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謝謝您。」
「謝什麼,因為我是鼠博士嘛,對了,你現在在哪兒?」
「中央四號街。現在,這一帶就是地獄。周圍烈火熊熊,死裡選生的居民正在遭受鼠群的襲擊……我無論如何也從這裡脫身返回縣警本部。」
「不行!縣警大樓也燒起來了!而且,在這個城市裡,現在恐怕連一個警官和自衛隊員也沒有,你最好也逃命去吧。」
「職務在身,我不能見死不救,扔下市民自己逃走。博士。」
「什麼?」
「祝您運氣好。」
「也祝你。好吧。」
右川扔下耳機,六樓開始冒煙了。他走下樓梯來到一樓。一樓二摟都擠滿了難民,他從人群中擠過去來到門廊,二百多個男人聚集在大門口,他們是打頭陣的,手裡都拿著桌子腿之類的武器。
「走!」右川大聲喊道,「婦女兒童為中心向前衝擊!隊伍不要亂!人群要踏潰鼠群!明白麼?男人們要做好死的精神準備!但是,只要不死,一個人就得殺死一萬隻老鼠,作為一個人,就應該做到也能夠做到這一點。好,開啟大門!」
男人們砸開玻璃,開撞大門。密密麻麻的鼠群湧進大樓。對著這些鼠群,男人們反衝過去。喊叫聲沸騰起來了。
右川一馬當先衝出去。鼠群只有薄薄的一層,儘管很薄,也幾乎把地面整個蓋住了。右川踏上鼠群,很快就有兩三其老鼠爬到身上,被揪下來摔掉。這簡直是惡夢。
當他發覺的時候,已經進入人群當中了。這是一個近四千人的集體。這個集團一邊嚷叫一邊衝進鼠群,腳跺在鼠群上咯吱亂響。蓋滿地面的鼠群竟無法衝進人群的中心,它們在人群外圍就被衝殺得七零八落。這是可怕的集團壓力,幾乎幾十萬老鼠被踏潰了。
即使是這樣,鼠群也沒有停止攻擊,它們發出尖利的嘶叫,撲向守在外圍的人群。鼠群本身就是一個瘋狂集團,象小魚撕咬巨鯊一樣撲上來,迫近人們身邊的烈火赫然地照出這種情景。
守在外圍的男人們身上到處都爬滿了老鼠。於是這些人被拉人人群當中,同時另一批新手再撲向鼠群。圍成圓陣的人們就這樣移到甲府城址即舞鶴公園。
公圓裡也到處是老鼠,它們也許是離開火災現場到這裡來避難的老鼠。黑暗的森林中充滿了無數的老鼠。
右川分開眾人擠到前面,人群的先頭部隊已經踏進甲府公園。
「果然!」右川放開喉嚨怒吼道,「衝到公園裡面!在把婦女兒童放在當中,組成嚴嚴實實的圓陣!那裡就是最後的戰場!是男人就不要膽怯!我們組成圓陣殺它們!殺!拼命地殺!大家替換著殺!一直要殺到明天早上!圓陣連一絲一毫也亂不得!一亂,大家都得變成老鼠的口中食。」
右川滿頭白髮亂蓬蓬的。他揮動雙手歇斯底里地喊叫,他這小小的身姿給那些拼死命與鼠群搏鬥的男人們增舔了勇氣。
「你這個畜牲!」
右川嚷了一句,把爬到身上來咬在臉上的老鼠揪下來摔出去。
四
片倉警視正在大街上奔跑。左右兩邊火勢逼人,無數難民到處亂竄,老人倒在道上,失散的孩子哭爹喊娘。到處都是死人,他們是早早跑出來而被鼠群吞沒的男女。現在看不見鼠群了,代之而來的是熊熊的烈火。
「往國道20號線跑!從那裡奔荒川!不知道在哪裡會遭到鼠群。要採取集體行動!互相救助一起跑。」
