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沖田克義挺直身子。挺直的身子就那麼一直僵在那裡。
大火呼呼作響,鬼使神差般從大樓背後竄起來,現在已經把整個大樓裹起來了,使人覺得幾乎是在一瞬間,象是某種機械的作用,又好象是奇術一樣,大樓裡面呼的一聲紅光四射,同時從被火烤碎的玻璃窗裡噴出火來。
被大火包圍的大樓不是一幢兩幢,困住沖田汽車的周圍一帶,所有的建築物都被大火吞噬了。風越來越大,象巨大的龍舌一樣捲起黑煙,黑煙左衝右突,連沖田的汽車也被橫著推走了。
熱。車中充滿了火熱的空氣,使人覺得象著了火一樣。
沖田看了看擋風玻璃,剛才固執地啃咬玻璃的老鼠不見了。不光是擋風玻璃上的不見了,發動機罩上的也不見了,那麼車棚頂上好象也消失了。沖田注視著窗外,周圍的鼠群消失了。覆蓋大地的黑絨地毯不知什麼時候無影無蹤了。
沖田開啟車門,帶著手電筒和手槍跳下汽車。某種象怒濤似的衝擊波衝擊著沖田的身體。在他明白過來那是裹著黑煙的熱風之前,他就被擊倒了。熱風吹在瀝青路面上,沖田的手上糊滿了融化的瀝青。沖田在夢中爬行,找不到方向,不,方向已經沒有了,前後左右,哪裡也不是可以逃命的地方,所有的地方都被烈火吞沒。要想衝出火海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沖田被烈火團團圍住,只能朝火勢稍弱,離火遠一點的地方爬行。
爬著爬著。沖田想到了死。舔食樓群街道的火舌藉助風勢極其活躍地亂竄,黑煙象是從垂直的大樓牆面上長出來的一樣滾下來,大樓與大樓之間成了濃煙和火焰的通道。眨眼間就把瀝青融化的熱風呼號著,象巨龍一樣奔騰過來,沖田就在這熱風和黑煙底下爬行。眼睛和嗓子已經被嗆得張不開了。象煙花一樣迸散的火星已經把衣服燒得破爛不堪,肺部因吸進熱風和黑煙而呼呼直喘。死到臨頭了,哪裡都不是可以逃命的場所,如果有廣場和林木的話,那倒是可以拼命爬過去的。然而,廣場、樹林、河流,什麼都沒有。這是樓群密集的市中心,這條街的四面八方都被大火包圍了。
直升飛機一邊呼叫一邊從頭頂上飛過去,不知道它在喊叫什麼。爬行的元氣漸漸地喪失了,由於肺裡吸入咽火體力也沒有了,沖田覺得馬上就要死去。被老鼠揪去的心沒有注意到火災的迫近,等到發現的時候,要想逃脫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恐怕不光是自己,沖田想,秩父群山中的村落就是這樣,韭崎市也是這樣,以及甲府盆地的各個村鎮都是如此,在遭到鼠群襲擊的地方必定要發生火災,發生火災也無法進行消防活動。鼠群和大火兩面夾攻奪取人們的生命。
現在,放棄滅火行動的整個甲府市受生了多大規模的火災呢7?……恐怕有五處到十處。與鼠群搏鬥而失敗的人們引最後一律放起火來,那是要用仇恨的火焰燒殺鼠群。烈火隨風而動,在無法進行滅火的市街地區發生的火災即將成為燎原之勢。市民被鼠群圍困不得已關掉電燈,停止使用電話,他們還沒發覺周圍大火迫近。為什麼呢?對策本部並沒有通報火災,等到人們發覺的時候,自己也都成了口袋裡的老鼠。即便逃出來,老鼠已經把汽車輪胎吃光了。人類的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嗎?
一閃念,想起了對策本部。對策本部知道鼠群本隊將湧進甲府,一個會議接著一個會議,一個對策接著—個對策,本部一直堅持到現在,也盡最大努力佈置了防衛線。這和防衛線眨眼之間就垮掉了,崩潰了。沖田作為本部工作人員從一開始就參與了鼠害對策。現在,死到臨頭,沖田明白了人類的脆弱,知道了個人的無能為力。事到如今,有多少萬人正在遭難,被奪去生命。這場甲府大火一下子就會使遇難人數上升到十幾萬。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暱?想到這裡,無能為力之感加深了,不,是四肢無力……
「廣美……」
撲田唸叨著。他明白,這是最後的呼喚了。赤條條被暴徒掠走的廣美大概不會活著逃出這種狀態的甲府。
沖田劇烈地咳嗽起來,夾雜著火星的濃煙逼上來了,他好不容易才弄掉頭髮上的火,但已經沒有力氣爬行了。人一陷入絕境,體力就急劇喪失。他咳嗽著,但還是把手伸出去,雙手沾滿了融化的瀝青。他的手觸到了某種堅硬的東西,有鐵的感覺,燙手。沖田用雙手去摸,圓的,這是鐵板。
……下水道井口!
