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泥娃娃

魂牽滄海 西村壽行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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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冬村刑警來到護士執勤辦公室,湯川理惠馬上意識到有什麼要緊的事。

「有點事想問一下,能抽點時間出來嗎?」

話語雖然很恭敬,但含有不容分說的口氣。

「好的。」

湯川的臉色稍微有些蒼白,點了點頭,她早就意識到這個高個子刑警遲早要來的。她給護士長打了電話,得到了許可,剛要走出辦公室,護士保科京子跑了進來,眼裡噙著淚水。

湯川讓冬村在那兒等著,自己去問京子到底怎麼了。

一個正輸液的男患者,因為要小便,要求保科京子中止輸液。按照規則,輸液過程中,是不許出去的。京子就遞給他一個尿瓶,男患者試了一下,但撒不出來。於是他又要求出去,京子拒絕後,那人怒吼了起來,大叫「把醫生給我叫來,你這笨蛋!」護士保科不知如何是好,認真地跟醫師說了,反倒又被醫師斥責了一通,說她「連這麼點事都處理不了」。

「好吧,我替你去看一下。」

湯川代替保科去了病房。她覺得,安慰患者同樣是自己的義務範圍,也是自己的職責。

男人面色蒼白,滿臉是汗。不到三十歲的年紀,一眼便可看出,他憋不住了。

「你緊靠著試一試,是能行的。」

湯川遞過去的尿瓶,被男人粗暴地推開了。

「能撒出來,我還求你幹什麼?!趕緊讓我出去!」男人叫著,「求求你,讓我出去。」

「如果你這樣任性的話,」湯川的嗓門不自主地高了起來,「我只好拿管子來導尿了。」

若是在平日,湯川是不會用這種口氣說這種話的,因為有刑警在等她,她很著急。

「看我的吧!」男人的聲音變了,「你們這些東西,除了打針,沒別的本事!」

男人自己扯掉了管子,拔下靜脈注射針,下了床,徑自走出病房,進了廁所。

「那你就出院吧!」

她對著男人的背後喊了一聲。

「啊,好,這就出。」

一邊心情舒暢地方便著,男人回答了一聲。

湯川猛地覺察到,冬村就站在樓道里。自己的臉上掠了一絲什麼。

她把事情交給同事來處理,和冬村出了醫院,來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你都聽到了?」

「是的。」冬村點了點頭,「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就不能中斷?」

「因為那是規矩?」

湯川更加深了對冬村刑警的印象:言語恭敬,內心冷摸。她突然想起了井上醫師,——感覺上太相似了。

「規矩?這規矩是不是為了省事才制訂的呢?」

「不僅僅因為這個,一旦中斷,就有可能被細菌感染……」

湯川心裡明白,自己沒有充分的理由去反駁冬村刑警。難道僅僅因為他是毫不客氣地對私事刨根問底的刑警?她知道,這是不得已的事情。要不,就是剛才不自覺地對患者的斥責被他聽到了?那確實是不該說的話,那樣的話脫口而出,汙染了醫院這種特殊的環境。她開始感到後悔了。

大量的滴注確實很折騰人,護士可以輕易地遞上一個尿瓶,但對第一次住院的男人來說,卻是一件令人發窘的事,常常有人滿頭大汗卻不能完事的。只有用管子導尿,才能撒出來。但是,這樣又會傷害男人特有的自豪感。對男人來說,這是不能讓步的事。在這種心境之下,即使憋得渾身發抖,也不能撒到尿瓶裡去。因此,有的男人說,如果不讓出院,即使死了也心甘,在他們的眼中,小便同死處於同一個概念。

湯川也想,應該讓他們去。雖說有可能被細菌感染,但是,只要注意,是不用擔心出什麼問題的。不過,不讓去是規矩。這種規矩是醫院從自己的考慮制訂的,根本沒有考慮患者的人格。從來,醫院都被當作無視患者人格的地方。而自己卻又橫眉豎眼地拿人出氣,雖說沒有辦法,但也總不能那樣做。看一下自己,她心裡感到很不是味道。

她不禁為自己失去女性的溫柔而深感不安起來。

加大輸液量,在液體中加入營養劑和止痛劑一類的藥物。這種處方,是否必要,令人懷疑。那些不論如何都需要的患者暫且不論,為了檢查,需要抽血,血液減少就要進行痛苦的輸液。不能出去方便,汗流滿面地哀求也被置之不理。這種做法到底會產生什麼效果?——是不會有任何效果的。

