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吸完一支菸的時候,上來了幾個年青人,一個個都用手巾或布纏著頭,象是前哨偵察人員。
「幹什麼的?你們倆?」
他們衝到跟前問。
「我是對策本部的右川博士,這位是縣警察局的片倉警視。我們想和你們軍團的所有負責人談談。請你們幾位轉達一下。」
「要是想阻止我們進軍的話,那是妄想!我們一定要達到目的!」
年青人叫起來,僅僅這樣,他的臉已經變形了。
「你們是負責人麼?」
片倉跨出一步問道。
「不是。」
「那麼就得守規則!有規則吧?你們大概不是暴徒吧?」
「明白了,我去聯絡。」
在威懾感的壓力下,一個人回答。
他們全體接踵而返。
就這麼等了大約三十分鐘。
一夥五十多個人上來了。
「想聽聽嗎?我是總負責人影近,在這裡的都是各軍團的指揮官。」
「很好。」右川坐在路面上,說,「你們最好也坐下。」
「我們沒有那麼悠閒的時間。」
影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右川說。
「時間多的是!」右川大喝道,「你們知道不知道,國家非常事態宣言的發表?」
「知道。」
「你們自己將被擊斃也知道麼?」
「是的。」
「既然如此,那就有時間。要我說。三十分鐘和一小時有何損失!坐下!」
「博士。」影近冷笑道,「您那種奇特的言行迷惑不了我。請您收起那一套吧。」
「不!不能作罷。我決不罷休!」右川拼命喊道,「聽著!你們瘋了!衝進首都要幹什麼?在你們當中,沒準兒就是鼠疫的潛伏期患者。把連飛沫都會感染的,無比危險的病原菌擴散到大都市,你們究竟要幹什麼!是報復嗎?你們殺戮幾十萬婦女兒童,會叫快哉麼!誠然,政府和東京都也確實如冷酷了,然而,能說這與殺戮的報復有什麼聯絡嗎?在東京蔓延的鼠疫立刻就會擴散到全國!也將飛往世界各國!
「封閉危險病原菌的工作,世界各國都使用什麼樣的方法,神經緊張到什麼樣的程度?不知道嗎?你們所要乾的事情,是對世界文明的反叛!你們不覺得可恥嗎?你先等等。」右川在影近剛要張口時就堵住他說,「你還是個律師,竟打起草旗要把病原菌擴散到全世界,這種醜陋的行為,你大概有正當的理由吧,那我倒請教。」
右川的質問幾乎是喊出來的。
「您的問題我沒有必要回答!」影近的臉色變得蒼白了,他說,「誰都有理虧的地方。這不是黑白分啊的問題。我們撇開議論,現在是起義階段。」
「你大概無法回答吧!你大概無所謂理虧吧!你們傳染上了鼠群的瘋狂和自毀效應。鼠群正在吹著死亡之笛東進,你們也是如此。這種軍團是什麼!你們的理論是盲目的,是高奏死亡之笛走向崩潰。這一點你們不知道麼!要被槍殺而死的不光是你們!縣知事說出了你們一死他就率領十萬縣民隨後趕來的混帳話。那以後呢?二十萬麼!你們有什麼大義名分,要把全體縣民帶進死亡的深淵!因為你們自己的骨內親人死於非命麼!於是就讓全日本的人都下同一座地獄麼!」
右川不斷地喊叫,象吐火一樣吼道:「看著我!」
右川臉上的肌肉抽搐起來,繼續吼道,「我既沒借助山梨縣民的力量,也沒借助政府的力量,我什麼力量都沒有藉助!這樣的我,你想想,為了什麼要阻止你們的行動!」
「是誰請博士您來的麼!您不是自己要出來的嗎?」
「等一下!」
片倉開口了,右川坐在公路上,而片倉一直在旁邊站著,五十多個人堵在他的前面。
