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佈置在西北南三個方面前自衛隊這麼容易敗下陣來,這是右川的失策,其失策的原因是由於鼠疫。本來就存在恐怖,鼠群只不過在極小的方面證實了瘋狂的貪慾,把人類作為食物只不過也是可怕的機敏,人們如果被圍困,到最後,再剛強的人也會脊背發涼。到現在為止所發生的種種慘案,都證明了與鼠群搏鬥的徒勞無益。
這種恐怖再加上鼠疫。鼠疫菌雖然以急性敗血鼠蚤為媒介,但要是尿液中有的話,那麼唾液中也會有。因此,人和老鼠一接觸就等於是注射毒液。
自衛隊沒有掌握任何一種有效武器,因此敗下陣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朝東?
東方有什麼呢?右川心裡在嘀咕。
本部裡壓抑著窒息的空氣,只有電話不斷地打進來。
晚上九點三十二分。
突然,電燈熄滅了。
縣政府安裝有自備發電機,開動後幾分鐘電燈又亮了。
同時,東電變電所來電話說,「鼠群!大群老鼠衝進變電所,所有的裝置上都爬滿了老鼠,電火花四處飛濺,線路一片混亂。這樣下去……請給予援救。我們被圍困了。」
「明白。」
龍村參謀長呼叫第一師團市內治安部隊,讓他們趕赴東電變電所。
「終於,來了?……」
右川嘟噥著,東電變電所和縣政府只隔兩條街。
那只是前奏。
市內各處開始傳來猛烈的緊急報告,電話連一秒鐘的間歇都沒有,大多數是請求援救的。
市內巡迴治安部隊是由警察及自衛隊的裝甲車組成的。通過治安部隊的報告,本部得知鼠群急劇增加,幾百群,幾千群正在橫衝直撞,但當你剛一察覺某一種的時候,某一起已經消失了,膨脹為更大的群體,象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這已經不能稱其為群了,遍地都是老鼠,無邊無際。
「直升飛機要再一次發出勸告,不!不是再一次,今天夜裡一直到天亮要連續不斷地發出勸告,要反覆告訴人們,要沉住氣!不用使用一切取暖裝置!要忍耐!不要輕舉妄動!只要關緊門窗就什麼也不用擔心。」
右川對龍村說。
右川的白髮粘在前額上。
鼠群急劇增加的地方禍不單行,送電斷絕了,室外的黑暗中只要鼠群發出的金屬音,不,是被咬門板,咬屋頂發出的恐怖聲音淹沒了。
極度恐懼引起的輕舉妄動比什麼都可怕。
從現在開始是夜間了,是無盡無休的長夜。
十九萬五千市民,最終能忍受得了這種漫長的黑夜嗎?……這種不安存在於閉上眼睛的右川心裡。嚴重警告正在發出,各家各戶要團結,於是命令難以防鼠的木造房屋的居民到大樓裡避難,要徹底告知大樓裡的居民不得拒絕避難。右川在儘可能地考慮周全,穩定形勢,但也不能因此就沒有不安的心情。象站在破拉門的房子裡一樣,不安的穿堂風一個勁吹動右川的身體。
恐慌心理更可怕,右川明白了恐慌是怎樣的一種東西。
就拿老鼠來說,平常,老鼠的行動半徑極為狹小,為了尋找食物而進行遠征的時候,它也頂多以十幾米為限。老鼠的視力極弱,在通過建築物的牆縫時,它得用鬍鬚一邊試探一邊移動,即使這樣,它也只走熟悉的通路。如此膽小嬌弱的老鼠,現在竟是這種狀態——從廣大的南阿爾卑斯,從秩父群山,從富士山麓,在整個中部山區遙相呼應,聚積,分散。在反覆聚積分散的同時終於形成了巨大的集團,長驅直入移動幾十公里,現在向甲府市大舉進攻。這不是老鼠的本能所為,而是集團恐慌產生的瘋狂,由於瘋狂所以進攻。
大多數人被恐怖所驅使而狂奔。陷入這種境地的人覺得懸浮在空中被推走。這就是恐怖的能量,巨大的能量使重量消失了。鼠群的大舉進攻就是這種盲目的能量。
