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班後,三穗回到新宿的公寓,那個男人才打來電話。
「是我。」
「都等你好半天啦!」三穗急不可耐地說。這個電話真有些讓人心焦,等得她坐立不安。「我先問你,不來和我一塊吃飯嗎?現在就來吧!不然的話。可就不跟你說那件事啦!」
她有些醉了,趁著醉說了句真話。她希望這是交往的開端。男人,有著使她神往的東西。
「今晚恐怕不行。」電話那端的男人,臉上似乎掠過一絲冷笑。「明晚再去吧。不過,你還得再說說……」
「好吧。」她很有些失望。會拒絕來一個女人公寓的邀請,這種男人也實在少有。在這點上,她感到了他剛毅的氣質。她期待著明天晚上。
「那隻鶇鳥是被汽槍打下來的,她七月中旬揀的,聽說到八月末就死了。香菸的事嘛,是這樣的,煙一鑽進鳥籠,鶇鳥就扇起斷了的翅膀,使勁一張一合的。」
「是這樣……」不知為什麼,他的聲音有些憂鬱。
「那麼,死的時候什麼樣?」
三穗躺到床上,通過空間的電線,把洋子的話向他敘述了一遍。
據洋子說,鶇鳥的翅膀斷了,不大願意吃食。餵它魚餌。才吃一點點。也就是在死前的五、六天,它用它那小嘴,一口口地啄香菸冒出的煙,好象感到自己非死不可,就吸上煙了。
死的前一天晚上,洋子把鳥籠掛到窗前。一輪明月升上天空,月光就像透過香菸的過濾嘴冒出的一縷淡藍色的輕煙,從院子裡的樹叢中飄浮而下,落到鶇鳥身邊,於是,正蹲在籠子裡的鶇鳥好象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立刻急促地扇動起翅膀來。
它撲打的相當激烈。洋子還以為是貓或蛇什麼的來了呢。可到跟前一看,卻什麼也沒有。洋子眼看著已經衰弱不堪的鶇鳥又突然發出一陣狂亂。那簡直就是一種發瘋般的狂亂。
哦!洋子想,它是在拼命啄著淡藍色的月光啊,就和啄煙一樣。
——它把月光也當成了煙吧?
洋子想道。她感到不能讓它太累了,就把鳥籠拿回屋,分開鶇鳥折斷的翅膀,把斷的地方重新用橡皮膏貼好。
第二天一早,鶇鳥就悄悄死去了。
「你等等。鶇鳥把淡藍色的月光當成了煙,是那樣說的嗎?」
他象背誦一樣複述了一遍,問道。
「洋子就是那樣說的呀!吃月光而死,倒是相當浪漫的事。」
「是月光……」隱約傳來了男人自言自語的聲音。「武川吉晴的死因嘛,大概是肝機能障礙,是一種肝病吧。」
「他人院前病情怎樣?」
「怎麼說呢,那,那……」三穗吞吞吐吐起來。
「不便出口嗎?」
「是有點……」
「我可以多給你酬勞!」
「錢是好東西。我竭力為你效勞好啦,為你這位至今還不知姓名的人,——真奇怪!」
「多謝!」
「好啦,明天晚上就能見面啦。我跟你說,武川這人是個酵罐子。就是女朋友打來電話,他也氣得要命。他說這不過是由女人打頭陣,後面肯定有男人。象他這樣一直獨身的男人,又娶了個比自己小二十多歲、而且活潑好動的洋子,處處都要疑神疑鬼,似乎也並非全無道理。洋子上街買菜回來稍晚一點。也要懷疑她是不是上旅館了……就那麼五分鐘、十分鐘時間,也能去亂搞?真想得出!」三穗笑了起來。
「洋子一回來晚點,武川吉晴就讓她脫下衣服,檢查一番。他一邊唸叨著:‘沒有一點痕跡嗎?’一邊看。真的沒有,倒覺得有點不甘心似的。
「我一死,財產還不是你的。’武川吉晴總說這個,設法讓洋子諒解自己異乎尋常的嫉妒心理。有時候,他甚至對洋子說,想把她關起來。
「洋子也想找一個年青的男人哪。有時候,幾乎想得發瘋。但是被管得很緊,身體和慾望都被緊緊地束縛著。聽說,武川很讓人捉摸不透,和洋子結婚以後,幾乎從不出門,當然也不常讓洋子出去。嗯,就這樣,他的脾氣越來越古怪。」三穗說。
洋子一再叮囑三穗,不讓她向外說的也就是這件事。然而對三穩說來,根本就沒想替她保職。她是賺錢的特務。不,她感到,還是錢比什麼都好。探聽出來的訊息多多益善,拿它做為和男人交往的見面禮,這正是三穗的打算。她已經在幾個男人身上碰了釘子,這次不想再碰了。洋子即使因此而倒霉,也與她三穗毫不相干。
「然後又怎麼了?」男人的語氣不慌不忙。
「本來他就是個怪僻的人,當然嫉妒心也就越來越厲害。有一天,他拿出縫衣針,照著自己的胳膊狠命地扎進去……」「縫衣針,扎胳膊?」「可不是!哎呀,真嚇人!」說到這件事,三穗皺起了眉頭。
「洋子發現時,武川正接二連三地狠命向皮膚裡扎著,血肉模糊一片。洋子嚇壞了,問他:‘你是怎麼啦?’武川瞪起發瘋一般的踉睛,說,‘螞蟻鑽進皮膚裡去了!’
