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讓沈萍把家裡的事嚷嚷出去,不然他這個領導還怎麼當?他的面子朝哪兒擺?於是,他讓了步。
他給老家寄的錢由每個月一次改為每年一次,他冒著得罪鄉親之大不韙,寫信謝絕來人。結果,高伯年雖然沒有當成孝子,鄉下親戚們也沒有因此餓死的。沈萍從道理和實際上獲勝了。高伯年也只好徹底服輸。這幾年農村實行經濟承包責任制,老家漸漸地不再要錢了,這個問題也就早已不存在了。但家裡仍有矛盾,矛盾的焦點,是這老頭子太迂、太古板,死心眼兒。
他出了一次國,別人至少都給家裡帶回些家用電器,即使沒帶回彩電也能帶臺收錄機,可高伯年卻只帶回一條英國煙。氣得沈萍直罵他「假馬列」。
堂堂市委第一書記,家裡電氣化程度還趕不上一個普通老百姓,直到去年,家裡還只有一臺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和一臺單缸洗衣機。輕工業局給市委送來一批本市引進日本生產線生產的二十英寸彩色電視機,全聲道立體音響,按內部「試銷價」賣給市裡部長以上的幹部,只收個成本費。高伯年不僅自己不買,而且一個批示,將東西全部退回,在整黨時還抓了那個局長一個不正之風的典型。這件事登在《支部生活》上,群眾為高伯年豎大拇指,覺得黨風好轉有了盼頭。但一些幹部,當然也包括沈萍,心裡挺彆扭,別人不敢說,沈萍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回家把高伯年劈頭蓋臉地數落一頓,說他是個「沒人情味的大傻瓜」。沈萍一個電話打給機關事務管理局的範局長,幾天之後,全套最新家用電器進了高宅,全是出廠價。誰知,高伯年第二個月的工資一分也沒拿回家,秘書說,高書記指示用工資把電器的市場差價補上。沈萍氣壞了,可又不能動手打。現在,老頭兒的身體比不上從前,毛病越來越多,打壞了,損失無法彌補。像這一類的事多的是。二兒子高地想辦法出國留學,他不管;沈萍不願在醫院裡當書記,想調到衛生局坐機關,他不管;女兒高婕出了這麼個事兒,他還是不管;沈萍怎不惱火。
沈萍降服高伯年有絕招兒。吵吵不過是常規武器,絕非高伯年打不過她,他在戰場上一刀能把敵人砍成兩段,晚上,在床上他能弄得她喘不過氣來。憑著這股子力氣,別說她只小他八歲,就是再年輕十八歲也敵不過他。也不全是他顧面子。其實他敗給沈萍,是有意讓她,因為她掌握高伯年那次「過失」的秘密,同時也掌握高伯年處處要維護自己正人君子形象的心理。
其實,沈萍是不會把秘密公開的,損害了丈夫的形象也就等於損害了她自己的形象。她不過是拿這個秘密武器作為要挾。高伯年竟不掌握妻子的這種心理,連反擊一次的勇氣都沒有。
高伯年的退讓也是有限度的,他從不放棄原則。他可以忍氣吞聲,不爭不辯,心裡卻總有個定盤星。沈萍深知他這一點,所以凡事也從不硬逼他;一旦她的「秘密武器」失了靈,她也就黔驢技窮,一點威力都沒有了。
「你到底聽見沒有?」沈萍見他不說話,又動了氣。
「這孩子太氣人。」高伯年憋出一句話。
「你不氣人?孩子隨你,子不教,父之過,誰讓她有你這麼個爸爸。」
高伯年癟了殼:「好了,好了,回頭我找義民談談。」
沈萍這才鬆了口氣,一點支撐力沒有地倒在長沙發上:「這個家呀,真讓我操心透了,整整的一夜沒閤眼。」
「你呀,滿腦子都是家裡的私事,一點黨的事業心都沒有,心胸狹窄,你睡不著覺,別說一夜,就是一個月,也毫無價值。」
「那麼你呢?孩子出了事,不是你的事?」沈萍不服氣地嘟囔著。
高伯年這才感到自己昏頭漲腦,嘴唇和手指也有些發麻,肯定是失眠引起了血壓高,他得趕快去補一覺。
他緩步走出客廳。
三