右川曾經親眼見過這種能量,一九五0年愛媛縣宇和島衝的許多島嶼上出現了溝鼠的大發生,當時,爆炸性增殖的老鼠洗劫了所有海島,迫使島上居民離開島嶼。最後食物沒有了鼠群集體投入大海。右川去追趕,讓一隻不知就裡的漁船靠過來,漁民看見微波後以為是密集的魚群,他搖船過去剛要下網就仰面朝天倒下了。原來是大鼠群。這群老鼠在宇和島登陸。
在宇和島登陸的老鼠進一步反覆大爆發,在第二年真就形成大規模進攻,一直進攻到高知縣的宿毛。
《古今見聞集》上記載,安貞年間,在伊豆的黑島(宇和島海上的島)上看見波浪起伏,漁民過去撒網,打上滿滿一網老鼠。另外《一言一語》也說,天明五年。在萱部海上看見海面呈沙丁魚的顏色,漁民過去撒網,撈起十筐老鼠。
右川從一開始就知道,鼠群的瘋狂能量是不可輕視的。
被二十億這種溝鼠圍困,再加上鼠疫的威脅,二十萬市民被逼進黑暗的深淵,他們能不被恐慌所控制嗎?
這一點,右川心中沒數。
片倉警視是個少見的有能力的人物。為了制止恐慌,他一開始就使用了子彈。這種正直果敢的舉動抑制了市民的情緒。不過,那些對手是暴徒,如果恐慌心理控制了善良的市民,到那時,槍彈是無能為力的。
夜裡九點四十分。
市內的甲府監獄要求自衛隊增援,說是犯人暴動的氣氛很濃。鼠群象水在倒流一樣,開始翻越監獄的高牆。
這時候鼠群巳經遍及全市的所有街道。從甲府火車站到官廳街一帶,黑色絨毯也在漸漸迫近。
然而,這情景誰也看不見,街上現出一片漆黑。具有自備發電機的大樓屈指可數。現在連照明彈也熄滅了。照明彈毫無意義了。甲府市被繳械了。只有市內巡迴的裝甲車,用探照燈映照陰森可怕的黑絨地毯。大多數裝甲車也不動彈了,碾軋過的道路上是過於厚實的生物。
起風了。颳起了寒風,電線發出「嗚嗚」的哀叫聲,象是風竹哨發出的聲音。
弦月把幾乎看不出的青光從雲縫裡投下來。
大街上鴉雀無聲。不過,只有金屬磨擦似的鼠群嘶叫聲很高,而且越來越高。這聲音與竹哨混在一起,使人們渾身打冷顫。
偶而,直升飛機一邊廣播本部警告一邊飛過上空。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曲垣五郎在本部。
曲垣接到電話,只有電話還暢通。
「是誰——」
極遙遠的聲音傳進受話器。
「沖田嗎?我正擔心你呢。你到底在什麼地方?」
曲垣高聲怒吼。本部裡看不見沖田的影子有一個小時了,估計他是去國立甲府醫院了。但當時曲垣沒有離開本部。沒有裝甲車是危險的。
「鼠群、蓋住了、地皮……」
沖田的聲音象是從夢幻世界裡傳出來的,有氣無力,沒有升降調。
「你在哪裡!」
「哪裡?不知道。在黑暗中瞎摸……」
「等等,你一個人嗎?坐的什麼?」
「哦,一個人。在醫院的救急車……」
「危險!那!找建築物的標記!向裝甲車靠近!」
「比那重要,你知道醫院裡被劫走的女人去向嗎?」
「那個嘛,不,不知道。你的妻子沒有獲救嗎?」
「被劫走了。」
好象是精疲力竭的聲音,很低很低。
「無論如何,把建築物的標記……」
「不,我,我要找廣美。」
「等一下,別結束通話!出動裝甲車,我也一起去找……」
「給我!」
右川把電話接過去喊:「沖田——」
然而,右川把受話器從耳邊拿開了。
「這傢伙,想死啊……」
右川注視著受話器嘟噥了一句。
五
幾百,幾千只老鼠在車燈前奔跑。
在開出醫院的小型汽車上,大約有十幾個女人被光著身子弄進車裡,暴徒們抱著各自的女人,一人一個。這就是宣告佔有了。
沖田廣美被禿頂的中年男子從背後抱著,rx房被那人大把地握著,寒冷使廣美髮抖、上牙齒直打下牙齒。除了寒冷之外,還有對於支配這些男人的瘋狂,對於這種瘋狂的畏懼。他們一個個都失去了正常理智,顯示出異樣的亢奮。要是看看他們的眼睛,就會使人覺得,那不是野獸一樣閃著邪光的眼睛嗎?