「‘說些什麼呀,你!’洋子說。
「可武川還是不停手。就象追趕四處逃竄的蟲子似的,在皮膚上不顧一切地到處亂扎。‘進嘴啦!’武川又很快大張著嘴,開始扎牙齦。噗嗤噗嗤,一會兒,滿嘴都是血。
「‘快抓出來,快把螞蟻抓出來!’武川厲聲塵叫,用針扎著。
「結果,嫉妒的黑蟲子真的活動起來,鑽到他皮膚下面去了。因為娶了一個年青女人,惹得睡著的蟲子也爬起來。」
嫉妒實在是令人可怕的東西,三穗想。它損害了別人,又變成小黑蟲,向自身內部襲來,真嚇人。
杜丘沉默著。
「喂,你聽著我的話嗎?」
「啊啊,聽著呢。」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洋子的話,就是這些。」
「跟你說過的酒井義廣。怎麼樣了?」
「那件事嗎?聽說洋子從結婚到現在,還沒和酒井部長見過面呢!武川看得太嚴,一點機會都沒有。武川住院以後的情況就不知道了。他們原來就有關係,這大概武川也知道。還是酒井部長讓精神病院去接的武川呢,可能洋子在電話裡和酒井商量過。」
「全明白了。」男人深深地長出了一口氣,「多虧你,幫了我大忙。」
「有用處嗎?」
「很有用,多謝。」
「等等,這麼就拉倒可不行!你答應過的,可得來呀!」三秘覺出他要結束通話電話,有些老慌。
「遵命就是。明晚在店裡等我,送你點禮物。」
「不不,明晚店裡不營業,還是到我這兒來吧。」
男人思索了片刻。同意晚上九點鐘去找她,向她問了地址,三穗告訴他,住在西新宿七號公寓大樓,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三穗從床上站起來,向房間四周環視了一圈。這還是在銀座時買下的一套兩個房間的公寓住宅。她想,應該打掃一下,插上一些花,再把自己漂漂亮亮地打扮一番好迎接他,想到這,她心裡有些嘣嘣跳起來。
她的跟前,又浮現出那個消失在風塵中的頎長的身影。
第二天早上,三穗比平時起來早多了。
到了下午,就動手收拾房間。在她心中,有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油然而生。接著就應該去買花,準備飯菜。她決定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和那個男人在一起,一定能過得很愉快,因為他不是普通的男人。在別的那些人身上,都沾滿著淺薄心理、金錢欲、性慾等等這些骯髒的油汙,而他卻截然不同。洋子所追求的,也許和自己的想法正相反。
——他能在這兒住下嗎?
她買下了一些鮮花,又去市場。
市場旁邊有一個派出所。走過那前面時,三穩停住了腳步。她的目光,落到了一張通緝人犯的照片上。
「強xx、搶劫、殺人嫌疑犯—一原東京地方檢察廳檢察官杜丘冬人,二十一歲。」
她眼前一黑,感到天旅地轉。
《逃亡的檢察官……》
那些報紙上的大字標題,都象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晃來晃去,重重疊疊,她的腿不住地顫抖,一步步地挪回了家。
「他是那個逃亡的檢察官!」
她自言自語著。那不會錯!儘管他精明強悍,有著一副男人的風度,但不知為什麼,總覺用在他身上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怪不得,一讓他上這兒來就推三阻四的,原來如此!除非是到酒吧間那種明暗的地方,否則就該露出了真相。盜竊飛機、從北海道潛入東京,看到報紙的這些大字標題,也就是前不幾天的事,還有一張照片,怎麼當時竟沒注意呢……
三穗變得面無血色。他不象是個壞人哪!儘管毫無根據,她還是要那樣想,不然的話,自己也太不幸了。然而,襲上身來的那種無力感,卻怎麼也擺脫不掉。強xx、搶劫、殺人——突然間,三穗恍然大悟。接受了杜丘的十萬元,那不成了杜丘的同夥了嗎?
