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曲垣五郎做了一個長夢。
是自己的身體正在被老鼠啃咬的夢。一座石塔高聳入雲,灰色的雲霧佈滿蒼天,在石塔和蒼天之間只有自己一個人,天昏地暗之感非常強烈。
唯有老鼠存在,老鼠正在一點一點地啃咬曲垣身上的肉。老鼠達幾十幾百只。曲垣不會動彈,眼看著老鼠摘取身上的肉。怎麼回事呢?他覺得老鼠好象專吃手腳的關節部位。血淋淋的肉沒有了,看見了白色的骨頭。老鼠那尖利的白色門牙啃在那白色的骨頭上。老鼠一邊用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曲垣,一邊啃咬骨頭。曲垣不能動彈。他感到比死還難忍的疼痛,然而,疼痛本身並不是超過死的感覺,也不是滿地亂滾的那種疼痛,這只是一種鈍痛,沉重的鈍痛。關節被吃掉了,所以從關節前面就開始沒有手腳的感覺了。可為什麼那裡競象掛著鉛一樣的沉重,在這種沉重當中,考鼠時時強行啃咬骨頭,傳來啃斷似的疼痛。
多少次,曲垣都在這樣的夢中被老鼠齧咬。
這使他在某一天忽然醒了。
來蘇兒的氣味衝進鼻子,這種氣味使他發覺這裡好象是醫院。旁邊有床,床上睡著一個男性患者。
曲垣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護士進來了,她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護土。
「您醒啦,從長眠中醒過來了。」
護士毫無笑容。
「長眠?」
「是啊。連續高燒,您都睡了三天三夜啦。」
「三天三夜……」
曲垣閉上了眼睛,內心深處有一種暈船似的搖晃感,覺得自己好象被拖進地獄。
護士正在準備輸液。
「今天是幾號?」
「十二月二十四號」
「二十四號?……」
曲垣恢復了記憶。
甲府毀滅是二十二日。曲垣與派駐本部的記者們一起,乘生一輛裝甲車離開縣政府大樓。然而。這輛裝甲車沒跑上幾分鐘就拋錨了。它衝進了鼠群,車身橫滑,翻進水渠。這一衝擊力使曲垣崴了腳脖子。車裡擠著十四個人。有人負了重傷。車上的人就在這種狀態下等待鼠群過去。透過橫翻的裝甲車車窗,可以看見正在迫近的大火,那大火很快就開始把火星崩到裝甲車上。
人們進出裝甲車的時候,地上還剩下相當多的老鼠。曲垣用一隻腳邊邊跳邊突圍。身上有十多處被咬,他不止一次摔倒。儘管如此,他還是拼命地逃了。
不知什麼時候,曲垣混進了難民群,等到天亮的時候,他已經跑到甲府郊外的田野上了,那裡有不知是幾百人的難民。
曲垣的記憶就恢復到那裡。那以後的事,只是在朦胱中浮現出一些片斷,記得發高燒的事,記得在高燒時呻吟,連甲府市的大火都顯得無關緊要了,知道在什麼地方被收留了。從那以後就不清楚了,偶而覺得醒了,但還是迷迷糊糊的。在長睡時,曲垣只是不斷地作夢,做被鼠群啃吃的夢。
「甲府,還有對策本部,您知道不知道怎麼樣了?」
曲垣問。離開縣政府大樓前的情形,象電視畫面撲過來似的浮現在腦海裡。
「甲府全部燒燬啦。對策本部好象撤到鹽山市了吧。已經亂了套了。」
護士講話很快,一口氣說明了甲符毀滅的狀況——鼠群的情況——鼠疫患者大發生的局面——災民為了抗議政府的做法正在起義——等等。
「據說在甲府就死了十來萬人啊。你這樣的算幸運者啦,因為只不過鼠咬症引起的高燒。這種螺旋體是不致死的。由於發高燒,所以會引起關節疼痛之類的感覺。」
「是關節嗎?……」曲垣想起了老鼠專啃關節的夢境。「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山中湖畔旅館啊。所有的旅館飯店都被接收了。附近有一家旅館被接收後作為鼠疫患者專用,那裡每天都要死掉十多個人。」
「是嗎?」
曲垣仰望護士,她是個年輕護士,但卻很明顯地憔悴,皮膚粗糙,雙眼混濁。
「您好象很疲勞啊。」
「因為不眠不休啊。護士極端缺少。因為鼠疫正在蔓延,所以誰也不來。我是從國立甲府醫院來的,所以就更得象在野戰醫院一樣地守護病人。」
「國立甲府醫院……」
曲垣想起了沖田廣美。
「被暴徒劫走的那些護士後來怎麼樣了?」
「基本上沒有訊息。那天不是我的班。被帶走的女人都是光著身子的啊。」
「是麼?……」
嚴冬的午夜時分,被扒光的二十幾個女人,被失去人性的暴徒拖走的情景浮現出來了。她們被帶到哪裡去了呢?從沒有訊息這點來看,可以肯定地認為,她們被鼠群吃掉了。或者,害怕後患的男人只想姦淫,姦淫之後就把裸女丟進鼠群逃命去了。
……沖田克義?
