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1頁,共2頁

一

環線工程就要上馬了。一切施工的準備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幾天來,閻鴻喚馬不停蹄地跟建委、市政工程局、市規劃局的領導們到環城路途經的街道去考察,召開各種有關會議,對整個工程做嚴密部署、責成落實各項配套施工方案。他重視每一項具體工作開展之前的準備工作,把困難考慮得更艱難,把解決的措施制定在前面,力爭萬無一失。現在施工的大型機械已陸續調進,施工物資已做好準備,施工力量正在組織。

「怎麼樣,萬無一失了吧?」閻鴻喚對身邊的新任市政工程局局長曹永祥說。

曹永祥是個老「市政」,六十年代當過局總工程師,後來調到建委當處長,已經五十九歲了。老曹滿以為再幹上一年就該老老實實退休了。誰知,老了老了,臨退休之前,突然被市長點將做了市政工程局局長,取代了原局長趙山,而且委以道路改造工程總指揮的重任。受命於危難,這些日子老曹的壓力很大。

「不輕鬆呀,這不是外科大夫給一個病人開刀,而是給一座城市開刀,動不好就是幾個億的損失,市政府的威信掃地,你想想我肩膀頭的分量吧。」曹永祥叫苦。

「正因為如此,我才請你這個金剛鑽出山。我是臨死拉個墊背的。我替你想好了,你的出路只有兩條:一條是成功,功德無量,體體面面離休,安度晚年;一條是把工程搞砸,丟人現眼,落個處分,苟且餘生。」閻鴻喚詼諧地說。他早就摸準了曹永祥的脾氣。這個老傢伙,專愛吃石頭。搞工程,曹永祥是個行家,思路開闊,辦法多。城市建設的很多點子是他出的,方案是他做的,電廠工程是他指揮的。這樣的好馬,不能讓他早早就解套。組織部提出,像老曹這樣的年齡,任期只有一年。局級幹部,尤其是正局級幹部最好選一個稍年輕一些的,以免更替過於頻繁。閻鴻喚火了:「你們組織部考察干部是考察實際能力呢,還是考察歲數?由年齡決定取捨,那要你們幹什麼?有戶籍警就夠了!一年你們嫌少,我要的就是他這一年,這一年是黃金。」常委會上,又有人提出異議:「是否再到醫院請示一下高書記?」閻鴻喚一擺手:「道路工程由我負責,市政工程局局長歸我管,這個人我任定了,將來他出什麼毛病,先拿我問罪。」他找到曹永祥,想著如何用激將法將這個「老帥」激上馬,誰知曹永祥二話沒說,轉天就到局裡報到去了。手中沒有金剛鑽,怎敢包攬瓷器活兒?閻鴻喚心定了,更確信自己沒拜錯帥。

「我也給自己選了兩條道,一條是進醫院,一條是進監獄。」曹局長十分認真。

閻鴻喚哈哈笑起來:「老曹,有你這句話,我就穩操勝券了。反正我把腦袋系在你褲腰上了,你可得對它負責。」

「我擔心只給一年時間能不能拿下來,關鍵的問題不在我這兒。」

「在哪?」

「在上帝和你這裡。因為道路擁擠、堵塞,我們才改造,可一動工,那麼多條道封死不能通行,交通問題就更大了,到時候,群眾怨聲載道,你頂住頂不住?」

「提得好。」閻鴻喚點點頭,「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搞切割式分段施工,堵死幾條馬路是沒辦法的事,問題在於時間。你必須給我搞出一個高速度、高質量來,建一座立交橋,我只給你三四個月,挨三四個月的罵,我認了。捱過這陣兒罵,以後五十年五百年不捱罵。」

「還有,我這裡快速施工,拆遷工作跟上跟不上?你是要我在一個房屋密集的地方,開一條道。別看路不好走,市民有意見。可真要改造,涉及到他自己利益,拆他房,讓他搬走,就該想不通了。現在不是五八年煉鋼鐵那陣子,一聲號令,千軍萬馬,砸鍋賣鐵跟你上。到時候,真給你出點難題,一個地段出幾個‘釘子戶’,整個工程就停滯,你總不能動用軍隊吧?」

