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破釜沉舟

黑色的瘋狂 西村壽行 第1頁,共2頁

一

十二月二十四日。

沖田克義在聯合本部裡,聯合本部設在鹽山市政府機關內。

本部裡士氣低落。本部本身現在是徒有其名,它完全沒有可與鼠群相對抗的力量。說起來都是些殘兵敗將。本部如今所能做的事,僅僅是蒐集鼠群的情報,以便釋出退卻的命令。

二十四日——今天,鼠群仍然無影無蹤。木更津直升飛機團拼命地搜尋,但把大山搖動,把甲府盆地十之八九化為灰燼,象怒潮一樣的鼠群,連個影子都沒有。

活躍在本部內的只是包括縣知事在內的縣首腦集團。

他們可以全力同政府進行交涉。

救援物質——這是一個驚人的數量。以甲府盆地為中心的整個山梨縣,受災人數超過三十萬。這些受災者基本上都沒有住房,沒有穿的衣服,沒有糧食。

這其中再加上鼠疫蔓延。

由於整個甲府市燒燬,估計燒死了幾千萬到幾億只老鼠。大火具有平息鼠疫的力量。十三世紀害死歐洲人口三分之一的鼠疫就是由於大火而平息的。

但是,在甲府燒燬時,已經有好幾千人感染了鼠疫。潛伏期為一天至七天。大火之後,發燒者急劇出現。富士吉田市、大月市、都留市,山梨市、鹽山市……任何一家醫療部門都拒絕對鼠疫患者實行治療。不僅如此,所有的醫院都已經超滿員——受傷患者,老鼠造成的鼠咬症患者,沙門氏菌食物中毒患者、急性傳染性黃疸(韋耳氏病)患者、日本血吸蟲病患者……

根據縣知事的命令,接收所有座落幹河口潮畔的旅館飯店,在那裡收容鼠疫患者,然而醫生護士都沒有。好幾千患者被拋棄在那裡,任其發高燒,任其說胡話,任其身上的皮膚嘎巴嘎巴地乾燥變成黑紫色,每天死去好幾百人。這不是醫院,是墳場。

救援物質由空中自衛隊空運,因為山梨縣境被封鎖了,不通汽車。

在野黨國會議員一個也不著面了,要是在平常,他們會一馬當先,出頭露面。政府有關人員就更不用說了。可以認為,山梨縣是一個死亡的漩渦。

縣知事用電話固執地纏住政府首腦。

「請派遣特使來啊!」

讓政府代表來,以便制定針對鼠禍的全面補償規則,這是縣知事所剩下的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政治行為。

受災者正在騷動,各收容所都選出代表,全體受災者的要求開始形成明確的條款。

他們的要求是過激的。

要麼一切,要麼沒有……

親人都死了,家產全燒了,而且還受到鼠的威脅,不知道什麼時候死。鼠群是在國有土地上發生的。美國軍人撒播鼠疫菌的責任也應該歸之於政府。這個政府還殘忍狠毒地封了縣境,關閉了鐵路,對山梨縣百姓採取了見死不救的措施。

就是現在,武裝警察和自衛隊正在封鎖縣境。政府的作法太過冷酷了。

只有造反。

對於不肯發表宣告的政府,人們怨聲鼎沸,正在迅速變成行動,失去一切的縣民自甘暴棄。縣知事的力量不可能抑止這種自暴自棄。

「一觸即發的危機,正在迫近!」

縣知事渾身哆嗦著向首相報告。

「是要施行災害特別救助法的……」

「那樣的辦法也不能抑止造反。」

縣知事打斷了首相的話。

「要妥善處理。」

「所以,政府得派來代表!」年老的上原知事控制住激怒說,「首相到這裡來,不是理所當然的麼?您是為了什麼而任職的執政政府首腦?這幾十萬縣民見死不救,您,這樣也能稱為一國首相麼!」上原知事咬住不放。

