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等程度的農家。房子的四周是密密的防護林。
竹森弓子的長兄竹森有志接待了冬村。昨夜從長部副教授那兒聽到的竹森弓子的形象,以壓倒酒醉之勢深深地印在了冬村的腦子裡。但眼前的這個長兄個子不高,跟弓子的形象沒有絲毫相融之處。
一聽到冬村是為了井上醫師的事而來的,竹森那積蓄已久的憎恨又明顯地浮現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家弓子殺了井上嗎?」
話語一開始,便冒著挑戰的火藥味兒。
「不是。」冬村堅定地搖了搖頭。「只是想了解一些你妹妹的近況,作為參考。
「是按摩,按摩!」
竹森沉默了一會,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按摩?您在說推拿嗎?」
「不用這麼客氣,也是可以的。」
話,象是扔過來的。
言語是否過於客氣姑且不論,但竹森有志仍象剛發生的事情一樣對井上的事耿耿於懷,這倒|上冬村深感為難,以至於不知所措了。難道這就是在東北陽光不足的自然條件下養育出來的農民所特有的性情嗎?——
「從兩年前開始,她就在東京新宿操起了按摩的職業。臉上有那麼塊傷痕,除此之外還能幹什麼?要是不受那小子的騙,弓子怎麼也可以嫁個人。這都是因為給那該殺的騙了?」
「請冷靜一下。」
冬村長嘆了一口氣。如果真如長部所言,說不定弓子真的可以嫁給一個有輝煌前程的男人。但是,因為半邊臉上留下了傷痕,除了推拿以外,生存之路便別無他擇了。
「你妹妹去東京以後,和井上有過交往嗎?」
「我妹妹真傻!——」竹森的聲音猛地沉了下去。「那男人是一個無用的人,根本不值得追求,而她卻……」
查明瞭井上就職中央醫院,弓子想方沒法見到了井上,結果自然很慘。井上甚至連表情都沒有絲毫的改變。如果不能結婚,就給自己的臉整形,恢復到原來的那個樣子,——弓子哭了。東京,集中了科學技術的精英,要是想盡辦法,採取積極的措施,恐怕至少可以恢復一些。——這種責任壓迫著井上。他告訴弓子,可以先當一個護士,在大學醫院上班,並在這個過程中,尋求權威的診斷。
然而,弓子絕望了。那煤油的烈焰,燒燬的不僅僅是她昔日那副迷人的容貌,同時也燃盡了她生的希望。弓子在給母親的信中,流露出了這一點。
「我去過東京,安慰我妹妹。經過幾番周折,她總算在n大醫院當個護士。不過,事不過半年,妹妹終於明白了斑痕瘤的根治根本是不可能的。她經受不了在人們面前暴露自己那張難看的臉的恥辱,辭職了。
「辭職以後呢?」
「一年多沒有音信,她遷出了公寓。我們也曾請求警察幫忙查詢,自己也拼命地找線索,但結果什麼也沒找到,仍然是去向不明。有一天突然來了一封信,是她寫來的,信中說自己通過了推拿師的國家考試……」
這次他沒說按摩。
「真不易啊!」
冬村應了一聲。他想象著,在步入推拿的世界以前,竹森弓子的內心可能經過了一條多麼曲折的道路。那一定是特別強的虛榮心吧?
