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天爺終於開了口,憋了一個多星期,暴雨總算下來了。
「譁……譁……譁」大雨傾瀉在路面、屋頂,濺起粒粒珍珠。雨來得太遲,又來得太兇。二十年來,沒有這樣大的雨。
楊建華從外邊逃進隊部小屋,只聽得木板屋頂上像有機槍掃射似的「噠噠噠」地被猛烈敲擊著。窗外雨線早已形成一道水簾,讓人看不清二十米以外的東西。
糟糕,家裡該遭殃了,用不了十分鐘,普店街就會成災。他前幾天加高了門檻,還另外裝了兩個草袋子,準備擋水。母親最近關節炎犯得厲害。楊建華惦著家裡,心裡煩躁不安。他怨自己為什麼早起上班前不想著把那泥袋子擋上,也怨那該死的氣象臺,天天報有雨,天天不下雨,像報告「狼來了」的放羊小孩,把人都弄疲沓了。
老隊長敞著懷,不住地搖著芭蕉扇:「下吧,下場透雨就涼快了。」他發現建華沒應聲,只是皺著眉站在窗前,便又說,「放心吧,一會兒公司就該來電話了。」
果然,他的話音未落,電話鈴就響了。
老隊長搶上去,拿起話筒。
「三隊嗎?呵,是你,我聽出你聲音來了……我是公司趙洪呀……對,……氣象臺來通知,這場雨估計得下兩天,排水處向咱們求援,我命令你們全隊整裝待命,誰也別回家,隨時接受緊急任務。」
「扯淡!」老隊長氣哼哼地罵了一句,「他們排水處早幹什麼去了?臨時抱佛腳,年年來這麼出戲,正好這個月我們隊沒獎金,讓他們包發。」
「少廢話吧,我就要離休了,你這老傢伙也幹不了幾天了,少發點牢騷吧!」趙經理在電話中教訓著老部下。
「你別給我念喪經。告訴你,你離你的,我可還差座橋沒修呢,不攢夠個數,誰也甭想讓我走!」
「哈哈哈……」對方笑著把電話放下。
老隊長摘下雨衣:「我去通知隊裡這幫渾小子們,做好準備。別動窩兒,回頭有緊急任務。」
「我去。」楊建華也去摘雨衣。
「算啦,」老隊長拉住他,「你那工程總結還沒寫完呢,局裡催了,若交晚了,咱隊這個典型就沒了。」
老隊長穿上雨衣,走出門去。
楊建華剛想關上門,肖玲卻從迷茫的雨霧中跑過來,渾身水淋淋的,雨水不斷順著頭髮、雨衣往下淌。
她騎車從機關出來的時候雨還沒有下,騎到半路,傾盆大雨刷地下了起來,同時颳起了大風。半路上,她躲沒處躲,藏沒處藏,待跳下車穿雨衣的工夫,身上早淋透了。一件塑膠雨衣哪擋得住狂風暴雨。
「這麼大的雨,你跑來幹什麼?」建華一把把她拽進屋來,隨手關上門。
肖玲捋捋頭髮上的水,用力甩掉:「還不是你們逼的,電話催你們交總結,交總結,你這隊長就是拖著不辦,我是當兵的,只好下來拿。」她說著笑了。
建華拿起自己的毛巾,遞了過去。
肖玲翻翻眼睛看看他,脫掉雨衣,用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她長得處處都比別人小一圈兒,包括臉和脖子。
「你們機關就重視什麼計劃、總結的。我們是幹活的,哪有時間耍筆桿子,你們閒著沒事幹,看該總結點什麼就隨便寫點唄。」
「你在兵團當團長時也這麼想?」她又笑了,淘氣地一吐舌頭,見他並沒有生氣,又戳上一句,「不會總結工作的頭兒,肯定是稀裡糊塗的頭兒,該撤職。」
她說著轉身到臉盆前,去搓毛巾。
「啊,掛那就行了。」
「我給洗洗吧,聞聞這味,毛巾都餿了。」
建華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來你還會笑呀?」她也第一次在他面前咯咯笑起來,「我問你,你那天怎麼那麼兇?」
「哪天?」
「就是我上次來的時候,你臉陰得就像這外面的天,說話的聲音比打雷還嚇人。」
建華無法解釋,她問得他好窘。
屋外雨潮聲中,突然傳來一陣含混不清的吵鬧聲。