——杜丘要是被捕的話……
她眼前浮現出警察登門的情景。
2
「杜丘的運氣該到頭啦。」偵查員細江向矢村說道。
「嗯。怎麼辦呢……」矢村透過停在新宿警察署對面的警車車窗,冷漠地凝視著窗外。
「怎麼,還有什麼心事嗎?」
細江向矢村那枯槁的面容瞥了一眼。在他的眉宇間,凝集著一片陰鬱。根據三穗的密告,以新宿警察署為中心,已經佈下了層層羅網。只要杜丘去找三穗,那他就要陷入其中,而決無逃脫的可能。逮捕杜丘已在眼前,而矢村的表情卻是那樣沉悶,令人不解。
「沒什麼。」矢村簡短地答道:「對於逮捕他,我不感興趣。」
「這是從何說起?」對於矢村的話,細江頗感詫異。
「從三穗的檢舉看,武川洋子和酒井義廣的關係是搞清了。武川吉晴既然死於城北醫院,那就可以設想,肯定與a·z藥物有某種關係。但這只是猜測而已。在武川吉晴的死因上,並沒查出什麼疑點。即使有關係,現在也調查不出。在武川死的前後,還死了三個人,也都是同一症狀。但現在都已化為灰燼,我們一點線頭也沒抓住。」
「既然這樣,要是逮捕了杜丘呢……」
「我看,那也沒用。他早已是一個亡命徒。至於他掌握的線索,和我們知道的一模一樣。儘管他已經逼近了能夠揭開那夥人的罪行的關鍵,其中的奧妙究竟如何,他還是莫名其妙。正因為如此,那夥人才設定了這個圈套,使杜丘不能再接觸那個關鍵問題。就是現在也還是如在五里霧中。如果抓到一點什麼線索,那就會一舉擊中要害。」
現實的情況是,對於城北精神病院來說,就是進行吹毛求疵的檢查,也很難使它田出馬腳,而在停止a·z藥物的研製上也不會嗅出可疑的氣味來。
「那你說……」
「放虎歸山,這是上策。拖得太久就要貽誤時機,應該放他出去活動。」
「可是,現在已經不行了。」
機動巡邏隊被派往新宿。
「是啊,他已經無路可逃了。」汽車和摩托車,駛入了夕陽中的新宿。
3
前面有個女人,若無其事地看著杜丘。看起來,頂多也只有二十六、七歲,似乎已經出嫁了。出嫁的人,更顯露出俏麗多姿的風韻。那種神態,令人感到好象是煙花柳巷的姑娘,在等候和誰相約會面。
這是在新宿一家百貨陸店的樓頂上。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天,沒有一點菸塵,冬天的太陽發出融融的日光,鋪滿各處。杜丘的半面臉曬著太陽,倚在長椅上。星期六的午後,孩子們坐著兒童車,集聚到這裡,老人,還有年輕的母親們看護著他們,熙熙攘攘。
杜丘從女人那邊轉過臉去,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悽苦。女人的視線中蘊含著什麼東西,不得而知。即便不知道,此刻的杜丘,對於一個女人對自己的注視,也並沒有什麼惡感。當然,他從沒有在街頭巷尾四出漁色的逸事,但他確信自己的相貌還是頗能打動女人的,他以此自豪。和他擦肩而過的女人們,常常頻頻回首,凝神注視。這儘管說不上是值得誇耀的事,但也常常成為鼓舞他生活的力量。
而現在卻不同了。當女人沐浴著初冬的懶散的陽光時,大概也想著引逗一下男人。在混雜的人群中,單憑著偶然的一瞥,也許認不出他這個逃亡的檢察官。可以想象,感情的烈焰正在女人胸中燃燒。然而此刻,卻不能再那麼想了。在女人眼裡的光焰中,他看到的是監獄。他甚至看到了殺氣騰騰的景象。
走在街上也是如此。從人們的回顧和不時注視的目光中,他感到充滿了殺機。
如果照照鏡子,那裡的自己,大概還不會象一隻窮兇極惡的餓狼吧?想到這,杜丘有些不寒而慄。
在冬日明媚的陽光中,杜丘看見了自己——看見了自己那深深陷入只有今天、沒有了明天的逃亡生活的身影。
——已經十一月九號了嗎?