倉田明夫,他的妻子和孩子。竹森弓子。另外還有深江洋子,以及用明徹的目光看穿井上的性格,並想疏遠他的湯川理惠。——這些,都是橫穿井上那短暫的生命軌跡的人。冬村突然想到了蒙在他們身上那層濃重的黑影。
「弓子總算忘了那個鳥男的事。她是沒有必要去殺死他的。與這個事相比……」
不知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請說下去。」
聲音很低,卻是一種不容猶豫的口氣。冬村這樣說了一句。
「刑警,你知道一個叫花尾雄幸的小孩的事情嗎?」
竹森放低了聲音問。
「昨天晚上,我問了長部副教授。他那孩子接受了由井上執刀的手術,結果不佳。」
長部告訴冬村,花尾雄幸是一個九歲的少年。施行了腦腫瘤切除手術,結果很壞。即使不做手術,結果僅此而已。斷送了少年的前途,井上對此很是苦惱。尤其是說服了持反對意見的孩子的父母給孩子做了手術,——僅此一點,便足以把井上逼入一個困窘的境地。當然,孩子的父母很恨他,也許就因為這點,使井上變得陰鬱了?這是長部的猜測。
「那哪裡是結果不佳?那是明擺著的醫療過失!那可憐的孩子被井上當了研究材料!」
「研究材料?」
「具體情況不太清楚。我們因為弓子產的事控告井上的時候,雄幸君的父求跟我們聯絡過,我們還見過面。聽他的口氣,他比我們更恨井上。我記得他說過,雄幸君是給那小子殺死的。」
「殺死?昨天晚上長部並沒說那孩子死的事啊!」
「和殺死還不一樣嗎?對雄幸君胡亂地進行了手術,不到三年,那孩子完全變成了一個植物人。不能說話,讓他朝右,多少天就那樣朝著右方,要是父母不給弄回來的話,就會一直那樣呆下去。當然更不用說會自己動了。簡直象一個喘氣的泥人,花尾放聲大哭了。」
竹森的眼裡,又透出了先前那憤怒的烈焰。
「有這麼嚴重嗎?」
長部說明了手術的失敗,但沒能涉入手術後患者的狀態。雖說這是在瞭解別人的事情,冬村卻突然對井上的所作所為感到一種無言的憤慨。
冬村覺得,透過竹森那陰鬱的雙眼深處,看到了井上的死之謎。
「我沒有見過雄幸君。不過,聽花尾說,那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又是獨生子。而且,在井上診斷以前,看不出那孩子有任何腦腫瘤的跡象,是一個蠻精神的孩子,所以他的父母哭得死去活來的……」
「請稍候一下。在井上醫師診斷以前沒有任何病情的前兆,那為什麼要讓井上醫師……」
「棒球。雄幸君和夥伴們在草地上練習投球,投球的時候,一個球打中了他的頭的一側……」
「球?!」
一種類似惡寒的感覺傳遍了冬村的全身。
——球!
渾身是血的倉田明夫在「球」的呻吟聲中死去。當時聽到這個後,冬村不敢確信他是否真的在說球。如果說了的話,「球」這個詞裡到底含有什麼意思?不過,在到此為止的搜查過程中從沒出現過這個詞,也許這個令人難以理解的字眼裡是倉田苦悶的呻吟?冬村這時才開始這樣想。難道他說的就是這個球嗎?……
「是的。同伴投的球打在了他的頭上,他也沒有什麼特別異樣的感覺。第二天,他說頭痛,但沒有發燒。這樣持續了兩三天,他父親就帶他去了醫院,誰能料到那便是厄運的開始?花尾極力說那也許只是感冒或者是偏頭痛,但是,井上為了作研究材料,就託辭說是腦腫瘤,結果給雄幸開了刀。後來呢,手術失敗了,井上又給取了一個古怪的病名,說什麼那種病十萬人之中才有一例。雖說做過x光檢查,但不管他說什麼腫瘤、什麼肌肉的,都令人難以……」
「原來是這樣。」冬村長吁短嘆地說了這麼一句,「那個花尾現在的情況怎樣?」
「不清楚。」竹森搖了搖頭。看那眼神象是意識到了自己多了話並且為之後悔。「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的面,因為我們也沒有真的去打官司。」
「知道了。」
行了禮,冬村站了起來。
「刑警,」冬村被竹森不安的聲音叫住了,「我們說了井上那小子的惡毒。至於花尾的事……」
冬村告訴他不用擔心,出了竹森的家。
那個窺視井上公寓的工人模樣的男人,會是花尾嗎?——
冬村覺得,在殺害井上的動機迷茫的密林中,終於找到了一條隱隱約約的小路。他的心跳得很厲害。
5
花尾雄幸的父親是花尾幸司,住在藏王町。
冬村奔向藏王町。在藏王町下了車,打聽花尾幸司的住所,得知花尾住在町外。冬村想去那兒,突然,他意識到有人。那兒正是繁華街道中心,有銀行的大街。回頭看了一眼。正好有個人的身影閃進銀行旁邊的衚衕。一瞬間,冬村跑了起來,但馬上又打消了追的念頭。要想抓住那人,就必須竭盡全力,而且絕對不能失敗。萬一失敗,已經伸出魔爪的對手就會躲將起來。
冬村又向町外走去。
——難道是跟蹤者?