「您,上原君,要冷靜,我們是正在面對古今未曾有過的事態。鼠疫侵入首都?試試看吧,您究竟是怎麼想的?補償問題之類的是第二位的。當務之急是,必須在都境上殲滅二十億之眾的鼠群。這難道不是緊急課題嗎?」

「是麼?」上原知事覺得使出了吃奶的勁說,「我是山梨人民利益的代表。連你也說出要把山梨百姓殺絕,你的這種觀點是令人無法容忍的。好吧,我已經無能為力了,無法控制全縣百姓!」

知事結束通話電話。這是經過兩天交涉的結果。他那精疲力盡的臉上浮現老朽的神色。

「巖永警視長。」

上原知事對縣警本部長說:「你都聽到了,我是無能為力了,以後任憑你來裁決。差不多能制止受災者造反的,只有你拜託了。」

「可是……」

巖永警視長為難了。他在電話裡得到警察廳長官的嚴格命令:制止暴動!但這是無理的要求。在甲府毀滅之前,縣警及對策本都爭先恐後地逃跑,因此,受災者的激憤也是指向縣警和對策本部的。縣警大約只有一千人,他們無法控制近三十萬憤怒而瘋狂的縣民,只能落得個一觸即潰的下場。

「龍村參謀長……」

巖永向一等陸佐龍村求教。龍村的自衛隊至少擁有五千人的兵力。

「不行。」龍村輕輕搖頭說,「士兵沒有那種精神,他們寧可贊成造反,有近七百名自衛隊員因鼠疫和鼠咬症而病危,他們也被封在山梨縣,原封不動地拒絕撤離此地。士兵們對政府和長官的作法非常惱火。我的號令已經不靈了。」

「那些傢伙!我的部下也是一樣。」巖永嘆息道。他那蒼白的臉上毫無生氣,「他們甚至要煽動和參加造反……」

片倉警視要是在這裡的話……巖永想起了片倉。在危機面前,片倉是一個能表現出驚人決心的警官。他要是在的話,也許總會有辦法的。可是無法知道片倉的下落。

只有救援物質在接連不斷地空運。

下午兩點。

偵察直升飛機團發來的報告依然如故。

「不見鼠群。」

下午三點。

巖永警視長得到重大報告——

「受災者暴動!……」

受災者組成了軍團。

軍團的指揮者是個律師,是甲府市聲名顯赫的影近律師,甲府城址舞鶴公園裡避難的四千人當中就有影近。

他的妻子和三個孩子都在那裡失去了。

影近剛剛四十歲,強壯的身體憤怒得要爆炸。

他把災民分成十個軍團,一個軍團為五千人,總共是五萬人。只有體格健壯的男人才有資格參加他的軍團。每個軍團選出了十個指揮官。他把這一百個指揮官召集到山梨市。當時是二十四日午後兩點之後。

「我們的目的是突破都境。」影近發表長篇演說:「最終目的是,讓政府釋出完全補償的誓約書。同時,讓政府發表宣告,就這次對山梨縣民採取的冷酷而殘忍的作法發表謝罪宣告。我們無故失了去骨肉親人,歷經幾十年方建立起來的繁榮被奪走了。現在又被可怕的鼠疫所蹂躪,我們正直接面對死亡。我是律師,不會指導大家犯法。我們的大進軍決對不是違法,而是正當的行為。錯誤在於政府,我們是奮起去譴責政府的錯誤。不言而喻,政符及東京都正在嚴密地封鎖縣境都界,要想突破封鎖不得不訴諸武力。災害是天下古今未曾有過的。我們也許會受到槍擊,但絕不要膽怯。我打頭陣,如果被槍彈擊斃,你們要踏過我的屍體繼續前進!直到最後一兵也不要放棄我們的目標。這是祭奠我們那些悲慘地死去的妻兒父母的唯一供品。不能怕死!各軍團要把草旗1立在陣前,明天早晨六點出發!經鹽山走青梅公路奔向都境。途中也許會受到縣警及自衛隊的阻止,但這些要用武力排除。不過,我們不是無法者的集團,所以統制不能亂。我說的就是以上這些。」