摟抱廣美的中年男子將勃起的物件頂住廣美的身子。他剛剛在平臺上就已經發洩了慾望,那還不只是與廣美一個人,別的女人他也弄了。廣美感到,現在這些男人的性慾並不是肉體的需要,而是一種精神的飢渴,怎麼發洩精神也不充實,無法安心。
這以後將會怎樣呢?……廣美不能思考,也沒有思考的餘地。在一瞬間被擊碎的意識還仍然處於粉碎的狀卷。不過,她只知道,自己成了象野獸一樣的男人的手中物。
小型汽車一邊用防滑鏈碾壓鼠群一邊走。他們專走衚衕,好象是在躲避警察和自衛隊的巡邏車。
汽車跑了十幾分鍾,有幾個男人下了車,每人抱著一個裸體女人消先在黑暗中。
又過了一會,汽車停下,擁抱廣美的那個男人先跳下車,然後把廣美拽下車。他扯著廣美的手走進小巷。這裡好象是一家小小的出租房屋。
那個男人害怕周圍的的亮光,用上衣把廣美包起來抱在自己胸前,開啟門鎖。二門裡有廚房。屋裡有胡亂鋪放的被褥,連床單也沒有,被頭周圍骯髒汙黑。
那個男人掛上鎖,然後從廚房裡拿出啤酒讓廣美喝,廣美搖頭拒絕。於是那個男人就冷不防地跪伏在廣美面前,說:「您象女神一樣,做我的妻子吧,啊,啊,求求您了,就這樣。」
那個男人爬到跪坐在那裡的廣美背後,用舌頭舔廣美的腳心,廣美徐徐退避。
「不行嗎?是麼!不行就把你殺了喂老鼠!」
那個男人突然冒出瘋狂的火氣。在明亮處那個男人的相貌看上去陰險而殘忍。他個子很矮,光禿禿的額頭也狠窄,他那額頭中間癟下去的地方油光光的。他的眼窩塌陷。
「你被老鼠吃光了,誰也不會知道!」
那個男人嚇唬廣美。
「我做。」廣美一邊後退一邊說,「我做你的妻子。」
那個男人的恐嚇非同小可。
「當真嗎?」那個男人膝行過來按住廣美的肩頭說,「我是很固執的人,我如果發現你說謊的話,可就怪不得我啦。」
「當真。」
「給我做妻子嗎?」
「是,做你的妻子……」
廣美點點頭。
「那樣話,我要保護你,啊,我的妻子……」
那男人將廣美按倒在被上,把嘴唇貼上來。廣美閉上眼睛張開口,男人的舌頭擒住廣美的的舌頭開始嘬吸。廣美一陣噁心,拼命忍耐。男人把他自己的唾液送進來,廣美把心一橫將那唾液嚥下去。那帶有口臭的唾液粘乎乎的,好象混有什麼東西腐爛後的酸臭。
男人繼續嘬吸她的舌頭,死乞白賴沒完沒了。舌頭被連續嘬吸感覺已經麻痺了。
後來,男人放開口,抓住廣美的下頦,讓她把臉仰起來,在電燈泡底下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真美啊!」男人哼哼著說,「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了,啊?是這樣吧。」他興奮起來了。
「嗯。」
廣美點點頭。
「我是個工人,不過,不會讓你吃苦的,因為我把你當成了女神。你可別給我逃走啊。」
男人好象要反覆說服廣美,他跪在榻榻米上磕頭。
後來,男人把廣美橫放在被子上,廣美就照男人的意思鑽進被窩。被窩裡充滿了餿味,被窩裡面比被窩外面還冷。男人站在廚房裡不知在幹什麼。
不一會,男人回來了,他翻出寢具,蹲在廣美的兩腿之間,好象是把毛巾浸在熱水裡了。
他開始仔細地擦洗廣美的下身。
廣美連眼淚也沒有了,直勾勾地望著屋頂出神,她想起了沖田,國立甲府醫院遭到暴徒襲擊,沖田不會不知道,他此刻一定在拼命地尋找自己。