門砰地被推開,一個老師傅驚慌失色地朝建華喊道:「陳寶柱和老隊長幹起來了,把老隊長打得出了血,你快去看看,那幫小子還在一邊看哈哈。」
楊建華顧不得披雨衣,拔腿跑去。
瓢潑大雨中,老隊長和陳寶柱滾在泥水裡廝打,有幾個工人在拉,但誰都拉不開,地上的人似乎要拼個你死我活。
「住手!」楊建華大吼一聲,一個箭步躥上去,用手鋼鉗一般攥住陳寶柱的衣領把他拽起來。
陳寶柱拗不過建華的力量,鬆了手。老師傅把老隊長從泥水中扶起來,他鼻子裡流出了血,雨水沖掉一股,又一股殷紅的血湧出。
建華衝愣在一邊的工人厲聲道:「傻愣著幹什麼?快把老隊長扶到屋裡上點藥!」
幾個工人攙著老隊長走向隊部。建華一把把還在梗著脖子的陳寶柱反剪著胳膊,推搡著拖進木板房。
「為什麼打人?!」建華鬆開手,濃眉聳立,氣得聲音發顫。為了挽救陳寶柱,他花費了多少時間、口舌、心血。但他惡習不改,竟大打出手,拳頭揮到了老隊長頭上。
陳寶柱的胳膊剛被鬆開,腳就一蹦三尺,歇斯底里地嚎叫,叫聲裡帶著哭腔:「這個老王八蛋,狗孃養的沒人性!不叫我去瞧我媽,我媽要有個好歹,我就敢宰了他!」
原來,他野蠻的行為卻發自剛剛甦醒的人性,一顆才萌發的孝子之心。
那天,他回到家裡,看到建華給母親做的輪椅,心裡好不是滋味。床上躺著的是他的娘,可照顧和惦記孃的卻是楊大娘和建華。
「寶柱,媽活不了多久了,總有句話,想跟你說說,你能聽媽說嗎?」
「你說吧,我又沒堵你嘴。」寶柱從來說話就惡聲惡氣的。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今後花錢省著點,攢倆錢兒,趕明兒也該說個媳婦兒,媽看見孫子,死也就閉眼了。」
「你現在就閉眼睡你的覺去吧,胡嘞嘞什麼!」他沒好氣地說,「誰願嫁我呀,守著個癱媽,我這輩子甭想娶上媳婦!還攢錢?拿什麼攢?這倆工資還不夠口的!」
寶柱媽沒想自己引出兒子這麼番話,愣住了。
寶柱看媽不再嘮叨,便鋪床睡覺,一夜相安無事。第二天,忙完早上的一堆事,他準備上班去,媽叫住他。
「寶柱,過來,媽跟你說兩句話。」
「馬上到點了,說什麼話呀,你!」他最煩媽的裡嗦。他勉強走到母親身邊。
寶柱媽一把拉住兒子,淚水一下子流了滿面。
「你又犯病了不是?大早起地哭什麼。」寶柱甩開母親的手,扭身想走。
「寶柱!」母親一聲驚呼,拉住他,「寶柱,我告你個事兒。」
寶柱轉回身來:「嘛事?說吧,快點。」
母親擦擦淚:「你記得我這床底下有個耗子洞,你小時候幫媽一塊堵上的?」
「記得,怎麼了?又鬧耗子啦?晚上再說吧。」
「那不是耗子洞,是媽藏首飾的洞,那會兒太亂,媽怕這首飾惹事,埋起來了,這事,連你爸也不知道。」
「首飾?」陳寶柱一聽,來了精神。
「對,兩件金首飾,雖說成色不算好,也值點錢,回頭,你把它們兌成錢,也算媽給你盡了點心。這錢是你娶媳婦用的,不敢亂花。」
「行呵,」陳寶柱又煩了,「晚上再說吧。首飾又跑不了。」
「還有,你今後可得聽楊大娘、建華大哥的,你好好做了人,也算替媽報了人家的恩。」
「行了,行了,一嘮叨就沒個完!」陳寶柱看看錶已經晚了,甩手大咧咧地出了門。一大早就叨叨個沒完沒了,他煩透了。
到了班上,隊裡保管找他,讓他還借隊上的電鑽,隊裡急用,那電鑽是他借到家裡給牆上打眼拴吊鋪的,成天和母親躺在一張木板床上,他不得勁兒,看美國電影上洋人躺吊鋪上挺自在,便自個兒也想搞一個。眼兒已鑽好,電鑽卻忘了還。他便回家去取。
剛騎到家裡小院門,便聽自家屋裡咕隆一聲,什麼東西沉重地砸到了地上,他趕緊推家門,不覺呆住了。
母親半躺在地上。
一條撕壞的床單帶子一頭系在床欄上,一頭系在媽的脖子上,她的臉已經憋得發紫。
她這是怎麼了?!
