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蛛網

1

遠波真由美推遲了歸期,等待著杜丘的訊息。

她提出出院的要求被堂塔拒絕時,是十一月十四日。十五,十六,十七,又在熱躁中過去了三天,杜丘依然杳無音信。先前曾經約好,一旦逃出,就往津山家打個電話。可那電話卻遲遲沒來。

正在尋找逃跑的機會?也許,已經暴露了身分、吃了藥,一動也不能動了?一想到這些,她就坐立不安。

應該儘快把他救出來。

——要是被做了腦白質切除術怎麼辦?

所謂腦白質切除術,就是把腦前葉的白質部分切除。要在前額上開一個洞,從那裡把腦前葉神經切斷。腦前葉是高階神經活動集中的地方,因此,一經手術,就要改變性格成為呆痴者。這種腦白質切除術,曾在精神病院流行一時。不管什麼樣的人,只要做了手術,對醫院就百依百順。沒有喜怒哀樂,沒有夢,也沒有自尋煩惱的事,成為半植物性的東西。這對於醫院來說,倒是極為相宜的。

不過,腦白質切除術已經被禁止了。因為它嚴重侵害了人權。加之,手術的死亡率也相當高。但儘管如此,它還沒有完全絕跡。報紙上也經常看到某些記者大聲疾呼,對仍在毫不介意地進行著野蠻的手術的醫院加以指責。

誰也不能保證杜丘不被做那種手術。萬一暴露了身分,對於堂塔來說,杜丘就成了最危險的敵人。堂塔會毫不躊躇地毀掉杜丘的思維機能。此後即便出了問題,也可以說他確實得了分裂症,因行為暴厲而施行了腦白質切除術,以此搪塞過去。儘管這也可能多少受到一些非難,是絕不會糾纏不休。說杜丘得了分裂症,所以才去搶劫、強xx、殺人,這反倒易於被社會上的人們所理解。

也許,那個為給幸吉報仇而與兇猛的金毛熊奮勇搏鬥、不經過練習就駕機衝上恐怖的夜空的杜丘,他的英勇果敢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想到這些,真由美簡直不堪忍受。

明天再等一整天,要是仍無訊息,就再去城北醫院,堅決要求出院。她在心裡暗自打算。事到如今已不能指望杜丘自己逃出來了。如果醫院拒絕,就不能再猶豫,只好去求矢村警長救出他來。

值得慶幸的是,杜丘的記憶力還沒減退。把他送回單人房間後,門上又加了鎖。

「你可以考慮到明天晚上,到那時再想不出,那就再電上你幾次!」護理員嘲諷地說完,揚長而去。

「明天晚上?」

杜丘有氣無力地自語著。他聽說進行幾次電擊療法,和做腦白質切除術沒什麼兩樣,也要落得個白痴的下場。

必須儘早逃出去!他發現,這種焦慮的心緒,正在把他慢慢引向絕望的黑暗中,這是藥在作怪。杜丘從昏迷中甦醒後,他們把藥送到他眼前。「要是不吃……」堂塔拿起了電擊治療器,眼裡充滿了兇殘的目光。杜丘只好被迫喝下了大量鎮靜劑一類的東西。此刻、那些藥已經象毒汁一樣流遍全身。身體和感覺,都將被拖入睏倦和絕望的深淵。

杜丘很後悔如此冒失地來到城北精神病院。現在是無可奈何了。

第二天直到天快亮,他才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在比餵貓狗的食盆還髒的飯盒裡裝滿了飯,只有漂浮著碎蘿蔔的大醬湯,沒有菜。杜丘拿過飯盒。儘管頭昏昏沉沉,身體勉強能動而且毫無食慾,他還是強迫自己吃下去。必須防止體力衰竭,那怕是一點一滴。

杜丘在飯裡倒上湯,吃了下去。他感到好象吃了垃圾一樣。

白天又吃了藥。兩個護理員手拿木刀,叉腿站在一旁,只要杜丘稍有猶豫,就立刻毫不留情地大打出手。

藥的作用,使杜丘又昏昏欲睡。每次吃完藥,都要張開嘴,動動舌頭,詳細地檢視。看來,無論如何也無法躲過這一關了。杜丘知道,隨著睡眠的來臨,藥性也就漸漸發作。他感到,肝臟已經被毒藥侵襲了。身體為此會嚴重衰弱,根本無法對付兩個男人。