曲垣想起了沖田。沖田出去尋找妻子廣美,尋找時被捲進甲府毀滅,他也許就那樣死了。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要是能動的話,很快就可以出院啦。」
「那麼今天行不行呢?」
「你剛從高燒中醒過來呀,今天明天都不行。不過問問醫生看。」
「拜託了。」
曲垣看見滴液一滴一滴地滴落,滴得很快。甲府市毀滅了,但與鼠群的戰鬥並沒有結束。根據護士的說明,下一步山梨和鹽山將要受到鼠群的攻擊。她說有這種傳說。另外還不斷傳說幾萬人的災民起義,要突破都境抗議政府。新聞記者曲垣形成了置身於這種動亂旋渦中的習性。而且,還聽說鼠群將奔向都境,陸上自衛隊正在都境上擺開徹底防線。局勢越來越嚴重。真正的動亂也許從此就開始了。投身到那種旋渦中去,投身並體驗整個動亂,這是曲垣的使命。
不能再躺著了。
但是當天曲垣沒有得到出院許可。他雖然硬要出院,但下床一看才明白自已是無理的。一個勁的頭暈目眩,腳更是靠不住。
第二天早晨。
護士告訴曲垣,五萬人的抗議軍團出發了,順青梅公路奔向都境。新聞不斷傳來,政府發表非常事態宣言,命令槍擊突破都境者,縣警利用宣言進行勸說,結果勸說失敗。
傳遞新聞的護士對政府的宣告表示憤慨。曲垣認為,說這種憤慨是全體山梨縣民的憤慨不是沒有道理的。對山梨縣鼠所遭受的前所未有的災難,以改府為首對鄰縣的態度過於冷酷了。
到了下午,軍團解散的新聞傳來了。
「右川博士?片倉警視?……」
右川的活著使曲垣感到極為震驚。與此同時,曲垣又感嘆無論如何右川畢竟是個了不起的人,為了防止軍團在都境上被屠殺,他竟拿出刀來要剖腹,他不但僅是個只有怪癖性格的男人。還有那片倉警視。曲垣懂得了,有些人平時不引人注目,而一旦面臨將要發生的可怕動亂時,他們就發揮出真正的作用。
——一定要出院。
午後很晚時,曲垣下了決心,現在,下是在床上睡大覺的時候。陸上和空中兩自衛隊的主力正在都境上佈防。另外,鼠群開始從秧父山區再度出現。不知道將發生什麼事態。自己必須投身其中,成為一個動亂中的活證人。
曲垣在醫生巡視時提出了上述要求。
「請你只忍耐今天一夜,不到明天早晨恐怕不行。本來,再過兩三天也不會准許你出院的。」
年輕的醫生說完這些話就走出去了。
明天早晨?——那也好吃,曲垣想,反正現在即使出院,在夜裡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第二天早晨,曲垣離開病床,緩緩地移動腳步,走到一樓登記處。他在登記處辦理了臨時手續,並且換了藥。
辦完簡單的登記手續,曲垣走出了登記處。
當他正走向大門口的旋轉門時,停住了腳步。
二
眼前站著沖田廣美。不,站著一個象沖田廣美的女人。
她纖細均稱皮膚白皙,容貌跟沖田廣美一模一樣。
「您……」
曲垣剛要講話就閉上了嘴,沖田廣美注視著跟她講話的曲垣。但她的眼神中沒有驚喜重逢的感情,只是掠過一絲莫名其妙的陰影。
「您,是沖田廣美嗎?」
也許不是吧,曲垣擔心地想,說不清她和沖田廣美在哪一點上不同。
「您認識她嗎?」
一個老醫生走過他們身邊時,停下腳步問曲垣。
「嗯,我看她是沖田廣美,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她喪失了記憶。」
「記憶喪失……」
「甲府毀滅的第二天,她被收容到這裡,當時不省人事。她患了韋耳氏病,出現高燒。韋耳氏病也叫出血性黃疸症。是一種皮膚滲血,很危險的病症,可是在她身上卻只出現了輕度高燒。她好象是進行過某種預防性的注射,儘管如此,她高燒一退就喪失了記憶。自己是誰,住在哪裡都不知道了。就這樣,我認為她這好象是一時性的病症,可是……」
「一時性?」
「據說,好象叫什麼心因性記憶障礙。有關這類症狀我也不懂,然而,不管怎麼說都是一種極大的不幸,雖然因意外打擊而出現記憶障礙,但她大概還是不可冒犯的。」