萬萬沒有想到,那人居然會跟蹤到仙台來。究竟,他的目的是什麼?這不是錯覺,冬村很自信。那視線同在新宿的人群中遇到過的執拗視線一模一樣,因此,冬村想,那一定是相當巧妙的跟蹤。列車上、昨天一整天的行動,冬村根本就沒意識到這些,——那人的跟蹤技術也真可謂精湛了。
眼下,要是在東京,一定還是被稱作秋老虎的殘暑季節吧?而這兒,早已是一片濃濃的秋色了,道路旁的樹葉黃黃的,引人注目。短短的殘暑一去,很快便是冬天了,冬村心裡想。紅蜻蜓從房簷上邊上掠過。他感到,就象這變化的季節一樣,井上被害之謎也越來越來深奧而不可解了。
跟蹤者這麼執拗地跟蹤自己,其目的到底是什麼呢?派遣跟蹤的人又是誰?而且,這技藝高明的跟蹤者的本來面目又是——
在這當兒,一切都找不到答案。
町外有十來棟新建待售的住宅,那是在旱地上建起來的。花尾的家就在其中一棟。門鎖著,象是不在家。鄰居的主婦透過籬笆看到了冬村。主婦的臉紅紅的,看上去很年輕。
「花尾出去了,」主婦說,「具體情況你可以去房主那兒打聽……」
具體情況這個字眼裡含著什麼意思。冬村道了謝。為了去拜訪主婦告訴他的房主,冬村又朝町上走去。
房主在町的中心部開了一家雜貨店。一個不到三十的男人出來接持了冬村。那人叫富野充,不知什麼原因,看了冬村的名片,臉上明朗了起來。
「我們去咖啡館吧。」
富野象是要把冬村趕出去的樣子,自已也出了店。
「事實上,我一直在等著呢!」
叫了咖啡,富野看著冬村的臉,那樣子象是在窺視。
「等什麼?」
「什麼?!等冬村呀!單槍匹馬,追查殺害井上醫師犯人的刑警。也就是你呀!我在週刊雜誌上讀過有關文章,就想你一定會來的。而且,我還跟老婆打了賭呢!如果不來,就是笨蛋。」
「笨蛋?」
這個叫富野的青年一副老實模樣。面對這傢伙,冬村略微感到有點吃驚。
「不要放在心上,因為你已經來了。」
「謝謝你。」
「那麼,」富野的聲音很低,「你是不是認為花尾就是兇手?」
「那樣的話……」
「隱瞞也沒用。因為動機已經很明顯了。」
富野的眼裡閃著好奇的眼光。那張臉象是對雜貨店的經營感到厭倦了。
「花尾一家,因為井上,被弄了個七零八落,老婆也瘋了。」
「瘋了——」
「剛剛三十歲,人很老實。自己的孩子成了植物人,有一天她照顧孩子時突然大叫了一聲‘這不是我的孩子!’,冷不防傻笑了起來,抱起雄幸君,扔在了房前……」
「……」
冬村默默地喝著咖啡。
「兩份蛋糕。」富野叫了服務員,「她住進了白石市郊外的精神病院。那是去年十一月。後來,就只好由父親來照顧雄幸君了。幸司在一家制造魚具捲筒的公司裡當一個工場主任的差兒,性情很溫和,還不到四十歲,沒辦法,只好辭掉了公司裡的事。兒童福利醫院不收養不能動的孩子,而且孩子很可憐,幸司也放心不下。吃蛋糕吧!」
富野拿起了蛋糕。
「就在這段時間裡,有一天,父子倆不見了蹤影,這便是結局。」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今年四月末。他送來了房租,好象第二天就要出門。當我們意識到他們不見了的時候,十來天已經過去了。」
「有過聯絡沒有?」
「杳無音信。」
富野吃光了蛋糕。
「房子的押金呢?」
「孩子住院時急需用錢,我已退還給他了。只是,被褥傢俱什麼的都還在我那兒,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蛋糕還行嗎?」