「醫院真是一個可怕的地方。我覺得刑警所反而更好一些。」冬村苦笑著說。「要是我,也會象那個患者那樣做的。一想到這個,真不想得病。」

「還有呢!」用勺子搖動著杯中的咖啡,湯川的情緒漸漸好了起來,「我是說大的。」

「大的?什麼意思?」

「按照規則,大便也是不許出去的,可臭了,同一病房的病人都很反感,不得不中止滴注。萬一腹瀉,那就更絕了。」

說著說著,她笑了起來。

「這就放心了。」

「真討厭!說這種風涼話!」湯川笑出了聲,又猛地止住了。「我想聽聽你要跟我說的……」

「你和井上醫師的關係。」

冬村也恢復了原來的表情。

「有肉體關係。前後大約半年。」

「為什麼你沒說!」

「這總不能算是可以引以為自豪的事兒。而且,這種事情,自己也沒有非說出不可的義務,不是嗎?」

「當然。」冬村盯著咖啡杯,過了片刻。「井上在醫務室姦汙有夫之婦,這個你知道嗎?」

「知道。」

湯川理惠點了點頭。那細長的臉上,顯出了痛苦陰影。

「既然知道,你為什麼還繼續跟他來往?」

湯川理惠長得很美。當個護士真令人感到有點惋惜。雖說她的嘴唇不加粉飾,卻蘊含著特有的一股魅力,能夠喚起人的情慾,讓人禁不住想去吻。與那些溼漉漉、油光光、刺人眼目的塗著口紅的嘴唇相比,越發給人以清潔新的感覺。那是一副只有幹諸加時裝模特兒之類的職業才能充分發揮魅力的容貌。就是這個漂亮的湯川,卻是閉上雙眼,任憑井上去施行他的邪惡。冬村真有點莫明其妙。

「冬村刑警……」

剛端起咖啡杯放在唇邊,沒喝,又放在了桌子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環顧四周,門口那邊有三組顧客。

「如果你懷疑我,我也拿不出不在現場的證據。那天我休班,在公寓裡,但沒確人能為我作證。不過,我從未想過要殺井上先生。我只想,從我這方面疏遠他……」

「能說明一下嗎?」

「好吧。」湯川點了點頭,「因為我終於認識了他的性格……」

湯川來中央醫院是一年前,分配到腦外科。井上醫師在那兒。

同事們都知道,井上獨身。三十前後獨身的男醫師,自然是護士們議論的物件。但關於那方面的新聞,井上一點沒有。少言寡語,冷漠的性格。大多數醫師都可以很高興地加入到護士們的競爭物件中來,唯獨井上例外。即使在病例研討會上,他也很少發言。因為他的專業是腦外科。本來的專業是腦外科,在這種集中了外科、放射科等醫師的研討會上,雖然可以說沒有發言的必要,但他確實特別古怪,孤獨癖明顯。

他很能喝酒。有一種傳聞,說他在值班的晚上可以喝完近一瓶的威士忌。拿個製冰缸放在冰箱裡製冰,並在上面用紅墨水寫了「井上專用」四個字。有一次,冰被一個護士用了,又給加了水。但沒弄好,冰沒成。井上查出了那個用冰的護士,當面把她臭罵了一通。那是一個獨身的護士,長得很可愛。

從那晚上,人們給井上定了論。對女人,趣味淡然。事實上,即使他向那位小姐求婚,同這種人生活在一起,也一定令人沉重得頭疼。井上喜歡在個大玻璃杯中放些奇形怪狀的冰塊,再倒入威士忌,仔細端詳著,有人說,那眼神酷似在盯著一個美女富於魅力的肌膚。

湯川對井上並沒什麼興趣。即使排除掉他的冷漠,那孤獨癖就不能令人心滿意足。多嘴長舌,和每個護士都有往來的醫師不乏其人,只有一個人特別例外,井上,——格外顯眼,個子很高,美男子。