片倉往來呼叫。當火光映到眼前的時候,他的喊聲嘎然而止。前面甲府署和地方裁判所一帶被烈火包圍了。左右兩邊的大火也正在迫近。甲府市南北長,猛烈的東北風吹過來,逃跑的方向只能是東西兩面,但東面沒有避難的地方。向西!向西能跑一千米的話,就能跑進廣大的荒川。只能把人群引向那裡。鼠群也許正在荒川裡等著。人們逃到那裡的時候,很可能就在那裡發生一大悲劇。但是,那是那時候的事了。
「不要扔下孩子和老人!」
「荒川就在附近!不要丟下傷員見死不救!」
片倉怒吼著在人群中來回奔跑。
大風引爆的火彈交叉飛舞,火星宛如傾盆太雨。
一臺裝甲車也見不到了。自衛隊員不用說,連警官的影子也看不見了。偶而有直升飛機飛過來,只不過是來指引一下逃走路線而已。作為一個警察官員,必須拼死盡職。這是片倉的信條。在不幸當中,在甲府毀滅之前,在極度的混亂當中,出現了無數的死傷者。因為沒有必要的指示和指導。二十萬市民一下子就掀起狂瀾拼命奔跑。縣警到目前為止面對鼠禍象小孩一樣無力,但是可以引導市民脫離大火進行避難,這是縣警的責任。本部長即巖永警視長以下總共有一千二百四十五人,這一千二百四十五名警官應該在市區堅持到最後一刻。不管在哪裡,有幾十個人,或者幾個人也好。片倉祈禱這些警官能堅持到最後。不然的話……片倉無法想象縣警會首先逃得一乾二淨。
夜裡十一點四十分。
右川博土在圓陣外圍與鼠群搏鬥。在靠近公園中心,避難者組成了嚴密的圓陣,好幾排男人圍在外圍,他們各自拿著木棍等武器打擊老鼠。老鼠不斷地發起進攻,越打越往上衝,越衝越瘋狂,象波濤一樣後浪推前浪。
前後左右都是大火,公園被烈火包圍了。現在夜空正在燃燒,擴大到整個夜空的熊熊大火把公園照得亮如白晝。在火光的映照下,鼠海打著旋渦,不斷地湧上來。這種氣勢看上去如同燃燒著的怨恨,一定要把人類消滅的怨恨。黑色集團爭先恐後地猛撲上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點妥協都沒有。
右川拼死防戰,踩、踏、踢、踹、打。覺得已經拼搏了幾個小時,實際上才十幾分鍾。接踵而至無邊無際的鼠群一作為拼命的對手,時間就往往停滯在絕望中,深不可測的恐怖感象停擺的時鐘。
右川四肢無力,但並沒有停止搏鬥。如果有誰膽怯的話,就有可能從他那裡動搖圓陣的一個點。圓陣動搖,鼠群一進來就無法收拾了。一剎那間集團動搖,鼠群就會將圓陣衝得寸斷,全部吞沒。
右川雙腿打了晃,踩踏老鼠的疲勞使他連支撐身體的餘力都沒有了,他向前摔倒,心想,完了!他剛要起來,身上已經爬滿了老鼠。用雙手捂住臉,雙手立即感到劇烈地痛疼,不知道被咬掉了幾塊肉。胸部、腹部、腿上老鼠成群。老鼠透過衣服開始撕咬肌肉。
右川不知道自己被誰拉起來。帶到了圓陣裡面。身上的老鼠給揪掉之後,右川從臉上拿開雙手,雙手粘乎乎盡是血。腦袋好象也被咬破了,很痛。
「大樹!」
突然有人叫起來,人群周圍有幾十顆巨大的松樹,松樹樹枝剛好伸到圓陣上面,那些樹枝有好幾百根,黑色的圓球從松樹枝上正如下雨般落下來,老鼠!以染紅的夜空為背景,幾千老鼠象帶羽毛的動物一樣飛向圓陣。
圓陣動搖了。
「圍住松樹!把松樹圍入圓陣當中!」
右川用嘶啞的聲音高聲喊叫。
巨大的圓陣移動了,從內部開始緩緩地移動。然而,在外圍與鼠群拼命的男人們沒有移動的餘地,幾步距離就是你死我活的生死線。殺死的老鼠象防波堤一樣越堆越高。這種情況又是圓陣的內部衝擊力所無法顧及的,它要包圍松樹,壓力增大了。