一輛「皇冠」牌豪華轎車,在公路上急馳。早晨五點半發車,只用了十分鐘,汽車就開出市區,駛上通往北京的公路。按正常時速計算,閻鴻喚可以六點半出發,但問題在於市裡交通擁擠,晚出發一小時,趕上「高峰」,也許會耽擱一個半小時。現在看來,中午前可以趕到北京,先去看看老首長徐克,三點半到中南海見總理,時間安排得很從容。
「十一點鐘能進北京市裡吧?」閻鴻喚問司機。
「沒問題。」司機瞄了一下車上的表,知道市長又有意要他提前一點,他把油門踩到底,汽車飛一樣地馳去。閻鴻喚放鬆一下,頭靠在座背上。他們都互相摸透了脾氣,司機知道市長一坐上車,就恨不得車飛起來,他問十一點能進北京嗎,就是告訴他,十一點前必須到北京。
沒有人會想到,這次總理接見,是閻鴻喚自己寫信要求的,他也沒有想到,總理這麼快就和他約定了彙報時間。中國老百姓現在仍普遍認為當今政治、實權還要靠「根子」。即使在市領導層中間,「背景」的能量也是相當大的。他沒有根子。要說有,那就算是徐克和高伯年,他是六十年代初市裡樹起的勞動模範,當時,徐克和高伯年接見了他。現在徐克退居二線到了中顧委,但和他這個市長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高伯年是現任市委書記,從職務上,黨政兩巨頭屬平級,但高伯年自恃是閻鴻喚的老領導,是他一手提拔的,所以常常不自覺地包辦市政府的工作。閻鴻喚越來越感到這個「根子」對他簡直就是一根「繩子」,束手束腳,捆得你揮不出拳頭,邁不開腿。他建電廠工程中就被高伯年無休止的干預弄得哭笑不得。其實按閻鴻喚的計劃辦,電廠一年就能完工。現在花了兩年的時間,高伯年還認為既快又省。理沒法再說清了,真理失去了檢驗的機會,誰會承認這個真理存在過呢?現在,一個宏大的市政整體規劃出臺了。第一步改造工程就要上馬,他不能再像電廠工程那樣窩窩囊囊地幹。他這個人不習慣按常規慣例去思維,他習慣創造奇蹟,習慣幹別人辦不到的事情,這或許是他天生的性格。他當過工人、車間主任,當過公司經理,當過工業局的局長;在每一個臺階上,他都創造過奇蹟。如今,他要讓他的城市以最快的速度,變成最現代化的大城市,在世界建設史冊上留下這座城市的名字。這種在別人看來近乎狂妄的設想,在他到任的第一天起就萌發了。
三年前,他剛剛當了一個星期的市長。
擺在他面前,有三份材料。
一份國務院檔案,對外開放的城市名單中,沒有他們城市,理由很簡單:城市環境髒、亂、差。
市經貿委的一份報告,僅有的兩項議項合資專案,經外商來市實地考察後,均因環境問題,解除先約,拒絕投資。
「大參考」轉登一條訊息,某國際衛生組織來華考察,認為這座城市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一塊地方」。
這一切都是地震造成的。
唐山大地震的餘波,波及了半個華北,震毀了這座城市二十萬平方米的房屋。大地震使簡陋的防震棚,簡易的臨建房,星羅棋佈於全市各個角落。市政規劃部門控制失靈,房管部門無能為力,一切任其發展,聽其自然。
馬寅初先生預言和企圖節制的「過剩人口」、「危機」性生命成熟了,到了結婚,繼續繁殖新的「過剩」和下一代「危機」的時候。結婚和養育需要房子,可房子並不過剩,只有危機,人口急驟增長的速度與住宅建設速度在比例上大大失調。一男一女合在一起能生出一個孩子,但絕生不出一間房子。兒媳婦不願與公公睡在只隔道布簾的屋子裡,怎麼辦?於是乘亂,以蓋防震棚的名義在馬路邊蓋間房。地震是不是一兩年就消失,誰也不敢打這個保票。這房子興許就一年一年住下去了。蓋起來,結了婚,以後怎麼辦?人們想也不想,眼下有地方住就行。於是,本來就擁擠的城市,窄小的街道,就變得更加擁擠、窄小,越發髒和亂。
一位副總理來視察,撥了一個億,錢花了一半兒,臨建棚卻只增不減。
閻鴻喚一上任,那位副總理就批迴市裡一份報告。批示上明令要求,一年內徹底清除市內臨建房屋!不然將改組市領導班子。這份帶著批示的報告,高伯年轉批給了閻鴻喚。新上任的市長一手拿著「通牒」,一手拿著那一個億的另一半兒。