「是嗎?」
曲垣看著沖田廣美。老醫生的話使曲垣確信。她就是沖田廣美。曲垣明白了,剛才感到的那說不清的不同是她那看不出失去一切的痛苦,或者說是沒有聚焦點的目光所造成的。曲垣問道:「能談談嗎?」
「能談。」沖田廣美答道,然後又問:「我是叫廣……美嗎?」
「是的。您的丈夫是沖田克義,他是鼠害對策前線本部成員。我是沖田的朋友,叫曲垣五郎,是n報記者。您在國立甲府醫院臨時幫忙,大約幾天前……」
曲垣講到此處住了口,不能說出她被暴徒扒光從醫院劫走的事。而且,沖田廣美的孃家也燒沒了,再說,沖田克義是否活著,曲垣也還沒弄清楚。他害怕鬧不好,她的記憶一恢復,反而成為精神異常的前提條件。
「那麼,請您幫她與她丈夫聯絡一下好嗎?」老醫生說,「我們原打算,如果沒有人來認領她,就讓她幫忙做點事。」
「請借電話用用。」
曲垣返回登記處,他往鹽山市前線本部掛電話直接打到那裡是令人擔心的,但這樣做是沒有辦法。曲垣心裡祈禱沖田還活著。
「我是前線本部。」
電話裡傳出的聲音,消除了曲垣的擔心。講話的是沖田。
「是我啊。」
「曲垣?!你還活著嗎?」
「差點死了。這不算什麼,你妻子怎麼樣啦?」
「她嗎,我拼命找了,可是……」
沖田的聲音模糊了。
「她在這兒哪!」
「什麼?不可能!」
「真的。這裡是山中湖畔旅館。不過,她喪失了記憶。現在,我要把她領到你那裡去。」
「等等,你沒聽新聞嗎?現在,山梨、鹽山一帶,鼠群本隊正在東進。到處都是無人區。活著的生物只有覆蓋大地的老鼠。我從這裡乘直升飛機去接你們。」
「好。馬上來罷。」
曲垣結束通話了電話。
「那麼,就拜託您了。」
老醫生輕聲致意後,走了。
「現在,你的主人要來接你了。你不要緊吧?」
曲垣把沖田廣美讓到沙發上。
沖田廣美並齊穿著工裝褲的雙腿坐下了。
「真有意思。」
沖田廣美盯著曲垣說。她那失去懷舊之情的眼睛使人想起泛著青光的照相機頭。她沒有把那種目光從曲垣臉上移開。
「什麼真有意思?」
「我這是第一次和丈夫見面,對方正要了解我。不過沒關係,我是一張白紙。我也許受不了。」
「因意外打擊而失去的記憶,據說在某種情況下還會恢復。如果請精神病醫生診治的話,不久就可以恢復正常。此刻,你是不是想開玩笑呢?你可以再一次和你的主人談戀愛。這也可以說是令人羨慕的事。」
「可是,要是能戀愛的話,又會怎麼樣呢?在沒有愛情的時候。而且,當恢復記憶的時候如果存在愛的話,那麼哪個是我自己的真心呢?我不是不知道了嗎?……」
「沒有這種擔心吧。你們是認真相愛而結合的。那麼,在成為白紙的現在,那也還是應該有效的。如果你感受不到愛的話,那你的愛在幾天前就混進了不純潔的雜質。我認為,不管怎麼樣,能重新發現自己,就不是壞事。」
「多麼殘酷的話啊。」
「我不那麼認為。」
「曲垣君,是吧。這裡有鏡子,如果這鏡子能照出自己的真正內心,那麼,你有勇氣去照照嗎?」
「啊,那難道……」
說起來,是否具有照津子的勇氣,曲垣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鏡子裡也許會出現一個醜陋的生物吧?如果有這種恐懼的話,那麼就不敢貿然去照。
「我不存在願意不願意,我已經是一個必須立刻去照的人了。」
到這時為止,沖田廣美開始移開目光。曲垣放心了。他沒想到,幾天不見,沖田廣美竟有象現在這樣的毫不畏縮的強烈目光。可以看出,她在喪失記憶的同時,好象又恢復了某種失去的東西。
曲垣走近自動售貨機。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見了沖田廣美那鼓起的胸部,毛衣裡藏著高聳的rx房。那好象是一件廉價毛衣,大概是救災物資吧。曲垣一邊走一邊想象沖田廣美的身體,一定很美吧。暴徒一定盡情地躪蹂了那美麗的裸體……當時的場面浮現在曲垣眼前,又消失了。
他在自動售貨機那裡買回來了速溶咖啡,慢慢地喝著,消磨時間。