悲劇就在這時發生,外圍有幾十個男人絆在老鼠屍骸上摔倒了。他們跌倒的地方恰好是鼠群的勢力範圍,轉瞬間就聚集起黑山一樣的鼠群,到處響起了絕命的叫聲,外圍的人要去救助跌倒的人,但從後背衝上來的壓力把他們又擠倒了,形成了一個壓一個倒下去的局面,倒下去的男人們眨眼間就被鼠群包圍了。
人群的壓力繼續膨脹,向外擴張,摔倒的人越來越多。
外圍的男人們有的絕望地喊叫,有的破口大罵,有的發出悲慘的呼救。人們即使不摔倒,也在膨脹的能量衝擊下而處於無防備的狀態,跌進鼠群中的男人們停止了哀叫。人鼠之間的均衡崩潰了,這時即使再殺老鼠,也只是胡亂地揮舞木棍,一片混亂。
眼看著幾十個人就被鼠群吞沒了。外圍看到這場景的男人們產生了恐怖,他們比殺鼠還賣力地往圓陣中間逃,這就造成了恐慌,團結氣氛瓦解了,放棄了搏鬥,內部向外的推力和外部向裡逃的人之間發生了磨攘,到了這種地步,堅固的圓陣就變成一個毫無戰鬥力的集團。
鼠群衝上來了,第一次衝鋒就使圓陣變形了,動搖了。
「圍成圓陣!別逃!戰鬥啊!回到原來的位置!回去……」
右川嘶啞的叫聲被淹沒。婦女,兒童的慘叫響徹公園。
鼠群在變形動搖的圓陣各處打進幾十道楔子。圓陣被撕裂,各個裂口處都湧起垂死掙扎的叫聲。
「圍圓陣!圓陣!……」
在悽慘的地域圖景中,右川聲嘶力竭地拼命喊叫。
這時大火也逼近公園,熱風在地獄慘叫聲中逞兇,大風裹著火星狂飛亂舞。
片倉警視夾雜在人群中跑到荒川。人群膨脹到幾百人。
人們從飯豐橋頭下去,來到河灘上。荒川流過市區外圍注入笛吹川,河川佔地寬度達一百多米,流量相當大。
下到河床裡的人群爭先恐後地撲向水流。從大火裡鑽出來的人們,幾乎無倒外地都被大火燒傷了。衣服燒焦了,破爛不堪。當時的熱風幾乎把人們身上的水分榨乾了。
連河灘上也有熱鳳刮過來。氣溫正在上升,如果劃一根火紫,空氣一下子就會燃燒起來。
片倉也跑進水裡。他知道,在大火中喪生的人不只是因火傷而死,大多數都是由於熱風襲擊而死,那熱風和大火沒有什麼兩樣。可幸的是總算逃出了火葬場。
火光映紅的河灘上已經湧來了許多避難者。
片倉把整個身子浸入河水,胳膊和後背上有好幾處火傷和碰撞傷,一進入水裡,這些傷處劇烈痛疼,即使痛疼也總是活著的感覺。在刀子剜肉似的隆冬的河水裡,片倉把身體浸泡了幾分鐘。總算逃離了市區。現在市區已經完全被大火吞沒了,濃煙滾滾,醜惡的黑紅色火焰吐出滿天火星,火星中夾雜著一團團火球。
片倉從水裡出來,在河灘上點著一塌糊塗的香菸。
……悲劇,結束了。
片倉想到,鼠群離開甲府後大概不會再返回來了。即使為了劫掠甲府市而返回來,這裡也什麼東西都沒有了。城市本身消亡了。
到明天早晨,市區街道將完全燒燬。
……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這種感觸非常深刻。片倉想起對策本部設定以來的變故,這種事態並不是無法預料的。右川博士從一開始就大聲疾呼,對手是必須用想象力來對付的敵人,那是鼠群正在山嶽地帶蠢蠢欲動的時候。誰也沒認真聽取他的意見,當山區村落遭道到襲擊,當列車遭到顛覆,也還是照舊,他們認為,如果鼠群衝到甲府盆地,憑自衛隊的力量可以一舉殲滅。這不能不說是想象力的貧乏、缺少。