……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記得不知在什麼地方聽過廣播,廣美通過收音機知道了鼠群的動i甸,韭畸市整個毀滅。分佈在甲府盤地的幾十個村落,一個接一個被毀滅。沉默下去的村鎮不計其數。不只是盆地裡的村鎮,象自己所在的山村一樣,秩父群山裡的無數村莊也都基本上毀滅了。這些可以說是城防的外圍工事,蕩平外圍工事的鼠群現在步步逼近,兵臨城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可以推測,鼠群將血洗甲府,進而血洗山梨市,進而血洗鹽山市,然後越過大菩薩嶺,向東挺進。
廣美認為,要阻止鼠群是不可能的。老鼠滿山遍野包圍房屋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只要不投下原子彈,就無法抵擋那種滑坡似的巨群。現在,自衛隊節節敗退。
鼠群,再加上鼠痙,廣美覺得,和自己的山村一樣。甲府的毀滅也只是時間問題了。就算運氣好能從老鼠口裡逃生,然而等在前面的還有鼠疫。鼠疫在隆冬季節極為猖張。從二十億隻老鼠撒播的鼠疫菌中逃生的辦法之類。是不存在的。
廣美呆呆地想,沒有和沖田見上一面就要死了。
那個男人擦拭完股間,這時開始用舌頭舔起來,從這個的男人的德行樣來看,他大慨跟女人沒有過緣分,他把搶來的當成女神一樣看待,這種心情一目瞭然。他的舌頭每觸動一下,廣美就不由得全身發抖,一陣陣噁心。這是個瘋狂的傢伙。他強行要求他人的妻子做自己的老婆,他忘記了警察的存在,也不覺得自己是在犯罪。這是因為死亡正從身後逼過來,死亡打碎了秩序。他什麼也不在乎,對廣美,他強求她做他的妻子,他懇求她做他的妻子,他一得到承諾就倒身下拜。
和老鼠一佯。他的思維處於支離破碎的狀態。廣美覺得,他的威脅,他的懇求,正是他唱出的輓歌。
那猥瑣的男人又把廣美壓在身下,他充分地,象要刻上標記似的擺動腰部,並不時吐出莫名其妙的話語,那好象是一些讚美廣美肉體的言辭,什麼漂亮啦,女神啦,這些話語和哼哼聲混在一起。對於男人來說,女人的肉體怎樣才算女神,廣美並不知道。
直升飛機向市民宣讀警告的聲音傳過來,又遠去了。
過後,屋外響起了金屬磨擦音。
廣美全身僵直,自己家房屋遭到襲擊時的情景在眼前一閃而過,他甦醒了。金屬聲急劇升高,嘎吱、嘎吱、嘎吱……無法形容的聲音刺進耳鼓,神經被撕碎了。
「老鼠!鼠群來了!」
廣美要推開那個男人,可那男人以千鈞之力抱住了她的腰。
廣美捂起耳朵。金屬音充滿房間。聽起來象是雨點抽打在牆壁和窗戶上的聲音。廣美扭動上身大叫。醫院之類的大樓不用說,這裡正是木造房屋。廣美猛地把那男人推開,逃到牆角。
啃大門,啃牆壁,可怕的齧咬聲。鼠群在房頂奔跑。幾十只老鼠爬在窗上,長長的尾巴象蛇一樣爬上玻璃。
「穿上這個!」
那男人把他自己的工作服扔過來,廣美穿上了工作服。
「來了哇!老鼠!老鼠!」
廣美已經半瘋狂了,不知從什麼地方鑽進來的,兩隻老鼠穿過房間。
「畜牲!打死它!」
男人一邊嚷一邊揮舞一根木棒。
「救——命——啊——!」