喝完不一會兒,他們聽見了直升飛機著陸的聲音。
沖田大步跑進來。
「廣美——」
沖田很隨便地走近沙發,抱住站起來的廣美肩頭。曲垣看見他倆都露出蒼白的表性,特別是廣美,她的表情是凝固的,眉宇間浮現出陰影,好象是對沖田的擁抱表示反感。或者,也許是不知所措的表現。
「是我啊,不認識啦?」
沖田看出廣美凝固的表情,把手從她肩上移開。
廣美盯著沖田,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緩緩地左右搖頭。
曲垣看見這種姿勢,想起了沖田廣美說的鏡子。她現在從沖田的神態中看出了什麼嗎?是什麼呢?好象不只是不知所措。曲垣注意到所看見的,沖田廣美眉宇間掠過的一絲陰影。
三
鼠害對策東京本部設在陸上自衛隊東方部隊總監部。
最終決戰會議於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九點召開。
參加會議的有本部長——首相,副本部長——防衛廳長官,厚生省大臣,都知事。還有來自警視廳的警視總監,來自陸上自衛隊的陸軍參謀長,以及東方部隊總監。來自其它各界的科學家作為觀察員出席會議。這是最高陣容的會議。
議題的焦點是「作戰計劃」本身。會議室正面的放大示意板上貼著都境一帶的地圖。屋於中間的桌子上擺著軍棋,軍棋上用棋子表示自衛隊員在都境上的佈署情況。
會議從一開始就帶有破裂意味。與其說破裂,還不如說是正在形成兩種意見。車京都知事強硬地堅持自己的意見,他一步不讓地說:「東京是文化中心。把鼠群放進西多摩地區聯合作戰,我絕對不同意。大家不要忘記。東京是不能與山梨縣相比較的大都市。如果在西多摩不能殲滅滅鼠群的話,那到底會怎麼樣呢?眨眼間鼠疫就會在東京市蔓延,一在東京蔓延,鼠疫菌就會擴散到關東一帶,進而擴散到全國,要防止它已經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都知事濃部用帶有女性特徵的聲調滔滔不絕地說。
第一師團的通訊班在房間一角接收無線電。前線指揮所設定在都境上。那裡由陸上自衛隊副參謀長指揮。無線電隨時從那裡向本部發來鼠群情況。
鼠群展開狀況標在示意圖上。這些情況和曾經設在甲府的前線本部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在都境上的迎擊勢態不同。甲府當時只有五千名陸上自衛隊員守備,而都境上則投入了兩萬五千人。這還不算車輛部隊、傘兵部隊、直升飛機團、戰鬥轟炸機群,一切武器都用以加強都境防衛。
更重要的是,對策本部由國家首腦陣容把持著,一切對策都可以當即決定。這是一個無需仰仗某個人裁決的陣容。
設在鹽山市的前線本部現在已被遺忘了。
濃部都知事繼續說:「應該立即讓戰鬥轟炸機群在山梨縣出擊。鼠群現在正以大菩薩嶺為中心進行展開。我認為,它們一兩天之內就要從小營村衝到丹波山村方向,就在那給鼠群以徹底的打擊。在那裡是可以殲滅它們的。」
這是殊死的意見。
「可是,要是那樣的話……」
年近七十的首相語音混濁,他是個面部皺紋很深的老人,沒有決斷力,是個鑽營於政界,講話老練的日本式政治家。
「您是指山梨縣民的感情嗎?」濃部緊緊追問不肯罷休,說:「要是那樣的話,首相就有自信了嗎?有把二十億隻的鼠群誘入西多摩就可以殲滅的自信嗎?」
濃信咬住不放地說。
哪怕被說成是東京都的利己主義,不管怎樣,只要是在東京都迎擊鼠群的計劃,濃部都堅決駁回。鼠疫在一千萬首都後民當中一擴散,那就無法收拾,再加上鼠群侵入造成的恐慌,縣民的感情算什麼。就是從戰略上看。在大菩薩嶺出擊並殲滅也應該說是最佳對策。
「那種作戰沒有成功的希望。」
答話的是防衛廳長官坂本。坂本從一開始就贊成濃部的意見。