沖田用雙手摳住下水道井口的鐵蓋溝槽,使出了全身力氣,終於把鐵蓋掀起來了。他急不可待地把鐵蓋推到一邊,鑽進下水道。下水道井裡有鐵梯子。冷空氣從井底吹上來。這種冷空氣使沖田恢復了氣力。
他進了下水道,裡面漆黑一團。沖田下去的地力好象是下水道里的邊道,那邊道是一條窄窄的立腳之地。他下到邊道上。熱風從井口鑽進來了。哪怕是離開一米也可以,那就能逃離這種死亡的熱風。
沖田用手摸著走出去二三十米,停下腳步蹲下。肺部恢復了活氣,被熱浪烘烤的身體總算沒有化掉。得救了。他想。下水道的高度剛剛夠沖田慢慢地立起來走。下水道也有一定的寬度。問題是從地面竄進來的濃煙裡面充滿了有毒氣體——一氧化碳。這裡和地面不同,沒有排出的地方。可是,這無論如何是眼前的最大威脅。體力如果恢復的話,就順著下水道走,到什麼地方找另外一個下水井口鑽上去試試。或許能逃到一個火災還沒有波及到的地方。
沖田靠在下水道牆壁上。他有一種虛脫的感覺,好象一彎腰就再也直不起來了。除了思想以外,所有的體力都耗光了。他什麼也不考慮,筋疲力盡地靠在牆上。黑乎乎的汙水好象淨是屎尿,下水道里充滿了惡臭。
……?
沖田突然站起身來。
遠處傳來某種聲響,似乎很嘈雜。是誰呢?也到下水道……沖田剛想到這裡,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感到心肝肺象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一樣的震動。那嘈雜是沖田熟悉的聲音,無數小小的生物逼過來了,它們互相嘶叫的聲音扭動著,在狹窄的下水道里迴響的聲音就是沖田聽到的嘈雜聲。
……大鼠群!
沖田站起來了,但雙腿打戰。他感到精疲力盡,可怕的溝鼠群正在逼近。覆蓋地面慢無邊際的鼠群,在大火逼近的同時就從沖田身邊消失了。奇蹟般地消失了,消失到哪裡去了呢?鼠和蛇之類的低等動物對天災地禍,特別是對於火災的自衛能力極強。瘋狂的鼠群也對火災採取了迴避行動,它們靠預知能力撤到安全地帶,只能這麼認為。而這種鼠群的一部分是在下水道里悄悄地避難嗎?
當他站趕來的時候,碰到了衣袋裡的硬物,沖田想起這是手槍和電筒。他取出手電筒向發出嘈雜聲的上游照去,老鼠發現了,不,與其說是老鼠還不如說是無數光點組成的水流。閃閃發光的鼠目鑲嵌在水波上逼過來了。下水邊道以及汙水本身都浮動著光點。這是一條光的水流。光點的前鋒立即就衝到身邊,在手電的光柱裡一團一團的不知有多少隻老鼠。那些老鼠迅速鑽出光柱撲向沖田。沖田扭頭跑,只能朝汙水的下游方向跑。雖然不知道下水道通向什麼地方,但跑的時候總會在某個地方碰到通向地面的鐵梯子。幸好有手電筒,如果能照著跑的話,會比老鼠跑得快。
沖田跑起來了。
大概也就是跑出二百多米吧,沖田一跺腳,站住了。他翹動的腳步聲在狹窄的下水道里反響很大。在很響的腳步聲的間隙裡,可以聽到另一種聲響,是從前面的黑暗中傳過來的。
沖田全身僵直,鼠群正在前方的黑暗深處等待著自己。他到鼠群的確是等在那裡,並且聽見了它們逼過來的聲音。到了這種地步,他似乎看見,鼠群正悄悄地潛伏在黑暗中,即將一鬨而起。嘈雜聲已經響起來了,眨眼間嘶叫聲就沸騰起來,充滿了整個下水道。
沖田呆呆地站在原地,回頭看看,後面的鼠群還沒追上來,但可以聽見聲音,正在一刻刻逼近。前面的黑暗也是同樣。扭動著,呼應著,異樣的聲波正在迫近,沖田腹背受敵。哪裡也沒有通向地面的梯子。鼠群就要圍上來了,這裡和汽車裡不同,無法防禦,圍到最後用不了幾分鐘就會被老鼠咬碎,變成白骨。
