住了。她心急如焚,真想立刻見到楊建華,告訴他,她從來沒有為一個人這樣擔心過。
時間近中午,會議才散。肖玲跑出辦公室望著從會議室走出來的人群。
「楊……」終於看見楊建華露了面,便急忙喊住他。
楊建華站住了,驚奇地望著肖玲:「星期天你還加班嗎?」
肖玲覺得自己忽然間心慌得不行。她從來在建華面前不敢隨便逗笑,建華對她也向來沒有微笑。
她鎮定了一下自己:「我想問問你,散會後有事沒有,我有點事想跟你談談。」
建華看看錶:「我得去老隊長家裡一趟,咱們另找時間。」
肖玲趕緊介面:「不,我跟你一同去老隊長那裡。」她有點緊張地望著建華,生怕他不同意。
「也好。」
他們一同走下樓梯。
「老隊長為什麼不上班?」她問。
「他對陳寶柱的警告處分不滿意,要求開除寶柱。」
「那你就舍卒保帥吧。」她說。
「為什麼?」他看看她。「開除一個人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關係到那個人的前途。我們不能對人這樣不負責。」
「可是……」她的話幾乎要衝口而出。
建華幫她把腳踏車從車棚中推出,自己也推出車。兩人翻身上車。
「建華,」她不自覺地採用了親暱的口吻,「該狠心的時候也得狠狠心,否則,影響太大了。」
「我們辦事要將心比心。你看到陳寶柱家房子漏雨的情況,也看到了陳寶柱母親的病情,怎麼能不顧原因,隨便處分一個人。處分可不能分什麼‘卒’和‘帥’,看人下菜碟。」
肖玲沉默了,那天她隨著三隊一塊去普店街,給陳寶柱家修房頂,陳家的情況她看見了。但那時,她的注意力全在建華身上,根本沒有細想想陳寶柱的窘狀。
「而且,雖然對陳寶柱誰也不能打保票,可我們總不能把他甩給社會,我要盡最大努力改變他,我就不信我們就這麼無能。」
「可公司裡有人反映你不講原則……」
「這種原則誰也會講。」楊建華有點動氣,「開除了他,他在工程隊不搗亂了,難道讓他到社會上去搗亂?」
「你在最近一個時期處理問題時千萬要慎重。」
「為什麼?」
肖玲遲疑了一下,還是把要冒出的話嚥了回去:「我覺得是這樣。為陳寶柱老隊長不肯上班,容易讓人說閒話。」
楊建華笑笑:「老隊長那裡,今天你就看我的,保證說服他。可氣的是那些想專靠整別人表現自己原則性強的傢伙。」
楊建華知道有人在老隊長那裡煽風,而且這個人就是副經理嚴克強。他比建華長一歲,中學畢業分到市政工程二公司當了兩天工人,由於能寫兩筆,很快調到公司宣傳科當幹部。「四人幫」粉碎後,宣傳科長因是造反派頭頭而被免職,嚴克強便當了科長。三年前公司班子調整,嚴克強作為年輕幹部,選拔到公司領導崗位上來,成了年輕的公司副經理。不知為什麼嚴克強專找三隊的毛病,公司裡艱鉅的任務歷來交三隊去幹,但表彰的時候,又千方百計貶低三隊,老隊長為此火透了。嚴克強在中學時就好嫉妒人,和建華關係也不好。這次嚴克強聽到三隊發生打隊長事件,而且建華也動了手,頓時來了情緒,親自看望了老隊長三次,每去一次,老隊長的態度就變得更加強硬,他這樣哪裡是做工作,分明是給老隊長加溫,給建華施加壓力。
楊建華很生氣。但他不知道,嚴克強之所以在三隊打人事件上大做文章,恰恰是因為他與嚴克強成了經理人選的競爭對手。他在基層工程隊,對上面人事安排的醞釀一無所知。
老隊長住在北市的一片平房區,這是剛解放時蓋的第一批工人新村,當年紅磚灰瓦,煞是氣派。三十年一晃,這兒東蓋西搭,一副髒亂不堪的樣子。
建華敲了半天門,老隊長灰白的頭髮才亂糟糟地從門縫中露出來。他望望門外這兩個人,連招呼都不打,背轉身,一步步蹭回屋裡,躺了下來。
建華和肖玲兩人各自找了一張凳子坐下。
「老隊長,您好點了嗎?」肖玲見建華不吭聲,便主動問候。「大家都盼著您早點上班。」
「那混蛋開除了?」老隊長脊樑對著他倆。
「這……」肖玲語塞了。
「不開除他,別來找我。」老隊長悶聲悶氣。
楊建華沒有接腔,不動聲色地遞去一個紙袋:「這個月的工資,您點點。」
聽到這話,老頭兒立刻起身接過了工資袋。他仔細看看工資條,然後用拇指蘸口唾沫,認真數起來。建華非常熟悉他這個動作,每次發工資,他都這麼認真地一張張捻動著,生怕發錯了數。數完又仔細與工資條一筆筆核對,直到確信無誤時,才小心翼翼地把錢裝進口袋。那神態和他檢查工程質量時一樣一絲不苟。
他數完錢,臉上皺紋似乎舒展了一些。這麼多天不上班,他一直擔心扣他的工資,沒災沒病的,這不是曠工嗎?他覺得自己這樣做對不起自個兒的良心。可不處分陳寶柱這小子,叫他老臉往哪擱?嚴副經理說得對,這樣下去,隊裡這幫渾小子還不都登脖子上臉了。有公司撐腰,他便硬撐著在家閒呆,心卻像火燒似的,恨不得能跑回隊上看看,幾十年來,他還沒有這麼長時間離開自己那個亂鬨鬨、熱騰騰的工棚過。
他把錢壓在枕頭下面,坐直腰板:「就這事兒?辦完了就走吧,師傅用不著你往這兒跑,你小子沒良心,看我是假,護著陳寶柱是真。你憑啥不讓開除他?」
「師傅,陳寶柱已經認了錯,那天他一時性急,犯了性子,您要同意,明兒我帶他向您賠禮道歉。他知道錯了,您該給他一次改正的機會。」
「我不見他!」老隊長暴躁地嚷著,「原諒他一次,就有兩次,這號人都是這個德性。我有傷,是他打的,你要他,我就不幹。你沒扣我錢,別以為我會感激你,這是工傷。」
建華溫和地笑笑:「師傅,你不上班可別後悔。」
「怎麼,你真敢扣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