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蛛網

「沒什麼值得道歉的,你和我身份不同啊。」

「身份?……」她說的什麼?杜丘思索著。

「我是個夜女郎。你從前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的檢察官,杜丘冬人先生……」

「你知道了?」杜丘看著京子,她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

「在浴池和交通崗樓上,看到你的照片了。」

「是嗎?」杜丘掀開被子,下了床。腦袋還有些昏沉沉的,「把我的衣服拿來吧。」

「拿出去洗啦!」

「洗了,什麼時候?」

「前天哪!」

「什麼,前天?」

「是啊!你整整睡兩天了。醫生說,你身體衰弱,又得了肺炎,目前需要靜臥休養。所以,就把你的衣服送出去洗了。」

「你為什麼……」杜丘坐到被子上。

「要問我為啥隱藏犯罪分子,那很簡單。你沒有罪,這在雜誌、報紙卜都寫廠。真是那樣,你也許還能官復原職。而我呢,早晚會則為賣淫洲,被送到地方檢察廳。那時候,就有求於你杜丘檢察官大人了……」

「別說了!」杜丘的嗓音低沉而有力。

「實在是……」像被什麼紮了一下,京子木然呆坐,剛開口又停住了。

「實在是什麼?」杜丘和藹地問道。

「侍候一個沒有慾望的男人嗎?哼,那才不呢!要有慾望才成,現在也可以,等你身體好了,天天都行。不要錢,情願效勞。讓我護理你恢復健康,然後你一走了之……不,絕不是那樣!那種浪漫的事,不成!要那麼想,什麼也不能幹了。無聊嗎?那,儘管無聊好了。在馬路上喊男人,拉一個搭伴的人來,那,那是我的工作。我也想找一個情人,找個像你這樣的、絕不肯當情人的堂堂的男子漢。」京子一口氣說到這,才停了停。

「那,那當然是不成的。」京子放聲大笑起來,「可實在是這樣啊!大概是由於我幹了這一行,我做著一個奇怪的夢……」

「奇怪的夢?」

「在夢裡,我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誰了。既無家可歸,又沒有故鄉可回,只剩隻身一人,怎麼辦呢。這個夢,真像死一樣寂寞。從前我也有丈夫,也時常在夢裡見到。一醒來,我就想,哦,我也有過丈夫的,於是就心安理得了。不過,現在是誰也沒有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京子的目光,呆呆地盯住她自己的膝蓋。

「我想,這種情形總不會長此以往的,可在夢裡總是出現讓人感到前途渺茫的恐懼。一知道你是逃亡的檢察官,我就想,恐怕你也在夢裡失去了對未來的希望。可以說,我們是同病相憐。我這個和你身分不同的同病者,能夠看到你這個不屬於下層階級的知識分子同樣墮入沒有未來的迷霧中,也就毫無遺憾了。人哪,誰也不會只有幸福。我有過嫉妒之心,可都被你填平了。啊,請別見怪。」京子半途停住了。

「未來?」杜丘心裡想著。

冬天的柔弱的陽光,從窗子照進來,落在京子的半邊臉上。

近來,專門以賣淫為業的女人多起來了,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也都拿到了按摩師的營業證,把客人叫到旅館裡去。

三十歲上下的這個女人。沒有那種快活勁兒。她也不會有快活的未來了,正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未來消失了,於是,只有那令人生厭的過去,潛滋暗長起來。那潛滋暗長的過去的黑暗,也正是未來的本相。

不管對誰說來,結果都會一樣。當他還擔任著做為國家公務員的檢察官這種職務時,那他就絕不會像京子那樣,整天做著無家可歸的夢。因為他充滿信心,他已經預料到、或者自信能夠得到一個光明的未來。然而誰都不能想像,那個未來,會像從魔術師的手指頭上消失那樣,突然地變得無影無蹤。

人也許都是逃亡者。不光是那些犯了罪,被警察到處追捕的人。失去了明天,也失去了昨天,那就是踏上了逃亡的旅途。而對於逃亡者來說,只剩下了今天還在活著。猶如聚光燈照亮了黑暗的一點一樣,只有那麼一點點光亮。那就是被四面隔絕、無路可通的今天……