強行突圍?沖田心裡清楚,只有這一個辦法,一邊踢散鼠群一邊朝原來的鐵梯處跑。哪怕皮肉被咬碎,哪怕老鼠掛在肉上,也要一步不停地狂奔。腳步一停就是死期。
沖田把身體轉向原來的方向。老鼠如果擠滿邊道的話,那就也許連跑也是不可能的了,踩在老鼠身上一跌倒,那也是死期。可是,只能一拼。二百米,只要跑出這一段,讓烈火捲過來吧,好歹能到地面上。
沖田左手握著手電筒,右手提著手槍,他跑起來了。恐怖使全身的肌肉收縮,一陣陣寒顫不斷地使身體發抖。
畜牲!沖田罵起來。他一邊畜牲畜牲地罵著一邊奔跑,還沒跑上幾步,老鼠就進入手電光柱裡,在狹窄的邊道上好象是一層壓一層地跑過來了,邊道消失了。沖田對著鼠群開槍射擊,他連續不斷地把所有子彈打出去,可以看見幾只老鼠蹦起來,僅此而已。槍聲灌滿了整個下水道,但鼠群的進攻沒有變,象黑水流過來一樣逼到腳下。
沖田發出連自己也不明白的嚎叫,同時衝進鼠群。跑動是危險的,踩在老鼠身上就得摔倒。他象摩擦雙腳一樣撥開在邊道上奔跑的鼠群,拼命了。他撥呀、撞呀,一邊擠一邊突進。
老鼠爬到身上了,從腿爬到腰上爬到背上爬到胸上。沖田一邊大叫一邊揪下老鼠。一邊揪老鼠一邊突進,不知道突進了幾步,身體沉重起來,全身爬滿了老鼠。老鼠從衣服開始,不管什麼地方一律咬碎。沖田只能撥開脖子和頭上的老鼠。他沒有撥掉身上老鼠的間隙。
沖田踉踉蹌蹌,他感到絕望,死神就堵在跟前。他明白了,逃脫是不可能的,老鼠是無數的,邊道上,不,連下水道的牆面上都是老鼠成群。他感到身體太重了,體重幾乎增加了一倍。身體在傾斜,好象要被拉倒。他用一隻手扶住牆壁繼續前進。這在他已經到進極限了。身體正在被老鼠埋住。他用另一隻手不斷地撥掉爬到腦袋上的老鼠。
沖田跪下了。這是因為他踩在老鼠身上而失去了重心。跪下就再也起不來了,他開始爬行,雙手扶住牆壁爬。然而就在他的手扶住牆壁的時候,兩三隻老鼠把牙齒刺進了他的脖子和頭上。沖田發出絕望的叫聲仰面朝天倒下去,身體離開狹窄的邊道,橫著掉進汙水裡面。
他沉進糞便裡面,眼睛上,鼻子上,以及嘴上到處都沾滿大糞。沖田在糞便中掙扎。含有大量糞便的汙水比重很大,他雖然在掙扎,但好象決心不讓身體浮出來。儘管如此,他總算站起來了,老鼠離開了身體。沖田站立在齊腰深的汙水裡。稀溜溜的屎尿在緩緩地流動,無數老鼠跳進水裡游過來,很快就爬上衝田那露出水面的上半身。
沖田潛入水裡,他一下潛老鼠就離開。他就一直躲在水裡,等到上氣不接下氣,在接不上氣之前探一下頭,等老鼠圍上來,他再下潛。
耳朵已經聽不見老鼠的叫聲和別的什麼聲音了。手電失落了,一片漆黑。鼠群的數目在黑暗中好象越來越多,一定要在下潛,換氣的對候突破鼠群……
二
十二月二十一日夜裡十點十分。
對策本部面臨著重大的抉擇。
根據偵察機的報告可以確認發生火災的地方為:市區北部六處,從丸內到市中心四處。甲府高等商業學校所在地的市區南部十幾處。發生火災的第一次報警是九點五十分,從那時到現在經過了二十分鐘,現在大火正以驚人的速度吞噬大街小巷。
東北風。風速八米。風助火勢,火本來就生風。在無法進行滅火的二十分鐘裡。大火很快就蔓延到市區的東南西北。
對策本部被鬱悶的氣氛壓偏了。
「我……」縣知事呻吟似地說,「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不能再等了。我,豁出去了。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他已經就是這樣了,不應該對市民隱瞞真像。這是我的責任,巖永警視長,我想請您向市民公佈真像。」