一直睡到夜間,他又被帶到院長室。身體搖搖晃晃。

「怎麼樣,想好啦?」

堂塔臉上現出一絲冷笑。

杜丘沉默著。

「頑固分子。」堂塔拿起了電擊治療器,「要是喜歡這個,那就再來幾十次吧?」

堂塔聲音狂暴,簡直象對待一個不馴服的動物。

「等等。」杜丘說,他的舌頭已不太靈活了,「我說吧。」

說出名字,無異於接受了死刑宣判,不知將會受到怎樣陰險狠毒的虐待。·然而不致於在電擊療法之下變成白痴。

「到底想明白啦?」

「啊,啊,」杜丘略微點點頭,說,「我是,杜丘冬人。」

「杜丘……冬人!」

堂塔凹陷的眼睛,立刻瞪得滾圓,閃過一絲驚愕,嘴巴不自覺地張開著。

「真的嗎?」

「真的。」

「那……」堂塔嘴裡嘟囔著什麼。

「我潛入此地的原因,你應該知道。」杜丘放棄了無謂的掙扎。

「那當然,不不,怎麼回事,我猜不出。」堂塔驚慌地否定著,現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把我交給警察嗎?要不,就此讓我出院?」

「那當然……」堂塔重複著說,「你是逃亡的檢察官也是殺人犯,警察正在竭力逮捕你……」

堂塔的眼睛裡,又閃出天生的殘忍和狡詐。

「不過,你得了分裂症,現在是我的患者。」「的確……」

「收回你的‘的確’吧!該怎麼辦,這要由我決定。好啦,帶走!」

堂塔臉上終於露出了不可一世的表情。然而,在那不可一世的表情之下,恐懼卻佈滿了全身,難以掩飾。

杜丘被送回了房間。藥,又吃了進去。

護理員立刻小心翼翼起來。明顯可以看出,是在絕對警惕以防逃跑。

第二天,安然無事。但藥似乎換了。下午吃藥後,杜丘有些站立不穩,像是要癱瘓。這樣下去,勢必導致大小便失禁。他想著想著,不禁灰心喪氣起來。也許,不會是吃了毒藥吧?

這天晚上,他沒有被叫到堂塔那兒去。

如何處置他,大概是不會不同酒井義廠商量的。象得了夢遊症一樣迷迷糊糊的技丘,竭力思索著。恐怕,他們要做出決定也得一兩天以後。或是施行腦白質切除術,徹底改變性格,或是用藥物、電擊療法,使他成為白痴,再不就是永遠把他埋葬在黑暗之中。不管怎樣,都不會交給警察,因為那樣做就要勒住他們自己的脖子。

必須停止服藥。只要不再吃藥怎麼都行。

——但是,怎麼辦呢?

杜丘茫然地想著。在藥物的作用下,他感到房間在旋轉。

2

杜丘還是沒有訊息。

十一月十九日早晨,遠波真由美奔向城北醫院。不能再猶豫了。

「真是不通事理,你這個人哪。」堂塔看著真由美,皺起了眉頭。

「沒那個道理。」真由美的臉色鐵青,」讓我丈夫出院好了,你沒有強制住院的權力。」

「我要向你說明,你丈夫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正處於危險狀態!」

「我不想跟你爭論什麼分裂症。人家說這種病診斷報不容易,不是嗎?瞭解過去的症狀,生活環境,對於診斷來說是必不可少的。而你卻對我這個妻子不問一聲,在我丈夫僅僅出現了幻覺這種輕微的症狀時,就認定他是重症患者。」她毫無畏懼地說著。

「同樣,我也不想和你這個外行人爭論什麼分裂症。你一定要領走嗎?」堂塔冷酷地問道。

「連妻子的要求都置之不理,憑你一句話就可以監禁我的丈夫,你有這個權力嗎?」

「對於危險患者,可以強制入院。」

「你憑什麼一口咬定他有危險?」

真由美大喊起來。要制服老好臣清而又厚顏無恥的堂搭,真由美的力量是辦不到的。

「你既然懷疑我的診斷,可以請東京都的鑑定醫生。我做為神經科的醫生,也是知名的。在診斷上我當然有把握。」

堂塔泰然自若地說著。在那轟然的態度裡,真由美感覺出,醫院已經與行政部門同流合汙了。

「強制入院是要得到行政部門同意的。」

「我現在正要向東京都提出要求。」堂塔毫不退縮。

「真是豈有此理!」真由美喊道,「無論如何,我做為一個妻子,選擇醫院的權力還是有的!」

「妻子……」堂塔的目光落在真由美的胸前,慢慢地掃視著她的身體,「真正的津山皎二還在他自己家裡,已經打過電話了。也問過患者,他並沒有妻子。」

「那……」

一股寒流襲上身來。已經認出他是杜丘冬人啦?