「很合我的口味。」冬村端詳著手中的蛋糕,「你知道花尾的親戚嗎?」
「聽說他出生在山形市的關澤。當時我也很納悶,打電話問了那邊的村公所,好象花尾的父母早已過世,花尾並沒有回去。」
一點也看不出富野的困惑。
「刑警,」
「什麼?」
「我想刑警必然要追查花尾的,當然,也就要去精神醫院和關澤看看嘍?」
富野閃著眼睛。
「也許。」
「我可以出車。」
‘你想幹什麼?」
「因為這已足騎虎難下的事兒啦!追查花尾的行蹤。」
「那,店怎麼辦?」
「那個麼,」富野漠不經心地說,「有老婆在便足夠了。那不是男人的事兒。」聽那口氣,象是拍了板。
「你本是個刑警的料兒,」冬村苦笑了一聲。
「聽聽你這種薄情話,要是你不帶命令狀的話,是不會讓你貿然步入花尾家的,總得有個……」
富野抱起胳膊,盯著天花板。
「真是拿你沒辦法。」
冬村又苦笑了一聲。自己的意圖已被富野看了出來。
「那就在這兒等我吧!我去拿點盒飯,咖啡什麼的,可不許你溜了,就這樣。」
叮嚀再三,富野小跑著出去了。
過了三十來分鐘,富野開車來到了咖啡館前。那是一輛美洲虎雙座汽車,看上去象是一頭野獸。
「這玩意兒,用於追蹤,頂合適不過了。」
追蹤什麼?富野粗聲粗氣地只管一個勁兒地嚷。
「我給老婆和媽媽下了命令。男人的世界各種各樣。我告訴她們一段時間內不回來。」
汽車開始滑動,卻沒有聲音。
「一段時間?!」
冬村一怔,看了看他的臉。
「先去精神病院。接下來韶山,尋找蹤跡,一路南下。」
「南下?!到哪兒去?」
「東京,大阪,或者是港口城市橫濱、神戶什麼的,鹿兒島也行。」
「不要開玩笑,正經點,你這小子……」
冬村開始為坐上他的車而深感後悔了。
「玩笑?」富野又叫了起來。「我在報紙、雜誌上讀到了關於你的報道文章。單槍匹馬,說不定會來尋找花尾的。我早就做好了準備,等待你的到來。本來我想像中的你是一個僅穿一件軍服式雨衣的,這樣子也不賴。要是再提個包什麼的,倒象個收款員了,真是……」
「……」
冬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有時,我開著這傢伙,只要有路,就走。不過,最終都是哪兒也沒去成。不管開到哪兒去,都沒能找到自己的世界。這裡說的不是距離,我說的是另一個世界。但是,和冬村一起的話,我便可以輕而易舉地進入另一種境罪了。」
「進入了,又是怎樣的感覺?」
冬村象是在呻吟了。
「這是同你追查殺人犯一樣的感覺。你逮捕犯人時是什麼感覺?就是,賣雜貨那差事,一點謎都沒有。」
「那當然了。難道貨架上的鍋裡會有什麼謎不成?」
「有的,以前有過的。分福鍋就是這樣的,因為過於單調,既沒謎又沒夢。有個傢伙就在鍋底下關了只狐狸。」
「那……」放倒座位,冬村觀賞著路旁的景色,「你真想去東京嗎?」
「哪兒都行。」
富野鋼鐵一般的誓言。
6
拽索完畢花尾的家以後,又驅車前往精神病院。雖說是家地處縣中心的醫院,卻不怎麼大。冬村讓富野在外面等著,自已在事務員的引導下去看望花尾清子。說是看望,莫如說是觀察。
花尾清子正在那兒擺弄粘土。
「患者,大都有類似個性的特徵。」中年的事務員跟冬村作了說明,「這個患者喜歡粘土工藝,只要有塊粘土在手,她便不吵不鬧了。」