杜丘看了一眼手中報紙上的日期,忽然抬起了眼睛。
這是和遠波真由美約好見面的日子啊!
坐上賽斯納飛機從牧場進出來時,遠波說過,真由美十一月九號要到東京,送交十批英國純種馬,在醵町的k旅館一直住到十五號。要是杜丘能夠平安潛入東京,就可以去見她。
在杜丘仰視的目光對面,可以看到新宿西口的高層建築。在如同刀削一般齊整的側壁上,灑滿了桔紅色的陽光,豔麗異常。
——打個電話嗎?
早就說過,真由美要替父親來一趟東京,送一批英國純種馬。說不定,她正在等著電話呢。
杜丘翻起外衣領子,站起身來。對面的女人已經不見了。
在熱帶魚市場旁邊,有一臺公用電話。
「您是榛先生嗎?遠波小姐是今天早上到的。可她現在出去啦!過了七點就能回來。她讓我告訴您,她等著您回話。啊,——她的房間是六樓613號。」服務員直截了當地答道。
杜丘請她轉告真由美,說他現在要去新宿,八點左右再給她打電話,然後放下了電話。
他又回到先前那個地方。
當他自稱姓榛的時候,想起了死於金毛熊之口的榛幸吉。幸吉的慘死、與金毛熊的惡戰、平生第一次駕駛賽斯納衝上夜空,這一切一切都已留在了遙遠的記憶裡。按理說,無論是金毛熊怒吼著撲來,還是幸吉日出廠仍在儒動的內臟死去,或者是升起在深逸的夜空時產生的那種幾乎要把身體壓扁了似的恐懼,這一幕幕可怕的情景,都會變成一場惡夢,輪番出現在沉睡中。
然而,那些卻一次也沒有侵襲過夢境。對於逃亡者說來,就是在夢中大概也不會有往事的追憶吧。看到的夢,肯定是明天也許就要來臨的恐懼。夢見最多的,是來往的行人們正在用手指點著自己。有女招待。有售票員,都是素昧平生的人們。他們突然對著他發出憎惡的喊叫。這些人像要把暗夜擠破一樣,紛壇雜沓地擁入夢境之中。
夜,——對於逃亡者說來,那是走向明天的不安和通往夢中恐懼的地獄。這樣的夜,又要來臨了。
杜丘準備去赴三穗的約會。吃飯倒是小事,必須把五萬元給她。杜丘想,十五萬元是值得的。是三穗去談,武川洋子才一古腦說了出來;要是自己去問,不,假定是矢村去訊問,洋子也要象收攏的貝殼那樣緊緊地閉上嘴。
「螞蟻爬動的感覺……」
從昨晚開始,杜丘就反覆咕噥著這句話。
皮膚產生刺癢的感覺,如同螞蟻在爬動,這是植物神經紊亂引起的症狀。而扭神分裂症的早期症狀,也有相似的感覺。這一點杜丘是知道的。精神分裂症再發展下去,就不僅是有螞蟻爬動感了,甚至有時還看到小動物的幻影。看到蛇在牆上爬,床上有青蛙、晰錫。
武川吉睛是個古怪的人,五十多歲還是獨身,又娶了一個比自己小二十多歲的女人,於是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嫉妒心理。可以推想,正是在他這古怪性格的裂痕中,深深埋下了精神分裂症的病根。認為皮膚下鑽進了螞蟻,為弄死它們,於是就用針從身上直扎到牙齦,搞得血肉模糊,這是精神分裂症已經嚴重的證據嗎?
「不,完全不是。」
三穗的話,給了杜丘認定武川吉晴不是精神分裂症的證據。那證據如冰冷的岩石一樣確鑿。
武川吉晴不是精神分裂症。之所以扎自己,那是藥物的作用。
——可卡因!