此刻,當杜丘想起,從前在處理落到京子這種地步的人時,自己也曾一味地引用過冷酷無情的法律條文,不由得感到脊樑上一陣發冷。

他想,那是過於無知的表現,不必追悔,也無須不安。

5

因為要潛入城北醫院,杜丘把餘下的那二十萬元錢,經遠波真由美之手存放在津山弘美那裡。要是逃出來,就可以和津山聯絡取走。

第二天早上,杜丘讓京子給津山打了電話。

「她說,用掛號信把錢寄到我這兒。」京子回來說。

「麻煩你了。錢一到,我就該走了。窩藏罪犯這件事一露出去,你恐怕也要牽連到隱匿罪犯的罪名裡去。」

「你非要走不可,那也沒辦法。」京子點點頭。也許是因為瘦弱,她的睫毛又細又長,足見是個福薄的人,「會有這麼奇怪的法律,照顧一下不能動彈的病人,倒犯了罪……」

「嗯,法律嘛,說不定什麼地方就會出現難以蓮解的東西。」

「你是檢察官,所以總感到法律是可怕的。我就不以為然,因為我本來就生活在法律之外。」

「不,」杜丘苦笑著說,「逃亡生活本身就是嚴重違法。詐騙、違反槍支管理法、違反狩豬法、搶劫飛機、違反航空法……還有刑法第九十七條的潛逃罪,細數起來夠多的。以後大概還會繼續有犯罪的事。」

「以後還有?」京子詫異地看著杜丘。

「直到追出真正的犯人為止。」

「是那樣。」京子仰起臉,笑了,「假使最後證明你無罪,那按照剛才那些罪名你也得進監獄呀!」

「我不進監獄。」

「那,逃亡一輩子?」

「打算那樣。」

「看來,將來在地方檢察廳一個房間裡,被官復原職的杜丘檢察官大人開導一番,說上幾句‘正經過日子吧!’之類的話,那一幕是不會有啦!」

「與其幹那種事,還不如做你的情人。」這倒是杜丘的真實思想。

「真的?」京子的聲音突然有些硬嚥了。

「你不是當情人的那種男人哪!只一晚上,行吧?」

「你說什麼?」

「一到晚上,我就得上街。一想到回來就能看到你,那就不管別的男人怎麼糾纏,我都能忍耐。情人是必不可少的呀。即使是連打帶罵,誰也還是都有情人。我也該有,然而卻沒有……」

「要是那樣的話……」杜丘點了點頭。

「太好啦!」

她放下心來,說著,脫下外衣露出了蒼白的身體,穿上襯裙,鑽進了被子裡。

「抱著自己心愛的人,多麼溫柔啊!」

「那,那個……」

「緊緊抱著我,我就心滿意足了。」京子把腿搭在杜丘身上,說道。

過了一會兒,京子閉上了眼睛,把臉貼在杜丘胸前。一陣女人的氣息,撲鼻而來。

冬日的柔弱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射進來。有一隻蒼蠅,無力地落在陽光下。

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準是賣報的。」京子把先前一直交叉在胸前的雙手,羞怯地輕輕放在杜丘的腰間。

似乎感到有開門的聲音。杜丘屏息靜聽。

瘦長的矢村警長進來了,板著面孔望著他們。

「幹什麼?」矢村聲音低沉地問。

「沒幹什麼。」

「那,就起來吧。」矢村仍然盯住他們,說道。

「幹什麼的,你!闖到人家房間裡!」京子對矢村大聲吵嚷起來。

「安靜點,我是警察!」

「警、警察?」

京子的目光,從眉頭緊皺的矢村轉向了杜丘。杜丘臉色蒼白,點了點頭,「他是警視廳的。」

「來、來抓你的?!」京子踢開被子,坐了起來。

「是的。」杜丘摘下掛在牆上的外衣,穿起來,「警長!只有一個要求,行嗎?」

「什麼?」

「這個女人,希望你能放了她。」

「好吧。」說完,矢村轉身走了。

「多謝你的關照。」杜丘換好衣服,拉住京子的手說,「別搞壞身體,我要說的只有這句話。」

京子深深地點點頭。她發現杜丘毫無血色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矢村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京子說:

「你就當沒這回事,把它忘掉!」

京子點點頭。矢村和杜丘並肩走出走廊。

「你樣子變得太難看了。」矢村邊走邊說。

「大概還沒像你那樣。」杜丘掠過一絲苦笑,「不過,哼,不可能不難看哪。我說,不用戴上手銬嗎?」

「啊!」

「有機會,我可要跑啦。」

「跑吧!」矢村低聲說,「我正好沒帶手槍。」

「即使帶了,你那胳膊也不行。」

「那隻熊……」矢村輕輕按了按左臂,「那真是個兇傢伙。」

沒有警車,也沒看到警察,只有一輛偽裝巡邏車停在那裡。司機座位上坐的是細江。他把車開到跟前,沒打一聲招呼,只是向杜丘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到哪兒?」杜丘問。