「我是山梨縣警備總負責人片倉警視。我認為,你們的行動沒有什麼特別違法的地方。但是,政府發表了國家非常事態宣言。一越過都境就要受到攻擊。國傢俱有非常大權,這是現實,我們不得不服從。如果強行進軍的話,將要有幾千人,根據情況,將要有幾萬人死亡。末既然明白這一步,還仍然把人們領進死地。我不能放過你。」
片倉的語氣是平靜的。
「你是說,就你的兩個人,就要阻止我們嗎?」
影近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冷冰冰的神色。
「是的,我不會談論世界和國家的事情。我只是要完成自己的任務。」
「能完成嗎?你的任務。」
「生命是有限的,我不是特意來到這裡的,你如果不服從勸告,我就在這裡開槍打死你。手槍有兩支,可以殺死十個人。你如果認為我是虛張聲勢的話,那你就動一動試試。」
片倉掏出手槍。
「用手槍能阻止五萬人,你是這樣想的麼?」
影近的身體變硬了。
「五萬人怎麼都行,我能阻止的是十個人,我從一開始就只不過是這種想法。」
「會把你踏碎的!」
「別動!你再動一步我就開槍!」
片倉用手槍瞄準想要後退的影近。這是要開槍的氣色。片倉的目的是要擊斃幾個首謀者。那樣一來,是否停止進軍就是另外一碼事了。如果不停,那時候片倉將被踏成肉泥。他是在拿任務賭乾坤。
影近釘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通過新聞十分清楚地知道,片倉警視在甲府潰滅時的阿修羅1作為。片倉說的擊斃十個人大概不是嚇唬人。自己一動就得死。
淡黃色的太陽光從雲縫中射下來,照在對峙中一動不動的人們身上。
「請等我一會兒。」
右川對雙方說。他打破了緊張空氣。
「我問你們,這是最後時刻,最好是認真考慮之後再回答我——我作為一個鼠博士,從一年始就參加了對策本部。我的意見,很遺憾,大半都無人理睬,一直到今天。那暫且不管,而我作為一個本部成員,對於甲府盆地的毀滅感到負有責任,是我考慮不周的原因。從此以後鼠群將更加猖獗,現在雖然銷聲匿跡,但就在這一兩天之內,鼠群將猛攻鹽山市或別的什麼地方,恐怕會衝向都境。」
1古印度神話中的一種鬼神,因常與天神戰鬥。後世亦稱戰場為「修羅場」,佛教採用其名,列為天龍八部之一,又列為輪迴六道之一。
「就算你們不鬥,為保衛首都的生存,都境上激烈戰鬥也要開始了。……將會怎麼樣呢,我已經無法出頭了,我是山窮水盡了。我打算承擔導致甲府毀滅的責任,我是懷著在這裡了結的念頭趕來的。如果不能防止更悲慘的死亡,那就什麼都不管了,這是我的本意。
「因此,這是最後一問,你們還是要進軍嗎?」
右川用心平氣和的口吻問。
「我們是決心以死來譴責政府的無道才起義的。事到如今無法收兵。」
影近用艱澀的聲音回答。
「大概是那樣吧。」
右川點點頭,從大衣口袋裡取出一個細長的盒子,他開啟包裝紙,從裡面抽出一把厚刃菜刀。
「我和片倉警視沒打算活著回去,就抱著這個決心來的。片倉君要殺你們,你們在臨死之前,也該看看我的死吧。你們要想踩著我的屍體進軍的話,那也好。再見吧。」
右川用反手握住了菜刀。
「等等!」影近叫起來,「別搞幼稚的把戲了,沒有人去拉你!」
「是否幼稚,可以看看。」右川扒開衣服,露出肚皮。
「等一下!」
一箇中年男子從指揮官群裡擠出來,衝到右川身旁。
「我相信博士的話。我的生命是博士給的,除我以外還有兩三千人也是博士救活的。博士是本部成員。但他是唯一不坐裝甲車逃命的人。他把我們引到公園,組成圓陣同鼠群搏鬥。那時候如果沒有博士的話,那麼大家就會爭先恐後地奔逃,幾乎都得被鼠群吃掉。而且,博士還站在最前面與鼠群拼命,如果沒有死的決心是做不到這一點的,我認為博士所講的是正義的。」