就杜丘所知,那是典型的可卡因中毒的晚期症狀。
在麻醉劑中,可卡因與海洛因、嗎啡不相上下。但在中毒症狀晚期出現小動物的幻影這點上,可卡因卻顯示了其獨有的殘酷性。在被子裡、飯桌上、田上,在一切地方,到處都有蛇、蠍子、蜘蛛、青蛙在爬著。中難者驚恐萬狀,夜不能寐。如果僅感覺在屋裡爬還好辦,但不僅如此。不久就和武川一樣,總感到有螞蟻、蚯蚓、蝨子、臭蟲鑽進了皮膚下面。可卡因產生的幻覺,是屬於皮膚和粘膜部位的幻覺。所以總覺得有東西鑽進皮膚和體內。而且,還會感到牙齦和喉嚨裡塞滿了爛線頭、碎玻璃片、砂子等等。中毒者想要弄出那些東西,就使勁扎自己的全身乃至牙齦,但無濟於事,那些蟲子好象靈巧地逃來逃走,而爛線頭也更牢固地粘在喉嚨上。
武川吉晴肯定是可卡因中毒!——當然,精神分裂症在不同程度上也並非完全沒有上述症狀。出現幻覺,也是精神分裂症的特徵。在那種幻覺裡,也有形形色色的東西。但杜丘斷定武川吉睛是可卡因中毒,當然還有另外的根據。
那就是鶇鳥的摔死。
據洋子說,鶇鳥總愛啄煙。當它看到如同輕煙一般的淡藍色的月光時。就拼命啄起來,可能把月光也當成煙了。然而,事實究竟如何呢?假如鶇鳥確實看錯了,那就發生了一個問題,鶇鳥為什麼那麼喜歡煙呢?煙裡當然談不上有什麼營養。
鶇鳥也並不是在啄煙,是否也由於可卡因中毒引起麻醉,杜丘不得而知。有關可卡因的知識,杜丘只是在搞麻醉品案件時學到了一點,當然不會象藥理學家那樣淵博。但小鳥是不會無緣無故地啄煙的。肯定是設法把可卡因摻進飼料餵給了它,和武川吉睛通過口服或注射進入體內的藥物完全相同。鶇鳥由於可卡因麻醉而產生幻覺,把煙錯當成了別的東西,月光也是如此。
——猴子也吃了可卡因……
杜丘忽然聯想起那件事。但還是不能透過無邊的幽暗,看到一絲微光。他感到,儘管還有勝利的希望,但黑暗是那樣濃重,完全掩沒了它。
這件事的發端,就是洋子。洋子被武川古晴看中了。武川是個退職官吏,家財萬貫,於是洋子動了心。和武川這樣的老頭子結婚,不過是為了財產,至於肉體上的要求,找酒井義廣或是別的男人都可以滿足。這就是洋子的想法。
可是,武川卻是個嫉妒鬼。
但願武川早死才好!即便不是洋子,誰在那種情況下都會這樣想。當洋了向酒井表露瞭如此心跡之後,酒井就為她出了主意,讓她給武川喝可卡因。酒井是製藥公司的董事,可卡因可以源源供應。於是,不知不覺之間,可卡因就進入了武川體內。在所有的麻醉劑中,可卡因的麻醉效果可謂最佳。麻醉之初,可以使人心胸開闊,甚至出現藝術才能。當然也增進性慾。對於洋子說來,用可卡因使丈夫麻醉,是有百利而無一弊的事。
但不久,可卡因就會露出猙獰面目。使經常服用者產生幻覺——房間傾倒、窗簾閃閃發光、地毯飄動、塵土也都帶著金色的光芒跳來蹦去。金色和銀色的蜜蜂嗡嗡地飛舞。到了這種地步,成為一個無用的廢人也就為時不遠了。
如果動手殺死武川,那太危險了。只要等他變成廢人,送進精神病院。也就如願以償了;精神病院當然能看出他是可卡因中毒,但那可以由酒井事先打通關節。因為製藥公司和精神病院通過藥品的紐帶緊密相連。事實上,也正是在酒井的介紹下,城北醫院才收留了武川。
洋子的目的,在於得到武川的財產。而酒井的目的,在於得到洋子和那些財產。
這就是事情的始末根由,但足,這又和殺害朝雲有什麼聯絡呢?
精神病院……
如果有聯絡,就只能在那裡。朝雲忠志是厚生省醫務局醫事科科員。而醫事科對醫務界是有監督權的。
武川吉晴住進城北醫院後死亡。如果確死於肝機能障礙,並沒什麼了不起。但有些疑點說明並非如此,而這些疑點又為朝雲忠志所知。——對於醫務界的陰險狠毒,朝雲恨之入骨。之所以要進入厚生省,也是因為他早就有心對醫務界內部的種種弊端予以徹底揭露。這種假設是很可能的。
朝雲肯定抓住了一些把柄。
可想而知,那些把柄,絕不僅限於酒並和洋子蓄意謀害武川並著手實施了這一計劃。朝雲抓到的把輛,包括武川之死在內肯定是頗有分足的。否則的話,如果僅是武川一人死亡,即使是殺害,大概也小會傳到朝雲耳朵裡。
朝雲拒絕私下裡悄悄地了結此用。
酒井義廣、醫事科科員青山禎介、藥事科科長北島龍二,他們三人一起勸說朝雲,但朝雲卻一口回絕。這就迫使酒井不得不殺人滅口。因為朝雲一旦把內幕公之於眾,殺害武川的真相也就大白於天下了。
——藥事科長!