一個過路的女人,驚奇地看著杜丘。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仔細地看了看。

「別出聲,跟我來!否則就戴上手銬。」

「不,就這樣吧。」

杜丘上了那輛車。他無意中向公寓掃了一眼,在二樓一扇窗子窗簾後面,穿著睡衣的京子正躲在那裡窺視著。

剛才過路的那個女人,已經走開了。

「這是你的錢。」車剛一開,矢村把一個信封遞給杜丘,「津山弘美給你的。」

「是嗎?」杜丘想到了矢村是怎樣拿到它的。「遠波真由美怎麼樣了?」

「地方檢察廳特搜班都找紅了眼,可她這會兒大概正飛往北海道吧。本來說一起給你送錢來,可我逼著她回去了。我不想讓她看到你在那種地方。」

「我……」

「好了好了。」矢村說道。

車開到目白臺一所高階公寓門前。這是一所相當漂亮的公寓,有一間傳達室,在u形樓房的中間庭院裡還有一個噴水池。

「你住在這兒?」

「對。」

細江開車回去了,兩人上了電梯。

「問一下,是把我逮捕了嗎?」

「對。也可以放了你,不過多半是準備把你關起來。」矢村冷冷地答道。

這是位於十一層的一個房間,在陽臺上,可以從新宿區一直看到中野區。

「坐那邊。」

桌子上放著三瓶沒喝完的戚士忌,杯盤狼藉。黑皮沙發上散亂地扔著一些報紙和雜誌,搞得一塌糊塗。

「夫人……沒有嗎?」

「別說沒用的。」矢村拿一塊冰放進自己的杯子,又兌上了威士忌。

「不請我喝點嗎?」

「想喝自便,別往醉裡喝就行。」

「粗魯,本性不改。」

杜丘也在冰里加上了威士忌。很久沒有喝過酒了,酒的香氣,在嘴裡充溢、散開,沁人肺腑。

一個和逃亡的杜丘相像的人,同一個目光兇狠的人一道,坐上汽車走了。當特搜班得到這個情報時,已是上午十點多。據說,報告人是在目睹了這一情況二十分鐘後打來的電話。由於該人是家庭主婦,所以對於汽車的種類、牌號都沒記住。

——是矢村!

伊藤猜想著。目光兇狠,正是矢村的特徵。除了矢村以外,也再沒人能夠那麼輕易地找到杜丘。特搜班給偵查一科打了電話,矢村不在。為了慎重起見,又問了有無抓到杜丘的訊息,回說沒有。

特搜班的人把矢村的照片拿給報告人看,證實那個人正是矢村。

聽到這個報告,伊藤眼裡火星亂冒,他下決心拼個你死我活。矢村已經和杜丘有了接觸,這是明顯的。他沒有理由也不應該這樣做。之所以如此,肯定是要追根溯源,搞清殺害朝雲忠志的案件。不過,伊藤與夫村早已分道揚鏢了。無論如何也要儘快逮捕杜丘,這涉及到維護檢察廳的威信問題,而伊藤的使命也正在於此。矢村的活動,勢必葬去伊藤的前途。

——要求懲處,搞掉他!

伊藤抓起電話機、撥叫了警視廳的領導部門。

6

「是你殺的橫路夫婦嗎?」

矢村把杯子放在嘴邊,犀利的目光凝視著杜丘。

「真是荒謬透頂。這就和你不可能被真由美的裸體嚇跑一樣,我當然也不可能殺他們。」

「她倒是很漂亮啊。」矢村毫無笑容地說,「把情況全講出來吧。」

「我知道。」杜丘一口喝乾杯子裡的酒,「關鍵是殺害朝雲的動機。從三穗那裡,聽到武川吉晴的情況了吧?」

「說是因為精神分裂症住院,死於肝機能障礙。」

「等等,三穗沒說住院前的症狀嗎?」

「沒聽說。有什麼問題嗎?」

「是這樣……」怪不得矢村還能讓酒井自由自在。杜丘想到了告密的三穗心中的苦衷。「武川吉晴並不是精神分裂症,那是可卡因中毒。」

「什麼,可卡因?」矢村頓時現出兇狠的表情,「可卡因中毒,有證據嗎?」

「儘管沒有證據,但那症狀肯定是可卡因中毒的末期症狀,這沒錯。」杜丘把從三穗那裡聽來的武川的症狀,說了一遍。

「這個女人!」矢村的眉宇間,顯露出不可遏止的憤怒。

「不要責備三穗了吧,多虧了她,才開始接觸到真相。」

「這我明白。」

「那就好。說起來,武川洋子喂的鶇鳥出現了幻覺,而朝雲的猴子也出現了同樣的幻覺,真是稀奇得很。我想,難道不是以某種藉口,往飼料裡混入了可卡因,才產生了幻覺嗎?」

「香菸冒出的煙?」矢村的目光投向遠方。

「對,是煙。按照我的推理就是如此。武川洋子對丈夫的嫉妒心理不堪忍耐,她根本沒有和青年男子見面的機會。於是她就求救於酒井義廣。酒井義廣暗自謀劃,用可卡因使武川吉晴成為廢人,送進精神病院,而把洋子和財產據為己有。據說,武川吉晴和洋子結婚後,越發性情古怪了,幾乎從不出門。即使出現了可卡因中毒症狀,外人也無從得知。由可卡因引起中毒,勢必侵害神經,這是毫無疑問的。同時,在城北醫院,還有一些即使死掉也無人問津的老年患者,服用著東邦製藥公司的新藥。就是你說過的a·z,進行人體實驗。武川吉睛也被弄到那裡。隨後,包括武川在內的四個人死亡,其他患者持續高燒,出現嚴重丘疹……」