花尾清子正在那兒專心致志地捏弄一塊粘土,臉長長的。面色蒼白,正象富野所說的那樣,看上去是一個老實巴交的婦女。
「你丈夫花尾幸司四月末離開了家,連孩子都去向都不明,他們來這兒找過你嗎?」
一邊看著她在那兒捏弄粘土,冬村問。不知想用那塊粘土做個什麼東西,用細細的手指頭一心一意地揉搓著。
「那以後沒來過。在那以前,每個月來三次。記得那男的溫和慈祥,一邊呼喚著妻子的名字,眼裡浮著淚花,讓她吃自己帶來的東西。」
「當然,對於他妻子來說……」
「一無所知。」
事務長淡淡地搖了搖頭。
「好象在做一個娃娃吧?」
冬村注意到花尾清子捏弄的泥玩意兒象個偶人。而且漸漸有個形狀了。
「那,那是什麼?」
看了一會,冬村又問了聲。
「老二。」
事務員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xxxx……」
花尾清子捏了一個人約十五公分高的泥娃娃,當然,難以談得上精巧,胳膊腿都很不自然。腦袋也只不過是粘上的一塊泥團而已。如果就這樣放著的話,很難想像得出那是一個泥娃蛙。不過,透過這未細緻加工的土塊,冬村聯想到了花尾清子腦海中自己孩子的模樣。也許不是這個樣子的,冬村還是看到了那土塊裡孕含著的清子魔法一樣的虔誠。
花尾清子在泥娃娃的兩條腿間捏上了辦事員所說的老二。大得出奇,甚至比泥娃娃本身還大了。花尾清子開始摸弄那玩意兒,蒼白的臉上漸漸透出了紅暈。
冬村背過臉去。
「據說,女人一旦發瘋,出現色情狂的比率是很高的。」辦事員難以啟唇地說,「這是同男人相比而言。這到底為什麼呢?我想,情慾這東西,從本身上說,會不會是女人專有的呢?這個患者,每次捏泥人兒,總忘不了做上那玩意兒。也許與做泥人兒相比,那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如果沒有泥人兒原形,那玩意兒也無非是個土塊而已。」
花尾清子還在那兒不停地摸弄著。陰暗之中,眼睛裡閃著真摯的目光,令人產生寒氣逼人的聯想。
冬村迴轉身,走開了。他再也不能忍心看下去。
「這不是色情的東西,而是對自己失去孩子的執謎。你想過嗎?孩子是個男孩,我覺得將男性用那個來象徵也無可非議,當然……」
一邊走著,冬村問。
「這個,沒法說。」
辦事員既沒肯定,也沒否定。
向辦事員道了謝,冬村出了精神病院。
美洲虎雙座汽車又飛了起來。
「怎麼樣?」
「她不知花尾幸司的去向。」
「就這些嗎?」富野滿臉不滿,「可我們是搭擋呀!」
「搭擋?!」
出乎意料地被這傢伙給纏上了!冬村嘆了一口氣。但不知何故,他並沒想下車和他分手。一邊喝著富野準備的熱咖啡,作了簡單的說明。
「這便是冬村的不對了。」富野話音未落,「她對孩子的執迷,在瘋狂的瞬間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因為她都把孩子扔出去了。」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呢?」
「據說,遠古時代人是雌雄同體的,這就是平日說的陰陽人。現在那些進化得落後的動物中仍存在許多雌雄同體的情況,」富野得意洋洋地嚷個不休,「還有證據呢,男女的那地方都有對方的痕跡呢!」
「萬萬沒想到……」
這種事,冬村從未聽說過。