寶柱腦子裡嗡嗡的,半天才醒過來,趕緊替媽解開帶子,把母親抱上床去。
「媽!」他喊著母親。
「寶柱。」母親緩過勁兒來,聲音低緩地說,「你為啥救我?讓我死吧,死了就不拖累你了。」
「媽!」寶柱沒想到母親會為了自己去死。
「寶柱……我知道你恨媽……我守著幫不了你,反倒讓你掛不住臉兒,我們都走了,你自個也就心靜了,跟著你建華哥好好幹,興許能出息。」
寶柱聽著母親的話,一時間,母親很多疼愛他的往事全都湧上心頭。他一下撲在母親身上:「媽,怪我先前不懂事,以後我再不好好伺候你,讓我……」
母親一把捂住他的嘴,沒讓他把那詛咒的字眼說出來。眼淚簌簌地流下來。
從那天起,陳寶柱回到家,先服侍母親吃完飯,就把母親抱上輪椅,推到街上去涼快兒。可憐的陳老太太從小沒捅過兒子一根手指頭,為著兒子捨不得吃,捨不得喝;冬天怕他凍著,夏天怕他曬化,受著丈夫氣,挨著丈夫打,苦苦地把兒子拉扯大,結果養出一隻狼,從沒享受過兒子的這份孝心。每次寶柱抱她,她都恨不得哭,見到外面大馬路和街坊四鄰,激動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寶柱這小子變懂事了。」有人誇寶柱。
「抽兩下風,有不了長性。」有人悄悄議論。
寶柱當然只聽見了誇他的話。這幾天,他對母親好,鄰居誇,母親樂,他自個兒心裡也痛快。長這麼大他還沒聽到過這麼多好話。良知的恢復,越發使他體會到母親多麼需要兒子,而自己最親的人也還是母親,幾天的時間,使他覺得自己跨越了兩個人生。
剛才暴雨下起來時,陳寶柱首先想到了自己癱在床上的老母親。老孃怎麼辦?水沒到床上,命就完了。他坐不住了,穿上雨衣,推車就走。請事假的事,他連想都沒想,他沒把那窮規矩放在眼裡。趕巧讓老隊長碰上了。老隊長拉住寶柱的車不讓走,陳寶柱就罵。老隊長認準了陳寶柱藉詞兒溜號。「這龜孫子見來重活了,總是找這種理由偷懶兒。」雨聲大,兩個人又都是一急就說不清楚話的人,嚷了半天誰都只顧自己說,沒聽見對方說的是啥。陳寶柱只聽清一句:「你小子這兩天就別想回家,走,就開除你!」陳寶柱混橫慣了,除了在勞改農場裝熊老實了兩年外,可從來不受窩囊氣,他頓時火冒三丈,揮手一拳,打得老隊長鼻子見了血。老隊長更是個容不得別人對他不敬的人,居然讓這個早讓他看不順眼的傢伙打出了血,牛勁上來了,拼上老命死死揪住陳寶柱。陳寶柱先是有些怕,老隊長可不是能打著玩兒的,會闖禍。可當老隊長揪住他擺出一副豁了命的架勢時,他也豁出去了。反正錯已經犯了,橫豎一個處分。扣工資,開除,老子認了。他拿出自己在社會上混時練的拳腳,打了個痛快。
這就是剛才的全部經過。
楊建華臉色鐵青,握緊拳頭一步步逼近陳寶柱。陳寶柱一步步退到牆角讓一把鐵鎬擋住了。
「建華!」一個工人上前抱住楊建華。他知道陳寶柱是個亡命之徒,逼到他狗急跳牆的地步,他什麼事都幹得出。
楊建華一掄胳膊,將那工人甩開。就在這一剎那,陳寶柱握住了鐵鎬。他曾經用鋒利的鋼刀,刺穿過一個人的肚子,現在他同樣敢用鐵鎬在一個人腦袋上鑿個窟窿。
可面前這個人是楊建華。
陳寶柱有片刻猶豫。傷害楊建華,太沒義氣了。等著捱揍,在眾人面前栽跟頭?那他陳寶柱就算「栽面兒」了,今後就別想在大傢伙眼裡立住。
啪一記耳光,重重地摑在陳寶柱臉上,與此同時,建華一腳踢向陳寶柱握鎬的手,手飛起來,鎬倒在地。接著又是一拳擊中了他的腮幫子,陳寶柱被打倒在地上,鼻子裡也流出了殷紅的血。
