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跟局長說了,可局長說,專利應該賣給國家,讓國家生產,哪能讓個人掌握,把錢都肥了個人腰包。」
話說到了這份兒上,看來無望爭取了。他們幾個人出門就罵,罵局長的邏輯是混蛋邏輯,罵小劉不是東西,昧良心吹牛,白撈了那麼多東西。可罵又有什麼用!反正送的禮收不回來了,誰讓你去行賄,自找的。幾人罵著,正無計可施,心裡涼到底時,天也忽然涼快了,下起了大雨,又急又猛。萬家福一下子想起普店街的家和他的百貨。壞了,工廠辦不成,以後還全指著那貨賣呢。他趕回家門,一推院門,正看見老爹把母親從水裡撈出來。
「愣在那兒看戲呢!」萬老頭看見兒子回來,不禁心頭火起。「還不趕快搬!昨天就讓你架高架高,結果,就架那麼半尺高,擋尿呀!整天叨叨工廠,工廠……這些貨都淹了、泡了,幾千塊錢就糟蹋了。」
萬家福從水裡搬起那箱童襪:「爸,您就別嘮叨了,工廠我不辦了,從今以後我老老實實地賣我的百貨。」
父親見兒子說話一本正經,不像是說氣話,弄不清為什麼家福能回心轉意。「這就對了,像個聰明人的樣子。咱們手頭這點錢存在銀行裡,往後就是在家裡待著,光利息也夠你吃一輩子了。依你辦工廠,折騰,冒險,好了賺點錢,辦砸了,這錢你哭都哭不回來。」
萬家福沒有吭氣,進進出出地蹚水乾活。這小子啞巴了,真從心裡服氣了,萬老頭暗想。昨天還拗著勁兒,今天一場雨澆明白了,這雨下得及時。
楊元珍打傘蹚水走過來,看見萬家搬搬運運的好熱鬧。
「楊大娘,您這是幹什麼來了?」家福媽看見楊元珍走路十分吃力,連忙打招呼著,扶了她一把。
「來看看寶柱媽,怎麼,你們也進水了吧?」
「可不,哪能不進呢。瞧瞧,剛進來的貨就全泡了,所以我們……我們也沒顧得上去照顧寶柱媽,就忙這麼一會兒,我還摔了一下。」家福媽拽了拽身上的溼衣服。
楊元珍這才看見家福媽一身的泥,她趕緊說:「你們忙吧,我去看看她。」
楊元珍一折傘,進了寶柱家,一進屋,立刻愣住了。
床的四條腿倒是架起兩塊磚,加上本來床腿就高,一半尺水還上不了床,但屋頂漏了,四處滴水。床上的塑膠布汪著一片片水,再看寶柱媽,全身溼透,上牙打著下牙不住地哆嗦。一滴滴豆大的水珠接連不斷地從屋頂上砸下來,全砸在她的臉上。
楊元珍顧不上腿疼,趕緊拿傘替她支在床頭,又爬上床,把雨水抖落淨,動手幫她找乾衣服換。
「他大娘,不用了。」寶柱媽有氣無力地說。她動彈不了,就任雨水漏在身上,不願意驚動旁人,一個不中用的老婆子隨它去了。
「唉呀,你發燒了。」楊元珍摸摸寶柱媽的頭,滾燙的。她忙走出門,大聲喊,「家福,快來幫個忙。」
萬家福聽出楊大娘喊聲不對勁,立刻蹚水過去,家福爹、媽一齊跟過來了。
萬老頭一見寶柱媽的慘狀,心裡挺著急,忙催兒子:「快,快揹你大娘到楊大娘家去,把我這雨衣披上。」
「爸,這叫什麼話?咱家就在旁邊,該背咱家去。」
萬老頭不說話了,心想:寶柱媽一進自己家,可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他家房漏了,天晴才能修,家裡放個癱老太太,受累、膩煩不說,那陳寶柱還不也得住在家裡?那不就等於引狼入室,晚上守著這麼多日用百貨睡,丟個一件兩件的到時不好說。