「知道了。」
巖永慢慢搖了搖沉重的頭。
「等等!別急。」
右川博士高聲對巖永喊。
「右川博士,這裡已經沒有您的事了。」縣知事渾身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不用說,公佈真像是危險的。如果知道了消防署放棄了滅火行動,二十萬市民肯定會掀起狂瀾。人們爭先恐後地避難,於是什麼秩序,管制都沒了。在這裡鼠群襲擊,道路堵塞,大火圍困,現實世界的地獄出現了,能造成多少人死傷?誰也無法預料。二十萬市民全部死亡的可能性不是沒有。可是……」
縣知事發出悲慘的哆哆嗦嗦的聲音,「這種狀態再持續一個小時,市區將有一半成為火海。到了那時,你放也好,不放也好,反正都會掀起狂瀾。我,決心已定,就象方才曲垣君說的那樣,應該讓市民選擇各自的死……」
「不行!」右川喊道,「避難!避難!連一輛車都沒有!一切車輛的輪胎都被吃掉了。你說讓他們到鼠群當中步行嗎?糊塗!」
「可是,右川博士!」
「你給我等一等!」右川擋住巖永,「再過三十分鐘……不,二十分鐘也行。現在各師團正在全力追蹤鼠群的動向。鼠群該動了,肯定……」右川的聲音幾乎是慘叫。
「您說只等二十分鐘。」巖永用責難的口吻說,「就算您那二十分鐘過去,鼠群會退離火災現場,但它們在火災外圍地帶會依然兇猛地狂奔。在這二十分鐘的時間裡,火採會蔓延到二十幾處。這樣繼續等待下去,全市就被大火包圍了,再想逃脫,恐怕更加不可能了。」
「……」
右川沉默了。他不得不沉默。在烈火中也不打算逃命的老鼠,已經不是右川所能理解的老鼠了。
「龍村參謀長。」巖永對龍村說,「我想請直升飛機傳達本部公告。」
「公告文呢?」
龍村用極為緩慢的語氣問。第一、第十、第十二各師團一遭遇到鼠群就敗下來了。現在要說起自衛隊的任務,只是偵查鼠群而已。龍村的鬥志消失了,精神懈怠了。
「滅火活動無法進行,本部認為,大約在四小時之後,甲府市將全部燒燬,市民要各自避難,特此公告。」
「明白。……木更津直升飛機團。」
龍村呼叫直升飛機團。
右川站起身,在他站起來的一瞬間感到一陣眩暈,他搖搖晃晃碰倒了椅子,一屁股跌坐在地拉上。他身邊的曲垣五郞把他抱了起來。
「噯,把我帶到樓頂平臺上好嗎?我想到外面吹吹風。」
右川把住曲垣的胳膊說。
曲垣幾乎是抱著右川,他把右川帶到走廊,沿著樓梯,上了平臺。
「燒起來啦……」
到了平臺上,右川靠在平臺矮牆上。
「這是甲府市的死期,壯烈的火葬。遺憾的是,訊息和膠捲都沒有辦法送到報社了。」
曲垣眺望著大火,方才十幾分鍾前還只是能看見火光映照夜空,而此刻(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就能看見)到處都是通紅的火焰。
「再過三十分鐘,這裡也成火海了……」
右川自語著。
「本部也要撤退吧?」
「是的,撒退。給我支菸好嗎?」
右川要了一支菸點著後說:「吸最後一支菸吧……」
「什麼?」
「馬上,甲府市二十萬市民的撤退就要開始。人間地獄就要出現。驚天動地的慘劇啊。」
右川的口氣沉重。他的臉經火光映照,在黑暗中泛出紅光。
「博士不是坐裝甲車撒退麼?說什麼最後一支香菸,多不吉利。」
「不,我要步行離開甲府。」
「您決不會有意去死吧?」
「因為我吃老鼠吃得太多了,這回輪到老鼠吃我了。」
右川輕聲笑道。
「本部將退到什麼地方?」
曲垣轉換了話題。