這種貧乏把甲府市逼上了毀滅的道路。然而,這種貧乏又不能說是某個人的責任。這是一種凌駕於人類智慧之上的力量。要是硬說責任的話,那責任就在於人類的傲慢。片倉深深地感到,應該滅亡的終於滅亡了。應該說是人類本身生出來的鼠群,片倉仔細回顧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獨自一個人應付鼠群那巨大的能量是徒勞的。為擊斃暴徒而奔波,以及把警察的使命堅持到最後一刻。現在想起來,自己也許是使使用空洞的權力。他覺得,作亂的暴徒,被襲擊的婦女,他們大概都不會從這場烈火中逃生吧,那隻不過是二十萬市民死亡的前奏曲。片倉對一躍而起,使用手槍,來回奔波的自身有一種苦中有甜的悔恨。
片倉把燒短的香菸頭扔進水裡。
儘管……片倉知道自己明天將採取什麼行動。襲擊民宅搶奪他人妻女的暴徒,襲擊國立甲府醫院劫走二十多名護士的暴徒,這些暴徒,片倉都要去搜尋、逮捕。片倉所能做的事只能是這些。
他苦笑了,天塌地陷要發生,人類大半要滅亡,而片倉還知道自己要去追捕罪犯。人們也許會笑話這種無價值的行為。笑去吧,片倉沒有罷休的念頭。支撐自己的是正義感。人類本身犯罪而致使二十萬市民毀滅,暴行和掠奪與此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片倉知道,正是這種微不足道的正義感,裡面有自我存在的意義。雖然是勞而無功的正義感,但他非堅持下去不可。
「那是什麼!」
突然,一個站在片倉身邊的男人叫起來。
在聽到他的叫聲之前,片倉就昕到了剛剛聽到過的聲音。大火迫近河灘的喧囂聲漫卷過來的熱風呼號聲,這些聲音混一起。在上游的什麼地方,遠遠地傳來了吹笛子似的聲音,笛聲好象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好象是幾百支、幾千支笛子的交響樂。雖然在聽,但片倉並沒有弄明白那裡什麼,只是呆呆地聽著。
那個男人一叫,片倉恢復了意識。
——大鼠群!大群!
片倉站起來。
恐慌立刻出現了。整個河灘都響起慘叫。飛起女人和孩子尖厲叫聲。光在片倉周圍就聚集了近千名避難者。這一群人同時奔向下游。慘叫和怒吼捲起一窩蜂。這只是眨眼間發生的事故。上百個老人婦女和孩子被踩倒了。片倉站在原地怎麼也阻止不了人們狂奔,相反倒被充滿殺氣的男人們衝倒掉進訶裡。當他好歹爬上河岸的時候,金屬似的聲音已經迫近了。這是異常迅速的進攻。
「會遊抹的快下水!游到河裡!」片倉狂叫,「不會水的手拉手!進入齊腰深的水裡!快!」
片倉扶起被踩倒而爬不起來的老人,一個接一個地扶起來,其中有正在死去的老人和孩子,也有骨頭折斷不能動彈的人。不管是誰都拼命地纏住片倉,拼命地求救。
「完啦!」
片倉慘叫一聲。鼠群已經殺到跟前了。到處都響起在這個世界上無法想象的絕望的慘叫。片倉僵立在那裡。在大火沒有波及到的整個河灘地上。黑絨地毯象打滑一樣捲過來,眨眼間幾十只老鼠竄到腳下。眼前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倒在地上不能動,她的臉上爬滿了老鼠,少女慘叫著喊救命。
片倉捂起耳朵朝河水跑去。
片倉剛要往水裡跳,一剎那間全身僵直,無數老鼠浮在水面順流而下。片倉呆立不動,老鼠爬到他的腿上。片倉象凍在水邊似的站在那裡,他拼命按往兩耳!任憑老鼠爬到身上。