「這……」家福爹支支吾吾。
楊元珍早看出萬老頭的心事,爽爽快快地說:「你們家人多太擠,不如住我那兒舒服,再說寶柱、建華一塊上班,住一起挺方便。」
家福背起寶柱媽,走到衚衕裡,迎面碰上趕回家來的陳寶柱。
「我媽怎麼了?」陳寶柱扔開腳踏車,在水中急急奔過來,沒膝的水讓他蹚得濺起來,弄得全身都溼了。
「你家房漏了,你媽著了涼。別慌,跟家福一塊把你媽背到我那兒去,我去街委會找保健站大夫去。」楊元珍見寶柱來了,放了心。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好不容易把寶柱媽背到建華家。
「楊大娘!」一聲尖脆的喊聲急急從窗外傳來,喊聲未落音,張義蘭推門進來,一見一屋子人,不禁一愣。
萬家福見到張義蘭,趕緊迎上去:「義蘭,你家怎麼了?我幫你。」
「我家沒事,是市委書記來咱普店街了。街裡通知讓居委會代表全到街裡去迎接。」
「狗屁!」陳寶柱突然瞪起眼珠子,脖子上的筋都紅了。「他市委書記來,管個屌用!他們住著高樓,用不著到咱這兒洗腳丫子來,還歡迎他?要我,他媽的把他轟走!」
張義蘭興沖沖地來,沒來由的被寶柱搶白一頓,便瞪了他一眼:「臭德行,誰理你,家福,咱們走。」
「噯!」家福脆崩地答應著,和張義蘭一塊蹚水走了。
三
高伯年知道自己不是龍王爺,他止不住雨,也掏不盡水。但他覺著,在群眾最困難的時候,市委書記的出現,會產生一種無形的力量。這座城市,這裡的人民群眾,就是靠這股力量,在過去幾十年裡,克服了無數困難。
他讓司機遠遠地停下車。窄小的馬路上到處擁擠著緩緩蹚水的人群。他脫掉鞋,下了汽車,試著向前蹚了幾步,積水形成的阻力,使他站立不穩,邁步相當吃力。尤其兩旁來去匆匆的行人走過去,腳下湧起的一股股水波,像一陣陣細浪,撞得他左搖右晃。
秘書趕緊追上來,一手打著傘給他遮雨,一手攙扶住他。
一時間,他感到自己老了。
六三年,那是一股什麼勁頭!他作為分管街道工作的副市長,陪著徐克,挽起褲腿,蹚過一條條衚衕,視察大水給普店街造成的災情。居民們感動得熱淚盈眶,站在自家門口,老老少少列隊歡迎他們,那場面真是激動人心。
「不要管我!」他把胳膊從秘書手中掙脫出來,讓人架著走路,這成什麼樣子!他不能以這種形象出現在群眾面前。「你先到街委會去,去幫助他們指揮。」
秘書猶豫不決,他看出高書記今天臉色很不好,不知該不該遵從他的指示。迎面五六個人坐著一輛「東風」三輪車駛過來。那車在水裡,就像一艘遊艇,劈開路上的積水,兩側濺起一米多高的浪花,很多行人被水浪的衝擊力撞倒在水裡!車上的人卻毫不顧及,只是拼命地招著手,大聲喊著:「高書記,高書記!」
高伯年沒聽清他們喊的是什麼,只當是搶險救災車,慌忙向路邊躲。他今天是從家裡直接出來的,沒來得及通知其他常委同行。但他知道這麼大的雨,對普店街意味著一場災害,他應該到災情最嚴重的地方去,他沒想到,他來普店街的訊息,很快被市委秘書長知道了,立刻指示辦公廳掛電話通知普店街黨委。於是街黨委書記、主任們聞訊而動,急急忙忙坐上一輛正停在門口的「東風」,趕來迎接。
「東風」在高伯年面前停下,幾個人跳下車,熱情地圍住市委書記。
「高書記,快上車,這麼大歲數,蹚在涼水裡怎麼行?」