只一秒鐘,迅雷不及掩耳。大家平時只知道楊建華腦子快,有力氣,但沒想到他手腳如此利索。
建華凜然站在那兒,眼睛怒視著趴在地上的陳寶柱,如同用把利劍逼住了對方的喉嚨,讓對方無法反抗。
「滾回去吧,你停職了!」他說。
陳寶柱被打蒙了,捂著火辣辣的臉從地上慢慢爬起來,他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還擊,只能一敗塗地,把整個面子輸光。他渾身泥水,雨衣也撕破了。
「把你媽背到我家去,我家的床架高了。」建華把自己的雨衣扔給寶柱,轉身要走。這時,他發現一雙眼睛注視著他,這是肖玲。
他盯了她一眼,走出門去。在她眼裡,自己一定和陳寶柱一樣野蠻。
他向隊部走去,此時,他更關心的是老隊長,老隊長的犟脾氣他知道,並不比陳寶柱容易對付。
撲哧、撲哧,一陣踐踏雨水的急促腳步聲追上他。身後,有人把一件雨衣給他披上。他轉過臉,是肖玲。她正淋著雨跟在他身後。
「這回,你這個宣傳幹部彙報工作可有詞兒了。」他冷冷地說。
肖玲跑了兩步,她步子小跟不上建華的大步。
「我保密。」她說,討好地朝建華一笑。
「想包庇?覺得三隊是你抓的先進點,就報喜不報憂?」建華一點不領這個情,到手的先進,該丟也得丟。
「不是。」肖玲並不在意他的態度,「我覺得解氣,我真佩服你。」
肖玲是真心話。
「佩服我打人?」楊建華斜眼看看她。
「不,佩服你教訓壞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建華苦笑一聲:「一個幹部動手打人,表明他的軟弱,算得上什麼男子漢。」
「軟弱?」肖玲大惑不解,「那你為什麼還要打?」
「因為軟弱。對這種情況,我毫無辦法,陳寶柱打了老隊長,我打了他,對他是一種報復,也是一種開脫。」
「開脫?」肖玲越聽越糊塗。
「我不打他,他打老隊長就會成為一件天大的錯誤,而副隊長也打了人,老隊長心裡就會取得一種平衡,領導上追究起來或許會因為顧及到我而減輕對打人行為的懲罰程度,當然,也許是徒勞。」
「可你不該為這種人開脫,還搭上你自己。」
建華看看天空,烏雲厚厚壓在低空,雨勢絲毫未減。
「他住在蛤蟆尿泡尿都成災的‘三級跳坑’,這麼大的雨,一個癱瘓母親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他能不著急嗎?過去,他只想跟著他父親往地獄裡鑽,現在他剛懂得點人性,雖然僅僅是對自己的母親,也說明他開始有了良心,你說我能不為他開脫嗎?」
「你把他住的地方說得太嚴重了吧?雨再大,也沒成河,怎麼會進到房子裡去?」
建華看看肖玲,哼了一聲,忽然把雨衣掀起扔給在雨中淋著的肖玲,一股火氣衝口而出。
「嚴重?一點也不嚴重!我的家就和他住在一起,請您有時間去參觀普店街!」
二
普店街真的成了河,水漫過了膝,各家各戶用臉盆向外掏水。
掏著掏著,大家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徒勞的努力,聽任水漫全屋。四處的地勢都比普店街高,這兒是一塊盆地。盆地內又出現一個個階梯。衚衕的地面高出院裡的地面,院裡的地面高出屋內的地面。怪不得人們戲謔地把它叫做「三級跳坑」。面對上端流下來的水,抵擋只能是一時的,當灌進來的水遠遠多出潑出去的水時,人們發現他們的勞動只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