閻鴻喚又沉思地點點頭:「喂,夥計,給支菸。」

曹永祥掏出一包煙,塞給市長。閻鴻喚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後揚揚香菸盒,放進自己衣袋裡。

老曹的問題正提到坎上。閻鴻喚對工程的準備工作基本滿意,這僅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同樣舉足輕重,這就是民心。這些日子,他也一直思考這個問題,總覺得缺一把火兒。搬遷工作,他把任務派給了各區和有關的局。雖然大家都立了「軍令狀」,但他知道這是把難題交給了下面,他這個市長還沒有將解決難題的路鋪墊好。要想法子,調動全市人民對道路改造工程的熱情和關注。這個工作做漂亮了,什麼問題都迎刃而解。人民的城市人民建,把城市的發展和人民群眾的直接利益聯絡起來,就會形成一種輿論,就會產生巨大的能量,勢不可擋,這些一旦形成,速度就有了,質量也就有了。

「你應該搞個電視講話,把道理曉知群眾,道理講透了,就會減少阻力。」曹永祥見市長足足抽下半根菸,還不說話,便提出自己的建議。

「不。」閻鴻喚擺擺手,「這把火要引得藝術些,要讓群眾自己把火燒起來。」

曹永祥不再說話,向市長告辭。他的話點到了,市長自會有辦法。跟著想幹事的人幹,幹得痛快,他之所以肯接這副擔子,就因為是閻鴻喚掛帥。

閻鴻喚送走了老曹,立刻叫來了秘書。

「小朱,你叫辦公廳,明天上午八點半,把全市大小報紙和電臺、電視臺的負責人召到我這裡開會。」

「會的內容?」朱秘書問。

閻鴻喚略微想了想:「就說,我要和諸位總編、臺長交交心。」轉天,七點五十分。參加會的人就陸續到齊了。市長很少召集新聞界的頭頭開會,像這次除了日報、晚報還把工人報、青年報、婦女報、少年報等一些群眾性報紙的總編也召來談心,更是前所未有。大家猜不出市長今天要交什麼心。出於常規,各自都做好了各方面的準備:前一段報道工作的成績,今後的計劃;本報宣傳的典型事蹟;披露的典型案例,調查的重大問題,發行量……全部整理一遍。有的報紙還專門召集了編委會,對彙報內容做了充分的研究,甚至有的人還準備把報社的困難帶到會上,與市長「交心」。

八點鐘。市長閻鴻喚準時進入會議室。他與各負責人認識了一下,點燃一支菸,坐在中間的沙發上。

「和你們搞新聞的人談心,就談新聞。你們先把你們的宣傳報道計劃和我談談,我再向你們交我的心。怎麼樣,誰先談?」

電視臺臺長早料到市長的目的是聽彙報。他攤開筆記本,把電視臺下一階段如何宣傳全市工農業生產的大好形勢、宣傳經濟體制改革所取得的成就具體化。組織出更為豐富、更為活潑的節目,提高電視宣傳效果。

接著,晚報、電臺相繼彙報,宣傳重點也是放在本市各條戰線的大好形勢上。

日報總編則更為敏感。他提出下一個階段,日報主要結合宣傳近年來市政建設方面的成就,做好即將動工的道路改造工程的報道宣傳,尤其注意突出宣傳工程中將湧現出的先進事蹟。

閻鴻喚聽到這裡笑了,用手勢打斷日報總編的彙報。

「我看你們大好形勢已經宣傳得不少了。」他把抽到菸屁股的一支菸又接上一支,放在嘴上吸了兩口。走到桌前,「宣傳市裡大好形勢作為最近一個時期的重點,這個,我同意,不過……」

他把手臂交叉在胸前,慢步踱在大家坐的沙發外圍,邊走邊說:

「不過,我們的報紙、電臺、電視臺不能在那裡光宣傳好的,不說壞的。你們天天歌功頌德,老百姓聽多了,就反感了,咱們不是一切都那麼好,鶯歌燕舞,要實事求是,提出問題,反映群眾的意見和呼聲,反映我們存在的問題和現狀,成績不講,群眾看得到;問題不講,群眾也看得到。因此,我覺得宣傳的作用關鍵在於溝通上下的思想,影響群眾的注意力,協調人們的興奮點。黨報嘛,應該有黨性,是黨的喉舌。可黨性不等於一味只說市委、市政府的好話,而不敢批評我們工作中的問題。共產黨的黨性,是以人民利益為最高原則的。反映人民的願望和呼聲,同樣是黨報應遵循的黨性原則。有的事情,我們幹了,需要宣傳,讓群眾瞭解我們的工作,從而受到鼓舞,增添幹勁。但有些事,不用宣傳,人人都看得到,說多了反而讓人覺得你大吹大擂。可問題呢?你不講,群眾心裡也有數,他在那裡一肚氣,你卻喋喋不休地講那點子好事,大家不罵你們報紙才怪呢。」

各報總編和兩臺臺長面面相覷,不解市長之意。

閻鴻喚坐回自己位置上。

「我今天給你們一個任務———針對市政府的工作來一次攻勢,攻擊點在市內交通問題上,保你們得民心。我可以給你們出幾個題目,供你們參考。青年報去了解一下有多少青年因道路堵塞,學生上課遲到,工人拿不到全勤獎;婦女報,瞭解瞭解孩子媽媽天天上班擠車的苦衷;工人報統計一下因運輸不暢造成的企業經濟損失;晚報聽聽市民普遍的反應和呼聲;日報可以搞得再大一點,把天天早晚道路大戰的情景,寫個連續性通訊。電視臺可以拍一點這種現場新聞片嘛。我希望你們在這方面做做文章,迅速報道出來,要絕對真實地反映,不用誇大或縮小。」

工人報總編笑了:「談這個問題,恐怕群眾有的是話要說。群眾整天罵大街。」

晚報總編搖搖頭:「真可謂怨聲載道呀。」

閻鴻喚哈哈一笑:「群眾罵我這個市長坐在大樓裡聽不到,你們的報紙要替群眾罵出來,變成鉛字,市長就看到了。這些罵聲、意見、牢騷,不要貪汙。當然你們報紙發表時,要把罵孃的話刪去,注意不要汙染了我們精神文明建設。」他風趣地開了個玩笑。

日報總編向後捋了一下花白的頭髮:「鴻喚同志,您真要組織這麼一場攻擊?恐怕要罵得你很被動。」

閻鴻喚又笑了:「當然是真的。群眾的罵聲,會使我們這些領導者頭腦清醒,堅定信心,鞭策我們在任期間為人民辦更多的事。在任捱罵,總比卸任後捱罵好。更重要的是,這罵聲一旦得到全市人民的共鳴,就會凝聚成一股力量,形成上下呼應,變成一種自覺自願的行動。這樣,我們即將開工的環線工程就有了根本保證,我們需要的是這個。」

在座的人這時才理解了市長的意圖。

「環線什麼時候動工?」

「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現在,道路改造工程的風早就吹出去了,可據我瞭解,群眾聽了反應不大,認為這只是建築部門、市政部門的事。這不行,如果修條環形路這麼好辦,恐怕市政府早就辦了。不僅僅是物力財力,更主要的需要群眾的理解和支援,需要群眾和我們一起動手掃除障礙。大家的事,大家一起來辦,這個東風,靠你們借來,而且在整個工程進行過程中,都離不開這個東風。你們先打好這場攻擊戰,然後市政府要公佈改造市內交通,修建環城線的決定。你們一年內有的是文章好做,保證東風不衰。這件事辦好了,我代表人民感謝你們。」