「不了。」高伯年擺擺手,「群眾泡在水裡,我們也應該泡在水裡,像你們剛才的樣子,群眾會有意見,影響很不好。」
好不容易,高伯年才在幾個人的前呼後擁之下,蹚進了普店街街委會大院。
街黨委李書記趕緊吩咐一個幹部去燒碗薑糖水,又讓通知有線廣播站,立即向各居民點通知市委書記親臨普店街的訊息,並通知居委會主任到街黨委向高書記彙報。
「不要讓他們來了,我們應該到下面去。」高伯年已經感到精神不佳,但仍堅持要到戶裡去。
「高書記,外邊下著雨,您就讓他們來吧。」
「不行,我不是到這裡喝薑糖水來的。」
市委書記親臨普店街的訊息很快傳到了普店街各家各戶,以家庭婦女和退休老工人為主體的居委會,在傳達上級指示和特大喜訊方面的功夫,不減當年。
但市委書記這一次的到來,沒有帶來高伯年預想的鼓舞、安撫的效果,反而引起一片牢騷和罵聲。
群眾不是當年的群眾了。人們現在厭惡形式,看重實際。實際擺在那兒,從六三年開始,市裡就說要改造普店街。先是說把地勢墊高,然後重新蓋房,後來說,把普店街平房拆了蓋樓房。一個個計劃,一場場夢。一次次許諾,一次次落空。群眾心裡的希望破滅了,換之一肚子牢騷。
群眾的怨言,高伯年坐在街黨委辦公室裡當然聽不到。他只覺得一陣冷一陣熱。不住地打噴嚏。一碗滾熱的薑糖水喝下去,鼻子才微微有些通暢。老了,真的老了,當年雨夜行軍,渾身澆透,一走一二百里路,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感冒。
他回過頭向秘書指示:「給閻市長去個電話,告訴他普店街雨情嚴重,讓他到這裡來。」他想想,又叫住欲走的秘書,「再給辦公廳起草一個通知,要求每一個黨員,每一個黨員幹部,在暴雨中要發揮先鋒模範作用,一個也不要回家,要和人民群眾站在一起,保護和搶救國家和人民群眾的財產。」
高伯年說完吃力地扶著椅背站起來:「走,我們下去。」
話音未落,一陣眩暈,他跌倒在椅子上,額頭滲出汗珠,臉色蒼白,呼吸短促。
「快,快去叫保健大夫,再去把衛生院大夫叫來。」李書記慌了神,忙吩咐身邊的幹部。
門被推開,楊元珍急急忙忙趕來,進門就喊:「李書記,保健大夫在哪?寶柱媽病了……」她話沒說完,就發現大家正神色緊張地圍著一個人。她走過去,看見一張曾經是那麼熟悉的一張臉,心裡猛地像是被蜇了一下,緊縮起來,感到渾身發麻,她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他,看到的他又是這麼一副樣子。
「市委書記病了還找不到大夫呢,還顧得上什麼寶柱媽。」一個街幹部小聲說。
楊元珍靠近了一些,看見高伯年閉著眼,臉色蒼白。她的心哆嗦起來。她希望他能睜眼看到她,又怕他睜眼認出她。
但他沒有睜眼。
秘書急了:「不行,這樣不行,趕快叫司機送市醫院。」
高伯年被抬走了,在場的人忙亂而緊張,誰也沒有注意痴愣愣留在屋裡的楊元珍。
外邊的雨仍在下。
四
高伯年秘書的電話打晚了,當他接通閻市長的電話時,閻鴻喚已經和柳若晨驅車來到普店街。
六三年這座城市鬧大水,閻鴻喚不在這兒,他正在北京上大學。那年普店街的水勢他只是聽人講過,今天他看到了,不光是普店街,這城市凡是低窪地段都積著水,普店街更為嚴重。
一座城市,經不起自然界賜予的一場無情雨。關鍵問題在哪裡?