「不知道。到了這種地步,本部之類的大概也沒有必要了。到頭來,人類失敗了。打敗人類的敵人是二十億隻老鼠,而真正的敵人則是人類自身。大家都任意地增殖人類自身,其結果是掠奪自然,摧毀自然,殺戮鳥獸。自然生態遭到破壞,於是生出這種鼠群。」
「竹子一齊開花……那時候,就應該把竹子割掉。」
曲垣想起沖田,沖田在中部山區竹子結籽之前就主張割掉,提出這種主張的沖田現在也沒有音訊了。
「那樣的話,能防鼠禍於未然,也就沒有現在的甲府毀滅了。」
右川用腳踩滅菸頭說。
「再有兩三個小時甲府就要毀滅了,可是從那以後,人類同這些鼠群的搏鬥將會怎樣呢?」
「恐怕只能等待,等其自生宣滅。鼠群很快就要突進到‘崩潰現象’的頂點。根據塞萊的學說,同類動物過度增殖會使應激力高漲,引起荷爾蒙異常。這種異常就會產生崩潰效應。可是,在實驗室裡,如果把許多老鼠放在一個箱子裡餵養,不用說,老鼠的確會由於腎上腺素消耗過度而發生腎肥大症,然而,在山野裡大爆發的老鼠,解剖多少隻也看不到副腎肥大的現象。塞萊的學說無法得到證實。那麼,被稱為集體自殺的‘崩潰現象’從何而來呢?……我認為,那來自應激力。山野與實驗室是不同的。
「當老鼠左看是同類,右看也淨是同類的時候,應激力一高漲鼠群就分散開來。這次鼠群在中部山區反覆分散、集結,經歷了一年之久的離合聚散,這就是本能地避開了因應激力過剩的行動過於龐大了,變成了大劫掠,大進軍。如此看來,鼠群的行動還是符合規律的。老鼠因副腎肥大而死亡的過程,就是進行大行軍,大劫掠,從而走向毀滅。夠勇敢的吧,腦袋裡只有腦下垂體的小生物,正在恰如其分地拼命要生存下去。」
右川靜靜訴說著。
「那種‘崩潰現象’的頂點,鼠群的瘋狂自然消失,在鼠群就這樣東進的情況下,根據地形,您認為會發生在哪些地方呢?」
「不知道。」右川慢慢地搖頭說,「假設就這樣東進的話,鼠群將洗劫山梨市、鹽山市,然後順大菩薩嶺殺到都境。對老鼠來說這是長距離進軍,也許到那裡就會遺滅。或者,鼠群撲進東京摧毀首都,血洗首都之後消失在東京灣……」
「下一個就是東京毀滅嗎?……」
大概是大樓燒料塌了,巨大的火星高高地升起在夜空中。
「也可以說下一個是東京毀滅。」
曲垣是這麼想的,帶有鼠疫菌的二十億的鼠群如果撲向東京,東京大概也守不住。
一個大恐慌發生所具有的自毀作用。將在一瞬間把一千萬首都居民引向毀滅。這如果是對人類的警告,那麼首先就應該毀滅東京。
「也許是這樣。在鼠群發生之前,鳥獸一個勁向東,最後杳無音信。鼠群也是且標一致地向東推進。這好象是人類所不瞭解的某種規律在運動,也許是在向人們指出,鼠群的最終目標是要襲擊東京都,指出發生時間及方向。」
右川認為,只要看看現在的情況,這種可能性就極大。小小的生物連火都不怕,一個接一個地毀滅村莊城鎮,向東挺進。這種小生物的眼晴發出不僅僅是瘋狂的異樣的光,使人感到那是超出人類思維能力的力量。
「我對政府及東京都的傲慢,或者說利已的作法感到憤慨,特別是他們在山梨縣和都境佈置自衛隊和警察,徹底斷絕交通。這種作法就是即使把山梨縣人民殺絕也要保住自己的平安。這除了是殘酷無情以外什麼也不。而且,政府把火車都停了!一開始就應該安排儘可能多的車次,把避者從山梨縣運出去。就是現在,如果能讓列車開動的話,也可以救出甲府市二十萬居民的一大半。」
曲垣言辭尖銳地說。
「恐怕是不得已而為之,是鼠疫啊。」右川低聲說,「可以說不幸中之幸吧,由於這場大火,鼠疫菌的猖獗將受到抑制。可是,曲垣君,鼠疫菌也許已經正在我們身上潛伏著呢。」