廣美絕望地叫起來,老鼠很快就增加到十幾只了。那些老鼠用後腿蹦蹦跳跳,三躥兩躥就跳到廣美和那男人跟前。
「快逃!」
男人揪下咬在腿上的老鼠。
「可,往哪兒跑喲!」
「後門有汽車!」
「不行啊!淨是老鼠!」
廣美一邊用衣服抖落老鼠一邊發出絕望的慘叫。屋外佈滿了鼠群,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
「鑰匙!拿著!就在後門旁邊……」
男人揪下咬在胳膊上的老鼠摔出去。他面目猙獰,大喊大叫,踢開老鼠,從後門搬來油桶,用油桶撞玻璃,把油桶往屋外的路上傾倒一空,丟開油桶,點著報紙。扔了出去,火焰呼地一下竄起來,那是汽油。
「夫人,揀看那些東西!」
鼠群成了火球,一隻只都成了火鼠。火鼠向四面八方奔跑。房子起火了,視窗一片通紅。
「這是個機會!」
聽到男人的怒吼聲,廣美拖起被子跑到後門。她開啟後門,那裡也是老鼠成群,小型兩用汽車就在門邊。廣美丟擲棉被,跳到上面,把鑰匙插進車門。她感到腿上、腰上,後背一陣疼痛,豁出了,不知有幾個地方的肉被咬下去了。她好歹開啟車門鑽了進去,同時趕緊鎖上車門。汽車裡有和她一起鑽進來的老鼠。老鼠順著廣美的腿爬上去,將牙齒啃進大腿根內側。廣美感到鑽心的疼痛。
廣美下意識地抓住老鼠,她握著毛絨絨熱乎乎的老鼠猝然倒下,意識遠遠的離開了自己。
象切斷拇指根一樣的疼痛使廣美又恢復了意識,她用雙手將老鼠握爛,車外的火光使她看見,老鼠的腸子從肛門裡擠出來了。廣美哭叫一邊用鑰匙啟動發動機,同時踩上離合器。
男人從房間跳出來,他抓住了車門。廣美已經開動了汽車。男人發出慘叫,車門鎖上了,他抓住車門把手隨車而動,嘴裡發出沒命的叫聲。廣美把車停下了。
幾隻老鼠盯在男人的腦袋上,看上去老鼠象是從他的腦袋裡長出來一樣。他的臉上血肉模糊。道路上汽油燃燒的火光照在他的臉上。
「死去吧!」
廣美用凍結的雙眸看著那個男人。一隻老鼠順著衣服爬上去,咬住他的眼窩。他一邊揪下頭上的老鼠,揪下臉上的老鼠,一邊大叫,給我開門!廣美默默地看著,幾隻老鼠黑眼睛閃閃發光,盯住他露肉的地力爬上去,在他的頭上把飢餓的牙齒啃進去,他在頭上和脖子上亂抓亂撓,那些地方淨是血。又有別的老鼠爬上來,那老鼠一蹦一跳把牙齒刺進他的右眼。一聲慘叫,那男人鬆開車門把手,狂亂地揮動兩隻胳膊。這時候,他的腦袋以下部位全被老鼠裹起來了。
那個男人剛要跑就跌倒了。哇呀!……越來越多的老鼠撲上去。他又發出幾聲短促的慘叫……
不到一分鐘,那個男人就不動了。不知是他的哪隻胳膊朝上立著,能看見胳膊上的手指。老鼠爬上那隻胳膊,開始咬他的食指。廣美看見,那手指立刻就變短了,同時,那隻胳膊也倒下去了。
大火蔓延到眼前了。廣美看見,那個男人的家已經起火了,牆壁冒出紫黑色的煙火,風助火勢。另外一些小火苗從周圍人家地板下面,從小倉庫等處竄出來。邢些小火苗看上去象是某種毒花正在開放,那是沾上汽油變成火球的老鼠四處狂奔點燃的。
家家戶戶都在沉默,沉默裡籠罩著恐怖的慘叫。然而,不能開門。
廣美驅動汽車,必須衝出火焰,可是汽車咯噔咯噔在地面上硬拖。她以為是防滑鏈的原故。於是掛上加力擋,可還是硬拖。到了這時,廣美才發覺汽車異常況重難行。
……輪胎!