那中年人說完緊緊地坐在右川身邊。
「你要當叛徒嗎?」影近發出質問。
「不是叛徒。博士正要為我們剖腹。這些人當中誰都行,如果有人能跟博士一樣,那就過來試試。誰能這樣做我就服從誰。誰能為了他人而剖腹麼!」
中年人用顫抖的聲音說。
片倉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指揮官集團發生了動搖。
過了兩三分鐘,有幾個人無聲地走出來,坐到右川身旁。這下起了頭,二十多個人移到了右川身旁。剩下的人也發生了明顯的動搖。
——已經沒有鬥志了。
片倉看破了這一點。
「你讓軍團解教,把他們都給我帶回去,這一事件的責任一概不究,我保證。你給我解散!」
片倉用嚴厲的口氣發出命令。
「快——」右川叫起來,「不知什麼時候鼠群就要來啦!」
「博士——」
影近突然縮起身子,以從惡夢中醒來的感覺靠到右川身旁。他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我也是您在公園裡救活的一個人。您讓我清醒了。謝謝您,真對不起。」
「哪裡的話。」右川只能說出這麼一句。
指揮官集團腳步很急地向後退去。
目送走他們,片倉在右川身旁坐下了。
「抽支菸怎麼樣?」
「嗓子正在冒煙呢。」
右川把菸捲搿斷了。
「是這樣啊,我可看不見啊。」
「這是在夢中嘛。不過,當我知道不必剖腹時,倒發起抖了。我是意志不堅強的人啊。」
右川掩住腹部說。
片倉用無線電對講機呼叫本部。
「那是什麼……」
右川高聲喊道。遠處的天上有一群鵟在飛舞。大約有好幾十只。這是不同尋常的群體。雲縫中的冬日陽光照在它們身上,落下無數陰影。它們慢慢地飛過來。用影子切割公路,同時消失在大菩薩蛉方向。
右川一言不發,呆呆地注視著那些鵟消失的方向,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
五
中午剛過,右川博士和片倉警視回到了本部。
本部裡一片喧譁。
「右川博士——」
上原知事全身裹在毯子裡,斜靠在椅子上,他連向右川和片倉為慰勞的功夫都沒有,嗓音嘶啞著說,「鼠群!鼠群終於……」猛烈的咳嗽。
「在哪裡出現的?」
「山梨市西北三公里。」
沖田指著示意圖說。以山梨市和甲府市為底邊,向北與水森山連線劃出一個三角形,兜山、棚山、太良嶺、帶那山、水森山等山脈走向都對著秩父山地。鼠群從兜山到水森山一帶湧出來了。從那裡向兩公里和四公里處有兩條縣道,一條從山梨市到帶那山麓,另一條從牧丘鎮到水森。在各條縣道的兩側都座落著好些村落。
從水森,從帶那山,從太良嶺,從棚山,從兜山一帶湧出的鼠群,開始雪崩似地進攻縣道兩側的村落。
這是中午過後發生的事情。
偵查飛機團根據各村的急報出發了。飛機團確認了蓋滿山地的鼠群大進攻。不論是森林還是草地,都被無邊無際的鼠群掩埋了。廣大的山區還在不斷地嘔吐出鼠群。鼠群通過之後,廣大的山地都變成了禿山。
「各村落都採取了什麼措施?」
右川盯著地圖問。
「正在緊急避難。」
老人和婦女兒童已經避難了。剩下的男人也可以在萬一的時候進入退避態勢。如果被鼠群本隊圍困的話,就不能相信任何防備了。這已經被從前的慘禍證明了。
「來啦……」
右川嘟噥著。
「預料鼠群進攻方向是哪裡?右川博士!」
縣知事問。
「山梨,鹽山……劫掠這些地方之後,它們將從大菩薩嶺撲向都境。大概就這樣。」
右川坐到椅子上。