杜丘皺起了眉頭。
朝雲死的前一大,藥事科長也去了。和他並不同屬一科的藥事科長,為什麼也要去呢?……
——藥?……
杜丘感到,他已經摸倒了大概的線索。
可是,還有一個不解之謎。這就是,儘管酒井迫不得已非害朝雲不可,但為什麼又要連猴子一塊害死呢?杜丘為此深深苦惱。
不一塊害死猴子,就不能保證不露痕跡地殺死朝雲嗎?
這是符合邏輯的推測。不能認為猴子是偶然吃下阿托品的。沒有容器盛裝的阿托品液體,猴子當然喝不了。但解剖時,卻根本末發現有膠囊一類的東西。
酒井肯定從洋子那裡,聽到了鶇烏對煙有異常反應這件事,連月光都看成了某種幻影。酒並由此而產生了兇殘的犯罪意圖,於是,他在猴子身上做了同樣的試驗,結果和鶇鳥完全相同。
殺害朝雲的阿托品容器之謎,就隱藏在那個試驗之中。正因為如此,猴子才同時被害。朝雲家和武川家,那一段時間同時發現了猴子和鶇鳥對煙的反應。如果不是藥的作用,它們就不會對煙那麼敏感了。
熊也是如此?杜丘想到這,微微點點頭。
為什麼熊也要吸菸呢?
4
三穗在接電話。
「現在就去你那兒,好嗎?」杜丘在電話裡說。
「啊啊,——啊,好啊!我等著你!」
杜丘放下電話。他感到在三穗的聲音裡,隱約透出一絲不安的成分。開頭「啊啊」那兩聲回答,令人感到好象是在向站在旁邊的什麼人打招呼。
杜丘略停了片刻。風吹草動,也會使逃亡者膽戰心驚。他斷定自己不過是敏感多疑,於是邁動了雙腳。三穗這個女人也許並無他意,否則是不會把那麼重要的情況告訴自己的,正因為有好感,她才請自己去吃飯。當然,沉緬於這種好意是極其危險的,杜丘看到了這一點。
他很清楚,這是在追求女人。如果一旦被誘惑,則將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不僅把和女人接觸看做是一種慾望的滿足,而且還想以女人的肌膚聊以解除逃亡生活的窘迫,這種想法必須拋棄。
三穗住的公寓,在新宿大橋附近,穿過青梅大道不遠就到。星期六晚上八點多,依然車水馬龍,川流不息。車輛行人都被無數的霓虹燈染成五光十色,猶如千萬朵鮮花在黑夜中怒放。
杜丘快步走過。女人,酒精,音樂,這些和他都毫不相干。他木然地穿過這黑夜的花園。
那座公寓是個八層建築,又細又高,不很寬敞,更不雄偉。
他在公寓前面一閃而過。迤儷的鬧市街,把它的觸手一直伸到這一帶。飯館、酒吧間比比皆是,伊然是一個其大無比的胃。第二天一早就會看到,到處是狼藉的嘔吐物,垃圾成山,從塑膠桶裡流出的髒汙的棕色液體汙染了整條街道。這是一條消化不良的街道。
經過大樓十幾分鍾後,當他重新折回來時,突然停住了腳步。剛才沒有的一個小吃攤擺了出來,有三個人正在攤前吃東西,他覺得其中的一個很面熟。
——矢村在守候!