悲壯感震撼著會場。

1原為日本古代農民起義用旗幟,後為遊行示威、抗議集會等用的標誌,有草簾旗、席子旗。

巖永警視長得知了軍團的信況。

「知事……」

巖永焦躁的目光投向知事。

「不——」知事緩慢地左右搖頭說,「我無論如何也不能。」

「是麼?……」

巖永嘟噥著。

「告知各師團。」龍村把住無線電話,有氣無力地說,「明天早晨,受害者集團將要起義。各師團不得接觸。要避免摩擦。直升飛機團……」

龍村呼叫直升飛機團。

「……五萬人的軍團。直升飛機要輪流出動,偵察鼠群,以防萬一。」

儘管讓直升飛機去偵查,鼠群如果襲擊五萬人軍團的話……那時候,也得出現極悲慘的災難。這是誰也無可奈何的。

二十五日早晨。

右川博士還活著。

與舞鶴公園毗連的丘陵深處有一座寺院,大泉寺。右川睡在大泉寺的正殿裡,身上被咬傷了三十幾處。在舞鶴公園圓陣大亂,出現悲慘嚎叫的地獄情景時,右川被人流踏倒了,他好容易才得以逃脫。

但是,他的體力耗盡了,已經對什麼都無所謂時,剛好跌倒在路面上。老鼠跑來跑去,大火正在迫近。

有人抱起了他,是幾個男人。「這是右川博士。」抱起他的人叫起來,幾個人相幫著把他抬進寺院。

寺院坐落在山中,因而做出了嚴重的防禦態勢。

右川被收留了,傷口也用燒酒消了毒。而且,住持考慮到被老鼠咬傷的情況,還準備了青黴素。右川得到了青黴素,也許因此而沒有出現鼠咬症。鼠咬症的潛伏期很長,從一個星期到幾個星期的都有,高燒和關節痛造成的神志昏迷是其特徵。

不過,右川不能動,由於被人群踐踏,腳脖子的骨頭斷裂了。

「受災者到底起義啦!」

老住持進來了。

「起義……」

右川聽過傳聞,也知道本部設定在鹽山市。

「收音機正在轉播。據說是五萬人的軍團,舉起草旗出發了。縣警也沒有辦法阻止,只是在旁觀。因為縣警也好,自衛隊也好,都對他們抱有同情心,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政府的作法太殘忍了。支援起義者的縣民們做好飯糰送給他們,搖旗鼓勵他們……」

「住持。」

「什麼事。」

「能讓誰幫我,趕緊往本部掛個電話嗎?」

右川挺起上半身。

「打電話?可是,您要說什麼呢?」

電話不到市區外面的善光寺是打不通的。

「報我的姓名,我想讓本部立刻派直升飛機來接我。」

「是什麼……」

看見右川的焦躁樣子,住持覺得不可思議。

「什麼也不是,我必須阻止起義!」

「阻止?那又是為什麼呢?」

「您不明白麼?」右川盯著滿臉皺紋的老住持說,「縣民的僨懣我也理解。但是,那個和這個是不能混為一談的。把鼠疫擴散到東京?那是絕對不行的。那要引起幾十萬人患病,從而鼠疫在一瞬間擴散到世界各國,東京與世界是緊密相連的。那種不光彩的事,作為文明人是不能容許的。他們是患了幼稚病,自己看見了地獄,所以也得讓他人看看地獄。沒有那種道理!」

