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這座北方的大都市裡住久了的人都知道,夏季是最難熬的。住在老城區普店街一帶的居民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了。冬天,雖然從西伯利亞吹來的凜冽寒風,能把街上的土坷垃凍成鋼鐵,連路兩邊兒的樹都如同讓人抽乾了汁似的,挺在那兒像一具具殭屍,沒丁點活力和彈性。但是,普店街的住戶只要進了家門,可就不在乎屋外世界的寒潮肆虐了。擠擠巴巴的一間小屋,被前後左右的鄰居小屋包圍著,就有了三面火牆,地當中再生一隻煤火爐,屋裡立時就暖烘烘的,熱得穿不住一件厚毛衣。讓你忘了外面是吹氣成霜、凍裂鐵管子的數九臘月。可到了夏天,普店街住戶的優越性便全部喪失了,進了屋,就像一頭扎進了紅外線烤箱,悶得你不知人究竟得用身上的哪個部位去喘氣,四面八方湧來的熱浪把你各個器官都堵得嚴嚴的。儘管開著門,敞著窗,可南來北往的風就是死活不進家門。現在,家用電器開始普及了,普店街各家各戶抱回家裡來的首先不是電視機、收錄機,而是電風扇。不少人家一買就是兩臺,放在自己小屋的兩個角兒上,呼呼呼地一開就是半宿,要不,一家子人根本沒法睡著覺。人哪,是越活越金貴,越活越嬌氣。過去沒有電扇,一把芭蕉扇也活過來了。如今有電扇了,還是夏夜難熬。大夥兒夜遊神似的,天天夜裡沒有不在屋裡屋外折騰它八次十次的。到困得迷迷糊糊睜不開眼了,才從衚衕口、馬路邊回到小屋,在電扇吹的熱乎乎的風下,漸漸入睡。
普店街的居民們開始詛咒起自己居住了幾代的鬼地方。
這條街是市裡原來面積最大、人口密度最高的一個居民點,衚衕緊挨著衚衕,高低不同,公蓋私建的各式平房密密麻麻,比肩接踵,擁擠不堪。倘從空中俯視,那些房子橫七豎八,毫無規律地錯落交叉,像一張扯破又結織的蜘蛛網。
這張「網」幾乎是與這座城市同時誕生的。
這座城市的歷史不過五百年的時間。人們有興趣記載它的歷史則更短。普店街是怎麼擠成這個樣兒的,偌大的天地空間,人們為什麼偏偏要聚集到這兒來蓋房,擠在一堆兒生活,沒人能做出準確的考證,也無人有意對這塊「雜巴地」做點研究,說出個一二三四來。
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似乎早就養成了一種稟性:承認既成事實,安於既成事實。他們當然從來沒想考察這兒的整體形成和演變,也懶於思索它的發展和改造,那不是他們的事兒。
到了世界進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歷史上第二次自個兒打破「閉關鎖國」政策的時候,這裡的居民,也隨著文明意識的覺醒,對自己的現狀開始不滿了。當市裡兩片新的居民小區漂亮的排排樓房拔地而起,當西面那三幢二十四層的高層住宅樓像三座大山聳在面前,普店街的居民更加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壓抑和不平。尤其到了晚上,人們坐到馬路邊乘涼時,望著那三幢高層建築,看看那上千扇窗戶裡閃出的各色燈光,真覺得自個兒肚裡的氣橫豎卡著,怎麼喘氣也不順。
「×他奶奶的,就這麼點風,還他媽的全讓它們給擋上了。」陳寶柱光著脊樑,坐在板凳上,嘴叼著菸捲,狠狠地罵。
這幾乎是入夏以來,天天晚上在街頭都要重複的老話題。一個人先罵個頭,便產生連鎖反應,很快形成一片詛咒聲。
「你小子把長頭髮剃剃比來風還涼快。」陳寶柱的鄰居萬家福指著寶柱的腦袋說,他比寶柱大幾歲,這會兒他望著那些漂亮的大樓,不由得羨慕起來,「這幫子人們真福分,什麼時候咱也能住到這樣的房子裡去。」