五
時間過去了多久,沖田克義不知道。無限的鼠群充斥在無限的時間當中。時間和老鼠是從下水道的那邊過來的。在那裡好象有某種發源地,要滅亡這個世界的邪惡的發源地。
要想呼吸很不容易,為了呼吸,身體從屎尿水中一探出來,頓時就爬滿老鼠。與其說爬到身上的還不如說是流到身上的。有幾隻老鼠很快就要爬上來了。慌慌張張喘一口氣再下潛。漸漸地,屎尿水越來越沉重,不,可能是體力達到極限了,或者是汙水的密度濃起來了。總之,只能感到身體好象是沉在鉛水一樣的液體中。胃裡和肺裡也都灌滿了這種沉重的液體。
真想死……沖田開始這樣想。他覺得死不會象現在這樣痛苦。恐怖感淡薄了。他覺得無論如何也不會得救了。甲府市正在被烈火吞噬,消防活動已經放棄。可以看到,這樣下去只要幾個小時就會把甲府市燒光。二十億隻老鼠擠滿了甲府。被烈火追逼的老鼠本隊早就避難去了吧,而落在後面的鼠群卻佔領了下水道,恐怕有幾十萬只老鼠擠在下水道里吧。沖田隻身一人被困在這樣的鼠群當中,難以想象能活著出去。
身體象預料的一樣不能動彈了,這樣一來呼吸就困難了,於是就咕暗咕嚕地吞汙水,粘乎乎的糞團噎在嗓子眼上,引起嘔吐,五臟六肺直往上撞、抓心搔肝一樣的難受。劇烈的嘔吐、咳嗽,身體扭曲,呼吸困難,絕望到了極點。雖然知道有點幾老鼠爬到了背上,但沖田沒有餘隙去把它們掀掉。糞團堵在嗓子眼上,他把手指伸進喉嚨,嘔吐。
在好歹吐出去而恢復呼吸的一瞬間,沖田感到脖子和後腦部劇烈地痛疼。當他抖落頭上的老鼠時雙腿站立不穩,仰面朝天倒下去。他一邊下沉一邊掙扎,連保持一口氧氣的空隙都沒有。剛剛吐出口的糞團又再次灌進嘴裡。沖田一邊吞嚥一邊瘋狂地要保持身體平衡。
在掙扎的同時他想到了這就是死期。隨著體力的耗盡,氧氣的消耗量在增加,呼吸間隔在縮短。一開始能下潛二十秒,而現在一秒,至多兩秒,肺葉就憋得受不了。與其說氧氣消耗增大,也許還不如說,肺葉本身因汙水侵犯而喪失了呼吸功能。
雖然在拼死掙扎,但手腳的動作越來越緩慢了。意識斷斷續續越來越遠離自己。
什麼東西碰到了手指,沖田下意識地靠過去,好象是下水道倒壁,他藉助側壁爬起來。總算從液體中露出臉的沖田只能做到這一點,他連再略微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心想死吧。他知道,只要把抓住側壁的手一鬆開,就再也不會浮起來了。下水的浮度還不到腰際,要說能沉下去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但對此刻的沖田來說,這個深度是永遠的深度,是絕望的死亡之海。
沖田模模糊糊地下了決心,讓老鼠吃掉而死吧!幾十只老鼠立刻從肩上爬到脖子上,臉上,頭上,眨眼就變成白骨吧!即使如此,也強於在屎尿之海中溺死悶斃。
沖田不動了,時間的觀念沒有了,他覺得一秒就是永遠,永遠就是一秒,他在等老鼠,在等咬碎肌肉的痛疼。可是,那種痛疼根本沒有襲到身上。沖田慢慢地環顧左右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雖然看不出什麼,但他覺察到某種變化,充滿黑暗之中的,穿著黑衣服的,小小惡魔的氣焰,哪裡都沒有了。
……走、了、嗎?