「現在所採取的作戰方案是——在都境沿線的奧多摩收費公路上及從青梅公路下去的地方開始,延伸到天目山山麓的日原川沿線的公路上,擺開了迎擊鼠群的陣勢,因為在公路以外的地方進行戰鬥,一定是被看成不可能的。首先,要把確保的五萬噸左右殺鼠劑投放到都境上。這樣做,電子計算機得出的結果是連鼠群的一半也殺不死。剩下的就要在我剛才說過的公路上等候,等它們來了我們再殲滅,但那時鼠群情況將會怎樣,我們就無法推測了。山梨縣的前例也是有的。防線也許眨眼間就被突破。在那附近利用汽油燃燒彈進行焦土作戰的計劃也正在研究,但是,無法預測火災的廣度。冬枯的群山一起火,除了等待自然熄滅以外別無他策。弄不好,從西多摩到琦玉縣的廣大山區也許化為灰燼,其結果和到山梨縣在大菩薩嶺使用汽油燃燒彈攻擊造成的山林火災是一碼事,無法撲滅。不論在哪裡出擊,都將把秩父多摩國立公園燒燬,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認為在大菩薩嶺出擊是上策。這樣做東京可以得救。即便是鼠疫侵入東京,那也能抑制在最低限度內。」
坂本的意見也是強硬的。坂本今年五十歲,是個體格魁偉的男人,他正在覬覘下屆首相的寶座。坂本是某政治派系的領袖。為此他明顯地看出,鎮壓這次鼠禍對自己的名聲有利。另外他還相信,這是向國民顯示自衛隊真正價值的絕好機會。
「你們的意見,在理論上可以理解。與防守相比,進攻是基本的,這一點我也同意。」
首相頻頻眨眼說:「不過,火災如果在從大菩薩嶺為中心的廣大山區蔓延開來,那麼今後好幾十年,東京居民都將為水源徹底不足所苦。根據計算機的計算,那樣一來,首都連現在的三分之一人口都無法維持。不僅如此,在山表裸霹的情況下,將給山梨縣造成什麼樣的災害呢?——例如,山崩、洪水等不是都有可能發生嗎?把這些情況考慮進去的話,我想是不是能把我線徐徐下移,最後把鼠群引進摩多的丘陵地帶在那裡一舉殲滅。」
「首相真正的內心,是不是害怕山梨縣知事的狂言?」
濃部執拗地問。在什麼地方迎擊鼠群,關係到濃部的政治生命。鼠疫在首都蔓延,一旦造成恐慌,那麼首都的經濟立即就得崩潰。現狀是,本來就存在的慢性赤字正在折磨人的神經。
「不光是那個。」首相回答。
沒有「不光是那個」的事。假如向山梨縣出擊,縣知事姑且不論,而多少萬憤怒的縣民將再次舉起草旗向東京進軍,這種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到那時又不得不阻止,那樣一來,首相的政治生命頃刻之間就會化為烏有。在首相看來,失去政治生命比鼠群更可怕。首相的觀點是可以在多摩地區殲滅鼠群。
「把二十億隻的鼠群放進首都,以及由此造成的鼠疫災禍,您到底是怎麼考慮的?」
濃部的聲音發抖。
「東京與甲府不同。」厚生省大臣巖田回答,「東京的防疫功能是完備的。當然,我們的對手是帶有鼠疫菌的二十億隻老鼠,因此所謂萬無一失的功能不可能存在,但……」
厚生省大臣巖田也是在理論上贊或出擊山梨。不過他也害怕山梨縣民起義。巖田和首相同屬一個政治系。
「那樣一來,從西多摩到青梅市必須強制居民避難。你說叫我到底怎麼辦呢?什麼地方有那樣做的財源呢?」
濃部的政治立場是反政府的,因此他窮追不捨。
「鼠群開始蠕動!」通訊人員報告。
「到哪裡了?」
坂本長官問。
二十七、二十八日兩天內,鼠群劫掠無人的山梨市、鹽山市之後進入了大菩薩嶺,隨即就毫無動靜了。用直升飛機偵察滾進廣大原生林的鼠群是困難的。前線指揮所派出了大批偵察機,但一直沒有發現動靜。
「一群在白絲瀑布附近,一群在深代附近,深代靠近從大月市通向奧多摩湖公路的奧多摩。另外發現雞冠山山麓也有鼠群移動。所有的鼠群都在向東移動。各路鼠壯的勢力還不清楚。無數鼠群把山嶽地帶埋起來了。」
負責軍棋的一個自衛隊員用圖釘把紅色箭頭按在大示意圖上。
「耗子!終於出動了嗎?」
坂木發出勇氣十足的聲音。
「空中自衛隊副參謀長正在請示是否出擊。」無線電還在呼叫。
「給我轉告他,說我這就去前線指揮所。」