「你萬元戶還怕住不進去?破點財買它一層。」陳寶柱說。
「一層?我早打聽了,四萬塊一個單元。有那幾萬塊,我還想辦工廠呢。」
「你個混蛋又他媽的瞎吹。」坐在他倆旁邊那圈人中間的萬老頭突然扭過臉來衝兒子吼起來,「整天說夢話,幾萬,上哪兒弄去?老子整天命都搭上了,攢那麼千把塊錢,你娶媳婦兒還不夠哪。」
大夥兒全笑了,萬老頭眼瞪得更圓了。
「笑嘛?這是老實話,這小子好吹。都說我成了萬元戶,狗屁!攤煎餅能賺了那麼多?腰都累折了,一分錢一分錢地攢,又全讓這小子折騰百貨給賠進去。」
「喲,家福這麼笨呀!」張義蘭見這邊熱鬧,拿板凳託著屁股湊過來。藕荷色的真絲連衣裙像薄翼一樣貼在汗嗒嗒的身上,顯露出她那些迷人的曲線,「光賠還想當經理?」
萬家福受不住了,他最怕張義蘭看不起,但又不願跟父親吵:「爸,您胡編什麼?」
萬老頭霍地站起來:「你個臭小子,老子胡編?看我不揍你這個不爭氣的兔崽子。」
大夥見老頭真的動了氣,慌忙拉住。萬家過去日子艱難,靠大家接濟,大夥心裡都有數。現在,萬家發了跡,雖說實數多少沒人清楚,可誰都明白,一千塊在萬老頭的存摺中不過是個小零頭兒。可大家礙著面子,誰也不想跟萬老頭較真格兒,萬老頭不能算個規矩的老實人。他做買賣,耍手藝,鬼點子多。早先他擺小攤時就這樣。現在也改不了。可這老頭兒在街坊中,還有點面子,一是因為他為人處事膽小謹慎,從不得罪鄰居們,二是他手頭富裕後,挨家挨戶還舊情,還的「情」比得的「情」重得多,這倒也讓大夥覺得他夠意思。
「算啦,算啦。老萬,現在的年輕人都犯一個毛病,雨還沒來呢,雷就打上了,整天說的全是些沒影子的事。」張義蘭她爹拄著拐站起來,把萬老頭按回到板凳上。
「年輕人也不都一樣,你看你那小子多出息。兩人同班同學,得,義民是市政府的大處長,家福就活該落個個體戶。要體面沒體面,要錢,沒兩個半子兒。」
萬家福不再吭聲,他這個爹糊弄人糊弄慣了,嘴裡沒實話。
陳寶柱挺高興,他這個人愛看熱鬧,尤其愛看萬家福的熱鬧。剛才萬家父子差點交了火,他挺美。這會兒,看他們爺倆兒沒鬧起來,便有點掃興。他眼珠子一轉,瞥見了湊到這幫光棍堆裡來的張義蘭,便想拿她找找樂。
「義蘭,守著個大處長哥哥,怎麼還‘對’不上‘象’呀?」
張義蘭二十八歲,還待字閨中,陳寶柱專捅她的心窩子。
「誰理你,臭流氓。」張義蘭從小嘴就像刀子。
陳寶柱捱了罵,卻一點不在乎,厚著臉嘿嘿一笑,湊到義蘭耳邊:「實在嫁不出去,就咱倆吧。」
「啐!」張義蘭真的朝陳寶柱臉上唾了一口,「你再胡說八道,我可扇你了。」
陳寶柱抹抹臉,剛想還擊,一扭頭正看見張瘸子瞪著他,就卡了殼。裝得像沒事人似的昂起頭看那座快撞上星星的高樓。
「小蘭,聽說你們家也快搬進那樓裡去了?」萬家福把凳子朝張義蘭跟前挪了挪,聲音柔和地問。
「沒準的事兒。」張義蘭故意淡淡地說,「聽說有我哥一個單元,十七層,你看見沒,還黑著燈的。」
張義蘭的話引起周圍不少人翹首相望,陳寶柱伸長了脖子,活像只公鵝。
「行呀,你算抖起來了。」陳寶柱怪聲怪氣地說,聽不出是挖苦還是羨慕。
「喲,他分房礙我什麼事,那是市裡給他娶媳婦的,市委高書記的千金小姐,還能住咱們這破街陋巷。」
一個巧妙的炫耀。張義蘭非常善於用「貶」的言詞,達到抬高自己身價的目的。雖然她清楚哥哥自私透頂,未必會給她沾什麼光。有一次,她在馬路上遠遠地看見哥哥和一位漂亮姑娘走在一起,她笑著迎上去,可義民卻像見了瘟神似的拉著那位高家大小姐擦著她的身子疾步走過。那小姐準是奇怪了,走了十幾米遠還不停地回過頭來看她。哥哥好像在解釋著什麼,結果那小姐甩手管自走了。她遠遠地看著,心裡真解氣。義民不給她「光」沾,她自己可會借「光」,雖然這「光」不太亮,但足以讓普店街和副食品店的人眩目了。