有一天,井上給正在值班的湯川理惠打來了電話。井上休息,說是從自己家裡打來的。他問湯川能否把醫務室的一份檔案給他送去。湯川答應了。下班以後,就拿著井上說的那份檔案,去了月白臺的公寓。井上好象喝了威士忌,湯川一進客廳就被井上緊緊抱住了,井上什麼也沒說。想把她按倒在那兒,她反抗了,但沒用。井上最後還是脫光了她的衣服,然後用那滿是酒氣的嘴去吻她……「你是喜歡我的!」井上說。

這就是開始湯川被他強xx了,但她並沒恨他。她想,男女之間的那層隔膜,也許常常需要用暴力來打破。她甚至曾經有過這種渴望。從那以後,她就想盡力走入井上的心中,她用休息日來照顧井上,以便在這個過程中消除他性格中那些令人不快的東西。而且,她還想知道,井上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性格。

然而,井上拒絕了,他明言,不想結婚。也就不讓她給自已掃地洗衣服收拾房間。看那樣子,他懷有一種恐懼,擔心一旦這樣便會成為束縛,失去自由。他依舊是少言寡語的。

有一點令人難以忍受。她終於明白,只有藉助酒力,井上才能喚起自己的情慾。否則,便不能……

脫光湯川的衣服,一邊四處吻著她,一邊尋求麻醉一言地大口喝著威士忌,——湯川心裡明白,他是多麼焦躁!

湯川終於能用一種清醒的目光來看待這一切。如其說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病根,母寧說是一種失去青春活力的憂慮!她甚至感到,酒精都沉澱到了自己的體內……

不論是對過去的經歷,還是將來的打算,井上隻字不提,只是一個勁兒地喝酒,悠然自得地聽音樂,——只有這樣而已。

井上對有夫之婦進行特別診斷,這事湯川知道。而且,她知道了,就連他巧設口辭強xx患者時也要喝酒。於是下決心,想疏遠他。井上沒有元氣去拯救自己。作為一個外科醫師,他的醫術是高明的,能治好病人的病,但不能治病人,井上就是這樣一個醫師。

「不知是什麼原因,導致了井上性格的破裂和變化。我沒有找到這些原因。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就是他高明的醫術。他給倉田截掉右臂時精湛的醫術給倉田帶來了幻影肢,也許這是一個比喻的說法。截掉了胳膊,卻給他留下了感覺……」

湯川的臉上浮現出笑意,讓你感到,那笑是透明的。

「正是這種感覺,成為倉田想殺死井上的超自然的能為,真有諷刺意味。」

咖啡涼了。

醫院裡又漸漸活躍了起來,充滿了生機。候診室裡也是一樣。

冬村和豬狩要求見內科的松澤醫師。他們坐在候診室的凳子上等著。

「難道教授一來,病就能治好嗎?」

旁邊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入了耳朵。

「教授來,帶個大隊伍,倒神氣。要是為病人著想的話,還不如將這凳子換成沙發,更實惠些。」

「確實是這樣。怪不得醫院這麼輕視客人,按理說,越是興盛越應寬待人才是的。」

「你這酒鬼,儘想好事!」

「就算吧!’男人苦笑著說,「前幾天我向先生問藥名,你猜怎麼著?那才真叫氣勢洶洶的呢!」

「這個。我倒想聽聽。」

「我說,書上明明白白地寫著,連自己吃的藥都不知是什麼的,是會產生副作用的。那傢伙一下變了臉,大叫了一聲‘你認為知道了藥名,就能治好病嗎!’,那腔調象是我要搶他的處方箋似的……」

「你小子,也真夠有勇氣的。要是我,就不會這樣跟醫生說話,只知道一個勁兒地將醫生給的藥原原本本地扔掉。」

「我也要扔的,不過,那實在太可惜了。要是全民都來扔的話,還不如贈給黑非洲呢!」

「我也這麼想的!」

「不過,我覺得要做買賣,再也沒有比醫生更絕妙的了。」那個職員模樣的年輕男人喋喋不休,‘明明知道病人在扔藥,仍然大量地開給你,而對藥名和病狀隻字不提。你一問,他就火。尤其是教授或者那大隊伍,只知道對患者無關緊要的地方使牛勁。沒的時候就有,有的時候就沒,——看我,在說什麼!也許只有醫生才能回答。所以,今後我還想故意激怒醫生,這很有趣兒。藥名、病歷卡,都用德語寫,這也很奇怪。你說,要是對方是德國人,他們可就要為難了吧?因為再也沒法隱瞞什麼了。」