也許還嫌給新市長的壓力不足,一場無房者聯合靜坐示威爆發了,真是天上地下一起加壓。
三百多名無房者包圍了市政府大樓。
他們之中,有年逾七旬的老人,有懷抱嬰兒的青年男女,有從老山前線回來的、被炸斷了雙腿的殘廢軍人……他們坐在樓前的臺階上,密密麻麻,堵塞了出入的汽車道,示威者沒有呼口號,只是沉默地坐著,胸前或手上掛著或舉著牌子,記述著無房者再也無法忍受下去的悲哀。
閻鴻喚並沒在市政府大樓,他正在財政局聽彙報,接到電話,他立即趕回市政府。
盛夏,三十八度的北方夏季高溫,人們坐在滾燙的地面上,靜坐示威,有人暈倒了,一個,兩個,三個……
秘書長建議,通知公安局和武警部隊協助勸解,必要時強制架走。
新任市長擺擺手,登上市政府的高臺階,站在門前那隻雄獅的頭上,望著人們。
他覺得,黎民百姓是衝著他閻鴻喚來的。人們忍受不住了。老少三代,七八口人擠在一間十幾平方米的小屋裡,十多萬人就住在馬路兩旁用葦蓆和薄泥蓋成的臨建棚裡。這些鬧事者,並非無法無天,大多數恰恰是膽小怕事的規矩人。他們沒有房住,新近各區、局用抗震救災款蓋起的一幢幢新樓,但多數用作某些人的「錦上添花」,有的人甚至為四歲的孫子留了一套將來結婚的住房。而他們卻仍像沙丁魚一樣擠在自己的小悶罐中。
一年、兩年、三年……也有的人等了十年、二十年。
數字最能說明一切,使任何能言善辯的詭辯家在它的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三十五年,全市大中小型企業由一百多個,發展為一千五百多個,增加了七倍。
三十五年,全市人口由七十萬增至五百萬,增加七倍。三十五年,住宅建築面積只增加了原建築面積的三分之一,人均住房面積僅二點三平方米。
還說什麼?!
新市長上任了,群眾自願集合,無聲請願。
閻鴻喚十分激動,群眾無聲的抗議在他眼中比巨大的聲浪更讓他難忍。這些人的臉雖然是陌生的,但他熟悉他們的生活,瞭解他們的品格,因為他就來自他們之中。
他開口說話了。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他沒用話筒但聲音足以震撼所有在場的人。他喊出了四百五十萬平方米。只有這個數字才能拆除這座城市的全部臨建,才能基本緩解群眾住房緊張的局面。時間只是一年,一年的時間蓋出三十五年房屋建築的總和。
示威者帶著懷疑,抱著希望,散去了。四百五十萬這個數字像電波一樣散到全市四百萬人的心裡。群眾將信將疑。
血氣方剛,不知深淺的閻市長,開頭就捅了這麼個大婁子,在他第一次有資格參加的市委常委會上,他受到領導經驗豐富的老同志們一頓好「擼」。
「沒有經過市委研究,人大會議討論,個人怎麼就能許願,你知道這樣做,給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帶來多大的被動?!」高伯年首先發難。
「四百五十萬平方米意味著什麼?你根本不懂得建築,這不是搭積木,也不是種莊稼,這是蓋高樓。一個億的資金!錢呢?」
「這麼大片的居民區,規劃、徵地、施工、配套工程……所需的人力、物力、財力、時間……」
………
一切發言的中心論點,是閻鴻喚擅自說出了一句不負責的空話,給市委的工作造成不可挽回的被動局面,而這種被動,將孕育和導致一場更大的危機。
新市長的威信,沒有從零點起步上升,而是一下子跌至負數。這麼好激動的人能不能當好市長,領導這麼一座大城市,可靠係數有多少?在市領導決策層裡,閻鴻喚被不滿的輿論和懷疑的情緒淹沒了。
閻鴻喚要的似乎就是這個效果。否則這些人就不能從反證中懂得現代化建設的速度和潛力,就不會留心領教現代管理的手段和領導藝術,就不知道時間的價值和含義,也就無心去創造奇蹟。