「別糊弄人啦,你當小姑子的,準能撈上一套。家裡有當官的,八竿子打不著的都沾光,還能少了你親妹妹的?人家張嘴一句話,動筆一個條,十套八套的房子還不跟鬧著玩似的?到時候可別忘了給咱哥們兒對付一套,一間也行。」
「去你的,誰是你哥們兒。」
「喲,蘭妹子,這話可不對,咱倆好歹有點兒交情。」陳寶柱故意把「交」字咬得特別重。
張義蘭刷地紅了臉,好在水銀燈下大夥的臉都給照得清一色的慘白,讓人看不出來。這個渾小子才從監獄裡放出來一年多,就又犯上野性了。她想走,又怕周圍這幫小夥子覺察出什麼味兒,只好裝做什麼也沒聽出來,撇撇嘴,不屑地說:
「誰想住那破地方?瞧那樓裡出出進進的那幫子男男女女的那股子酸勁兒,讓人看著就噁心。盡是些資本家,華僑什麼的。人爬得高,摔得狠,我才不稀罕去湊那份熱鬧呢。」
「哼,要再來次‘文化大革命’,他媽的每家都夠挨抄的。」陳寶柱的思維往往是由別人牽動的。
聽了陳寶柱的話,萬家福笑笑:「你小子還盼‘文化大革命’呢!」
他是大學生,而且是「文革」後的第一批,要不是犯了案,他早是個中學教師。知識這東西就像雕塑家手裡的鏟子,經它一修,連人的儀表、言談、舉止甚至性情都能變個模樣。他小時候和陳寶柱一塊兒混的時候,也是滿嘴粗話、髒字,後來考上高中,他就漸漸變了,大學畢業後,他就像脫了胎換了骨。蹲了監獄都沒還原本相。那地方的人整天一張口,就葷的、素的變著花樣兒來,誰哪天不胡說幾句就像短了點兒什麼,憋得五臟六腑騰雲駕霧。他也想變得合群點,合「身份」點兒,說他幾句便宜便宜嘴,況且自己是犯了「花案」進來的。可他就是野不起來。為此他沒少受犯人們的氣,連跟班的衙役也變著法兒挑他毛病,給小鞋穿。在外面人們的眼裡,他是個流氓、惡棍。可在流氓、惡棍中間,他又成了與那些人格格不入的、被戲弄的知識分子。
「‘文化大革命’在中國不會再搞了,至少這幾代不會讓悲劇重演。而且,現在改革改的雖然是經濟體制,可在思想體制上也在挖掉封建主義的殘餘,這樣就從根兒上消滅了‘文化大革命’再次發生的隱患。」
萬家福平時說話就有這些字眼,今天張義蘭坐在旁邊,他越發選擇一些書面語言,以區別自己與陳寶柱檔次的不同。他不希望張義蘭搬到那高樓裡去住,倒不是嫉妒,而是怕她住高了會更看不起他這個低的。他悄悄看中了張義蘭。當然,如果他沒有那一次的失足,按他的審美要求,張義蘭或許並不能打動他。可現在不同了,人隨著自己地位的變化會不自覺地調整自己的需求度,然後自覺地按照現實的條件尋求自己能夠得到的最高目標。於是,張義蘭就成了他心目中的西施。他喜歡張義蘭的性格,她能說、潑辣,這是搞買賣、弄企業的一個重要素質。他今後要想有發展總不能一個人折騰,必須有個助手。這個助手必需可靠,信得過,真效力,真豁命。最好不過是自己的老婆。開夫妻店,一配合就成了,少了不少的麻煩事。這樣的老婆,張義蘭再適合不過了。他幾次想主動表示一下,又擔心太唐突,惹了她,挨頓罵是小事,真涼了熱乎氣,可就全毀了。於是他採取穩妥戰術,慢慢來,用文火燉,才熟得透。只要她一年之內沒有選中其他的物件,只要她不離開普店街,他就有信心。
陳寶柱可頂看不上萬家福酸文假醋的勁兒:「別一本正經的!」
「你懂什麼,我說的是實話。」萬家福仍然一本正經的樣子,「中國能發生這個十年慘劇,就是因為少個資本主義階段,我看,現在搞改革就是讓資本主義因素多一點,封建主義少一點,怎麼說,都是個進步。唉,你這樣看我幹什麼?你呀,跟你說是對牛彈琴。」
陳寶柱不服氣:「得了吧,資本主義誰不懂,美國、日本,對了,我想起來了,聽說人家男男女女隨便……」他看了一眼張義蘭,把剛想出口的那幾個字換了個詞兒,「玩,誰也不管,是真的吧?資本主義太過癮了。」他拍拍大腿,好像眼前就是資本主義似的。
「你這人,狗一樣,人家家福談的是理論,你一說就邪門了。」張義蘭笑著罵陳寶柱,她其實對他的話並不那麼反感,只是覺得他不該當著一個姑娘,肆無忌憚,信口開河。