「回去吧!你是無關的人,什麼權力也沒有。你再想想看,要是那個人是個罪犯怎麼辦?你要成為冒名頂替隱匿罪犯的人了。」

「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堂塔露出一絲卑鄙的笑容。很快,臉上又顯出死板而僵硬的表情。

真由美走出醫院。

——杜丘落入敵手了。

她頭腦裡只想著這一件事,她象被什麼追趕著似的離開了醫院。

她向最先映入眼簾的一臺公用電話跑去。接通了警視廳,她要找偵查一科的矢村警長。

「矢村探親去了。」

「探親?——他家在哪兒呀?」一陣不安,襲上真由美心頭。

「九州。他接到母親病危的電報,昨晚剛走。」

「不能找回來嗎?」真由美不加思索地衝口而出。

「找回來?!你到底和矢村什麼關係?——不,你有什麼急事啊?要是那麼著急,非得把他從病危的母親跟前叫回來不可,能不能跟我說說?」

這是一個令人氣悶的、年輕人的聲音。

「矢村警長要不在就糟啦!」真由美哭出了聲,「不管怎樣,能給他打個電話也好!」

「你到底有什麼事……」

「……」真由美結束通話了電話。

如果是能夠公開的事,那就可以跑去找東京地方檢察廳,或者乾脆去找所在地的警察也行。可那樣即使救出了杜丘,也還得被抓走。如果能夠查出那個犯罪的證據,就是逮捕了也沒關係,但現在卻並非如此。對於杜丘所說的那個關鍵線索——香菸冒出的煙,人們只會一笑置之。直由美想到了這一點。

——緊要關頭,矢村警長又不在。

真由美叫來一輛出租汽車。

只有回旅館給父親打電話了。他與中央政界人物關係密切,從精神病院裡把杜丘弄出來這點小事,大概還辦得到。她心裡湧起一股希望。

一回旅館,她立刻打了電話。可父親到札幌去了,不在家。

她吩咐家人火速查明他的住處,再給她打個電話,然後就放下了電話。

這會兒要是出了什麼事……既然堂塔康竹已經認出了杜丘冬人,就不能安然無恙地出來了。她不能眼看著他們巧妙地利用儼然有著治外法權似的精神病院,把杜丘搞成呆頭呆腦的白痴。然而,真由美也想到了向警察報告會有什麼危險。她手足無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電話鈴聲怎麼也不響。過了將近三小時,直到午後很晚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爸爸!」

可是,電話裡傳來的卻只接線員的聲音。

「是我,矢村。」接著傳來了矢村老練的聲調,「什麼事?」

「杜丘可壞事啦!」

「他怎麼了?」矢村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

真由美扼要地說了說情況。

「這些,還跟誰說過嗎?」

「沒,誰也沒有……」

「明白了。」他的聲音低沉但卻有力,猶如一支離弦的箭發出的響聲,「我這就回去,你立刻離開那家旅館,搬到澀谷的t旅館去,那兒危險了。登記的時候用榛這個姓。」

「好吧,立刻就搬。還有,你母親?」

「死了。」矢村放下了電話。

3

東京地方檢察廳特搜班召開緊急會議,是在十一月十九日午後。

前往警視廳的特搜班人員獲悉,矢村警長行動異常。有個自稱姓遠波的女人打電話找他,似乎有什麼急事,好象一刻也不能耽誤,但沒說完就放下了電話。偵查一科還是給矢村的老家打了電話。矢村只是回說「知道了。」此外什麼也沒講。

特搜班猜想,那個電話也許是遠波真由美打的,於是向北海道發出詢問,得知她正在東京辦事。接著又到她所住的旅館調查,而她則剛剛結帳離開。特搜班卻在那裡發現了一個重大情況。在杜丘衝出重圍逃之夭夭的那天晚上,矢村來過這家旅館,好象與真由美見了面。