坂本回答。
「首相……」坂本改變口氣說,「在這裡議論也沒有一個歸結。我要去直接偵察。請你們通過偵查再做出結論。無論怎麼說,對於使甲府毀滅的二十億隻的鼠群切忌輕視,它們是把戰線撤到西多摩內就可以殲滅的生物嗎?根據偵察結果,如果在當時當地攻擊更為有效的話,那就請您做出決斷。如果在大菩薩嶺殲死鼠群的話,鼠疫也將在那裡撲滅。」
「知道了。」
首相點點頭。然而這種點頭可以看成是與自己的決斷無關,可以看成不過是被迫點頭而已。
「謝謝您,長官。」
濃部對坂本說。
「這不正是你的目的嗎?如果是同一自治團體的領袖或同志的話,你不是也應該考慮考慮山梨縣民嗎?作為一個革新派的領袖,你的觀點實在是過於本位主義啦。」
「……」
「對不起。」
坂本對咬住嘴唇的濃部說完,隨即站起身來。
四
上午十一點過後,坂本長官乘直升飛機到達前線指揮所。
前線指揮所設在奧多摩湖的盡頭上。坂本從那裡繼續乘直升飛機飛向大菩薩嶺。空中自衛隊將領上田副參謀長來到前線指揮所,他提出和坂本同乘一架飛機。另外兩架直升飛機兼作護航和導航,一同起飛。
直升飛機一口氣越過都境。越過都境到白絲瀑布的距離大約是十公里。
「要發出攻擊命令嗎?」
上田問。
「偵查之後,今天總得發出命令。」
坂本高聲回答。要說服愛磨嘴的首相後,能在大菩薩嶺把鼠群消滅,那麼,山梨縣民故且不論,坂本的名聲將滲透到東京以至全國人民的心中。這是個唯一的好機會。
「戰鬥轟炸機群已裝載凝固汽油彈,正在八間基地待命起飛,命令,發出。幾分鐘後就可以投下燃燒彈。大概三十分鐘以內就可以殲滅鼠群吧。沒有問題。」
「是啊,如果發出命令,就要一氣呵成。迅速果斷殲滅鼠群。越快越好。」
「我懂。」
直升飛機在通向大月市的公路上空飛行。公路沿途有幾個村落,但都沒有人。路面上也看不到活動的東西。直升飛機在中途離開公路上空飛向大菩薩嶺。
兩架偵察直升飛機幾乎擦著厚生林的樹梢盤旋。
「鼠群在他們的飛機下面,離白絲瀑布很近。鼠群越來越稠密,移動速度很快。」
與偵察機通話的駕駛員報告。
「好。就去那裡現察鼠群的狀況。從那裡開始,以大菩薩嶺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圓圈,必須看看那裡是否是適於攻擊的山嶽地帶。還有,偵察機正在出動的一共有多少架?」
坂本問。
「交替起飛,總應該保持十來架在飛行。」
上田回答。
「太少啦,十來架。直接跟前線指揮所聯絡,讓長官直屬的直升飛機團全體出動,完整準確地抓住鼠群的動向及分佈狀態。要是攻擊之後,而鼠群本隊竟在別的地方,那可就成為天下人的笑柄了。」
「知道了。」
上田拿起無線電話。
直升飛機急速下降。
「進一步降下高度!」
坂本命令駕駛員。前面正在使察的直升飛機貼著樹梢停在空中,不那樣做無法發現鼠群,因為樹林很深,厚生林里長著極密的雜草。
長官座機仿效偵察機停在空中(空中靜止)。
「這是勝過耳聞的鼠群啊。」
停了一會兒,坂本呻吟著說。樹林很密,可以說是冬季草木枯萎的景象,針葉林林海發暗,在這發暗的林底下是雜草,這種可怕的生物正在雜草叢中蠕動著。無法想象那是老鼠,它使人想到那是巨大的蛇群在遊動,象一個出奇的怪物在移動,象大地在滑動。
「我看這恐怕不是本隊吧。根據偵查機的報告,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近三個小時,據說勢頭一點也沒有減弱。這是可怕的大群。」
上田敘說感想。
「寬度延伸到什麼地方?」
坂本望著地面問。
「南面從這裡到幾公里外的公路上,北面從雞冠山山麓開始一直延伸到跨越青梅公路的大切嶺一帶,直線距離將近二十公里。但是,目前在這個距離內,只有十幾個地方可以看見鼠群。林深草密,因而要發現鼠群很困難。所以,在這種狀態下,沒有辦法識別這是否就是本隊。」
「鼠群的最前鋒在哪一帶?」
「我想,現在離都境有幾公里。」