「女人那兒有個東西,醫學上叫什麼陰蒂,一興備就會勃起,那是男人那玩意兒的殘餘。我有個朋友是婦產科的醫生,聽了他的講義,我還特意在老婆那兒做過試驗呢!」
「你這不要臉的傢伙!」
冬村死盯盯地看著富野的側臉。圓圓的、白皙的面孔,屬於美男子那一類。雖說看不出他是否喜歡冒險,但眼的深處卻棲藏著各種各樣狂熱的飢渴。
「所以說,花尾的老婆造那玩意兒,是開天闢地時遙遠記憶的突然性復甦,還有,以前在許多地方還時興過男根崇拜呢,豎起巨大的石刻男根,女人們也紛紛前往參拜。那反映出女人對自己過去失去的男根的留戀。」
「這樣的話,男人該怎麼辦呢?也要去崇拜女陰嘍?」
「那種潮乎乎的東西是不會成為男人崇拜物件的。」
富野淡淡地說。
冬村無言以對。他想也許果真如富野所說的那樣,也許花尾清子的舉動無非是對難以捨棄的孩子的執迷情感的過分捕捉。辦事員也沒肯定。不過,要是井上尚在人世,他看到那種情景,又會如何感想呢?
井上給花尾雄幸做的手術失敗了。那是一次說服了惱人的雙親而施行的手術。說不定,本來他是胸有成竹的。那奇怪的病名,究竟是搪塞失敗的藉口呢?還是事實就是那樣?不得而知。長部副教授說,手術雖然失敗了,但不存在醫療過失,然而。井上還是因為這次手術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令人想到東北地方的冬。聽說花尾夫婦每天都去醫院給他施加壓力,說「還我們雄幸!」雖然說手術是失敗的,井上善意的努力卻都遭到了地獄的折磨,被抱怨之聲圍了個風雨不透。糾纏醫師這種職業的便是這種冤孽之症。而井上醫師殘遭的正是這種病症的侵蝕。
對人不信任的——
將竹森弓子逼入困境;製造了滅絕倉田全家的原由;花尾清子在在陰暗的病房裡靜靜地捏造xxxx。——而最後井上自己也將自己的血傾吐而盡……
——究竟是誰之過。
冬村得不出結論。
雙座汽車飛快地向奧羽山脈奔去。
篩谷嶺位於藏王國立公園的中心部,道路經過該嶺直通山形市。翻過山嶺,山形一邊的地勢變得險峻起來。
關澤是靠近山嶺的一個小村落。
把車子停靠在路邊。富野下車去探聽線索,冬村在車上等著。富野曾向村公所打聽過有關花尾父母的情況,得知他們都已過世了。因而冬村對此地沒有過多的期待。
花尾幸司不可能來這兒。那麼,他會帶著那個淪為植物人的孩子去哪兒呢?
車窗外,奧羽山脈開始籠罩在薄暮下。
「果然,他沒來過這兒。」富野回來了,「沒有房子,墓地倒是有,去看看吧,順便。」
「去看也不會有什麼作用的。」
冬村不冷不熱地說。
「你真不像個刑警,」富野象是在譴責他了。「過後,你也許會為此而感到後悔的,我想。」
「好吧,聽你的。」
冬村無可奈何地下了車。
「你是不是在想借口和我這個搭擋分手?」富野說。
「沒有。」冬村忙回答。事實上,他正在考慮這個問題呢。
「不過,你還是回夫人那兒去的好……」
「沒用。不辦完這個案子,我是不會回去的。」
富野邊走邊說。
「你想辦完這個案子?」
「不行嗎?」
「噢,沒這個意思。我是說,你還與花尾的傢俱……」
「沒錯……」
富野非常老實地點了點頭。
「你在東京有地方住嗎?」
「冬村不是獨身嗎?」
「就算吧……」
「萍水相逢本乃前世之緣也。真有點出乎意料吧?」
「這個麼,因為我們是搭擋罷!」
今夜一定要和這小子分手!