眾人領命而去。

閻鴻喚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中午他要組織一個宴會,現在還有一個多小時時間,他準備細細審定一下整個工程各級指揮人員的名單和施工力量部署。總部署制定完畢,各路大將必須是強將。四梁八柱,一根不能折。

首先是拆遷工作。柳若晨的總指揮。他不懷疑柳若晨的才華,但不放心他的指揮組織能力。可拆遷工作由他負責是順理成章。他要為柳若晨配備一個強手當副將,康克儉最合適。他對這個人很賞識,康克儉人精明,能實幹,一把小九九裝在肚子,開會愛發個牢騷,討價還價,輕易不吃虧,可犟雖犟,總比那些惟上是從,毫不考慮本單位利益,只求個人在領導面前留個好印象的幹部稱職。康克儉心裡裝著他的區。這一次東市區面臨最重的拆遷任務。僅一個普店街大居民區就有上千間民房和公共設施需要拆除。康克儉當然又得叫了,但他叫歸叫,真攤到頭上任務,還沒有「熊」過,這是個實幹家。現在給他壓一副拆遷工程副指揮的擔子,讓他自己向自己叫苦去吧,這傢伙準有辦法。

另一個副手張義民,閻鴻喚還拿不太準。他對這個年輕幹部還缺乏真正的瞭解。他之所以給張義民這副擔子,一是因為他那天發現張義民談出許多好的想法,是個苗子。應該給個機會,進一步培養鍛鍊他。艱鉅的任務往往是出幹部的熔爐。二是他把拆遷指揮部,有意安排成老中青梯隊,以便相互補充。老柳缺乏魄力,而且這一階段思想不能集中,徐力裡的病,會使他分心,實際擔子落在康克儉一個人身上。安排個年輕幹部會幫老康減輕些負擔。他看出張義民很想表現自己,這種心情,他不反感,他以為這種願望是可貴的,想表現自己,把事情辦好,想挑擔子,想被重視是好事。給他個表現自己的機會,他會拿出別人拿不出的精力和智慧,而這個正是目前所需要的。

閻鴻喚一級級地認真審查。

怪事。市政二公司的經理人選居然報到市長這兒來定奪。他注意地看了看名單,有兩個人選。一個叫楊建華,他對這個在市政工程局大樓裡見過一面的年輕人有印象。據說二公司很多硬任務都是他領導三隊奪的標。局裡從民意測驗和各方面考察認為他應該提到經理位置上來,而且是局長曹永祥親自提名推薦的。另一個人叫嚴克強,提他的理由很簡單,一是順理成章,由副轉正;二是,他是高伯年書記親自關照提議的幹部。嚴克強的父親曾任原市委辦公廳主任。無疑市政工程局之所以把公司經理人選上報,既表明了他們的傾向性,又表現了他們的不敢負責任。哪兒來的這麼股壞風氣,上級領導提拔的人只能保不能撤,只能升不能降,這是什麼幹部路線?中國有多少有能力的組織人才因無法結識或不願意有意識地接近高階領導,而被他們的頂頭上司的嫉妒心和「武大郎開店」式的心理給埋沒了。曹永祥是個善於調兵遣將的人,怎麼竟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得如此不敢負責?

他立即給曹局長掛了電話。不出所料,組織部此舉曹永祥並不知道。「組織工作是由黨委書記負責的。」老曹解釋說。「可二公司將來要接硬任務,這個擔子非楊建華挑不可。」曹永祥的語氣有點情緒。

閻鴻喚立即明白了曹永祥的情緒所在。用人的人沒有任用權,管任用的人卻不瞭解人。

他毫不猶豫地建議楊建華為經理:「關於用人、考察干部關係涉及黨政分家、政體改革的問題,以後是要解決的。」他告訴老曹,「但這次工程中一定要改變,你點將,出了問題,我兜著。」

閻鴻喚接著又打了個電話給柳若晨,讓他召集整個拆遷辦公室人員會議,研究方案。三天後市長辦公會專題研究。

這一切處理完,他看錶十一點二十分,時間正好。他要去鳳華飯店,今天他要為三十二個工業局的局長開一個別出心裁的「宴會」。

一點鐘,宴會結束。他送走了客人,離下午的活動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他準備在這兒停留半小時,找鳳華飯店總經理戴維商談一件事。