「不會通過平原地帶吧?」
山梨、鹽山兩市在平原當中,鼠群會不會避開市街地區呢,知事抱著幻想問右川。
「不,一定要通過市街地區。」
右川閉上眼睛回答。
右川漸漸地悟出這樣一個道理,鼠群並不是盲目行動的。鼠群在尋求食物……它的食物就是人類。這是瘋狂造成的惡行麼?鼠群以可怕的嗅覺搜尋出市街地區。這能說是產生於整個群體的固有本能麼?這是個體老鼠難以具備的異常感覺,不,大概最好說是超感吧。
老鼠在嚴冬季節一天必需吃掉體重三分之一的食物。受瘋狂支配,正在進行猛烈襲擊的鼠群必須要得到超過那三分之一的熱量。鼠群從一開始就襲擊村落。吃掉人和家畜,同時把劫掠的牙齒由村落落轉向甲府。這其中的道理,右川慚漸領會了。
「是瘋狂本身在累積……」
右川自言自語。
視力極其短淺的鼠群競知道方向,這是某種哲理在起作用。從一開始,鼠群的目標所指就是向東——向東——,其指向正可以適用於這種哲理。歐洲旅鼠每隔幾年就要來一次大發生,它們行進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然後從挪威西海岸投入大西洋集體自殺。旅鼠的行進路線就是一個模型,某種哲理正類似於此。
但是,向東方發起大進攻的鼠群,一邊左右移動,一邊襲擊村落以至市街地區,這種現象卻又不適用那種神秘的哲理。
瘋狂本身在累積,在這種累計的重壓下擠出來了超感,這種超感正在把鼠群引向市街地區……只能這樣認為。
「對策呢?右川博士。」
「讓山梨、鹽山兩市人全部退避。大概就這些。不,國道140號線及秩父公路一帶的三富村、牧丘鎮也得退避。還有,通向都境的青梅公路沿途各村落也必須全部退避。鼠群到達鹽山大概在明天晚上以後。在那之前要讓人們完成避難。」
「避難指令已經發出。」
縣知事低聲回答。
「迎擊準備呢?龍村參謀長。」
右川問。
「在國道140號線上,從春日居鎮到三富村,全部裝甲車正展開在二十公里長的戰線上。可是,火焰噴射器的膠凝劑新增不充分。新設立的東京對策本部把膠凝劑控制起來了。」
「我們現有多少?」
「六百臺火焰噴射器可以噴射幾分鐘。」
「只有幾分鐘嗎?……」
「我們被拋棄啦!」龍村突然改變了口氣說,「我說的並不過分。不只是膠凝劑,連殺鼠劑本部都控制起來了。他們打算用殺鼠劑在都境一帶堆成山。從各師團挑選了兩萬幾千人的精銳佈置在都境上,設定了兩三重防線,這個計劃正在穩步而順利地進行著。據說,最後將出動戰鬥轟炸機,那怕是把都境一帶的水源林燒光,也要殲滅鼠群。他們自己怎麼幹都行。可是,卻給我們發來了自私自利的手令,讓我們在國道140號線上阻止鼠群東進,讓我們殲滅鼠群。」
「喂,別發那麼大火嘛。」右川勸慰說。
「博士和片倉警視把軍團解散了,為這個我感謝您。可是,無論如何,就這一次來說,政府的作法……」
「不得不那樣。我們是敗軍,屢戰屢敗。現在,這裡已經下降為一個只能發出避難命令的前線本部了。雖然感到丟臉,但恐怕不得不忍耐。」
右川的聲音低下去了。
「鼠群本隊一口氣就會突破140號線。」龍村的口氣充滿自嘲意味,「我們的所謂防線,大約一兩分鐘就得總崩潰,鼠群血洗山梨市和鹽山市後,大概要樸向都境吧。問題就在這裡,博士,您看都境上的決戰究竟會怎麼樣?」
龍村現在已經放棄了與鼠群的爭鬥,他所關心的是都境決戰。