「遠波真由美放出了馬,救出杜丘,然後帶著他回到自己住的旅館。而矢村在包圍失敗之後,又去找邊遠波真由美。那麼說,他是見著杜丘了。」伊藤檢察長咬住嘴唇。

「為什麼呢,為什麼他要放走杜丘呢?」特搜班的一個人問。

「不知道。」伊藤面帶不悅之色,搖了搖頭,「也許他是出於某種考慮。但即便如此,也是對我們的背叛,這絕對不能容忍。」

儘管伊藤由於先前沒讓給杜丘戴手銬造成了過失,自覺理虧,但對於矢村這一明顯的背叛行為,還是不能漠視。

「要請求給予懲處。不過事先必須抓到證據。遠波真由美突然離去,說明她已經與矢村取得了聯絡。矢村很可能今晚乘班機回未,要在機場監視,然後跟蹤追查。」伊藤慷慨激昂地說著。

「你認為他能和杜丘見面嗎?」

「很可能。」

「要是那樣……」

「沒關係,那就逮捕矢村。」伊藤的眼裡射出冷酷的目光。

特搜班人員的臉上,都浮現出一層陰雲。

矢村到達羽田機場時,已是深夜了。他從機場給遠波真由美打了電話,讓她旅館等候。然後坐上一輛出租汽車,一直奔向城北醫院。

機會來了,矢村想。杜丘前往城北醫院進行秘密調查,他是知道的。儘管當時偵察員的汽車被甩掉了。但偵查員還是認出了杜丘那輛向武藏野方向駛去的汽車。

矢村曾對城北醫院正面進攻,但沒有突破。雖然可能有大量疑點,但僅憑著一些由無源渺的猜測,即使是矢村也感到無計可施。對酒井義廠也同樣如此。不僅解開阿托品容器之謎毫無頭緒,而且連縮小範圍也做不到。儘管派出偵查員進行了縝密的內部偵查,然而沒有發現酒井露出一點馬腳。所有這一切,都與朝雲忠志的被害緊密相連。那是問題的總根子。只要一挖出這個總根子,枝葉自然就會乾枯落下。橫路夫婦、武川吉晴——那都是枝葉而已。

結果,矢村放棄了追查,他不得不放棄。殺害朝雲這個總根子,他是挖不出來的。他只好採取讓杜丘鑽進去的辦法。落入圈套的杜丘,能像野獸那樣,以生命做賭注去逼近敵人,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出色地解決警察頗感束手無策的難題。他肯定能成功地潛入城北醫院,矢村這樣期待著杜丘精明強幹的活動。然而現在,他卻被抓了進去……

——這正是機會。

如果救出來,就得逮捕他。特別是從醫院帶出來,就更不能放走他了。只好在逮捕之後,讓他說出事情的真相,再用正面進攻突破那個難題。

——對杜丘來說,可太悲慘了。

幾輛汽車正在交替著跟蹤矢村,他毫無察覺。

到了城北醫院,時間己近夜半,大門前依然燈火輝煌,令人感到一種喧鬧的氣氛。

「想見見堂塔院長,警視廳的。」矢村說。

出來接待的護理員臉上變了顏色。

到接待室稍等了一會兒,堂塔走了進來。儘管他雙眉緊皺,跟裡還是閃現出驚恐的目光。

「這麼晚,究竟有什麼事啊?」堂塔故做鎮靜。

「把津山皎二交出來!」

「哎呀,不知道有這個人哪!」堂塔深陷的眼睛朝天花板看去。

「你是裝傻吧?」矢村突然間停住了話頭,「想讓醫院來個人仰馬翻?」

「就是搜查,也沒那個人哪!」

「你不要打錯主意,不光是那個人。偷稅漏稅、違反醫師法、違反精神衛生法、侵犯人權、傷害、暴行……只要一個一個問問患者,搞垮你易如反掌!你還是不要小看警察為好。」矢村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請等一等。」故做鎮靜的表情,從堂塔臉上一掃而光,「我誤會了。」

「誤會了嗎?……」矢村又坐下來。

「說真的吧。其實,津山皎二今晚九點多逃走了。」

「逃走?不可信哪。」

「這就是證據。」

堂塔取下假牙,讓矢村看。有兩顆牙齒折斷了。

「這是怎麼回事,嗯?」矢村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他把我當人質,使用電擊療法,把電擊治療器放到我臉上,弄斷了我的牙。」堂塔氣呼呼地收起了假牙。