輪胎被老鼠咬得破爛不堪。廣美明白了汽車幾乎只是藉助鋼圈在移動。
汽車在火焰中慢騰騰地移動。
六
夜裡九點五十分。
火災報告傳入本部。
直升飛機發現,甲府火車站北面,朝田五號街有十幾處民房起火。
直升飛機與消防署進行聯絡。
九點五十五分,消防暑的電話傳入本部。
無法出動!……
「無法出動,什麼意思?」
縣知事拿起電話,年老的縣知事聲音悽慘地哆嗦著。
「因為鼠群!無法出動!」
消防署長悲痛地回答。
「要出動啊,不然的話,甲府將化為灰燼。」
「強迫也好,怎麼也罷,總得出動啊,你呀,是怎麼理解消防的。」
「請派自衛隊來,要不設法排除老鼠,我們就無法出動。」
「自衛隊各裝甲車輛部隊注意!」
龍村參謀長省悟過來。於是呼叫裝甲部隊,「所有車輛緊急趕赴火災現場,支援消防行動!」
「本部!」直開飛機呼叫,「丸內二號街一帶起火!」
「本部!」消防暑長大喊,「請呼叫東京和名古屋消防廳,請他們緊急增援滅火直升飛機。沒有滅火飛機是無法進行滅火的!」
「飛機從東京到來之前,甲府市就燒光了……你,那你也得……」
「知事!請您到這兒來,看看現場怎麼樣!」
西垣消防署長聲音顫抖著怒吼。
消防活動的重要性不用說也很清楚,現在是九點五十五分,風向——東北,風速——每秒八米。這些都有記錄,從秩父群山吹下來的山風是乾燥的冷氣團。
在風速八米的情況下起火。如果放棄消防行動,那麼甲府市的大多數街區在三小時左右化為灰燼。
消防署在市區北部有鹽部和朝日兩處,在接到發現火災的第一聲警報時,就出動了消防車。為了防止鼠群侵入,車庫落下了捲簾門。捲簾門一升起來,帶防滑鏈的消防車就出動了。
消防車很快就衝進鼠群,進退兩難。帶防滑鏈的輪胎打滑了,鼠群密密麻麻厚辱的一層。消防車失去推進力左搖右擺,這當口鼠群慢上了消防車,消防隊員防備萬一乘上其它車輛。老鼠把消防管子咬得一塌糊塗。左搖右擺的汽車輪胎被咬碎了。
甲府消防署只有五臺泵車,就這五臺泵車也擱淺在鼠群中了,駕駛員坐在車裡束手無策。
化學消防車,雲梯車,特別救助車等也有幾臺,但這些車對常規火災沒用。反正一樣,這些車輛如果出動的話,也得遭到同樣的命運。
消防車在出動的同時就喪失了消防能力,真是不堪一擊。
「就算水管和輪胎都沒損壞,到了現場又怎麼滅火呢,誰來操作水龍頭呢,人要下了車,眨眼間就被吃掉了!」
西垣消防署長嚷了起來。
「那麼說,你……」
縣知事無言以對。
「要發生多麼可怕的事態啊!」
右川博士發出嘶啞的叫聲。
「通知各師團聯隊長!」龍村急促地說,「裝甲車輛部隊,把擱淺的消防車拖往火災現場!情況緊急!火速到消防署更換消防管!排除鼠群,全力支援消防活動!消防活動一停止,就無法收拾了!」
「究竟要怎樣啊!」
右川開始象瘋了似的來回走。
「消防水管,輪胎……都咬碎了,怎麼也不行了……到底要怎樣啊。消防飛機要到這裡還得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甲府將成為一片火海,已經無法撲救了!……一片灰燼……全部燒光……啊……怎麼辦!」
右川停止走動一拳砸在桌子上。他雙眼冒火,閃耀瘋狂的光芒,「誰?誰能回答!……誰?誰能回答!是誰,向二十萬市民發出的避難命令!啊?是誰造成的……是誰說的讓老鼠吃掉!認人死!是誰!誰!……」
「下結論還為時過早。」龍村的話象從嘶啞喉嚨裡硬扯出來的一樣。他對著話筒喊道,「消甲車!去拖消防車……」