「那要根據鼠群的展開狀態。從現在的偵察來看,鼠群雖然正在從兜山山麓到水森的廣大山嶽地帶展開,但實際上,它們會更進一步地擴散。恐怕不只是秩父群山一帶。正象你所說的那樣,在這裡,鼠群幾乎不受什麼抵抗就可以太舉洗劫,問題在於都境的廣闊程度。戰線如果延伸十公里,或者二十公里,自衛隊大概不至於手足無措。雖說是焦土作戰,但都境一帶都是貴重的自來水水源林,要是燒光了,就等於把一千萬首都居民的脖子勒起來了,至少要勒幾十年。恐怕不能實行焦土作戰。同樣的道理,大概也不能投放大量的殺鼠劑,因為那會汙染小河內水庫——結局嘛……」
「結局是什麼?」
「我的看法是,都境將被突破,戰線也要後退。恐怕將把鼠群引進三多摩的內側,在那裡進行焦士作戰。從戰略上看,大概只能這樣做。」
「您認為能移殲滅嗎?」
龍村纏住右川問。他好象覺得東京本部輕而易舉地殲滅鼠群將會使自己失去某種立腳點。
「大概不能。」右川使勁搖頭說,「鼠群如果進入地形複雜的三多摩,那就不容易捕捉了。而且,小河內水庫將受到鼠疫汙染,水煮沸再喝也是白搭。近二十億隻前鼠群將進入東京,鼠疫的蔓延根本無法控制。和山梨縣不同,那裡是擁有一千萬人口的首都,一千萬人口的恐慌和這裡相比,也是無法想象的。結局和我們所經歷的相同,戰線一再縮小,大概要縮小到在市區抗擊鼠群吧。我所能預料的,就到這一步。最終會怎麼樣。東京會不會毀滅,我不知道。」
「博士和片倉警視用生命使五萬人的軍團解散了,可到頭來鼠疫還是要進入首都,那樣的話,你們的努力不是徒勞無益的麼?」
「我乾的是力所能及的事,我也只能幹這點事了。片倉君也是如此吧,雖說是知道結果,但不能放棄責任。」
「是這樣?……」
「你也要鼓舞部下計程車氣,國道140號線上的遭遇將是山梨境內的最後一戰,要竭盡全力。多少阻止一下鼠群向首都的進犯,這是我們的任務。雖說是敗軍,但我們是最早和鼠群搏鬥過的人,這個榮譽你大概不會忘記吧。」
右川如此諄諄教誨,是極罕見的。
沖田默默地聽著。這可以說是右川的真正價值。前線本部現在正面臨瓦解。後方的車部體制煥然一新,首相和防衛廳長官分別就任正副本部長,正在加強大決戰的態勢。山窮水盡又沒有戰鬥武器的前線本部,現在被徹底拋棄了。不僅如此,連向起義的山梨縣民開槍的命令都發出來了。前線本部沉悶到了極點,已經喪失了戰鬥意識。
唯有右川不同。正所謂人處逆境才懂得真正的價值。當甲府毀滅時,右川選擇了自己死亡的道路。九死一生的右川,現在又為了使五萬人的起義軍團解散,而決心剖腹一死。在平素的狂言和怪癖背後,右川具有剛烈的氣魄。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沖田這樣想,他以鼠類權威自居,又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當沖田知道了他是這樣一個人之後,深刻地懂得了他處世的嚴峻。
右川所具有的榮譽,是連戰連敗的結果。然而,他仍然沒有喪失作為一個男人的矜持。
這種矜持好象給一蹶不振的本部帶來了生機。
龍村參謀長開始充滿勁頭地向各聯隊發出指示。
六
十二月二十六日
自衛隊、重型裝甲車輛部隊在國道140號線上擺開陣勢。一早起就在二十公里長的路段上完成了展開任務。然而,挑起最後決戰重擔的是一個虛弱的戰鬥隊形。
裝甲車不到四十輛了,因為有二十多輛在甲府決戰時被老鼠吃掉輪胎後癱瘓了。火焰噴射器有六百臺,但這六百臺只有幾分鐘的壽命。只有這一招了,抗議一下鼠群的通過。
下午一點。
山梨市、鹽山市、牧丘鎮,三富村的避難大體完成了。青梅公路沿途的各村落也開始了避難。