冬村默默下定了決心。
花尾家的墓地在山崖下面。四周圍著竹林。晚風吹過,刷刷作響。冬村站在山崖下,叼著香菸。富野自由自在地環顧四周,附近不遠有一個腐朽的水磨房。他過去行了看,苦笑著出來了。富野是個很正直的年輕人,性格也不壞,守著父母留下來的遺產,卻沒能建立起基業。一般情況下趨於公認的是以財產為自豪,間以女色,而富野卻去調查妻子的那個地方,對人類的過去深感興趣。
冬村眺望著遠處山頂上的暮色。
「喂!」
竹林裡傳出了富野緊張的叫喊聲。
冬村搓滅了香菸,跑進了竹林。
「你看,這個!」
富野指的是一塊碑石。旁邊有一堆土饅頭形的隆起,上面散佈著幾枝枯萎的野菊。
富野的臉蒼白了。
「這裡面一定埋著什麼人!」
富野看著冬村的臉,嘟嚷的一聲。
「雖說不太合適,你還是去給我借了一把鐵鍬來吧!」
冬村說。
「鐵鍬?我的車上常備著呢!」
富野跑了出去。
又一陣風掠過竹林。不知為什麼,冬村突然想到了那個捏弄泥娃娃的花尾清子。風的聲音很淒涼,象是鬼魂在啾啾地哭啼。
富野拎著摺疊鐵鍬跑了回來,氣喘吁吁的。冬村接過鐵鍬,開始挖了起來。薄暮迫近,晚風沙沙作響。寓野滿眼恐慌的神色。
冬村的動作漸漸變得小心謹慎起來。挖了大約三尺,看到開始腐爛的被子了。一碰,那被子就破了,裡面露出腐爛的屍體。在一旁看著的富野低低地叫了一聲。
「是雄幸君!」
一般腐臭擴散了開來。
確認是雄幸之後,冬村又照原樣埋好。突然,他聽到什麼聲音。那聲音很奇怪,難以分辨。不過,他猛地意識到,危險已迫在眉睫了。
「快跑——,離開這兒!」
冬村推了富野一把,自己也跑了起來。發出聲音的物體清楚了。象是岩石從高高屹立的懸崖上滾落下來的聲音。
冬村回頭看了一眼,已無隙可逃了。巨大的石頭正壓倒竹林,向眼前滾滾而來。不能再動了!左右都是飛迸的岩石,眼前的竹子被折斷,竹梢抽打著冬村的臉。正當不知所措之際,響聲嘎然而止,四周又是一陣靜悄悄。
巨大的岩石在距冬村一米多遠的地方停止了滾動。
「沒事吧?」
「噢,沒什麼。」
富野抱住了身旁的一棵竹子。
冬村跑出了竹林,離道路還有四百來米,環顧四周沒人,也沒車。道路是彎曲的他衝那彎曲處跑去。上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前方停著一輛單人摩托車。一個男人正向那摩托車跑去。那人跨上車,發動了起來。揚起了一陣塵土。轉眼間,便飛上那段急坡,消失得蹤影兩無。
沒看到摩托車的號碼,也沒看清那人的面孔,中等個子,不胖不瘦,沒有什麼明顯特徵的體形。只是,那人動作敏捷異常,簡直象個山中獸。
冬村站在那兒,沒動。眼看著那人消失在藏王孤立的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