「那樣的話,說不定會豎著寫呢!」

兩個人莫明奇妙的笑聲傳了過來。

「這可不是笑話。很久以前,我曾請中醫看過病。那傢伙,用什麼語寫都不讓你看呢!為了不要你看見,故意把個病歷卡折過去,拚命地寫啊寫的。你要想偷偷看一眼,他折得更厲害了,結果,拿著病歷卡將身子背了過去,讓你哭笑不得。要是病歷卡用日語寫的話,說不定全日本的醫生都會那麼幹吧?」

「沒錯,」一起說話的那個人附和了一聲,「在醫生看來,你給他的印象說不定是個低階趣味的惡棍呢?!」

「很可能。不過,也許醫生比我更可恥。我有一次去附近一個新開業的醫生那兒看病……雖說出了次殺人事件,這與那個相比,要好一些。」

「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患者在視窗問‘先生,要喝酒嗎?’手裡提著威士忌,為什麼那樣問顯然是一清二楚。‘是的,嗯,不過,’這是醫生老婆的回答。‘要喝酒嗎?’,‘是的,嗯,不過。’這麼說著,就收下了,那可是個大清早呢,有好多患者等在那兒,‘嗯’和‘不過’,象是多少含有點害羞的樣子,如果你是一個沒送禮物的患者,你能不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嗎?那兒的醫生妄自尊大,那樣子令人驚訝。即使給患者做皮下注射,得要護士去給胳膊消毒,準備注射器,猛地給你插進去,剩下的還得由護士收拾。我覺得這實在太過分了。你說藥,他又丟下一句‘不用藥了,’便出去了。這是醫生一種可恥的意識,那種傢伙能治好病嗎?」

「……」

聽到這兒,冬村和豬狩站了起來。

他們兩個向位於二層的第二內科走過去。

「也真是,」豬狩開始發表他的感想,「其實,也不僅僅限於那樣的醫師,儘管如此,還是大清早的酒呢!要是我們那樣做,非給開除不可。」

「一說到酒,你可又大發感想了!」

「什麼呀!我是在說收賄。」

「不過,我還是想千萬小心別得病。我小時候的那位醫師可真是充滿人情味的,就象白秋說的那樣,給人的是一種‘醫師的藥,難以忘懷的夜……’的感覺。一想到這個,總讓人產生一種懷舊的想往。」

「確實這樣。醫師身上散發出的味道與母親的氣息是同一種東西,這種記憶我也曾經有過的。」

「但是,現在不同了,醫師和病人之間象是相互對立,相互憎恨,我這樣說,也許有點太誇張了。」

用日語寫病歷卡的醫師、一提藥名就動怒的醫師,——類似在一般社會中已完全遺物化的特權意識。仍然象抗菌素都不能殺死的病毒一樣,在一部分醫師的世界裡滋長、蔓延。

在去醫務室的途中,遇到了教授複診的隊伍。其中的一個矮個子的男人,冬村聽說過他的名字,是t大教授。後面緊跟著瀨田院長,他的個子很高,又是一種肌肉發達型的人,看上去象是要從後面撲倒矮個子的t大教授。還跟了許多可能與教授隊伍複診有關的醫師和護士。

教授帶個大隊伍,還不如換一下椅子更有利於治病,——剛才的男人這樣說。究竟這稀有的教授複診對治病會產生多大效果?冬村不知道。如果這種所謂教授複診僅僅是為了向病人作宣傳的話,那就是蠢事兒了。