戴維把市長讓進自己簡陋的辦公室,這是他的ltt集團的工作習慣,最好的房間是客房,最差的房間才是工作人員的辦公室。他知道,在中國開飯店,官方的支援是何等重要,他深感過去對中國國情瞭解甚少,因此他那套在七個國家取得成功的管理經驗,在中國卻運用得不太順手。開業以來,生意很不景氣。他有本事管理他的部屬,創出一流服務,但對賓館外面的事,卻一籌莫展。

這次,戴維想抓住機會,取得這位有權勢的市長先生的幫助。鳳華主要接待外賓,而政府邀請的外賓下榻的選擇,決定權在中國官方。

「怎麼樣,開業以來有困難嗎?」閻鴻喚語氣親切,像是老朋友。

作為聞名於世的ltt管理集團的得力工作人員,戴維不能在中國,在他的管理之下,讓ltt出現失敗的記錄。當合資的中美雙方決定聘請他管理之時,他就下決心迎接中國人鬆散、怠惰習氣的挑戰,然而在鳳華他感受到的比他預想的複雜情況更為複雜。由於這座城市投資環境太差,外國人光顧此地的很少,昂貴的房價,中國人是無人問津的,整個飯店客房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卻有無數雙手伸向鳳華。體委舉辦足球賽,要鳳華贊助,某協會搞大獎賽,要鳳華出基金;幾家報社走馬燈似的踏進經理室,商談廣告,電視臺搞節目佔用大廳,電臺向他們拉廣告。戴維沒想到鳳華的名字響徹這座城市,未能給他增添一個客人,反倒招來更多的人以更多的名義向他索要更多的錢。

戴維向市長訴說了他的苦惱。

閻鴻喚認真地聽完了他的敘述。「我向你提兩條建議。」閻鴻喚吸了一口煙,「中國有句老話,叫‘入鄉隨俗’。鳳華要搞好,首先,經營思想要變得靈活些。鳳華星級高,國內沒有客人住得起,國外客人又少。業務必然蕭條。如果把鳳華分為內外客房,內客房面向國內,降低客房標準,可以開設新婚夫婦客房、農民客房、會議客房,服務標準低些也不要緊,總比閒置要好。」

「不行。」戴維搖搖頭,「鳳華的標準絕不能降下來,這關係到飯店的聲譽,將會影響我們對各國大主顧的吸引力。」「這當然由你自己再考慮。但你可以在鳳華的中西餐廳上打點主意,別隻面對住宿的客人,對外開放嘛。搞成全市第一家西餐廳,正宗的。西餐有你們這塊牌子打響,中國人目前住店還住不起,吃飯卻還吃得起,越高階越有吸引力。而且還可以同時開放你們的頂樓轉廳,讓中國客人光顧參觀,飽覽市容,再吃頓飯,這是一筆大收入。」