「那麼,鼠群本隊還是在從大菩薩嶺到雞冠山的一帶活動。」
「可以這樣認為。」
「我想這樣做,從現在開始。讓戰鬥轟炸機起飛,從都境幾公里的位置開始,一直到大菩薩嶺西側,用汽油燃燒彈實行包圍攻擊,如果實行包圍攻擊,按理說可以殲滅鼠群。」
扳本凝視著鼠群說。
坂本認識到,過去自己對鼠群估計過低了,他認為甲府市的毀滅,毀滅前的戰鬥中五千人的自衛隊迅速敗退,這些都是由於鼠群帶有鼠疫菌而造成的恐怖的結果。可是如今,看見眼皮底下滑坡似的鼠群,他從前的觀點改變了。不得不改變。
——防線要垮。
兩萬五千人佈署在都境內側的公路,這道防線處於累卵之危。不,也許說處於一觸即潰的狀態更準確吧。只輕輕一觸就要敗逃。怎麼也不能設想,這是憑人類的力量可以抵抗的生物。
二十億隻的鼠群輕而易舉地突破防線,一邊播撤鼠疫菌一邊東進,由西多摩奔向首都中心,這種光景在坂本眼前一閃而過。和甲府一樣,誰也不能保證,恐怖瘋狂的人們不向鼠群撒汽油,不放火。
只能在大菩薩嶺燒殺,坂本對此確信不疑。無論做出任何結論,也不能讓這種鼠群越過都境。
「就以這個高度慢慢移動。」
坂本命令駕駛員。
「明白。」駕駛員回答。
長官座機解除空中靜止,橫向滑行緩緩移動。兩架護航機也尾隨其後。
「停止!那是什麼……」
坂本叫道。他看見下面很近的樹梢上有什麼東西,那東西象個瘤子,在動。
「後遇!鼠群正在追趕什麼人!」
飛機改變了方向。
「那——那是不是熊!」
駕駛員怒吼起來。
在離樹梢很近的細枝上有個東西在動。坂本也看出來了那東西很象熊。樹枝一個勁搖動,是老鼠,無數的老鼠爬上樹幹逼近那頭熊。熊拼命地搖動樹枝,它要把老鼠抖掉。
「熊是從冬眠的巢穴中被追趕出來的吧……」
上田注視著下方說。
「不行啦,樹枝要斷了!」
熊搖動的樹枝彎到了極限,緊緊抓住樹枝不放的熊本身就要被搖下去了。老鼠很靈巧,飛也似的竄到那根樹枝上。密密麻麻的老鼠把樹幹埋起來。不只是樹幹,好象所有的樹枝都被老鼠埋起來了。
坂本渾身打顫。老鼠把熊逼得走投無路,熊正在兇猛的拼命抵擋。這是什麼?這是在這個世界上連想也想不到的悽慘情景。因此說,甲府的毀滅絕非沒有道理。
「壞啦!」
誰叫了一聲。
坂本也看見熊搖動的樹枝折斷了。熊離開樹枝掉下去了。他還看見,黑色的小生物跟在熊後面下雨似的落下去。
這時候,坂本的身體受到一種衝擊,他知道直升飛機傾斜了,他的臉刷的一下變得慘白,身體橫著倒下,腰部懸空。不知是誰發出慘叫,也許是坂本自己。這一聲慘叫象被咬斷似的,只喊出一半就消失了。坂本摔倒在機體上。機體頭朝上掉下去了。
受到幾次衝擊,是咕嚕咕嚕翻滾的感覺。其實,沒有這麼長的時間,飛機發出可怕的聲音墜到地上。
坂本連想一下是怎麼回事的空隙都沒有。
——老鼠!
腦袋裡只有老鼠,他要爬出飛機。機體只毀壞了一點點,機艙門呈半開狀,擋風玻璃碎了。身子爬出一半的坂本眼前有兩三隻老鼠,其中一隻吱吱叫著,它用後腿跳躍,嗖地一下竄到坂本臉上。坂本大嚷大叫,抓住那隻老鼠摔打,同時全身爬出飛機。
剎那間,坂本僵硬了。眼前被前方被鼠群埋住了,發暗的地面在搖動,除了老鼠以外看不見任何東西。他脊粱骨在凍結,恐怖感傳遍全身,竟不知道自己在動,還是鼠群在動,一瞬間就身處鼠群當中了。身旁有樹,他好象有往那裡跑的惑覺,但是還及跑上幾步,身體就由於踩在老鼠上而失去了平衡。扳本摔倒了,同時發出絕望的慘叫。他拼命地爬,身體埋在鼠堆裡。老鼠把牙齒切進他的頭上、脖子上、手上……
儘管如此他也爬,爬,大概爬了兩三步吧,某種可怕的球團蜂擁而來,扳本知道身體被吞進球團裡面了,空間消失了,身體跌進柔軟生物的深淵之中。
眼珠沒了。他知道血從眼窩裡流出來,鼻子好象也沒了。手上也沒有肉了,只有骨頭在擺動。沒有特別的疼痛。
「長官座機墜落!」
護航機在無線電裡怒吼。在看見長官座機機翼掛上樹梢後的一瞬間,長官座機就以被掛住的機翼為中心,慢慢地傾斜,斜著斜著就掉下去了。如此而已。這倒不如說是看見了一場簡單的遊戲。