陳寶柱只要一聽到男女之間的事,渾身就來了精神,更別說張義蘭是笑著罵他,就是在這當口罵他祖宗八輩全是婊子養的,他也能嘿嘿嘿的當伴奏聽。
「聽春生說,他飯店裡的外國客人,一到晚上,那女的也不管認識不認識,也不管是不是一個國家的,就公開地鑽到男人屋裡去。」陳寶柱仍舊興致勃勃。
「那當然,西方男的和女的睡不犯法,兩個男的在一屋睡倒犯法。」萬家福介面說,他看出張義蘭也愛聽。
「我才不信呢,外國女的就那麼不要臉,主動送上門讓男的佔便宜?」張義蘭忍不住激烈地反對。
「我信。」陳寶柱一挑大拇指,「外國的那些女人,哪像咱中國女的,一個個假模假式,其實哪個不想跟男的睡,不然他媽的,為嘛一個個都要結婚呢!蘭妹子,你有種一輩子不結婚?」
「去你的!」張義蘭紅了臉,又氣又惱地拍了陳寶柱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陳寶柱樂滋滋的。
「喂,家福,要是在國外,你這點事根本不算一回事吧?準還有更邪乎的。」一個小夥子問,他們的興趣不在張義蘭結婚不結婚上,而是希望能把話題進一步擴充套件開來。
陳寶柱一擺手:「不用說在國外,萬大哥的事放在現在,毬毛大點的事。」
萬家福不願再說下去,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剛才說那麼兩句,就是想讓大家得出這麼個結論。出獄後,他常有種壓抑感,一個無形的包袱沉沉地壓在他的頭上。其實在普店街,他本來算是個守規矩的老實孩子,結果偏偏他栽了跟頭。他要徹底改變人們頭腦中對他的認識,甩掉那個包袱。反正大家對他的案情瞭解得不清楚,對法律也不太懂,他就是要造成一個輿論:玩玩一個女孩子,毬毛大點的事。
「小蘭,」萬家福把話題引入自己的軌道,「你說得有道理。爬得高,摔得重。我不是指你哥,我是說住高層樓太危險,誰能保證不突然又來次大地震,十七層,好傢伙,真塌下來,上下一碾一壓,人非成粉末不可。就算不整個塌下來,斜倒拍下來,也得摔癟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缺德!招你惹你啦,這麼狠地咒我們家。」張義蘭小臉一繃,滿臉冰碴子。
萬家福沒想到小蘭的臉說變就變。他傻了眼,眼瞧著張義蘭氣哼哼地提起板凳,扭扭地走了。他沮喪地嘆口氣。陳寶柱卻帶頭起鬨,大笑一通。
一幫小子坐在一塊兒談天說地,罵娘鬥氣,本來挺熱鬧,不覺得少點什麼。這時,來了個湊熱鬧的女的,一下子像油鍋裡放把蔥花,話頭話尾的味更足了,越說越帶勁兒,帶勁得忘了什麼味。突然這女的一走,頓時大夥便會覺得談興全無。剛才還像炒爆豆似的劈啪劈啪的又快又響的話茬子,全都癟了,蔫了,沒了趣。
沒了趣也不能立刻走,怕人說是跟女的走了。粗胳膊粗腿子的男子漢,不夠意思。再說,還不到十點呢,大熱的天,一點睏意也沒有,往哪兒去?回蒸籠裡去睡覺?那還不跟上酷刑一個樣。還是這兒待著,到底還有點兒過堂風,再說便道、馬路上橫七豎八,星羅棋佈,哪兒都坐著人,多熱鬧。哥兒幾個便又開始拿對面那高層住宅樓出氣。罵那高樓視窗閃出的燈光太刺眼,擾人心煩,罵古今中外當官的沒好東西。又想起大地震最解氣,來個九級,普店街的人頂多傷點皮,落身土,可住那樓上的,嘿,全他媽的稀巴爛。
「到那時候,我爬出來第一個往那樓裡奔,外匯券,彩電,冰箱咱也享受享受。」陳寶柱狠到極處,一拍大腿,兩眼發紅,彷彿對面真的樓倒屋塌了。
「別在這兒做夢了。」猛然有人給了陳寶柱一脖溜,「回家看你媽去,這天多熱呀,當兒子的不回家給媽擦擦洗洗的,倒跑到這來聊天。快,走!」
說話的是楊元珍大娘,大手大腳的六十多歲老人還精精神神的。這一巴掌真靈,陳寶柱立刻站起來了。