戴維點點頭,對市長這一建議表示贊同,但這筆收入對於他這個負著四千萬美元欠款的總經理來說,還嫌太少了。

「市長先生,我還有一個請求,就是,今後市政府能否幫助我們解決一些客源問題,就是說,介紹客人。」

閻鴻喚笑了:「我今天就是想跟總經理先生商量這件事情,不僅介紹一些客人,只靠政府請來的客人太少,而且要爭取不用請,就把客人引來。」

「哦?」

「解決鳳華的癥結關鍵在於改善市內的投資環境,吸引更多的外商到市裡投資;改善市裡的自然環境,吸引更多的國外遊客,這兩條辦到了,鳳華的問題就解決了。」

閻鴻喚向戴維描繪了即將開工的道路改造工程;老城區改建工程;古文化系統工程;城郊縣自然保護區維修工程;古長城修復工程和大型遊樂場與仿宋代名城的小城區建設工程……

戴維異常興奮,市長說的這一切如果能實現,這座城市就會成為一個旅遊和投資熱點,鳳華必然會興旺。

「那麼,這些工程什麼時候動工,什麼時候竣工?」

「等我把資金籌足了,就可以開工。道路改造工程只需要一年。三年,我說的全部實現。」

「什麼,這太神速了。這辦得到嗎?」戴維表示懷疑,雖然他是外行,也深知此係列工程的艱難,尤其是在中國,每做一件小事都不那麼容易,況且這種宏大的、根本性的工程。

「戴維先生,您來的時間還太短,對中國人的脾氣太不瞭解了。中國人說到的,就能做到。」

「那太好了。」戴維由衷地讚歎。

「今後,不管哪一家伸手,包括那些報社,你可以一律不給。有什麼麻煩,你來找我。你鳳華飯店的宣傳我包了。你這筆錢應該派點大用場,花在與鳳華利潤直接有關的實際事情上。」

「對,只是您認為———」

「比如快要開工的道路改造工程,你應該投點資,哪怕是象徵性的,影響可就大了,既有利於解決你的問題,又幫助了城市建設。戴維先生,這筆買賣做不做?我保你現在投資五十萬,三年後,你就會從中得利,十幾倍地賺回來。」

戴維心悅誠服地與市長達成了協議。他送走市長,回到辦公室門口,正碰上迎面走來的副經理史春生。

「史先生,黃小姐最近連續遲到,如果再發生第六次,我就要解僱她。」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戴維冷冷地說,「在管理上,您得服從,我是總經理。」

望著這個高高的美國人傲慢的背影,史春生沒再多說一句話。

總經理已經開除了一個客房部的女領班,因為她在上班時間溜出去買了一斤毛線。史春生和工會主席出面干預,干預的結果,仍是開除。

「這兒不是殖民地,憑什麼他戴維說開除就開除?我們是在自己的國家、自己的飯店裡工作,憑什麼由外國人說了算?!」客房部女主任黃硯秋當時就強烈不滿。

不是殖民地,也不是外國人的領地,是在中國,在自己合資修建的飯店裡。但這又能怎麼樣?戴維實施的是ltt一整套的飯店管理,而國家派他到這個飯店任副經理,就是讓他學會這種管理。協議書明確規定了總經理有權開除、處分任何一個違反紀律的人員,甚至包括他副經理在內。

下一個被開除的難道就是黃硯秋?

黃硯秋原在國民飯店時就是客房部主任,是史春生的得力助手。她是一個漂亮、文靜、內向的女性。她從不愛多講話,總是認認真真地做著服務員們不願做的許許多多細小煩瑣的事情。他們常常在一起聊天,上山下鄉的經歷,給他們提供了共同的話題,也使他們對生活有了許多共同的感受。談得多了,也就深了,他知道她內心的苦悶,她有一個不求上進、無所追求而又嫉妒心極強的丈夫,靠著老子有些存款和自己外表一副文質彬彬的皮囊混日子。

他把她帶到鳳華飯店。他總想為她做點什麼。但他沒想到鳳華飯店卻給她帶來一系列危機。

先是她丈夫,對她早出晚歸越來越持懷疑態度。鳳華工作節奏快,當她一天精疲力竭,沒有興致與他同床時,他竟斷言她白天同外國男人睡了覺,而且調到鳳華飯店就是為了這個。黃硯秋忍受不了丈夫的侮辱,對抗的結果竟是丈夫一頓毒打。黃硯秋只好忍著疼痛,爬起來去上班。她到了班上,就不想再下班,可是鳳華嚴格規定,下班之後,必須離開飯店。鳳華不需要她以飯店為家。

再就是她的遲到問題。她家離鳳華很遠。順利時騎車也得一個小時的路,要是趕上道路堵塞,時間就無法掌握。她不得不繞路走。但市區的路幾乎到處堵,她只好天天提前一個小時離家,躲開交通擁擠的高峰,才能保證按點到店。而來早了,不到交班時間不準進店,她就得在門外等上一個小時。她被弄得筋疲力盡,可偶爾一晚,趕上了高峰期,就遲到,她已經遲到五次了。戴維發出了黃牌警告,那是威嚴不可侵犯、不可動搖的警告。

史春生感到自己的無能,他無法解除黃硯秋的危機。第一個危機,他無法,他有老婆,他不能做她的丈夫,去理解、信任、愛護、體貼她;第二個危機,他也無法,他既不能疏通堵塞的交通,也不能更改鳳華的規章。

鳳華,給他和她的生活帶來多少煩惱!