他們先坐車繞著普店街轉了一大圈,然後下了車,由張義民引路,穿過一條窄小的衚衕。他們走進一家住戶。這家只有祖孫三人,老兩口盤腿坐在床上,地上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坐在木盆裡划船。
「你們找誰?」老大爺問,他是個退休工人。
「我們是市政府的,路過這兒看看。」閻鴻喚回答,然後坐到床沿上,「老師傅,您是這裡的老住戶吧?」
「是啊,住了有年頭了。」老人說著,趕緊騰出些地方,招呼柳若晨和張義民坐下,「我們這地方,再不修不行啦,排水管道老,堵啦,別說這麼大的雨,就是潑盆洗臉水也得滲好一會兒工夫,加上地勢低,不淹咋著?你們是市政府的幹部,該向市長們反映反映,不能老讓老百姓總這麼住下去。」
「老師傅,北邊有條街,地勢也不高,怎麼水不這麼大?」閻鴻喚問。
「哪條?」
張義民介面道:「普店東街北面的柳州道。」他對這一帶非常熟悉。
「當然。」老人點點頭,「柳州道當然沒事兒,那條街是五六年修的,年頭少,道路寬,排水管粗。那會兒我參加修的,路下設施我一清二楚,不像普店街東西南北,只五三年開過一次槽。」
「多年一直這樣?」閻鴻喚問。
「原先好些,這一二年,房子越增越多,越堆越密,排水就越來越不行了。要說也是,想修也不那麼容易,除非把住房扒了。」
閻鴻喚一行人告辭了老人,蹚出衚衕。
「市長,我們去街黨委吧?」張義民問。
「不,去市政工程局。」
他們上了汽車,張義民坐在司機旁,閻鴻喚和柳若晨並排坐在汽車裡。
柳若晨沉默無言,這兩天他心緒很亂。前天,在他盛怒之下,徐力裡真的搬走了。他弄不清楚她的走是為了他,還是為著閻鴻喚。但他知道,自己的家庭糾紛與他身旁坐的這個人毫無關係,儘管如此,他見到這個人還是有一種無形的受辱感。
閻鴻喚此時陷入沉思。他當了三年市長,這三年一直乾旱。夏秋季節雨水少,普店街排水系統的嚴重問題被他忽視了。現在看來,道路工程方案有必要修改一下,環線不繞過普店街,而是橫穿過去。
「老柳,你看該怎樣解決普店街的問題?」閻鴻喚向來在自己決定一件事之前要徵求一下別人的想法,來撞擊自己的設想,撞擊靈氣和火花。
「啊,我還沒有考慮成熟。」柳若晨回答。
閻鴻喚沒有注意到柳若晨態度的沉悶。他相信柳副市長的話是實話。這個人,沒把握的話從不說。閻鴻喚剛接任市長時,對安排柳若晨這樣一個人當副市長很不以為然,柳若晨根本不是當領導的人才,市政府這一屆領導班子,充分體現了黨的知識分子政策,和啟用重視知識分子的組織路線,除了閻鴻喚和一位抓農業的老副市長外,全部是有職稱的高階知識分子。很多人對這套缺乏領導素質和指揮能力的班子表示懷疑。閻鴻喚很快就意識到這種結構對他十分有利。如果一套班子全是由很有指揮能力,很有主見,很有權力慾的人組成,就很難統一,各持己見,各行其是,互不服氣,任何事情都會複雜化。但在他的這屆班子裡,絕少出現這種事情,至少對他沒有出現過。書生氣十足的人往往對一些具體問題束手無策,而他卻有著豐富的實踐經驗和久在基層做領導工作時運用嫻熟的領導藝術。很快,副市長就對他們的「班長」服氣了,言聽計從,從心裡佩服。僅僅半年時間,閻鴻喚在市政府的軸心作用就不可動搖了。閻鴻喚可以大膽地去施展自己的全部才能和實施自己的一個又一個的計劃。他要成為這座城市的總設計師。
「小張,你對普店街的情況瞭解嗎?」閻鴻喚順口考驗他,這位年輕的處長在工作中處處表現出他的精明。