那個已過中年的男人,正是矢村的部下細江。不光是他,另外兩人也好象是偵查一科的科員。立刻,杜丘發現,連那個擺小吃攤的也是個偵探,面熟得很。
另一邊有個男人正在和女人站著談話。從他的側影。杜丘立刻認出那正是地方檢察廳特搜班的人。
杜丘悄悄抽身往回走,心裡蹦蹦跳個不停。他認定是三穗出賣了他。矢村要是暗中設下了監視哨。那就肯定不止這一處。整個地區肯定都設下了埋伏。只要一個訊號,就會全體出動四面包圍。
「杜丘!站住!」
細江尖厲的喊聲,如同利刃從背後飛來。小吃攤似乎裂成了碎片飛上了天。
杜丘奔跑起來。跑是很危險的,但也顧不得了。後面追來的腳步聲,令人想到一隻敏捷的吃人野營正在逼近自己。可逃的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從車輛的間隙中鑽出去,穿過青梅大道。要是跑上人行道,轉眼就會陷入重圍。
儘管他明知那很危險,但還是跑上了快車道,因為在車道上是不可能被抓住的。無論如何也要逃出去。向前衝擊的身體,在汽車前燈的光柱中穿行著。
在他背後的大叫刊,和汽車發出的刺耳的嘎嘎聲混雜交織在一起。一陣嘎嘎聲掠過他的外衣,衝向了柏油路的一側。接著就是一聲汽車撞擊的破碎的聲響。杜丘無暇回顧,仍然向對面猛跑。憤怒的喊聲和迅速轉動方向盤、猛然踏下剎車板時汽車發出的響聲,此起彼伏接連不斷。
杜丘總算跑過了這條路。
一轉過小田急商店,他不再跑了,在雜亂無章的人流中,艱難地向前移動。
巡邏車的咆哮聲震耳欲聾。青梅大道,甲州大道,所有的街道上都奔跑著警車,喇叭長鳴,聲如鼎沸。一輛輛白色摩托車,從近旁的新宿警察署飛馳而出,警笛聲響成一片,撲向追蹤的目標。
杜丘已經走到了車站,又遠遠地繞了回來。所有的出入口上都有警察在把守。他重新來到先前走過的那條路。
「他成了甕中之鱉了!」在臨時設定在新宿警察署的指揮部裡,負責防範的東警長說。
「但願如此,不能讓他再跑掉了。」伊藤檢察長緊張得臉上肌肉都有些抽搐。
矢村一言不發。
「暗中部署的機動隊、交通機動隊、警備防範力量都一齊出動了,他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就該收網抓人了。」
「這次不會再偷直升飛機逃跑吧?」伊藤鄭重其事地問道。
「怎麼可能呢,你放心好了。」東警長笑廠笑,臉上充滿了自信。
「怎麼啦,矢村君?」伊藤向始終沉默的矢村投去了關注的目光。
矢村沒有回答,只向他們一瞥,隨即又把視線轉向窗外。新宿的霓虹燈和喧鬧的夜景映在窗上,分外清晰。在閃爍的燈光中,傳來巡邏車陣陣斷續的聲響。
杜丘混在人叢中,向歌舞伎街走去。到處都閃動著警察的身影,已經佈下嚴密警戒。但是,不會在人海中一一盤問,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強制進行搜查,勢必引起騷動。在這人群雲集的新宿,年青人和那些鼓動家隨處可見。只要有誰喊一聲「警察是法西斯!」,立刻就會掀起一陣喧囂的浪潮,並有迅速擴大難以控制之虞。經濟蕭條、失業、酗酒、賭博、女人、鬥毆,在這一切混亂之上,再加上反警察的情緒,使這條街經常蘊蓄著騷動的暗流。
警察在儘量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杜丘在紛雜的人群中走出歌舞位街,準備去西大久保。但他立刻發現已不可能。在每條小衚衕裡都停著巡邏車,手拿步話機的搜尋隊員三五成群地遊動。杜丘又擠入人群中。
包圍圈已經合攏了。以新宿車站為中心,從西口直到歌舞伎街,所有的出口都被嚴密封鎖,連一隻螞蟻也休想爬出去。出口一經封鎖,無理糾纏和聚眾鬧事當然也就不可能發生了。很快,密用的人群就會減少,四散而行。只有不敢在警察面前公開通過的人被留在裡面,陷入走投無路的絕境。
——絕望了?