「可是,博士,縣警和自衛隊都奈何不得的事……」

住持閉上了嘴,他看見右川的雙眼冒出異樣的火光。

「不僅如此,您想想看,這五萬人要是遭遇到鼠群本隊呢?那非得發生歷史上最大的慘禍。誰能保證,保證碰不上鼠群!?」

「……」

「多是些糊塗縣警!」右川罵道:「縣知事更是無能!這是和政府胡攪蠻纏的時候麼!」

「可是,博士您……」

「我要制止!您快去吧。」

「明白了。」

住持慌忙站起身。

目送著住持的背影,右川唸叨起片倉警視,「他死了嗎?……」右川認為,片倉要是活著,肯定會拼命阻止……

大進軍的第一軍團五千人於十二月二十五日早晨六點從鹽市出發了。他們是在夜間集結到鹽山市的。他們一路上在縣民的鼓勵下行進。縣民把飯糰等食物送給他們。五千人喊聲雷動,上了青梅公路,奔向都境。

緊接著第二軍團通過鹽山市。

第三軍團、第四軍團緊隨其後。

各軍團的前頭都打著幾十杆草旗。

壯觀的大進軍。

本部在沉默。夜裡的時候,縣知事和縣警本部長會見了軍團總指揮官影近律師,勸他阻止大進軍,但遭到斷然拒絕。在甲府市遭到前所未有的慘敗之後,縣知事和本部長不光彩地拋棄了二十萬市民,他倆因此而不能名正言順地阻止大進軍。影近拒絕說,如果縣警採取阻止行動,那他們就不惜一戰。

早上六點半,眼看著第一軍團走了,知事和縣警本部長分別與首相和警察廳長官電話聯絡。首相和長官都被激怒了。特別是首相的怒火更甚,他說:「無法阻止?縣知事是怎麼搞的!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這是你們的責任!已經發出了嚴厲的命令,強行突破都境者,不論是誰,格殺勿論!你,你們打算把五萬人殺死在都境上麼!」

「您說這種話。」知事甩動滿頭白髮說,「責任都在你身上。我說過。這是超出我的能力之外的事。把山梨縣民弄得一無所有,這是政府的責任!要殺你就殺殺看,你殺掉五萬人,我立刻率領十萬人衝向東京!」

「住口!混蛋!」

「不!我不住口!我依然是山梨縣民的……」

說到這裡,縣知事手裡的電話叭嗒一下掉下來,臉上失去血色,肩頭和舉到胸前的手,不,整個身子都在痙攣。

「喊醫生!」

沖田克義抱起知事,和知事秘書一起把知事抬到別的房間。知事嘴唇抽搐,黑眼仁消失了。

五分鐘後醫生來了。沖田把知事委託給醫生後又返回本部房間。

龍村參謀長用瘋了似的目光注視著天花板。

「發生了什麼事?」沖田問。

「首相發表了國家非常事態宣言。」

「什麼時候?

「就在剛才。命令第一師團的全部兵力和警視廳的所有機動部隊在都境上擺開陣勢,對越境者格殺勿論。不僅如此,防衛廳長官也發出指令,從第三、第十、第十二等六各警備區調動二萬自衛隊兵力,將這些兵力緊急佈置在都境上。」

「真的嗎?……」

「是真的,東京方面派出直升飛機,正在不斷地發生警告,要進攻越境者。儘管如此,軍團要是繼續前進的話,就要投放催淚彈。投放催淚彈後軍團如果仍然向都境進發……」

沖田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都境要成為屠宰場了……」

巖永嘟噥說。

「長官發出嚴厲命令。讓我用實力阻止。我現在擁有五千名士兵,但是射殺那些瘋子般的難民,我怎麼也不能,不能發出那樣的命令。我只有辭職了。」

龍村哭著說。

「您有什麼好的想法嗎?」

巖永用紅濁的目光望著沖田問,他那目光顯得精神恍惚。

「利用鼠群,怎麼樣?」

「利用鼠群?」

「派出直升飛機,讓直升飛機公佈情報,說鼠群本隊開始由青梅公路向大菩薩嶺方向集結。」

「這個辦法大概能管用吧……」

「我認為能管用,因為鼠群的可怕人們是十分清楚的。」

「也許能有一時的效果。但無論如何要阻止軍團的前進。而那以後的招數就什麼都沒有了。」

「不管怎樣,試試看吧。阻止前進後再進行一次勸說吧。」

巖永想,只能這樣做了。

「木更津直升飛機團——」

龍村呼叫偵察飛機團,說,「向大進軍的第一個軍團傳遞假情報,告訴他們,鼠群本隊正在雞冠山山腳集結。你們要盡一切努力做到象真事一樣,一定要阻止軍團的前進。對他們再一次進行勸說。」