張義民早就在等著市長問他。那天高伯年讓他向閻鴻喚反映普店街的問題後,他特地翻閱了普店街的歷史和地下設施的有關資料,然後做好了發言提綱。市政府的市長擴大會,他參加了,但他很快決定一言不發。他看出市長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而且其他與會者都沒人從反對的角度提出意見,他幹什麼冒傻氣去得罪閻鴻喚?即使市委書記和市長出現分歧,他也要腳踏兩隻船。在沒有確切看準今後發展勢頭的情況下,他不能輕易表現出死跟哪一個人。高伯年那兒,只要一成了女婿,就算抓住了。閻鴻喚這邊則要穩妥對待,不僅不能有絲毫碰撞,而且要表現得盡心竭力,是一個心悅誠服的追隨者。過去,他一直苦於沒有更多的機會和更合適的場合在市長面前表現自己,讓閻鴻喚發現自己身上的巨大潛力。剛才,當市長問柳副市長時,他就迅速地將那天準備發言的內容做了調整,變換了角度,以便萬一市長問到自己時,立即能做出符合市長意圖的回答。他懂得機關工作的規矩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該說的時候必須說,不應說的時候絕對不能說。市長交談時,處長不能隨意插嘴,只有等問到你的時候,才能張嘴。他等著。果然,市長問了。
「據說,清末時,普店街就有了雛形,最初是個貿易市場,後來人們索性在這裡蓋起店鋪,因為賣貨,又圍繞店鋪蓋起住房,一代又一代,普店街的房子也一圈加一圈,一層加一層,形成了現在這塊雜亂無章的住宅區……」
「接著講。」閻鴻喚很感興趣。
「當時人們缺乏修建生活區附屬設施的知識,也因為都是一家一戶的平民住宅,蓋房時,根本沒考慮排水設施,所以經常是汙水氾濫,解放後,五三年才正式在這裡鋪設一條下水管道,通往南新河。由於這條管道同時承擔了排汙和排水任務,不僅造成南新河嚴重汙染,而且長期汙水沉積物堆積,堵塞了管道。加上普店街住房密集,房子又蓋得走向不一,十分混亂,以致翻修,疏通管道,無法施工。這是普店街排水問題長期未能解決的一個主要原因。」
閻鴻喚點點頭,點著一支菸:「你認為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他覺得這個年輕人頭腦清晰,瞭解情況全面,說話言簡意賅,他有點欣賞張義民了。
「我的想法不夠成熟。」張義民謙恭地說。
「不成熟也可以說嘛,我們一起探討探討。」
「要想根本解決,除非拆除一部分民房,加寬普店街各條路的路面,然後打通一條通向環線的道路,這樣既可以解決普店街一帶的交通問題,又便於地下排水管道的改造。然後在地下鋪設三條排水管道系統,一條排汙,排向護關河,兩條排雨水,其中一條接環線下設管道通南新河,一條連通環線下設管道通北洋河。這樣,即使普店街地勢再低,雨水也能迅速排除。所以,只要環線建成,普店街的問題迎刃而解。」張義民的這番話是有他的一番勞動為基礎的,他在那次準備發言時,不僅翻看了資料,還特地請教了市政工程局的總工,做了兩套發言方案。
「好,是個好想法。」閻鴻喚讚許道,「小張,我忘了你是學什麼專業的?」
「學中文的。」
「噢。可看樣子,你對市政工程方面很瞭解。」
「學唄,在政府機關工作,什麼知識都得學,不然怎麼當好您這個市長的兵呀。」
張義民的話,閻鴻喚聽著很滿意。看來這個年輕人很善於學習和思考。機關幹部的素質如果都像張義民這樣,很多事情辦起來就順利多了。
當然閻鴻喚和他身邊的柳若晨都不會想到,張義民這番話的真正設計者,是徐力裡。
「閻市長,您有什麼考慮?」張義民問。
「膽子不妨再大一些。」閻鴻喚做了一個橫向一掃的動作,「既然是個瘤子,就乾脆割掉它,讓環線從普店街中間穿過,怎麼樣?」他真的認真地和張義民討論起來。
「那當然好。只是,環線工程中搬遷任務更重了。」
「小張,如果給你副重擔子,讓你協助柳副市長指揮搬遷工作,你敢不敢挑?」