兩架護航機在墜落現場的正上方空中靜止後,立即放下了救護繩索。
「沒用!」
機組人員叫道。在結束通話樹技墜落的飛機旁邊,還可以看見四個黑色老鼠堆起的鼓包,看去象四座墳墓。墳墓一動也動。
「長官及空軍副參謀長、乘員兩名,全部遭到鼠群襲擊!無法救援!已經死亡!」
駕駛員對著無線電嚷。
「混蛋!」前線指揮所的陸軍副參謀長哆嗦著怒吼,「你們這幫傢伙!嗯?為什麼?護航是為……」
沒詞兒了。
五
防衛廳長官死亡的電訊也傳到了鹽山市前線本部。
「被老鼠吃掉了?……」
右川博士嘴裡咕噥著。
其他人誰都沒說話。
本部裡還有縣知事,縣警本部長巖永,片倉警視,龍村,沖田,曲垣,沖田廣美及其他本部成員近十人。
從今天一早起,居民開始返回山梨,鹽山兩市。鼠群在二十七、二十八兩天基本上通過了兩市,雖然到處還剩有掉隊的鼠群,但已經沒有危險了。鼠群象颼風襲來一般,然後又有條不紊地闖進大菩薩嶺,消失了。
前線指揮部的作用已經完結。
後面且剩下一些殘雜事務整理。
「終於,東京本部要和鼠群會戰啦……」
龍村一等陸佐發出奇怪的快樂聲音。
長官及空軍副參謀長的死在這裡已不算什麼問題了。死人,見過。在一個接著一個慘敗的過程中,誰對鼠群的瘋狂都有切身的體驗。對於鼠群如果不是過於自信話,那麼現在也就不會過於恐懼,只能冷靜地採取對策。
「啊,不曉得會怎麼樣……」
龍村俯在桌子上雙手托腮咕咕噥噥地說。
沖田克義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遠方的山脈。那是大菩薩嶺,濃厚的黑雲在群山上空緩緩移動。沖田不由得想起在那黑雲下面連綿不斷向東進發的鼠群,那種生物,究竟是什麼東西呢?現在想來,簡直就是不可捉摸的巨大的幻影。與中部山區同時開花同時結籽的竹子相呼應,突然出現一個幻影,它如同狂濤怒瀾席捲人類社會,又疾風暴雨般撲向東方——
沖田產生了強烈的失落感,這是某種東西把五臟六腑掏走的感覺,他覺得好象被遺棄了。無情的颶風把一切都奪走了。
沖田看見了廣美,這是在廣美給本部成員倒完咖啡後,又回到坐位上的時候。她讓沖田看見的是輪廓分明的側臉。沖田望著姓的側臉,仔細地咀嚼著失去的往事。她沒有記憶了,記憶需要恢復。但是即使記憶恢復了,沖田也覺得自己和廣美的關係難以恢復到原來的地步。
廣美拒絕沖田的愛撫,說是要等到恢復記憶。沖田覺得從這種話裡看出了她的真正內心,她的內心就是一種冷冰冰的凝視。就是她委身於那叫高見的律師時的凝視。動亂使廣美的心回到沖田身邊,但她委身子沖田的不是愛,是錯覺把那當成了愛,因為這種錯覺是以前所未有的動亂為背景的。動亂或荒蕪在心裡生出幻影,那種幻影或幻覺從如今的廣美心中失落了,象附體的妖魔飛離人體似的,消失了。
如今廣美喪失了記憶,佔據廣美此時大腦的世界可以說是廣美的真實世界。現在的廣美對沖田沒有愛,她的眼睛象湖面一樣清澈冰冷,看不出溫暖,即能萌生愛情的有機物質的溫暖。這樣說倒不如說她對過去抱有反感,對作為沖田妻子的過去抱有反感。
沖田絕望了。恢復記憶後的廣美果真會委身於沖田嗎?恐怕不會。也許僅僅是廣美面對龐雜的記憶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吧,因而不願丟掉現在這樣的記憶。這不是所謂的二律背反。過去的記憶只不過是種種變故,或者只不過是生活的堆積。因此可以說,什麼堆積都沒有的現在的廣美,才是真正的廣美。
為了尋找赤條條被暴徒掠走的廣美,自己孤身一人,徘徊於走向死亡的大街上,沖田隱隱約約想起那時的情形。
沖田吸完一支菸,在眼睛一瞥時看見了廣美的側臉,廣美注視著曲垣五郎,顯出陷入憂慮的神態。沖田明白了廣美那種神態中所包含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