他走到走廊的大玻璃窗前,看見市長一行人正走下臺階,市長容光煥發,神采飛揚。市長,你的生活中也許沒有我這麼多煩惱吧,史春生想。

閻鴻喚和一行人走下臺階。他走向汽車,剛想鑽進汽車,衣角卻被人拽住了。綠化委員會秦主任沉著臉,攔住市長,身邊站著市政府副秘書長。

「鴻喚,你是存心要撤我的職呀。」

閻鴻喚一見是這老頭兒,馬上明白了他的來意,故意不解地問:「您是市裡的元老,我閻鴻喚哪有膽子撤您。」

秦主任氣哼哼地:「不給錢,你讓我拿什麼去建公園,綠化帶,美化居民區?全是扯淡!」

「老主任,錢可沒少給您。」

「六百萬,本來就不夠,現在倒好,財政又給我壓下五百萬,這不是欺侮我老頭兒嗎!我的任務寫進你的政府工作報告裡,將來,各部門都報捷,就我完不成。到時候,誰又知道我巧媳婦難做無米炊。全市老百姓還不罵我老朽無能?離休前,我不丟這個臉。」秦主任越說氣越大,捋下頭上的涼帽,露出一頭花白的頭髮,頭頂上騰騰冒熱氣。

閻鴻喚忍不住笑了。前三天,他剛和谷副市長商量妥,把市裡幾大項工程都儘可能地壓縮了投資指標,擠出二千萬為建設超級生活娛樂宮墊個底,其中綠化委員會被壓得最多。他揹著手,若無其事地說:

「主任,先別發火,你那綠化活兒,好弄錢,冷靜冷靜,主意就能出來。」

「我想不出法兒。」

副秘書長接過話:「我剛才向老秦建議,搞社會募捐,綠化是全民的事,像兒童遊樂中心一樣,算上郊區,一人一元錢就是四五百萬。」

閻鴻喚搖搖頭:「那法子不能再用了。兒童的事業,讓大家捐款,群眾能接受。現在孩子是皇帝,為孩子們辦事都捨得掏錢。這綠化,老百姓可就不一定認為是自己的事了。捐款的事不宜多搞,一塊錢現在不當什麼錢,老百姓不會在乎這一點。但這種事搞多了就會影響群眾心理。他捐一塊錢就覺得是交稅,共產黨會多,國民黨稅多,咱們可不能會沒減下去,稅也多起來。」

「那……」副秘書長無計可施,「那隻好壓縮綠化指標了。」

「不行。」閻鴻喚又一搖頭,「老主任說得對,向市民許了願的事,只能兌現、不能落空。老秦,剛才,我是跟您開個玩笑,你的錢,我早就給您想出主意了。到時候一分錢少不了你的。」

「一言為定。」秦主任半信半疑。

「一個月以後,五百萬回不到您的賬上,你就到市人大告我去。」

秦主任當然不知道,就在一個小時前,市長為這五百萬開了一個宴會。

「同志們。」市長舉起酒杯先敬酒,「鳳華飯店建成不久,大家忙得沒有時間光顧。這一陣子,諸位為我們城市的工業發展出了力,我本想在這兒慰問慰問大家。但我這個市長是個窮市長,市政府也是個窮政府,比不得諸位財大氣粗。今兒設個便飯,意思一下,順便談談心。飯很簡單,但是總算是在全市最豪華的飯店開的,圖個環境氣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