「要是死鬼倉田看到這光景,會怎麼想呢?」

豬狩小聲問。

「恐怕會把這種醫師的利己主義聯想為節肢動物,說它們在爬行吧?」

冬村也是小聲回答。

松澤醫師在第二內科醫療部。

這是一位老醫師,給人以老朽的感覺。

「辛苦了。」松澤的目光含著溫和的笑,迎接冬村,「這有點不方便,我們去樓頂吧!」

自己先站起身,出了醫療部。

「這好象打擾了教授複診吧?」

一邊走著,冬村問。

「還多虧了你們呢,我總算從那種吵鬧之中脫出了身來。」

「對那個沒興趣嗎?」

「興趣?」松澤看了一眼並行的冬村,「你看我這把年紀,象是對那種事有興趣?」

「看不出。」

「所以嘛!」

殘暑,真是名副其實的秋老虎。強烈的陽光包圍著樓頂。三個人來到了煙筒的背涼地。

「有什麼事,只管問吧!」

松澤很隨便地拿出了香菸。

「您知道井上醫師和湯川理惠的關係嗎?」

「知道一些。從湯川那兒聽說的。她還請我給她出主意呢!」

「如果方便的話。能否……」

「家是想清算同井上的關係,她很苦惱。」

「怎麼?」

「我回答說應該清算。我還曾經擔心會不會湯川也染上井上君的陰鬱呢!摟抱女人的火熱,拒絕女人的冷漠,對井上來說,是同一層次的東西。」

「產生這種陰鬱的原因是什麼?」

「這個麼……」

松澤象是陷入了沉思,把目光轉向對面的大樓。

對面大樓頂上的鐵絲網子旁邊,有一條狗,正一動不動地看著這邊,象是在凝視著了。冬村想起了那條叫次郎的狗。深粟色的眼睛,在大樓的頂上,抑制著對同類的關心,專心致志地將視線執拗地投向其他大樓頂上晃動的人影。它那紋絲不動的姿態,象是很陰鬱,——連狗都融入了這個瘋狂的現代社會。

「聽說,井上醫師在臨床病例研討會上也很少發言!」

「這是常有的事。越是對自已的技術感到自信的人,越容易清高自負。井上君從來無視什麼協調之說,他的性格是如何變為現在這個樣子的不很清楚,不過,他剛來這家醫院時就是這個樣子的。要想探究他的性格,看來只能追溯他來這兒以前的情況。」

「您剛才說對教授複診沒有興趣。如果井上醫師還活著的話,他會抱什麼態度?」

「這個問題問得好。他從來都是扭過臉去不予理睬的。」

「這能行嗎?」

「無所謂行與不行。權威有時也不頂用。比如說,我就是這個樣子的。不管你是醫學界什麼樣的權威,都不能強迫我幹什麼。要是仗勢欺人,我只好辭職。關於這一點,你好象也有點相似。」

「我?……」

「聽說,你受到了簇擁而來的攻擊。而你卻懷揣辭職報告開始了對真正犯人的追查。我想對於下定了決心的男人來說,權威只不過是一塊虛胖的肥肉,可有可無。」

「井上醫師也是忌諱那些虛胖的肉啦?」

「我有這種感覺。不負擔任何多餘的東西,去走自己的人生之路,也許這就是那人的一貫作風,而且……」

「而且,井上與支配這家醫院的t大夫毫無關係。他是東北大學出身的,也象是由前任院長介紹來的。」

「是不是可以說,對於教授複診,選舉什麼的,他都是個局外人?——不過,現任院長同井上的關係不錯。有沒有學閥方面的鬥爭?比如說,把井上解僱了,招進一個同自己一個鼻孔出氣的人什麼的。」

「這個我不清楚。因為對這種事情我本人從不感興趣。不過,兩年前院長更換後的一段時間,我記得井上疏遠了手術。就這樣。」

「是一段時間嗎?」

「沒錯,大約三個月。那以後一切又恢復了正常。至於他與院長是否有什麼糾葛,我沒聽說過。」

冬村沉默了。放心地將目光投向遠處炎炎烈日照耀下新宿的高層大廈。他似乎看到了井上那透著清高的背影正急匆匆地向另一個世界奔去。對手術懷有狂熱的執著,對人間沒有絲毫的興趣,——想到井上那冷漠的態度,冬村突然聯想到了醫道的荒蕪。樓下的醫師們正熱衷於教授複診的鬧劇,而井上卻背叛了他們。也許,他是荒蕪的醫師界出生的一個異端吧?

——要去追溯異端性格的形成嗎?