「本部!」怒吼聲蓋過了龍村的喊聲,「我是第一直升飛機團偵察機!北部的大火一眨眼就擴大到一個區。風颳起來啦!風助火勢,火勢蔓延!消防活動如果無法進行,請立即下命令避難,同時全力以赴援救市民。巨大慘禍即將發生,你聽見了麼?」
「我正在聽!」龍村回答說。「你們要繼續發來情報啊!」
「已經完啦。」縣知事雙手矇住臉,癱下去了,「市民,全部死亡!我們,究竟幹了些什麼……」
副知事和縣警本部長巖永警視也都一聲不吭,誰也說不出什麼。
火情報告,救助電話不斷地響著,在無線電話不斷地呼叫的氣氛中,本部裡依然一片沉寂。
連新聞記者們也都沉默了,沒有裝甲車誰也不能夠離開縣廳一步。裝甲車總共只有九十臺,滿打滿算能裝進去兩千人,然而光縣政府就擠來近四千難民。
「本部!我是第一師團車輛部隊。消防車的牽引已經開始。可是,消防活動能否進行還不清楚。根據鼠群的狀況,現在是一步也不能離開車輛。」
「要竭盡全力!」
龍村發出簡短的指示。
突然,所有的電話鈴同對不響了。本部裡籠罩著異樣的寂靜。
「是線路過熱。」
派駐本部的電話員解釋說。除了無線電以外,其它都鴉雀無聲。
「是不是應該告訴市民真實情況呢?……」
曲垣顫抖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沒有人回答。
「無法滅火。應該告訴市民,儘快憑自己的力量逃命吧。」
「那非得造成恐慌,互相爭奪車輛,車輛再擋住選生者的道路,使他們寸步難行,那可就成了哭爹喊孃的地獄啦。眨眼之間二十萬市民也就成了老鼠的食物。」
巖永警視長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曲垣。
「這不是死逼無奈麼?在目前情況下橫豎都要燒死的。告訴他們真實情況,至少可以讓他們各自選擇自己怎樣去死。」
「我不下這個決定。」巖永緩緩地左右擺動沉重的腦袋,說,「消防活動也許開始了,另外由於大火的威脅,也許能迫使鼠群奔散。」
「……」
曲垣沉默了。他沒有讓任何人下命令的權利。這決定性的一句話,關係到二十萬市民的死。這的確不是靠一兩個人的責任所能左右的。一公佈滅火行動無法進行,讓人們各自掌握自己的生命,那麼一剎那間,肯定會出現鬼哭神號的地域。光在這個縣大樓也會出現奪車的殺氣,那恐怕會發展為互相殘殺。
結果,逃出去的人也無法得救。出現非裝甲車不能通行的狀態。車輛塞滿所有道路,大火蔓延到車龍,全都成為烤鴨。
「燒起來啦……」
右川站在窗邊嘟嚷著。市區南部的身延線方向一片紅光,看不見火。只有天上的雲映出地上的火。而看那被染紅的可怕的夜空,就可以斷定大火蔓延的情景。
「壯觀的大火……」
右川自言自語,「我做過一次整個天空燃燒的夢,那夢裡的天空和現在紅通通的天空一個樣。」
映出惡夢之火的天空上有被染成紅色的直升飛機,看上去象紅蜻蜒。
無線電一刻不停地報告大火在蔓延,而回答無線的聲音,現在沒有了。
「是惡夢啊!」右川說話了,「現在這裡充滿的二十億隻老鼠,也不是惡夢以外的什麼東西。真正的東西也許不是老鼠本身,而僅僅是在幻化我們滅亡的惡夢……」
「沖天,他在做什麼?」
曲垣突然想起沖田。
「死了吧。那個叫片倉,還是叫什麼的警視,請您,請您給我一支香菸好嗎?」
右川注視著燃燒的天空,伸出手去接菸捲。
沖田克義並沒有死。
他在一個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地方。周圍一片黑暗,不,不只是周圍,整個甲府市都籠罩在黑暗中。沒有一點燈光,鼠群正在黑暗中運動,不,這已經也不是群了,整個大地就是老鼠,無邊無際。沖田從車窗向外一看,好象地軸在旋轉,使人感到汽車也在走動。