「你這個人,也太粗心大意了。」

杜丘冬人被認出後,要從嚴密的警戒中逃出去絕非容易。特別是從精神病院逃跑,就更難了,何況還吃下了大量藥物。他能逃脫,正反映了堅韌不拔的性格。矢村突然感到一陣焦燥。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設想落空了——他本以為能把東搖西晃的杜丘救出去。

「是啊,是太大意了……」堂塔無精打采地點點頭。

給杜丘服用藥物,那是毫無疑問的。為了熄滅他的反抗心理,給他吃下了近四百毫升的藥。照理說,他應該變得迷迷糊糊,可他並沒有癱軟無力,真有點不可思議。

八點多鐘,杜丘被帶進了院長室。他步履瞞珊。護理員讓他坐在椅子上,他筋疲力竭地倒了下去。可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一躍而起。神速的動作,令人感到他剛才好象藏在了哪兒。他掐住了堂塔的脖子。

「不要動!」

杜丘用另一隻手握住了電擊治療器。一個護理員撲上來,被他用電擊治療器打在臉上,摔倒在房間角落裡。「不要發瘋!」

「不是發瘋。」杜丘說道,「只是回敬一下罷了。」

「住手!」

堂塔被掐住脖子,發出哀叫。電擊治療器從他前額上擦過。牙齒喀嚓喀嚓地響起來,似乎什麼地方發生了骨折。他翻著白眼,感到金光亂冒。

「想救院長,就別吵嚷!」杜丘扯下電擊治療器的引線,拿起桌上的剪子頂住堂塔的後背,「給我準備衣服、汽車。要是報告警察,我就扎死堂塔!」

「不,不要向警察說!」

堂塔叫道。杜丘已經把剪子尖扎上了他的後背,他覺得血就要流出來了。只要撲哧一聲,就會扎進去。堂塔嚇得冷汗直流。

此後,堂塔被拖進了汽車。

杜丘一言不發地開著車跑了一會兒,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停下車。「再見啦!」說完,杜丘跳下車,拉了拉外衣領子,頎長的身影轉瞬消失在黑暗中。

堂塔想開動汽車追上杜丘,撞死他。可是,汽車鑰匙早被杜丘拔走了。

「你看看這兒!」

堂塔掀起後背,讓矢村看那上面粘著的一塊滲出血跡的橡皮膏。由於優裕的生活而積存下來的脂肪,好象黃色的魚凍。

矢村背過臉去,站在那裡。

鬼東西!杜丘又一次成功地逃跑了,矢村似乎有些氣憤,暗暗地在心裡罵了一句。

4

由於電車向下坡駛去,他感到一陣暈眩。在那瞬間,似乎全身重量都離開了身體。但暈眩過後,身體又象要被大地吸進去一樣,有千斤重。

杜丘下了電車。此時已到電車收車的時刻了。大量熱量從身體裡跑掉,全身感到寒冷無比。他腳步綿軟無力地走到一條靠近酒吧間的路上。

杜丘把身體依在大樓的牆上,幾乎就要癱倒在地。必須尋找旅館。儘管望穿雙眼,周圍卻連一家旅館或飯店都沒有。

右面有個女人,正在等著出租汽車。從左面來了個警察,騎著腳踏車。

杜丘走起來,以免碰上例行的詢問。他使盡了全身力氣,和警察慢慢地擦肩而過。

警察剛一走過,他再也沒有一點力氣了。走進一條小衚衕,頹然地倒在一座樓房牆壁下。

睡魔立刻征服了他。

「醒醒!怎麼啦?」

他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睜開眼睛看了看,好象就是方才等出租汽車的那個女人。大約二十歲上下,瘦長臉,眼睛盯著他看著。