看來,只有這樣做了。

「說倉田不是犯人,您相信嗎?」

「我想從另外一種意義上來否定倉田犯人說。」

也許是在掩飾推理殺人事件的難為情吧?松澤臉上的皺紋稍微動了一下。「倉田君對由井上執刀截掉的右臂產生了幻影肢。他說這是妻子的亡靈為了報復井上而附上了自己的身體。但是,他同時又知道,自己的命是由井上醫師執刀救活的。不管有多麼深的血海仇恨,要下決心去殺死救過自己命的醫生,恐怕可不太容易……」

「……」

「我要說的只有一點,同倉田夫婦一樣,落得個悲慘結局出院的患者並不少見,但是至少患者殺死主治醫生事件至今為止一件也沒見過。有嗎?」

「沒有。」

冬村搖了搖頭。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殺人事件非常多,但為什麼唯獨沒有患者殺醫師的呢?我真感到不可思議。」

松澤笑了。

3

在新宿的人群裡,冬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有一個跟蹤者。

他沒看到那人的臉,也沒有看到那人的打扮。

只是種直感,不知是誰,躲在人群裡,透過來執拗的目光,直感上,冬村遇到了那目光,但沒能找到那個人。

「有人跟蹤,不要回頭。」

冬村對豬狩說。

「跟蹤者?是怎樣一個傢伙?」

「不清楚。象是巧妙地跟在我們後面,也許從我們出了醫院後他就一直盯著我們。」

「真是胡鬧!抓住他問個明白。」

「不,不行!要是讓他意識到我們已覺察到有人跟蹤,說不定馬上就會停止跟蹤的。」

「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就這樣徑直去上野乘列車。難道他也要跟到仙台不成?不管怎麼說,我就裝作沒意識到,讓他跟下去。他一旦粗心大意,我便可以記住他的面孔了。萬一失敗,也就無法挽回了。」

「明白了。不知他會不會跟蹤我,你回來以前,只要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況,我就一直靜靜地等著。」

「就這麼辦。雖說不知是誰派來的,但通過跟蹤者的露面,我們可以推測犯人開始動搖了。」

「這一定是嫁禍於人。」豬狩哼哼唧唧地說,「越來越有意思了,不過,你還是小心的好。因為單純跟蹤我們是沒有任何益處可言的。說不定會有什麼出乎意外的企圖。」

「這個,我會當心的。」

「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是八月十九,估計二十一日能回來。」

「好吧。」

「再見!」

來到新宿車站,冬村和豬狩分了手。出了站臺,乘上了山手線,車上很擁擠。跟蹤者會怎樣呢?就這個擁擠勁,可真是無可奈何。上野站也是一樣,推推搡搡的,潮水般的人流。站臺上也是滿滿的,盡是乘客。冬村再也沒有遇到那種從遠處透過來的目光。也許是已經習慣了那種直感吧?即便存在危險的兆頭,恐怕也很難馬上感覺到。

又乘上了列車。

弄了一個靠窗的座席。車窗外的風景不斷地掠過。

——跟蹤者?

不管跟蹤者是從什麼地方派來的,這都證明了真正的犯人一定躲在某一個黑暗角落裡。而且,真正的犯人開始為冬村的行動而產生動搖了,這是種有效用的反應。只是,象豬狩說的那樣,犯人那邊採取派遣跟蹤者這種冒險的行動窺探冬村的動靜,是沒有什麼特別的用處的。那麼,真正的目的只有一個……

——是想殺死我嗎?

冬村想。萬一真是這樣呢?也許犯人會這樣想:如果殺死了冬村,刑警便會放棄對井上被害事件的搜查。事實上,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因為倉田招供之後,死掉了……

冬村買了威士忌,喝了起來。

——到底是誰殺死了井上呢?

突然,腦海中迴響起松澤醫師的話。他說,不明白為什麼患者不殺醫師。確實,迄今為止,從沒有過類似的案例。不管結果有多麼悲慘,患者充其量不過將醫師的的過失當作索取賠償的物件罷了。倉田也是一樣,把妻子的死提交了法庭。從患者方面說,存在這樣一種觀念:醫師即使出現什麼過失也是由於善意導致的,而決不是惡意故意犯下的錯誤。

不過,從松澤醫師內心對患者不存殺意的懷疑來看,有可能被殺死的醫師也是有的。當然,不能原原本本地生吞活剝松澤醫師的話。松澤在敘述對倉田無罪的心證的同時,也許又暗示了殺害井上的兇手存在於醫師同患者的關係之外。這種暗示同冬村的直感是一致的。冬村甚至想過兇手是倉田,或者是被奪去了妻子的深江的話,是不可能找到間隙將井上推下樓去的。若是女人,則可能。