「不行啊。」

「什麼不行!」

「民間直升飛機正在青梅公路上偵察。用無線電進行聯絡,據說是為軍團偵察鼠群的動向。民間直升飛機一邊在公路上休息,一邊為軍團帶路。」

「是麼?畜牲!」

龍村粗暴地結束了通話。

「無計可施了嗎?……」

巖永象洩了氣的皮球。

片倉警視也還活著。二十五日上午八點鐘之後,片倉知道了大進軍事件。

他從混沌中醒來的時候,是二十四日傍晚。他當時正躺在一個素不相識的,好象是農家的房子裡。

在主人到來之前,片倉恢復了記憶,自己在荒川的河灘上遭到襲擊,記得當時跳進了河裡,還記得順水流游下去,中途覺得撞到了什麼東西上,但從那以後就不清楚了,似夢非夢……

主人進來了,看上去象一個沒過二十歲的姑娘,體態豐潤。

「您總算睜開眼睛了。」

「我好象給您添麻煩了,真對不起。」

片倉在被子裡起身賠禮。他光著身子穿著睡衣,這使他臉紅了,口氣也變得僵硬了。

「您整整睡了四天,發高燒,嚇死人了。醫生說是肺炎。」

「是麼?」片倉問。

無憂無慮的姑娘向他說明:「整個甲府全燒起來了,鎮上的人跑到河灘上去看,真是可怕的大火啊!整個天空都燒紅了,天亮了。於是在河灘上發現了您在水流裡,不光是您自己,還漂著幾十個屍體。不過,活著的只有您一個。」

「您說的河是荒川嗎?」

「不是啊。是笛吹川呀,這裡是中道鎮。」

「笛吹川……」

片倉啞然了。從遭遇鼠群的地方到笛吹川有好幾公里。難道自己就是在昏迷狀態下漂過來嗎?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真高興您能這麼說,我叫秋子,還沒出嫁。」

秋子格格兒笑著說。

片倉自報姓名,但沒提自己的職業。秋子端來了米粥,家裡的人也一一做了問候。片倉還在發高燒不能下床,他從秋子口裡知道了一些甲府燒光後的新聞,光甲府的死難人員就有好幾萬;對策本部設在鹽山市市政府機關;鼠群去向不不明;災民被政府的作法激怒了,正在匆匆忙忙地舉行抗議集會,等等……

明天早晨必須離開這裡……片倉想,這是前所未有的大動亂。

災民也把仇恨的目光投向了對策本部和縣警,這使片倉無法入睡,但他的熱度到了第二天早上還是非常高。雖然喝了米粥,可還是沒有起床的力氣。

八點多鐘的時候,秋子走進片倉的房間,她帶來的新聞是:今天早晨六點,在縣民的大力支援下,五萬人的抗議軍團順青梅公路奔向東京。縣知事和縣警本部長進行了勸說,但遭到了拒絕。

早晨七點四十分,首相公佈國家非常事態宣言,發出了在都境上阻止難民的命令。縣知事因身心勞猝發生貧血,下倒下了,如今,前所未有的大屠殺迫在眉睫。

秋子說到這裡臉色蒼白。

「快,幫我往對策本部掛電話,把我的姓名告訴縣警本部長,讓他派直升飛機來這裡接我,越快越好。你能幫忙嗎?」

片倉從床上起來了。

「你……」

「我是縣警察局的片倉警視,快!」

秋子象是受了驚似的離開房間。

片倉換上掛在牆上的衣服。他覺得一動彈就頭暈目眩,幾乎要頹然坐下。但是,片倉強迫自己挺住。對負責山梨縣警備的片倉來說,死也要阻止即將發生的流血慘案。這是自己身上的責任。