這次可以避免慘禍——這是預料。事先停止了供電,關閉了煤氣總閥。因為沒有人,所以沒有起火的因系。預計鼠群僅僅是通過而已。各家各戶採取了嚴密的防範措施。當然,可以認為,儘管如此鼠群也要侵入房舍。不過侵入後頂多是吃掉一點糧食吧。
下午三點。
鼠群接近的情報開始傳入本部。設在市政機關大樓裡的本部沒有避難。在無人的市區,只有本部是活著的。
三個小時前,老鼠開始在140號線上露面。老鼠三五成群地來回奔跑,這都是些散兵遊勇。可能會逐漸密集起來吧,正當你這樣想時,它們卻突然消失了。出現、消失,這情形持續了大約一小時,約有十幾萬只老鼠通過了國道。
自衛隊員守在裝甲車裡不出來。他們知道殺傷多少也是有限的,而且還有鼠疫之類的恐怖惑。於是他們只是觀望。
偵察機不斷髮來情報。
下午四點。
薄暮降臨了。鼠群開始在薄暮中蠕動。國道l40號線的西北側緊靠大山。在那裡的山山谷谷,以及斜坡上,鼠群象滲水似地湧出來。這時候,位於山梨,鹽山兩市北面的牧丘鎮,收丘鎮郊外的各村落,漸漸地被蔓上的鼠群淹沒了。
「果真來啦……」
望著在西邊遠處升起的照明彈,右川嘟噥著。他站在市政廳大樓的平臺上,和沖田克義,還有片倉警視在一起。
「在山梨縣,這是最後的抵抗。」
沖田也嘟噥了一句。
「我在想我們是幹什麼的呢?」
片倉的聲音很低,他說:「從一開始就應該強制避難,把鼠群通過地帶變成無人區。那樣的話就不會發生慘禍了,縣裡的經濟也不會崩潰……」
山梨縣蒙受了前所未有的災難,就算是能適用於國家的蟲害特別救助法,要想恢復元氣也得好幾十年的時間,並將留下創傷。
「是對鼠害的能量估計過低了。而且我們人類往往是通過交鋒表達思想,其結果卻是和人類自身交戰起來了。人類的交戰對手就自身的影子。破壞了自然平衡的人類,與自己生出來的怪物交戰。和影子決鬥是愚蠢的。」
右川追述說。
「在都境上展開的防衛陣勢就是要迎擊自身的影子,不會有獲勝的可能嗎?」
沖田遵給右川一支菸。
「沒有獲勝的希望,」右川斷言道,「將出現可怕的修羅場。從那以後才能開始禁止山林原野的盲目開發,禁止殺戮鳥獸。」
隨著夜幕的降臨,許多照明彈升到天上。
「可那些鳥獸……」
沖田剛剛說到這裡,龍村參謀長就跑上來了,「右川博士,東京本部發來命令。」
「什麼事啊?」
「讓右川博士和片倉警視立即乘飛機趕到東京本部。」
「還有什麼事?」
「都境決戰臨近,希望右川博士參與作戰計劃。他們大概省悟了這是難以應付的事態。警察廳給片倉警視發來指令,萬一在都境上不能阻止鼠群,恐怕會發生可怕的暴動,所以要和片倉警視商談這方面的問題。可以說這是打算有救地利用山梨毀滅的經驗吧。」
「給我拒絕他們。說我就是走也得等這裡收攤。而且,我打算用這雙眼睛仔鈿地觀察鼠群的動向。」
「我也不走,目前我還不能脫離山梨縣的警備。這裡未必不會發生各種突發事件。請您這樣轉告他們吧。」
片倉也仿效右川。
「明白。」
龍村高興地回答後下去了。
「東京本部好象也沒有自信。」
片倉說。
「誰也不可能有什麼自信,因為對手是近二十億隻的鼠群。在都境投放大量殺鼠劑,即使能殺死幾千萬只老鼠,而到後來也只能撤退。後退到三多摩地區,在那裡實行焦士作戰又能奏多大的效呢?一旦失敗,東京也將成為甲府第二。」
右川說完這話走下平臺。
片倉也跟著下去了。
只有沖田留在平臺上望著照明彈。
——廣美。
在模擬太陽放出的瞬間光芒中,幻化出廣美的身影。甲府毀滅到今天整整一個星期了,死難者的準確數字還不清楚。縣政府和市政府的建築都燒光了,掌握戶籍底冊的司法局也是如此。推算死者從當初的數字大幅度上升。已經公佈的不是超過了十萬以上嗎?