問題的要點就在於井上對女人不存在介心。

冬村的視線模糊了。湯川理惠?難以想象。那天晚上她在公寓。雖說沒人證明,如果不值班的湯川在醫院,並且又被別人發現的話,就難以解釋清楚。所以,如果真的湯川是兇手的話,她也會值班的晚上下手,或者選擇別的地方。而且,還有心證。

冬村認為她清白無罪。湯川對井上絕望了,這是真的。如果可以相信她口頭上說的,——她說想離開井上,那麼,面對那個詛咒一樣地大口喝威士忌等待性慾產生的井上,湯川是沒有足夠的理由對他心懷殺機的。

深江洋子也是一樣。有不在現場的證據。她忘掉了井上的事。井上只不過導致了她同丈夫的分手。她,同其他男人同居了。

這樣一來,醫師與患者這條線索還是不能丟掉的。

過去沒有案例,只能意味著難以理解。將器械遺忘到病人體內的醫師,接錯了氧氣瓶的醫師,丟下病人使之致死的醫師,胡亂地切開病巢的醫師,為作研究進行人體實驗的醫師,——僅僅是每天報紙上登載的,便不勝列舉。這麼說,如果出現某一個患者對醫生產生殺機的情況,也並非不可思議。

哪個工人模樣窺視井上公寓的男人到底是誰呢?還有,倉田彌留之際說盡的「球」裡到底含有什麼意思?

冬村猛地抬起了頭。

——跟蹤者,莫非是……

妻子水津突然消失到黑暗之中去了。跟蹤者會不會就是從黑暗中竄出來的呢?

他搖著頭,否定了。那沒能找出任何理由的失蹤,整整一年了。這是不可能的。她一定是被誘拐、監禁,然後施以暴刑,慘遭殺害,他的腦海中不時浮現出妻子那蒼白的肢體……

他感到妻子的幻影在衝擊著自己。這種不合道理、令人難以接受的怪事,象一陣劇烈的疼痛折騰著冬村,他甚至感到了肉體的苦痛。也許正是妻子這種令人費解的失蹤給他的心上投下了永久的陰影,促使他不能不採取積極的行動。結果,他參與了這次殺人事件的調查,冒著被解僱的危險,著手追查不知有無的犯人……

冬村微微地笑了起來。

列車過了福島。

到仙台時,已是傍晚時分,繁華的街上早已是一片燦爛的燈火。

第二天是八月二十日。晚上,冬村去拜訪了東北大學醫學系外科的長部副教授。

長部選了仙台站附近清水小路的一家小菜館。

「在小菜館接受刑警的訪問,也真夠蕭灑的吧?」

長部訂了酒和菜,笑了。

「而且,象是有點敷衍了事的。」

「哪裡哪裡。」

長部給冬村斟了啤酒。

長部副教授曾是井上的同事,而且兩人的關係不錯。額頭中央有些紋紋,象是平家蟹的甲殼了。從他那額頭擴充套件開去,整張臉都是酒氣滿面的,很紅潤。

「因為你是追查殺害井上犯人的刑警,看來我不能粗略地講哪!」

長部倒著啤酒,氣喘吁吁地說。長部這人,喝起酒來,從來不在乎酒友是何許人。一開酒瓶,就是心情愉快的樣子,於是滿面春風。而且,他對冬村刑警也很有好感。他知道,除了特殊情況,刑警從不喝別人請的酒,更不用說工作過程中了。看上去,冬村並沒憂慮和不安的神色。冬村那端莊的容貌,高高的個頭,總讓長部感到他與井上有些相似。不過,井上內心的深處象是有一個陰暗的洞窟,很陰鬱;而眼前的這個冬村刑警似乎也含有與井上一脈相承的陰影,透著內心深處追蹤獵物的冷漠。

「從何談起呢?」

加了酒,長部問。

「井上醫師和您曾是同事,您是副教授,而井上醫師卻去了東京命歸九泉,一明一暗,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那傢伙,只所以離開大學,是有他個人原因的。」