沖田慢慢地用舌頭推出滯留在口中的糞團。
沖田就那麼呆在原地,長久地一動不動,想動也沒有動的體力,連抓住側壁的手都不能動一動。
沖田聽見老鼠在臉前跑動的聲音,好象是一隻。那隻老鼠停下來,咬住了沖田的手指甲。沖田沒有動,老鼠咬了三四口,咬掉兩三口人肉之後,老鼠消失在黑暗中。
沖田就保持原來的姿勢呆在原地。時間過去了,二十分鐘,或三十分鐘……漸漸地,沖田恢復了動作的力氣。他爬到邊道上,在邊道上長時間地休息。一小時,或是兩小時,他想要蹲起來。不久,沖田走起來了。不知道方向,但他覺得無論如何總得走,也只能走。
能看見亮光了,紅色的火光投進黑暗之中。他明白了,那是從下水井口蓋上射進來的火光。不知是不是自己下來的那口水井。熱風吹進來,迎著那股熱風,沖田爬上鐵梯。
地面上是可怕而巨大的焚燒遺蹟。小房大樓都燒燬了,燒坍塌了,變成了巨大的灰燼,這裡是什麼地方,沖田不知道。路面很燙。
沖田把衣服脫下來,用它包住雙腳,然後象夢有病患者一樣走起來。熱風很快就把他身上的糞便烤乾了。
還沒走出多遠,沖田就來到一條河邊。他下了河床進入水中,感到自己復活了。牢牢地粘在身上的糞便溶化了,紛紛落下。他橫躺在淺水處,從腦袋開始清洗。穿著的東西也都脫下來了,仔細地清洗。
他上了河岸,河岸上充滿了熱氣,他仰面朝天躺在沙灘上。
高高的天上只能看見一顆星星。沖田長時間地注視著那顆星星。
六
十二月二十二日天亮前。
沖田克義走在焦土上,有些地方還在冒煙,但大火總算熄滅了。沖田走到國道20號線上,化作灰燼的甲府市連個人影也沒有。逃命時變成黑焦炭的死屍橫躺豎臥到處都是,不管走到哪裡都是火災後的痕跡。
直升飛機飛過來,在無人市街區的上空宣告救護所的具體位置。
沖田朝自己所能想起來的地方走去。
廣美會怎樣呢?沖田在想,她全身精赤地被暈徒劫走了,在那之後立刻就發生了火災,她能逃脫嗎?是驚慌失措地迷離了大火?還是遭遇了鼠群?是逃脫?……還是被暴徒為滅口而殺死了?……
「悲壯的戰敗……」
沖田看著火災遺蹟自言自語。配備三個自衛隊師團,投入了直升飛機團,以至連戰鬥機團都投入了戰鬥。最後卻是這樣的慘敗,結果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沖田想,設定對策本部以來,自己做了些什麼呢?沒辦成任何一件有利於扭轉形勢的事情。反過來說,對策本部過於害怕市民的恐慌,一直到最後的最後也沒有公佈事態真象。也許本部沒有任何用處,或者本部的功能就是造成前所未有的大批燒死者。
沖田遇見一輛小型汽車,他一舉手,車停了。這是山梨縣警山梨署的汽車,沖田被收容了。
「形勢怎麼樣了?」
沖田自報身份之後,向兩個中年警官打聽情況。
「怎麼樣,就這樣!」
警官搖搖頭,好象是無從回答。
的確是無法回答。現在的地方情報不充分,但知道大概的情況,甲府市區的十分之九全都燒燬。燒死的及被鼠群吃掉的人數估計為十萬左右。
「縣警本部和甲府署都燒光了。救災行動已經開始。甲府市連一臺汽車都沒有了。我們是第一批救災人員。據說到今天下午,救援物質將由飛機運來。」
「對策本部怎麼樣了,你們知道嗎?」
「那個衙門麼,什麼難聽的傳說都有啊,本部好象是第一個逃走的,縣警本部長和縣知事一起……受害者在救護所裡群情激憤啊。」
「原來是這樣……?」
「傳說本部設到山梨市或者鹽山市了。」
「鼠群的動向呢?」
「那個惡魔啊!我們山梨署也對鼠群的動向極為神經過敏。那個惡魔要向東……這樣一來,甲府完了下一個就是我們山梨市啦。可是,根本就抓不住那個惡魔的動向。火災擴大到全市從十一點過後開始,鼠群數目逐漸減少,據說最後象退潮一樣消失了。直升飛機團雖然在監視,但不知道它們消失在何處。簡直象幻影一樣的生物,漸漸地,漸漸地、鼠群越來越薄,最後突然消失了。估計是進入山嶽地帶了,但那也……」
警官一邊開車一邊恐懼地說著。後來問沖田,「您看會到山梨市嗎?」
「哦,哦?什麼也……?