「整體工程由您坐鎮,搬遷工作由柳副市長掛帥,我當然敢。」張義民迅速做出反應。他知道挑這副擔子意味著什麼。最初議的時候,閻鴻喚準備讓秘書長擔任搬遷副指揮,後因秘書長要負責組織班子起草市政府的一個重要報告,又有意由建委一位副主任或民政局局長擔任。但今天市長的話表明,這項應由局以上幹部擔任的重要職務市長有意交給他。不失時機的一番話,他的「點兒」升高了。
汽車駛進了市政工程局大院。
閻鴻喚下了汽車。他當市長後,全市所有的局他都去過,惟獨沒來過市政府工程局。那是因為她,這座大樓裡的總工程師。市長來檢查工作,總不能不見總工,為了躲開這種尷尬,這種擾亂心境的會面,他總是把市政工程局的局長叫到市政府去研究、佈置、檢查工作。
柳若晨也沒到這個局機關來過,雖然市政工程局由他分管。他不願在公眾場合與妻子見面。市政工程局有時召開總結、表彰、告捷大會,要請主管市委參加,他必須來,而且每次都來。但會場都是在人民禮堂或建工禮堂,他只需按時到會,坐到主席臺前排就可以了,不必與後排坐著的妻子照面。散會後,直接由局長、書記送上車,不用一一跟局幹部握手告別,避免了暴露他的夫妻實際關係的可能。局長有時開開玩笑,他便也笑著掩飾:「天天見面,不必打招呼了。」
但今天,閻鴻喚和柳若晨卻一起來到市政工程局。普店街的居民泡在水裡,市政工程局應該迅速組織力量去排除水情。
他們來到局長室,局長正在召開一個小型會議,見到市長,幾個人忙起身迎接。
閻鴻喚開門見山:「我們是為普店街而來的。」
「市長,我們正在研究這個問題。」
「噢?你們怎麼研究的?」
局長指指身邊一個青年人:「我們準備由他帶領一支突擊隊下去,採用抽水機抽的辦法,將水排到護關河裡。」
「只有這種對付農田的辦法嗎?」閻鴻喚顯然對這種原始排水方法不滿意。
「目前只好這樣。」趙局長無可奈何。
「目前?為什麼一直等到目前?你當了八年市政工程局局長,八年時間,可以結束一場世界大戰了,可你究竟想過什麼辦法沒有?普店街排水系統三十四年沒有翻修,這個情況你知道嗎?」
「知道。」
「知道為什麼不想辦法?為什麼不向市裡打報告?市委擴大會你是參加了,在研究道路改造地下管道系統工程時,你為什麼不提出普店街的問題?」閻鴻喚一連串的「炮彈」砸在市政局長頭上。看來,市政這個班子是非換不可的了。趙局長無言以對,只好擺出一副苦笑挨漊。
閻鴻喚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年輕人:「突擊隊你負責?」
局長忙介紹:「對,這是工程公司三隊的副隊長,局裡的先進,叫楊建華。」
「你準備用多長時間抽乾普店街?」
「如果雨停需要三天。」
「能不能快一點?」
「晚了。」楊建華直言不諱,「如果你們市領導早一些不以年來計算時間,而以天來計算,很多問題早已不存在了。」
這個看上去已經不算年輕的青年人居然用這種口氣評價市領導的工作,這讓閻鴻喚有幾分不快。然而楊建華的話他是贊同的,他在各種會議上多次講到過時間觀念,他看重效率,珍惜時間。他不滿意這個副隊長說話的口吻和指向。
「我認為你們應該加強一下突擊隊的技術人員力量,要配備工程師,包括局總工程師都應該下去實地調查。」閻鴻喚轉對局長,指示性地說。
「總工病了,怕不能下去。」
「什麼病?」閻鴻喚隨口問,他此刻並沒意識到「總工」就是徐力裡。
「癌症。」局長答。
「什麼?!」柳若晨驚呼起來,「不,不可能!」
「醫生是這樣通知我們的,而且到了晚期。」
閻鴻喚和柳若晨同時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