楊元珍家裡早灌進了水。她起初是想把建華灌好的土袋子橫到水泥門檻兒上,但她沒能拽動,便趕緊把屋裡地上的東西收拾到高處,十分鐘後,水就順著門縫擠進來了。她的腿好疼,這條傷腿一遇到變天,受涼,就疼得鑽心。她盤腿坐在床上,看著屋裡地上的水位慢慢往上升,心裡七上八下的。倒不怕水漫上床,建華把床架高了一尺半,水不到能行船的程度是上不了床的。她是惦著孫子小濛濛,那孩子一早冒雨上學去了,放學回來這一路蹚水可怎麼走?想到這兒,她又想到寶柱媽,那個孤獨的老太太,自個兒躺在床上,還不讓水嚇著?不行,她得去看看。別人家有勞力,人手多,早有準備,寶柱家就難說了。
她的雨鞋漂在水面上,她夠不著,再說,雨鞋穿上也得灌簍,她索性穿著布鞋下了地。穿過悶熱的空氣,泡在滾燙地面上,水並不算太涼,可她仍然冷得刺心,腿有毛病,一點點涼,她都受不了。她一狠心,雙腳全都泡在了水裡,然後拉開了門,高出臺階的水頓時嘩嘩地湧進屋。
「楊大娘,您這是上哪兒去?得小心點。」史春生的媳婦王敏正從衚衕裡蹚過來,她一個多禮拜沒回家了,乍一見到鄰居,臉上還有點兒掛不住。
「我去看看寶柱媽,跟她做個伴兒。怎麼,回家啦?該回來了,小兩口慪什麼氣呀。」楊大娘笑著說。
王敏不好意思地笑笑,急急忙忙開了自家房門。天啊,鍋碗瓢盆,床下她的鞋,寶寶的玩具,春生的幾件髒衣服,全在地下漂著,箱子櫃子泡在水裡,裡面的東西還不全泡爛了!她好氣。
這些天,她一直惦著家,知道要下雨,知道家裡準會灌水,想回來看看,收拾收拾,可就是礙著面子,不肯向春生低頭。她這次要治服他,他不給她磕頭,她就不回這個家。自己工廠姐妹裡,哪個不在家裡說了算,把丈夫管得服服帖帖的。哪個丈夫像史春生,什麼事都由他自個兒的主意辦,連跟她商量都不商量。結婚時,正巧他的單位分房,就一個條件:照顧先進,偏春生那年評上了公司先進,春生趕上了,分了一個獨單。可春生讓老兩口住進去,他們小兩口留在這破房裡結了婚。那會兒她就有氣,真想和春生就此掰了臉兒,可想想又捨不得。自己好不容易才找上他這麼一個像模像樣的物件,就要過門了,為這個事鬧崩了,自個面子上也不好看。於是,她忍下了這口氣,求個賢惠、懂事的好名聲,以後好相處,遇大事兒也好張口。誰知,春生的傻勁兒沒完沒了,那年服務行業搞承包,獎金每月一百多,春生月月給他爹媽送去一半兒。她又生氣又心疼,跟他鬧,他就瞞著獎金數,讓她一分錢也見不著。有了孩子,家務活兒多了,春生仍然不顧家。家中活兒一點也不幹,什麼事都一推六二五。整天早出晚歸,回來吃飽喝足了就看書,看累了一倒就睡大覺。一日三餐由她做,洗洗涮涮天天忙到晚上十一二點,他倒好,不管不問,什麼都等現成的。
王敏並不是對丈夫幹事業一點不支援,哪個女人不盼著自個兒的男人混個頭頭腦腦的,在工廠裡興比這個,連廠領導都看人下菜碟。有個有勢力的丈夫,比當生產骨幹還紅。她沾了春生不少光。廠裡來了外省市的業務單位,廠領導找到她,一個電話,住處解決了。廠裡請關係戶吃飯,領導託她,二百元的一桌席,就收她們廠一百二十元。領導在她請假、發獎金的問題上處處照顧,看的還不是春生的面子!想起這些,她有時氣就消了點,一些事情儘量往遠處想。比如春生補習高中文化,她不反對,檔案有規定,沒高中文憑,今後別想升官兒。後來他又去上業大,她也沒有反對,現在講學歷,是個大學生處處吃香。但她恨他讀書讀上了癮,對她卻不聞不問。好像這不是他的家,是旅店,飯館,她也不是他的老婆,而是一個老媽子。姐妹們都說她好福氣,福氣個嘛!鬼才知道她受的什麼罪。