「有流言說,那些魔鬼要毀滅山梨和鹽山兩市,然後撲向東京……最終目標是東京。」
「東京?……」
「這也是傳說,但據說政府開始把自衛隊的全部兵力集結到都境上。無論如何要在秩父山地到高尾山的廣大都境帶迎擊鼠群,實行轟炸,好象要實行徹底的焦土作戰。這真是如意算盤!一隻老鼠,一隻鼠疫菌蚤也不放進東京。因此就眼睜睜地看山黎縣全部毀滅。」
警官憤慨地說。「受災者群情數憤。倖免於難的受災者團結起來衝向都境,好象是提出了可以突破封鎖線的方案。美國軍人把鼠疫菌帶進日本,這是國家的責任。政府毫不在乎地實行坐視不救的作戰方針,為什麼?人們要大舉開入東京擴散鼠疫菌。假如幾萬人實際行動起來,那麼,山梨縣警在得到增援之前,是作不出阻止行動的,因為全縣百姓怨聲載道。」
走出餘燼未熄的市街地帶,汽車沿20號線奔向石和。出了市街地帶,路上遇見幾輛自衛隊的汽車,車上滿載著受災者。
沖田到石和園藝農場下了車。擁有廣大遊覽農場的園藝農場被政府接收了。其他的,如旅館,飯店,寺院等也都被指定為受災人員收容所。不光石和是這樣,山梨市,鹽山市,其他市也都分攤有收容受災人員的義務。
沖田等待按順序治療了傷口,不久,接受了鼠疫的預防注射,並且得到衣服和香菸的配給,也領到了受災人員卡片。當地婦女協會給難民做飯。在那裡吃過飯後,沖田注意到集會場所。受災者激昂地追究政府的責任——放任竹子同時開花之罪,讓外國人把鼠疫菌帶進日本之罪,封鎖縣境之罪,停運列車之罪……滔滔不絕。會場雖充滿了悲憤。這場受災是百分之百的人禍,必須從政府那裡索取十二分的損害補償。在這些問題上,受災者一致團結起來了……
沖田離開會場,看來警官說的不是謊話。受災者的眼睛燃燒著對政府的極度憎惡。人們揚言說,除非政府派出負責把補償規則形成公文書,否則,明天就突破封封鎖,衝進東京。
他們也許能幹出來,沖田想,家燒了,父母妻子離散了,失去了。這些人們所具有的,只能是對於當政者的憎惡。
出了園藝農場,沖田察訪了設在石和鎮內的幾個收容所。他查收容所,查名單,哪裡也沒有廣美的影子。
……完了嗎?