廣美肯定在那十萬人當中。她如果活著的話,就應該同對策本部發生聯絡。
人做出可悲時事情——要說後悔什麼的可不是容易的。在救出的當時如果讓她回東京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沖田詛咒自己不是備客人的雅量,以護士不足為理由讓她到醫院幫忙,其本意不就是報復嗎?報復她委身於其他男人嗎?不,不是強復,而是為了破鏡重圓,治癒自己心靈創傷的一種儀式。
這種拘泥形式的作法卻落得個暴徒把廣美扒光劫走的結果。
沒有協調性……廣美曾經這樣批評過沖田。因為沒有協調性是一種存在於內心的一種障礙,碰上什麼不同意見,就要和別人發生爭執。把廣美逼上悲慘絕路的,也是自身的這種不豁達的性格。
——這麼說?
沖田突然想起鼠禍騷動造成的鳥獸東移,好象是宣告天塌地陷似的,向東大遷移的鳥獸群,到底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
沖田長久地眺望夜空之後,走下平臺。
夜裡九點。
「鼠群本隊出現!」
第十二師在國道140號線上擺開迎戰姿態,師團聯隊長箸見發來緊急報告。
「開始攻擊!」
龍村當即發出攻擊命令。
「明白。」
箸見把司令部設在停在國道上的重型裝甲車裡。八點鐘後,鼠群開始稠密起來,在此之前,鼠群也在通道國道。在大約二十公里的整個防線上,鼠群接連不斷,不過並不稠密。鼠群發出颳風擬的聲音衝過來了,如果還時常出現中斷的話,那就再以加倍的密集衝上來。
八點鐘之後,箸見看見幾千萬只老鼠越過了國道,越過國道的鼠群消失在平原地帶的黑暗中。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吞沒了幾千萬只的鼠群之後,又恢復了寂靜。
快到九點時,鼠群達到濃密狀態,在照明彈和探照燈的亮光中,箸見突然看見,黑色的潮水湧上來了,那簡直就是真正的海潮,在國道上形成一道黑色的波峰滾滾而來。
眼看著就衝上來了,裝甲車淹沒在黑暗裡,這是無邊無際的大群。到處都灌滿了黑色的波濤,吞沒了有葡萄園的平地,那裡與遙遠的山腳相連。
箸見向全體裝甲車發出攻擊命令。
國道140號線上開始同時噴出火焰。這是開啟裝甲車門從車裡噴射出來的。禁止隊員到車外,即使不禁止,也沒有隊員到車外。在國道及其附近,燒死的老鼠很快就堆積起來,如同一道土堤。
火焰噴射幾分鐘就結束了,膠凝劑用光了。
「開動裝甲車碾壓!」
箸見發出上述命令,剩下的抵抗手段只有這一招了。
僅有的四十輛裝甲車開亮車燈,在國道上來回行駕。這是短暫的抵抗,還沒碾壓十分鐘,幾乎所有的裝甲車都停下來了。由於到處都糊滿了血肉和脂肪,連效能優越的裝甲車都開始打滑了。
停下不動的裝甲車埋在鼠群裡,輪胎眨眼間就被鼠群吃光了。
開始攻擊還不到十幾分鍾,防線就沉默了。
箸見從視窗看見了探照燈照亮的路面。路面按理說應該被碾碎的老鼠埋起來,可是路面上很乾淨。
鼠群一邊吃掉同伴的死屍一邊前進。
「無法戰鬥!裝甲車全部無法開動!」
箸見發出報告。
這個報告傳到本部。本部裡誰也沒有吃驚。人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