她這次和他吵起來,該吵的事兒太多了,家務活誰幹的?這幾個月獎金哪兒去了?孩子病了當爹的為什麼不請假?家裡想買臺進口彩電,他有路子怎麼不找?天天下了班不回家跟誰一起混?那天晚上和他一道騎車的女的是誰?為什麼夜裡一點不主動,一點勁頭也沒有?……從家庭瑣事,吵到他有外心。吵夠了,她抱著孩子回孃家去住,來了個一去不復返的架勢。
她原以為史春生會來找她賠不是,求她幾次,她再給他個臺階,提出一、二、三幾個條件讓他認可,她才回家。不料,半個月過去了,春生連面都沒照,像是早就把她和孩子給忘了。她坐不住了,又放心不下家裡的東西,怕哪天下暴雨把東西毀了。春生沒來找她準是顧不上來。回家要做飯,洗衣服。怕下雨還得收拾屋子,加高門檻兒,這也夠他一個人受的。活該!她又氣又恨又心疼,他充什麼硬漢,來趟賠個禮,她不就回去了。女人,哪一個不是刀子嘴豆腐心!今天雨真下起來了,她在廠裡慌得幹不下去活兒,請個假跑回來看看。如果春生都做了準備,她也就放心了,再回孃家去。
沒想到,王敏卻看到這麼一幅景象。他整天干什麼去了?一定是跟哪個女人好上了,不要這個家了。她越想越心酸,站在水裡,淚水止不住地流。
旁邊萬家也熱鬧了,萬老頭早晨五點鐘起來收拾收拾就照常推車去賣煎餅。攤位好,一上午能賣三百多套,攤前斷不了人。可今兒早上賣著賣著,天就陰下來了,雲越壓越低,越變越黑,就像是洪水要直接從天下瀉下來。他買賣不做了,趕緊收攤,推車往家跑,半路上,雨就來了,等他人進了院子,水就沒了腳脖子了。他顧不上換件衣服,急忙奔到自個兒那間「庫房」。家福賣的百貨,成箱成包地堆在屋裡,架是架起來了,就是不夠高。家福沒經驗,三十年前鬧大水時,家福還小,不知道真鬧水,水能齊半間屋子高,架這麼半尺高,只能擋個小雨。萬老頭既怨兒子也怨自己。這幾天,他一直催兒子幹,可兒子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後天,一直拖到昨天,他才發了個脾氣逼兒子把庫房墊好。可就忘了檢查檢查,否則,哪會出現這事。
他把老伴喊出來幫忙,用塊塑膠布蒙上貨,一包一箱地往屋裡倒貨,沒搬幾趟,就累得氣喘吁吁了。老伴一不留神,絆在院裡一塊磚頭上,撲通一聲連人帶紙箱全趴到水裡。萬老頭扛著一匹化纖料子蹚水走過來,沒顧得上看看老伴摔得多重,先看那箱貨,見是一箱童襪,也沒弄髒,心裡石頭落了地,才伸手去拽趴在水裡的老伴。
萬家福冒著雨急匆匆地往家趕。他今天沒去賣貨,和幾個同學約好了到工商管理局。他用十條「大重九」,外加兩條牛仔褲,取得了管他們片的工商管理員小姜的幫助,搭線認識了工商管理局的小劉。他在小劉身上不惜下本,不露聲色地送了不少東西。小劉答應幫忙,說只要他們有廠房、有資金、有經過國家技術鑑定的產品,一定支援他們把工廠搞起來。萬家福和幾個同學四處奔波,終於萬事俱備,只欠執照了。誰知今天小劉一見面,兩手一攤,大罵局裡保守。接著哭喪著臉,訴說局裡不批私人辦工廠,還把他擼了一頓。萬家福一聽就明白了,一個多月白忙活。
「局長的理由是什麼?」他問小劉。
「局長說辦第三產業可以,辦工業不行。國營那麼多工廠還吃不飽呢,根本用不著私人辦,私人辦工廠無非是搶國營的飯。」
「我計劃投產的是剛剛獲得專利的新產品,不會擠國營的,國營的廠家還沒生產呢!」萬家福還抱著一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