走到與青梅大道相連的馬路上,杜丘停住了腳步。已經再也無路可走了。以前拼死才得以逃脫的時光,彈指間成為過去,他知道,再次衝破重圍的幸運,已經從自己身邊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渾身好象失去了重量,只有兩隻腳沉重無比。
逃亡的起點是新宿,逃亡的終點也該是新宿。連續的環節終於要被切斷。他深深感到,這是一場徒勞無益的迴圈。
杜丘走近了公用電話。他想,應該告訴遠波真由美,他不能赴約了。雖然這好象毫無意義,但除此之外已經再無事可做,只能等待束手就擒。這裡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東京警視廳和東京地方檢察廳的腳下,遠非鄉間警察可比。連萬一的希望也毫不存枉。
在電話裡,真由美迫不及待他尖聲問道:
「現在你在哪兒?」
杜丘草草說了事情的經過,最後說:
「不能去了,很遺憾。真是對不起。」
「不,不。你還得遵守諾言哪!」
沉默了片刻,杜丘答道:
「可是,已經出不去了。算了吧。」
有兩個警察。從公共電話旁走過。
「半小時以後。」真由美急急忙忙地說,「你從那兒穿過馬路,到對面那個街角上等著,我救你出去!」
「算了吧!」杜丘一邊注視著警察,一邊匆匆答道,「那是不可能的,這兒不是北海道。」
「別說了,我自有安排!」
「你有安排?」
「是啊。我從新宿回來就看見已經戒嚴了。再一想你讓服務員傳給我的話,估計包圍的肯定是你。不管怎樣,半小時後你一定要到剛才說的那個地方。在那之前,怎麼也不要被抓住!」
「不行啊!喂!喂!」杜丘喊。
可是,真由美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走進西餐館和遊戲場大樓!那裡面的人挨肩擦背擁擠不堪,正可以躲開警察的視線。在重圍中游蕩上三十分鐘或一小時是毫無問題的。星期六的晚上,八點剛過,仍然是人流擁擠的高峰。
但,半小時後,真由美究竟要幹什麼呢?
不論什麼計劃,只要不用直升飛機,休想逃出重圍。每個出口都堵得水洩不通。連機動隊都出動了,包圍圈至少要有幾百人。
毫無希望。他打算等上半小時,真由美來了勸勸她,放棄營救的計劃。在日高牧場,真由美可以讓自己跑到榛幸吉的窩棚裡去。可是在這兒,一旦搞不好就可能以資助潛逃罪把她判刑。
時間過了五分鐘,又過了十分鐘。
他走出大樓。一面創覽著鬧市街兩旁接連不斷的商店,一面躲開警察,回到原來的地方。
快過二十分鐘了。由於嚴加盤查,大街兩側的車輛堵得水洩不通。杜丘在車輛之間穿行著,走向約定的地點。
到處都有司機從擠住的車裡下來,向警察大發雷霆。還有的車拼命按喇叭。人們簇擁在街道上,似乎在急切等待著,要看一著警察如臨大敵的出動究竟是為了什麼,將會發生什麼事情。還有些青年四處打聽發生了什麼事。洶湧的人流,在人行道上擁來擠去,喧鬧異常。
在喧鬧的人群后面,傳來了一陣莫名其妙的響聲。響聲相當遠,好象來自與明治大街交叉的那個十字路口。不知出了什麼事,響聲如山崩地裂,衝擊著人行道上擁擠的人群。還未搞清是怎麼回事,可有人已經大叫大嚷起來。
「暴動啦!」站在杜丘身旁的男人們喊著。街上的氣氛十分異常。遠處傳來的響聲,如閃電一般迅速掀起了一陣騷動,向近處席捲而來。杜丘周圍的人也開始挨挨擠擠,紛紛蹺起腳尖向遠看,想要弄個究竟。甚至有人跑向阻在人流中的汽車,不顧一切地爬上車頂。
「革命啦!」一個長髮披肩的男子大叫道。
——真的是暴動!
杜丘一動沒動。且不說革命,就是一觸即發的暴動,也能引起一陣來歷不明的旋風,盤旋擴充套件,迅速湧來。那一陣響聲,已經和女人們尖厲的哀叫、男人們狂暴的怒吼渾然成為一體,使整條街道如巨大的坩堝在沸騰鳴響。
杜丘還是一動不動。然而,他的身體卻象一段彈簧,被擠來擠去。事態不同尋常。不管是歷動也好,還是什麼別的也好,總之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必須利用這個機會逃出去!他決定先把這個沸騰的坩堝看清楚,然後再乘機混進去。
在呼喊與哀叫中,杜丘似乎聽到一陣馬蹄聲響。
——馬!這怎麼可能!
但,這並不是錯覺。
「馬!衝過來啦!」
「快跑啊!不得了啦!」
人聲鼎沸。擠在人行道上的人們,潮水一般湧向快車道。混亂中,馬蹄聲更清楚了,那絕非一兩匹馬的聲音。杜丘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馬蹄聲已經說明了一切。這是真由美放出了英國純種馬,要在包圍圈裡衝開一個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