「能說明一下嗎?」

「這有關死者的名譽,還是不說的好……」

長部含糊其辭,喝了一陣酒。

「不過,說歸說。」咚的一聲放下杯子,「好人!」

長部那散著酒光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絲苦澀的陰影。

竹森弓子——

大學醫院的護士。當時二十四的竹森弓子姿容端麗,與眾不同。個子又高,生長在東北,膚色白淨,兩隻深徹透明的大眼腈讓人想到山中的湖水,使她的存在格外顯眼。

很多獨身醫師想把竹森弓子弄到手。竹森弓子生於農家,家裡不怎麼富裕。即使得到了弓子,恐怕也不會有結婚的打算。但是,不少男人認為,即使那樣也值了。長部便起其中的一人。

井上沒有表示出對竹森弓子的關心。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一次偶然的變故,給井上的性格蒙上了暗暗的陰影。青年醫師特有的那種夏日的光亮消失了,染上的是一層陰鬱的色彩,令人感到東北特有的冬的氣息。

但是,長部認為,井上才是最危險的強敵。雖說井上沒有流露出關心,但不能斷言他對竹森弓子沒有興趣。弄不好,會恰恰相反。

結果,正如長部擔心的那樣。竹森弓子自己靠近了唯一無視自己的井上醫師。也許,男女之間容易出現這種結局。作為一名腦外科醫師,井上的前途大有希望。高高的個子,白晰的臉龐,透著孤獨癖,——那或許是一種恰如其分的冷漠。

竹森弓子投入了井上的懷抱之中。

有人看到井上和竹森弓子從市內的旅館裡出來。

長部嚥下了這杯苦酒。本來,長部就沒有向竹森弓子表白過什麼,這種事對他來說是不擅長中的不擅長。既沒有井上那透著凜然的冷漠,又感到自己的拙笨,也真是無可奈何的事。每當想到井上脫光竹森弓子的衣服,貪婪地侵蝕她那清白的肉體,長部的心中象是打翻了醋瓶,難受極了。長部帶酒了。

有一天——

醫院的值班室半夜起了火。多虧發現的早,沒有釀成大禍。來救火的有護士和住院患者。火是由於倒了煤油爐引起的,有幸的是裡面的油不多。

從火中,救出了一絲不掛的竹森弓子。一同救出的井上也是赤身裸體。他喝醉了。

竹森弓子肩部、臉的右側都被火燒傷了。儘管及時得到了處置,並住了院,但留下了很深的傷痕。一個多月就出出院了,但是右臉側留斑痕瘤。雖說也做了整容手術,但那傷痕太重,是無望恢復到以前的容貌的。看上去,象是美貌內側隱藏已久的邪惡的妖性意外地拋頭露面了。

竹森弓子辭去了醫院的工作。

不言而喻,有人對井上提出了譴責,要求處分他。井上打出了辭職報告。

但是,井上只不過對醫院負責而已。竹森弓子的父母派人來要求他與弓子結婚,但被他拒絕了。如果說生了孩子,尚有責任可言,而事情還沒發展到那種地步。愉快是他們相互的事情;爐子倒,也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責任,那時,他們倆正在親熱。

竹森家揚言要打官司。井上已久付之冷淡,把這件事丟在一旁,離開了東京。

「我當時也是主張井上應該承擔責任的。」長部額頭上那蟹甲殼一樣的紋紋在酒勁的衝擊下,越發明顯,象是該隱的印了。「不過,那小子冷笑了幾聲,就動用了毫無用處的暴力……」

長部久久地盯著酒杯。

「那個竹森弓子,就是現在你的……?」

看他說話的那樣子,冬村心裡暗暗思忖,會不會是這樣呢?

「那樣的話,豈不成了通俗樂劇!」長部打消了什麼念頭似的看著冬村,「竹森弓子緊隨井上之後去東京了。」

「緊隨井上之後去東京?!」

冬村鸚鵡學舌地應了一句。

長部一邊用筷子夾著燒魚,點了點頭。他巧妙地夾開盤中油乎乎的烤沙丁魚,送到口裡一塊。眼看著,只剩了一盤沙丁魚骨頭。

長部很滿足地又一次拿起了酒壺。

「再來一杯!」

冬村點了點頭。

顧客開始多了起來。

4

竹森弓子的家在山形縣境內,位於南北走向的奧羽山脈的山腳,離作並溫泉不遠。那兒不同於肥沃的仙台平原,是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