「連疫苗也沒有,要逃脫也沒有車。就算好歹能逃出去,對於我們來說也沒有地方可去。」
「總之……」
直升飛機飛過來了,正用揚聲器匆匆忙忙地廣播本部公告。
「請吧,各自避難吧!」曲垣嘟噥著,
「啊,死亡的征途開始啦。」
「告別吧。」
右川吐了一口氣說。
「博士應該乘裝甲車……」
「不。」右川輕聲打斷曲垣的話說,「我要步行走了,不應該抱其它念頭了。再說,只因是本部成員就坐裝甲車逃,這也不太象一個男子漢。你乘裝甲車去吧,如果能逃脫,就幫我拉到沖田君,看他怎麼樣了,好吧?」
「我記住了。」曲垣點點頭。他不是一個一張口就打聽的人。
「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還應該設立本部,到那裡再見面吧。」
「但願,你快走吧。」
右川催促說。
「那麼就告辭了。」
曲垣離開右川走向樓梯,在下樓梯的時候他回過頭去,看見火焰正在迫近,火焰中浮現出小個子右川的身影,看上去他比平常還要矮小。從那個身影裡面垣覺得自己看見了右川的心,看見了放浪形骸的右川的心。
右川一有不合心意的事就怒氣衝衝,目中無人。他現在還繼續著旁若無人的舉動,顯示出自己一輩子從未食言的潔癖。
「祝您一路平安。」
曲垣唸叨了一句扭頭就走。
三
夜裡十點三十分。
右川走下縣廳大樓的平臺。
縣廳大樓所在的地段有縣警本部,縣議會禮堂、縣民會館等。這些建築物裡擠滿了避難的人。本部公告一發出,與此同時,那些難民就開始騷動。騷動眨眼間就擴大了,有好幾百人衝向本部抗議,目的是讓本部交出裝甲車。人群衝進對策本部的時候,裡面已經空了。
人們憤怒了,對策本部集中了縣、市的最高負責人,如果在同一座大樓裡的話,如果情報也是準確的,那麼得救的可能性就大得多。相信這一點而到這裡來避難的人們決沒想到,他們竟被拋棄了。
叛徒!成心見死不救!砸爛本部!……人們口口聲聲罵起來。不知誰打碎了玻璃。這是個訊號,一場瘋狂的打砸開始了。
到後來這種瘋狂就很快消失了。人們明白過來,這樣幹也沒什麼用。必須決定出路,人們聚集到大會議室。
「鼠群在大樓周圍團團圍困!正等著我們出去呢!」
響起了近乎絕望的喊聲。
「那麼說就得在這裡活活燒死啊!」
「逃也是死!」
響起了無可奈何的慘叫。
右川混在人群當中。他靠在窗邊看著下面的庭院。自備發電機還在發電,他能看見燈光處大門前模模糊糊的庭院,那裡有老鼠,鼠群象潮水一樣波動。
右川轉過身來。
「鎮靜!」
右川發出破鍾似的的怒吼聲,「我是對策本部的顧問右川。我自願留下來,我打算和大家一起步行避難。正象大家所看到的那樣,鼠群越來越密集,現在如果出去的話,很快就會成為老鼠的口中食。我們要等在這裡。大火將蔓延到這幢縣廳大樓,那時鼠群將會退避。等到大火燒起,鼠群一稀少,我們大家就圍成一團衝出去。幸好東面不遠是甲府城址——舞鶴公園,到那裡避難的話,可以從大火裡逃生,可問題是老鼠。到那時恐怕還會有一群一群的老鼠,不過,那時會比較稀薄一些,只好拼命了。以婦女兒童為中心圍成圓陣,一邊打鼠一邊向公園推進。要想活下去只有這個辦法。」
右川一口氣怒吼下去。
右川的氣勢使人們鴉雀無聲。
「把我的話傳給大樓裡所有的人,不得輕舉妄動!如果爭先恐後地逃命,都得被老鼠吃掉!團結起來!拼搏才能求生!」
「右川博士,您的事我們在報紙上就知道了。您就是我們的指揮官!」
站在前面的人叫起來。好幾十個人也同樣叫起來。
「鎮靜!沒有指揮官,大家都是指揮官,打敗老鼠就不會死。」
說完,右川走出大會議室,他回到空蕩蕩的對策本部。