下午很晚了,沖田離開最後一個收容所,走到公路上。被收容人員只在石和就有一萬四千人左右,所分攤到的宿舍空間不知道夠不夠一人一塊榻榻米(草墊子),說是近日內都分散在各收容所裡。尋找骨肉親人的不只是沖田一個人,到處都有眼睛冒火的受災者在搜尋妻兒老小。
上了順笛吹川走向的公路,沖田站在那裡等過往車輛。一般車輛是禁止通行的。冬天的殘陽很短,已經落下,餘輝映在江面上,眼看著就進入了薄暮。從山嶽地帶吹過來的山風把江面吹起了皺紋。沖田掖了掖配給的舊上衣衣襟。
他搭上自衛隊的裝甲車去鹽山市。自衛隊員告訴他,自衛隊第一、第十、第十二師團的聯合指揮所設在鹽山市政府機關。
「對策本部也和指揮所在一起嗎?」
「嗯。」
自衛隊員再也不知道別的什麼了。
在鹽山下車後,沖田步行趕到市政府。市政府會議室門上貼著聯合指揮所的紙片,紙片並排還貼著一張紙片,上面寫著「鼠害對策本部」。沖田走進會議室。
把記者群也算在一起,有近五十個人,房間裡因吸菸而煙氣騰騰,好象正在開會。沖田看見幾個撤退到此地的本部人員。他看到了縣知事,縣警本部長。沖田在搜尋右川博士,可是沒有。第一師團參謀長龍村看見了沖田,站起身來說:「您平安無事嗎?」
龍村的臉色非常憔悴。
沖田從龍村那裡聽到了右川博士時訊息。右川拒絕乘裝甲車逃出,說是要和擁進縣廳的避難人群一起行動。這是龍村在撤退之前從曲垣五郎口裡聽說的。那個曲垣也下落不明。
「局勢怎麼樣?」
「估計死者約為六萬,這也只是估計而已。但可以認為。鼠群已被大火消滅幾千萬到幾億。初步判斷鼠群本隊進入山嶽地帶了,但現在無法發現。」
「是嗎?……」
「我們認為,它們將在兩三天內襲擊山梨市或者鹽山市。現在開的就是對策會議,然而開會也沒用。鼠群一開始進攻,全體市民就得撤退,因為人們拒絕步甲府市後塵。」
龍村突然放低了聲音說:「政府開始把自衛隊的總兵力集結到都境上,長官直接指揮。這裡隨便做什麼好了。身上潛伏著鼠疫菌的我們這些人,聽說是出不了山梨縣了。就是讓我們在這裡拼死賣命。」龍村咒罵著,但沒有力氣。
「片倉警視呢?」
「不知道……」
龍村搖搖頭坐回到椅子上。
沖田出了市政大樓。
翌日二十三日
沖田從早晨跑到晚上,跑遍了鹽山市和山梨市的收容所,再從收容所跑到收容受傷人員的醫院,到處查詢,哪裡都沒有廣美的影子。不光是找不到廣美,右川博士、片倉警視、曲垣五郎也都找不到。
……死了嗎?
沖田望著太陽遲遲不落的秩父群山。
不能確認廣美的死亡。受災者收容所除了設定在這裡的以外,富士吉田市、大月市等地也都設定了。可以設想,她沒能進入收容所,或者是受傷了,正在哪家民宅裡得到照顧。但願如此。失去了孃家,失去了父親的廣美,連沉浸在悲痛中的空隙都沒有,就抱著對沖田的贖罪感而到醫院裡無償服務。結果卻被暴徒赤條條地劫走了。她也許被老鼠吃了,也許被大火燒死了。這種念頭使沖田無法忍耐。
廣美活著的可能性還不是沒有。而沖田覺得,右川、曲垣、片倉三個人的生存是令人絕望的。他們三人如果活著的話,不會不來到設定在這裡的對策本部。
「右川博士……」
沖田低聲叫著。
在收容所裡,沖田聽到了關於右川博士的傳聞右川率領四千難民奔向舞鶴公園,在那裡組成圓陣。他站在外圍與衝上來的鼠群搏鬥。不久,鼠群採甩枝頭飛行戰術攻破圓陣,地獄出現了。人們放棄了抵抗,爭先恐後地逃命。
「估計圓陣中有一千多人被老鼠吃掉了。逃出公園的人中也有一半以上被烈火和濃煙吞沒了。」
這是一個逃生的圓陣參加者的說明。
無法想象右川還活著。這個口述者是個體格健壯的老人,他很象以年老之軀率領四千人,一馬當先與鼠群搏鬥的右川。
是要尋求死的歸宿嗎?沖田猛然這樣想道。他想到了除了一個慘敗接著一個慘敗之外一事無成的右川的內心世界。差不多就是那麼想的吧,於是落下了壯烈的人生帷幕。
性格剛烈的片倉警視恐怕也是走上的跟右川相似的道路。
「全都,全都死了嗎……?」
沖田猛然間覺察到一種聲音,不知在什麼地方響起微弱的破裂的笛聲。是鼠群吹響的金屬聲沒有離開耳朵嗎?還是和鼠群發生關係之後,從自身內部頻頻傳來的人類滅亡之音?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