楊大娘在普店街可是個「官」。這麼一大片房屋,幾千號子居民,四分之一歸她領導。從五三年開始,她就是街道代表。這麼多年,從中央到市裡的頭頭,換了不知多少屆,但在普店街居委會里的人們心目中的頭面人物始終是楊元珍。她孤兒寡母的在這兒住了多半輩子,誰家的忙她沒幫過!人心換人心,要是楊家有什麼為難事,比如楊大娘的獨生子楊建華出差或工程忙回不了家,那麼買煤,買過冬白菜這些個力氣活兒,用不著打招呼,一幫子爭著搶著全都幫著幹。就連陳寶柱,萬家福這幫二十七八的小子,也一個個都對楊大娘畢恭畢敬服服帖帖的。
「我正準備回家呢,不信您問問他們,是他們非拽著我講改革。」陳寶柱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委屈相。
楊大娘擰擰陳寶柱的耳朵:「渾小子,你要會講改革倒出息了。快回家去。」陳寶柱悻悻地倒提著板凳往家走,別看大娘厲害,可她的話是為了他好,他雖渾心裡還明白,不能不聽。
「楊大娘,您在這兒坐會兒,這涼快。」一個小夥子討好地說。
「不啦,我該回家去啦。」
「今晚怎麼沒見建華哥呢?」萬家福問。
「他在屋裡鼓搗東西呢。」
「這麼熱的天,不出來涼快,關在屋裡鼓搗嘛東西呀?」張義蘭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
「他多會兒閒得住?和春生兩人瞎折騰唄。」楊元珍笑著說。
二
屋裡真夠熱,電扇三檔快速,使勁地吹,不頂事,只要電扇稍一擺頭,身上的汗,刷地全冒出來。
楊建華和史春生兩個人,一個鐵活兒,一個木活兒一晚的工夫,拆了兩輛舊腳踏車和一把破椅子,要裝好一輛手推式輪椅。
手推輪椅的活是楊元珍派給兒子的,她是為了寶柱媽。寶柱媽半身不遂有五年了。
寶柱家三口人,比起普店街的其他老住戶算個人口清靜的人家,偏偏這個家又最不清靜。自從她從良嫁給寶柱爸,安生日子沒過幾天,隔三岔五就是一場惡架,打得雞飛狗跳,四鄰不安。她是個要臉面的人,可解放前卻因走投無路,幹上了最不要臉面的活兒。初起,仗著年輕、俊俏,客人也肯掏大錢。偏有一次,遇到個有勢力的,使勁折磨她,她不肯依從,便把主顧惹翻了。鴇母見她給自己惹了禍,拿著一把燒紅的烙鐵朝她臉拍過去。這回,她從樓上被攆到樓下,臉上拳頭大的疤把她能賣高價的身子變成了甩不出手的「處理品」。她接的客全是隻能摸出幾口酒錢的三輪車伕,沒處歇腳的大車老闆兒,進城賣菜換油鹽錢,家裡娶不上媳婦兒的莊稼人。她碰上一個男人,也就是後來寶柱他爸,兩人一下子好上了。她覺得他是條漢子,他覺得她可憐。他是個拉膠皮車的,打那以後,有倆富裕錢,就去找她。沒多天,解放了。她進了教養所,教養員很快了解到她的身世,幫她找到了寶柱他爸。他連塊花布都沒扯,就娶了個老婆。他比她小三歲,他沒在乎,女大三,抱金磚。她臉上有疤,他不嫌棄,他頭上還有塊癩呢。剛成親那些日子,倆人心裡都挺美。寶柱娘覺得終身有靠,一心一意地侍奉丈夫。可沒過多久,他忽然知道了對他來說是一個絕頂的大事,她不生養。他越尋思越彆扭,一別扭就起火,起火就罵,罵不解氣就打,打累了就抄傢伙砸,一個好好的家成了破爛堆。
她只是躲在牆角哭,她不怕捱打,窯子裡打得比這狠,打對她也是家常便飯。她只是覺得對不住他。「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是她讓他成了陳家的不孝之子。
楊元珍看不過,挺身干預陳家「內政」,鄰居們也都過來,一起給寶柱爸開竅。寶柱爸不是聽勸的人。楊大娘動了肝火,請來了派出所所長,他只好收斂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