「鼠群灌滿了山梨市外圍的秩父往返公路,面積達三十公里以上,正在東進!」
偵察機在呼叫著。這個資訊不是給前線本部的,而是發往東京本部的通訊。那偵察機也是本部派出來的。從鼠群一開始蠕動,就有幾架飛機交替起飛進行偵察。
「前線本部!」無線電呼叫說,「我是副本部長巖田,讓縣知事聽電話。」
縣知事睡在沙發上,病情嚴重不能動彈。
右川出面代接電話,說,「知事無法起來。我是右川顧問。什麼事?」
「說過多少次了,讓他同意向山梨縣出擊,同意出動戰鬥機團,我們要進行燃燒彈攻擊。」
「不行!知事絕對不會同意!更不准許在山梨縣造成火災!對山嶽地帶的燃燒彈攻擊也是同樣。哪怕是國有林,我們也不同意。你們如果硬要乾的話,縣知事決心明天也率領全體縣民東進,攻擊政府。」
「然而……」
「沒有什麼然而不然而!」
右川結束通話無線電話。
如今要進行燃燒彈攻擊,不光是知事不同意,右川也是一樣不同意。在無法進行滅火的狀態下,就算是不蔓延到市街地區。那也會把山梨縣的百分之八十全部毀掉。
「太遲啦……」
右川自言自語說。
一切都太遲了。現在,只能是坐觀鼠群的通過。戰線正從山梨縣移向東京,將變成首都防線與二十億隻鼠群的決戰。
十二月二十七日零點。
鼠群還在漫過國道。這是驚人的大群。平地和公路被鼠群掩埋得連一絲縫隙都投有。不知道鼠群本隊的波濤什麼時候能到頭。
對於這個報告,前線本部沉默了。
上午八點。
右川呼叫直升飛機。飛機降落在市政廳的樓頂平臺上,右川和片倉,還有沖田和龍村乘直升飛機起飛了。
朝陽從大菩薩嶺後面升起來,染紅了市政廳的混凝士建築物。飛機慢慢上升,俯覽鹽山市。
下面是異樣的情景。
鼠群把鹽山市掩埋起來,公路塗滿黑色,到處部是密密麻麻的老鼠。建築物從老鼠當中長出來,這是一座沒有狗沒有貓連一隻蟲子也沒有的無人城市,聲音也沒有了,死的寂靜統治一切,鼠群在死掉的街道上緩緩移動。
青梅公路穿過市中心。看不出移動的鼠群正在這條青梅公路上東進。青梅公路本身就象自動扶梯似的一點一點地滾動。冬日溫和的朝陽把鼠群染紅了。
「這是這個世界的末日。」龍村呻吟著,說,「與這樣的群體搏鬥嗎?我們……」
誰也沒有回答。這是無法想象的生物。這種生物如今在大白天所造成的危險氣氛,足以把人們的口封住了。
「可怕!」右川輕聲說,「生出這種群體的人類就是這種怪誕至極的模樣……」
直升飛機向右盤旋。
鼠群的先頭部隊在某種明確的意志指引下,順青梅公路行行進在冬枯的大菩薩嶺山麓。這可以看成是肅然的,一絲不亂的行動。
直升機飛飛向山梨市,山梨市和鹽山市之間是廣大的平地,平地上有許多葡萄園,鼠群把平地埋起來了。
黑絨地毯鋪滿國道140號線,一直連線到後面的山脈。山梨市也是無人城市,除了老鼠以外沒有任何生物的影子。朝陽照耀著鼠群,似乎在祝福它們。
擱淺在國道上的裝甲車孤零零孤零零地趴在公路上。
直升飛機來一個大傾斜開始北上。
直升飛機的傾斜使沖田產生奇妙的感覺,地平線斜著一點一點地上升,在上升到天際的整個斜面上充滿了老鼠。沖田被錯覺支配了,似乎天也好,地也好都被鼠群埋葬了。這使沖田感到恐怖,感到好象被扔進異樣的,非三維空間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