秋子的電話和大泉寺住持的電話先後掛到本部。

兩個電話都是沖田接的。

「右川博士和片倉警視還活著!說要直升飛機……」

沖田覺得熱血又回到了身上。

「什麼?兩個都……」

巖永張口結舌。

「地點?!」

龍村的臉上也恢復了生氣。

「大泉寺和中道鎮。」

沖田把電話記錄交給龍村。

龍村呼叫直升飛機。

「片倉君活過來了嘛……」

巖永唸叨著,在山窮水盡陷入絕望的時候,只要片倉君活著就是個好訊息。他十分了解片倉那沉著而果敢的性格,這訊息可以說是一線光明。

——可是……

不過巖永的目光馬上又暗淡了,他想到光憑片倉一個人的力量並不能解決什麼問題。

沖田卻不掩飾喜悅,聽說右川在舞鶴公園與鼠群搏鬥,連年齡都不考慮,沒想到他會活著。自己還認為他只是一個追求壯烈一死的人。

右川還活著。……對那些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的人來說,右川的生存就是一線光明。右川能不能制止迫在眉睫的慘禍,這姑且不論,但能制止這場慘禍的人必須是,必須是能在超常的情況下活過來的人。

片倉也是個可以歸入這類範疇的人,他冷靜剛毅,必要的時候,他絕對毫不猶豫地使用手槍。

右川和片倉出馬大概也無法防止慘案吧,沖田也是這樣想,那五萬人是發誓去死的軍團,也可以說支配他們行動的是瘋狂,也可以說,類似鼠群憒滅的理論可以解釋他們的衝動。這些暫不去管它。沖田無法自禁的是活力的躍動,他感到飢渴而荒涼的內心深處滲進了一股暖流。

死氣沉沉的本部裡略微有了一點希望。

沖田想抽菸,可拿火柴的手幾乎一點力氣都沒有,右川和片倉都活著的話,那麼曲垣五郎,還有廣美,他倆大概一會部在某個地方活著吧。

沖田的肩膀耷拉下去了。在鼠群最猖獗的時候,廣美被暴徒扒光衣服劫走了。沖田覺得她幾乎沒有生存的可能性。

熱的、冷的分別存在於沖田心中。熱的令人微微發抖,冷的令人內心沉重。

大約過了五十分鐘,院子裡響起直升飛機著陸的聲音。

沖田跑出去。

右川被抱下飛機。

「你活著嗎?」

右川看見沖田高聲喊起來。

「博士您也……」

沖田抱著右川走了幾步,另一架直升飛機著陸了,片倉警視下了飛機。

片倉緩緩地移動到右川身邊。

「你不要緊吧?」

片倉問候右川,他很明顯地憔悴了。

「你也沒事吧?」

右川向片倉伸出右手。

沖田看見他倆握手。這是他頭一次看見右川和別人握手。右川皺紋很深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無法言喻的表情。這種異樣的神態使沖田想到,老人大概不會流出眼淚吧。

「沒讓老鼠吃掉。今天我無論如何也死不了啦,我覺得一個人去死……」

「我和您作伴去。」

片倉輕鬆地回答。

片倉和沖田扶著右川進了本部。

本部成員都站起來迎接。

在醫生前陪同下縣知事也出來了。

「那一幫混蛋的軍團現在到什麼地方了?」

一進屋右川就嚷起來。

「第一團過了柳澤嶺。」

龍村回答。

「右川博士。」上原知事用微弱的聲音說,「由於我的無德所致……現在的我,正象您看到的一樣,老朽而無能,刀也斷了,箭也沒了,我對首相說,如果殺掉五萬人。我就緊接著率領十萬人衝上去。我說這樣的蠢話,您說我下一步怎麼做才好……只有博士您……」