杜丘微微搖搖頭。

女人發現,這個男子的嘴唇在瑟瑟發抖。在暗淡的路燈光下,他的臉色更加顯得蒼白而冰冷,面容礁悻。銳利的眼睛和鼻子兩側形成的深深的暗影,使她頓時產生了一種悽慘之感。

「你,是被警察追蹤的吧?」女人問道。

「不是。」

「你不說我也知道,早就看出來啦!」

「再往前,走一下吧。」杜丘吃力地說出了這句話。

「好象發燒啦!」她突然摸了摸他的前額,「不行,相當熱!你有去的地方嗎!」

杜丘醒來時,天已大亮。他是蓋著被子睡的。這個房間只有六張席子大,還連著一間小小的廚房。屋裡一個人也沒有,枕頭旁放著藥和冰袋,自己身上穿著睡衣。

他眼望天花板,有好一陣,才回想起遇到一個女人的事。

傳來開門的聲音。

「你醒啦?」一個女人在枕邊坐下來。她說自己叫京子。

「給你添麻煩了。」

杜丘的眼睛仍然看著天花板,說道。自稱京子的這個女人,有一副瘦長的面孔。不僅皮膚粗糙,表情也相當粗俗。

「可不是,麻煩透了!」京了毫無顧忌地說通,「找醫生給你打針,又用熱水給你勝身,換衣服……你身上那個味啊!」

「讓你受累了。」杜丘心裡湧上一股氣惱的心緒,但他強忍住了,「你我素不相識,不該讓你幹那些。」

「放心好了,那不會傷害你的自尊心。我習慣了。」

「習慣了?」

「為男人服務,是我的工作。什麼事都得幹,甚至沒有什麼廉恥沒有性慾也要和男人在一起。光有一點難聞的味兒,那就要燒高香啦!」

「味啊,味啊,不要再說那個了!」

在自己昏睡期間,這個女人都幹了些什麼,可想而知。杜丘似乎產生了一種屈辱感。身上散發臭味,那是必然的。因為十多天來根本沒有洗過澡,而且還是和便所在一起。

便所,一想到便所,杜丘立刻湧上一陣噁心。他急忙用手捂住嘴。

「要吐?」京子關心地看著他。

「不,不要緊。」

為了把浮上腦海的這一幕令人作嘔的情景消除掉,杜丘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但這卻使那些情景更加鮮明地浮現出來。

——連續服用鎮靜藥,就會使逃跑的希望化為泡影。堂塔正是這樣打算的。給杜丘大量投藥,足以使他四肢麻痺,大小便失禁。而堂塔則可以乘機與酒井義廣商定對策。所謂的對策,無非是破壞杜丘的高階神經活動,把他改造成一個白痴而已。因為杜丘住進這家醫院是有證人的,所以還不能把他弄死。或者,故意造成機會讓他逃出去,再像殺害橫路夫婦那樣把他幹掉。對於酒井和堂塔來說,杜丘是極其危險的人物,殺掉杜丘,事不宜遲。不過,這多少總要有些風險。比較穩妥的還是做手術。以病情惡化為由,就可以合法地施行腦白質切除術。

必須分秒必爭,儘快逃出去。與其被破壞掉高階神經成為一個白痴而生存,勿寧讓自己死去。

——藥怎麼處理呢?

不吃是不行的。杜丘想到,倒可以吃了再吐出來,但往外吐是很困難的。儘管有的人飲酒過度時可以毫不費力地吐個一乾二淨,而杜丘卻並不擅長。即便是把手伸到嗓子眼裡,身體彎成兩段使盡全身力氣,吃下去的東西還是不能返出喉嚨。就是吐出來,也只是一點點。一天要吃三次藥,如果不迅速吐出來,那就危險了。藥一發揮作用,從神經到肌肉都要鬆弛開來,不要說恢復活動機能,就連希望恢復機能的想法都不能產生了。

他下決心,一定要在下次堂塔叫他出土時逃走。一旦宣佈了對他的判決,顯然將要更加嚴厲地監視。

杜丘瞥了一眼便所。在那方形的水泥坑底,積存著一些返上來的髒水。他用鋁杯子舀出來,頓時感到惡臭撲鼻。等到護理員讓他吃下藥,看了看他的嘴走開以後,杜丘立刻閉上眼睛把那些髒水喝下去。

劇烈的嘔吐衝口而出,幾乎連胃都要一齊吐出來。胃裡一下變得空蕩蕩的了。

早、午、晚,他都要喝髒水。一想到如果逃跑失敗就要被弄成一個白痴,成為任堂塔驅使的奴隸,他就不顧一切地把它喝下去。

「真對不起。」杜丘向京子表示歉意,「不是埋怨你,那麼髒,有些難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