桌子、椅子、黑板、示意圖、有線、無線電話機……所有的東西都被砸碎了。右川坐在被摔壞的長椅上,抱著胳膊閉上了眼睛。屋外傳來颳風的聲音,直升飛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盤旋。本部成員及新聞記者們乘裝甲車避難走了,人們一開始責難他們的氣氛現在沒有了。不知道有多少輛裝甲車,不管誰坐上去逃走,都會使剩下來的人憎恨他們。但是,本部成員也有逃生的義務,安全脫險之後,必須制定下一步的對策。
「對策……?」
事到如今想想有什麼樣的對策吧,毀滅了甲府的鼠群如果按現在的狀況推進,恐怕明天或後天就會突襲山梨市。從山梨市到鹽山市周圍已經出現了鼠群的先頭部隊。鼠群已經使自衛隊一敗塗地,沒有與之抗爭的有效武器。即使在山梨和鹽山重新佈防,大慨也沒有辦法對付鼠群。結果那裡將成為甲府第二。如果說唯一的辦法,那就是用汽油燃燒彈把城市一古腦兒燒光。大概無論如何也不能這麼做。結果是鼠群拔掉兩市,然後以大菩薩嶺為中心分散到廣大的山嶽地帶。鼠群一潛入山嶽地帶就只有夜行性,再想發現就困難了,如果不採取無區別地毯式轟炸,就無法殲滅它們。
……下一個戰場是東京都。
十有八九那是不可避免的。鼠群在選取東進路線,越過了大菩薩嶺,沿青梅之路,侵入奧多摩湖一帶,進入三多摩地區。或者,從大月市經上野原,越過都境撲向五日市?總之,靠現在的自衛隊無法阻擋鼠群的進攻。東京都必須在都境上迎擊二十億隻帶鼠疫菌的鼠群。
看看你們的能耐吧,右川想,首都和政府會動用一切手段去迎擊的。
突然,他想起了曲垣的憤慨,首都和政府把手持武器的自衛隊和警官派遣到山梨縣境,一個避難者也不準越境,冷酷地實施見死不救的作戰方案,鼠疫菌如果侵入東京,那將出現無法收拾的悲慘局面。這一點,右川也明白,然而,儘管如此,他也覺得把全縣封鎖起來,使全縣滅亡的作法。的確是太無情了,象關閉鐵路本身一樣的鐵的冷酷,現在把甲府市二十萬市民逼入死的彷徨,如果救援列車能不斷地開出去的話,那麼好幾萬人立刻就能逃出火海。
「鬥吧,演出第二個甲府吧。」
右川自言自語。他閉著眼睛也能看見呼救慘叫的地獄縮影,婦女、兒童、老人,以及強壯的年青人被大火所阻並遭到鼠群襲擊,一個個血肉模糊,連滾帶爬。這種情景是右川從前見過,聽過的縮影呢,還是二三十分鐘之後即將發生的情景呢?時空錯亂了。
充滿縣廳大樓的騷亂聲急劇升高。低低的噼啪聲湧上來了。右川睜開眼睛走到窗邊。
「來了嗎……」
大樓對面烈焰騰騰,那一帶有國營專賣公司,農協會館,富士銀行,山梨信用金融機關,百貨公司……黑煙在大風中發狂,巨大的火舌舔拭著樓群大街。熱風和火星還有可怕的火球捲上天空,飛落到縣廳大樓上……
二十多個男人走進來了。
「大樓北側起火!博士,您帶領我們,就這樣逃吧。」
「知道了。你們把大家全都集中到一樓,作好突圍準備,要把老人和婦女兒童放在人群中心,我也立刻就過去。」
右川站起來。當他走出房間的時候,被人們打翻的警察用無線電話睜出人聲,「本部!本部……」
右川不會使用無線電話,他漫不經心地把耳朵貼在發出聲音的接收器上。
「是誰呀?」
「我是片倉警視!請巖永警視長……」
「我是右川。本部成員早就逃走啦。」
「逃了?」片倉的聲音啞然,「是全體逃跑嗎?」
「是的。」
「博士您?」
「我,這就要把避難者帶到甲府城址。」
「您那裡的鼠群呢?」
「亂鬨鬨的一鍋粥。」
「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