「你最好去睡覺。那幫混蛋讓我和這位片倉警視去試試,把他們帶回來。」

右川滿不在乎地打斷縣知事的話說,「不過,政府採取了哪些措施?」

「早晨七點四十分,首相發表了國家非常事態宣言。」龍村回答道,「首相親自就任鼠害對策本部長,副本部長是防衛廳長官。他們向佈置在山梨與首都境界上的第一師團發出了攻擊越境者的命令。現在已經發擊動員令,動員令下達到第六、第十二、第十,第三警備區……以至從北到關西的各個師團。超過兩萬人的戰鬥部隊正向都境上空運。」

「國家非常事態宣言麼……」右川毫不驚訝地說,「走到要走的地方啦,要想和二十億隻的鼠群及鼠疫決戰,必須得有非凡的想象力。都境一被攻破,那就無法收拾了。」

「右川博士。」巖永問道,「您有把五萬人的軍團帶回來的辦法嗎?」

「沒有啊。」右川若無其事地回答。

「沒有……」

「不會有的吧。我只是去說說看。」

「是這樣啊。」

巖永的聲音降下去了。

「鼠群的情況怎麼樣啦?龍村參謀長。」

「正在進行徹底的搜尋,但眼下還沒有動靜。」

「是麼?」右川連點了兩三下頭,說,「早晚會出現的,那時候將更加瘋狂。現在,給我準備一架直升飛機好嗎?」

「知道了。」

龍村呼叫直升飛機。

「沖田君。」

右川把沖田叫到身邊,俯在他的耳邊輕聲發出一個命令。

右川的命令本身的不同尋常使沖田不知如何是好。

「快去!」

右川用手掌把沖田趕出去了。

十點鐘之前,右川博士和片倉警視乘直升飛機出發了。

沖田把右川讓他買的東西買回來了,在飛機起飛前遞給了右川,他請求與博士同行,被右川拒絕了,飛機看不見了,沖田返回本部。本部裡又恢復了右川和片倉生還前的陰鬱氣氛。

沖田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

——這是最後時刻。

沖田覺得一切又都失去了。得知右川生存後產生的暖流現在消失去了。右川和片倉都沒有活著回來的可能。一股冷風直吹心底,右川和片倉心裡都清楚死的地點。或許是他們出現得太快了,所以再一次悠然地飛向死地。

自已做了些什麼呢?從一開始就來到本部工作,但只是在失敗中瞎忙活,沒有自覺地做出什麼貢獻。沒有達到人性的深度,象右川和片倉那樣豁上命去盡職盡責。另外。自己即便心裡想幹,也沒有能幹那些事的地位。自己連類似縣知事和縣警本部長那樣的苦惱都沒有。想到這些,就更加感到自己沒有用。

沖田心裡暗自決定,一旦確認右川和片倉已死,自己就離開本部。

直升飛機在大菩薩嶺右側飛行。

右川和片倉看見了下面的軍團。軍團充滿公路綿延好幾公里,打著草旗整齊地前進。

「真是怒火萬丈的軍團啊!」右川大聲地對片倉說,「他們是失去一切的人。這就意味著它是個可值的集團,決心要征服東京。」

「是啊。」

「所謂人類滅亡,也許就得走這樣一個過程。在堅強的意志統一下幾萬人肅然地奔向死地。他們如果受到攻擊的話,縣知事說要率領十萬人東進,恐怕這個話在他的內心深處是真實的,他也許真能幹出來。結果,將導致鼠群和鼠疫撲進東京……」

「我臨死之前……」

片倉小聲笑了。

「哪裡,又立刻活了吧。」

「身不由己啊,我呀,身為縣警察片倉活著的時候,就得維護秩序……我隨時隨地都有這種精神準備,現在我必須搭救大進軍的兄弟們,這也是我的工作。」

「我真佩服你了。這可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啊。」

「的確是。」

「我決心讓老鼠吃掉了,那就不是老鼠了……」

沒等右川說完話,直升飛機就著陸了。

右川讓片倉扶著肩頭走下飛機。

兩個人站在公路中央。

第一軍團在大約五百米的地方趕過來。

右川跟片倉要了一支菸。

「好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