「既然不可挽回,就只好背水一戰。因為已經形成被動,只好被逼著動,為了避免導致危機,我們只有抓住戰機。這句話是我說出來的,就由我全權負責把話落實。」
閻鴻喚待會議上劈頭蓋腦的大浪過去之後,把頭浮出水面,輕鬆地回答。
這一仗,閻鴻喚勝了。
五百五十萬平方米的新型居民區拔地而起,一年的時間比原以為不可能的四百五十萬,整整多出一百萬,全部臨建棚在這座城市消失得無影無蹤。更神的是,他居然有了富餘房解決了近一百萬戶無房和低於標準的困難戶的房子。
只有各區、局的區長、局長們心裡明白,這五百五十萬平方米的房子是怎麼逼出來的。首先,閻鴻喚全部「借」走了各區、局原先蓋的房子,用於安排臨建戶,同時附加上一道命令:九月份之前,各區、局的臨建房一處也不準存在。只要發現一間臨建棚,查出是哪個局、區的,就免那個區、局區長、局長的職。如自己房源不夠,或無力量蓋房的,議價向市裡購買。自己蓋樓每平方米造價三百元。向市裡購買一平方米收價五百元。這樣,各局、區只好把原先私分的住房先用於安排解決臨建拆除所需用房。不夠怎麼辦?疼錢的,只好自己抓緊蓋,蓋不能隨便蓋,統統規劃到市裡圈定的固定區域,雖說遠一點,但徵地費免了,市裡都包了。疼力的,只好掏錢,市統建房外簷美觀,內裝修適用,現成省事。這麼一搞,自籌建房三百九十萬平方米,集資七千萬元,交給閻鴻喚買房。集資各區有各區的點子,各局有各局的高招,化整為零,承包到底,閻鴻喚的手裡立刻有了一億兩千萬。拿出四千萬蓋房,三千萬去徵地和施工三通一平的準備工作,還剩五千萬貸款,補助文教衛生事業單位,在新建居民區蓋上醫院、學校等配套單位。
閻鴻喚以靈活的策略,鐵的手腕在市邊上建起了三個大居民區。
有人說這五百五十萬平方米根本不是閻鴻喚乾的,但閻鴻喚的許諾成為了事實,三個新型居民區奇蹟般地誕生了。
閻鴻喚之所以敢應這個數,是因為他心裡有底數。這個數經過他精確地計算和籌劃。
他上任的第一炮打響了,一亮相就來個滿堂喝彩。大街小巷恢復了地震前的面貌。中央滿意,市民滿意,市人民代表大會滿意,市委常委會也滿意。原先,老百姓對這個相對年輕的市長並沒投信任票,群眾習慣了有過革命經歷的功臣們當領導,打江山的人坐江山似乎是天經地義。而忽然間,普通人中間,有人當了市長,頗有微詞,多有不服。
這一炮,群眾對新市長刮目相看了,開始認為他有些「不凡」。
閻鴻喚不是程咬金,三斧子下去,勁兒就沒了。
又一個半年,市區兩條主幹線道路拓寬,這個城市第一次有了兩條三十米寬的道路,又一個半年,三百多個商業大小網點建立起來了,市民們買菜、買糧、買煤難的問題冰釋了。再一個半年,四座大型汙水處理廠、三座發電廠,又相繼落成……城市建設出現了令人瞠目的大發展。現在,閻鴻喚想對這座城市動一個大手術。這一斧子砍下去,整個城市就會發生一個根本的變化,隨著他政績的積累,經驗的豐富,威信的增長,他的「野心」越來越大,胃口也越來越大。
這個「野心」是兩年前他去訪問西德時產生的。望著那曾是戰爭廢墟上建立起來的美麗城市,他發狠,要讓自己的城市超過它。
「市長,快進京了。」秘書小朱輕輕推推閻鴻喚。
閻鴻喚睜開眼,注意看看公路旁的里程碑,距離北京還有三十六公里。
小朱翻開一個資料夾:「開始嗎?」
「好吧。」閻鴻喚說完又閉上眼,頭仰在座背上。
秘書開始一項項地把全市生產、建設、財政各方面的數字讀給他聽,這些數字他要核實一下。
秘書讀完,合上了夾子。市長聽的時候沒有打斷他,這說明市長頭腦中不存在記憶誤差。
汽車穿過一個地道,北京市區出現在面前。
寬闊的大街,兩旁是排排高聳的高層建築,新建的立體交叉橋劃出遼闊的弧線,給人一種首都現代化宏大的氣勢。
他的城市還沒有這種氣勢,但他就是為了創造這種氣勢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