汽車並沒有動,輪胎已經沒有了,汽油也沒有了。蓄電池持一點點餘電,只能勉勉強強點亮駕駛室內的車頂。就這點光現在也昏暗得象亡靈一樣,汽車被老鼠埋住,擋風玻璃上,車棚頂上,發動機罩子上,到處都是老鼠。爬到擋風玻璃上的老鼠把雨刷器上的膠皮當成美味佳餚很快就把膠皮吃光了。啃咬玻璃的老鼠沒完沒了。
沖田把身子縮起來,看著這種情景。即使是不鏽鋼,只要稍微有一點點凹凸能讓鼠牙啃住,那老鼠就能輕而易舉地在鏽鋼上打洞。因此,飼養老鼠都用玻璃箱,不用玻璃箱是胡來。即使是玻璃,如果有能讓鼠牙啃住的傷痕也是不行的。
……什麼時候侵入車裡。
沖田覺察到,到處都是啃咬車體的聲音。老鼠一旦開始啃咬就很固執,要將牙齒啃在擋風玻璃上的老鼠總是同一些傢伙,它們沒有停下來的念頭,鼠尿流滿整個玻璃。它們一邊用尾巴濺打鼠尿一邊搜尋鼠牙能啃住的地方。
開啟車門逃走是不堪設想的,恐怕跑不出幾米就得被老鼠弄倒,一摔倒就起不來了。
廣美,她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
沖田隱隱約約地想起,二十來個裸體護士從醫院裡被綁架了,廣美混在她們當中,被帶到什麼地方,被任意姦汙,到後來,暴徒為防後患,把她喂老鼠了。
被姦淫的廣美……赤條條地被扔進鼠群,被老鼠撕咬的廣美……一陣悽慘的陰風掃過沖田的心頭。這陰風幾次掃過他的心頭,使他失神之後,留在寸草不生的荒野上。
沖田抽起煙來,這是最後一支菸了。他點著後大口大口地吞嚥。香菸的火光映出儀表盤上擱著的手槍槍身,這是在醫院分別時從片倉警視那裡要來的槍,現在沒用了,射擊的物件就是自己了。
「永別了,廣美……」
沖田嘀咕了一句。
甲府市在沉默,偶而出現的只是直升飛機的聲音。老鼠發出的金屬聲音吱嘎吱嘎地刺激耳膜。除此而外沒有別的聲音。裝甲車也不跑了。只有黑暗越來越濃。被遺棄的想法好象很強烈。收音機因蓄電池不足也不能聽了。這個收音機一直到現在,也傳不出甲府現在的真實情況。為了抑制恐慌,本部不得不要求,別公佈真實情況。
……?
沖田的心嘭嘭直跳。
「火?」
附近的天空什麼時候被染紅了。沖田回過頭來,心臟被揪緊了。沖田不知道被困在什麼地方,他周圍的天空到處處染上了可怕的紅光。在他張望的時候,那紅光急劇地加紅。突然,連火星的飛舞都能看到了,右邊,左邊,不,所有的街道,等到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竄起了火焰。
沖田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為什麼?消防車呢……當他想到這裡的時候,他才明白過來消防車之所以沒有出動,因為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要是那樣的話,直升飛機為什麼,為什麼不廣播這場大火?……
沖田欠起身前後左右來回現察,怎麼回事?出現鬼魂似的迅猛的火焰,突然間從大樓後面竄出來,連手都照紅了。
沖田握著手槍,手一個勁哆嗦。
他看看車外,老鼠緊緊地擠住汽車,緊緊地擠在擋風玻上的老鼠,固執的老鼠,老鼠的黑眼睛,映出瘋狂的一點一點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