「等等,用a·z進行人體實驗,確實嗎?」

「確實。在你的暗示下,我潛入醫院證實了此事,百分之九十九的準確。你知道,製藥公司這種企業,如果不能源源不斷地生產出新藥,是難以維持營業的。每一種藥,都有它的使用壽命,一般是兩三年左右。所以,製出新藥,這是一道無聲的命令。但是,做為一種新藥,不經過從動物實驗到臨床使用例項報告這樣一些繁瑣的手續,是不許可大量生產的。於是,酒井想到利用城北醫院的患者,進行這項實驗。而實驗卻出現了問題。」

「因此就停止了a·z的研製?」

「大概是吧。現在,精神病院裡普遍使用著所謂大劑量投藥療法。據說,由於藥物的進步,不管嚴重到什麼程度的精神病,都有治癒的可能。藥品的大量消耗,使鎮靜藥的研究得到了發展。不過,象神經阻斷藥這一類的鎮靜藥。還有一個名字,叫做‘化學的保險衣’。只要大量服用,不管多麼狂暴的患者,都能使他大小便失禁,整天昏昏沉沉。這樣也就相當省事了。我敢斷定,堂塔正是採取了這種惡魔一般的經營方針。以大量用藥取代保險衣,目的不過是為了賺錢。他的頭腦里根本沒有治療的概念。正因為他是這種人,所以當然能和酒井勾結在一起。令人吃驚的是,比起實驗用的白鼠和鼷鼠來,患者的待遇簡直要更糟糕些。也許根本就談不上有什麼待遇。用於禁閉老人的所謂保護室,糞便滿地,慘不忍睹。而且進去的老人多得成群。他們都是被家庭所拋棄的人。對於一個家庭說來,撫養一個臥床不起的老人,很感拖累,於是只要老人稍有一點糊塗就立刻送進精神病院,這似乎成了現今的一種社會風氣。只有一父一子的家庭,可能確有困難。然而,就是頗有餘暇的家庭,現在世群起效尤。普通醫院不收老人患者,所以就都趕到了精神病院。做為一個老人,多多少少有那麼一點糊塗,就被塞進精神病院,也真可嘆。」

「堂塔是在滿不在乎地搞人體實驗嗎?」

「那當然。不管是誰,連武川吉晴也都打入實驗物件中去了。剛剛還用一個年輕婦女做實驗,真是慘得很。」

「這個混蛋!」矢村用力把杯子放到桌上,發出一聲震響。

「你用電擊治療器回敬了堂塔?」

「照理說,對他必須採用治精神病的療法。」想起翻著白眼、露出假牙的堂塔,杜丘臉上掠過一絲冷笑。

「對那次人體實驗造成死亡,朝雲忠志肯定通過某種渠道知道了。堂塔很難籠絡住他。於是酒井起動了和他關係密切的藥事科長,從中說勸。朝雲斷然拒絕。同屬於厚生省的醫事科和藥事科之間發生了衝突,事情就不易輕易了結了。對於停止a·z的研製,厚生省肯定施加了壓力。儘管停止了a·z的研製,但如果朝雲以違反醫師法檢舉城北醫院,那麼,從發高燒、出疹子的患者那裡,照樣還會透露出那四個人的死因。厚生省的朝雲,簡直就象鑽進他們肚子裡的一條毒蟲。不僅如此,朝雲甚至發現了酒井利用可卡因把武川吉晴搞成廢人的計劃。這些,就成了堂塔殺害他的動機。」

「正因為如此——為了害死朝雲,才給鶇鳥和猴子吃可傳因,進行試驗,其結果,就和阿托品容器之謎發生了聯絡。是嗎?」矢村又倒上一些威士忌,感到有些困惑不解。

「就是那樣。否則,鶇鳥和猴子也就不會產生幻覺,因而也就沒必要把猴子也一塊害死了。把猴子和人一塊害死,這應該說是難以突破的關鍵。」

「那麼……」

「目前,我的推理只能到這一步。」

「不想說啦?」矢村兇狠的目光,投向了杜丘。

「我是要被你逮捕的。且不說搶劫、強xx,連橫路加代被殺的現場也有我的指紋。根據這一點,就可以把我關起來,而我卻不能證明自己無罪,一切對我都不利。法院也要審判我。因此,我只好投命地逃跑,但結果卻輸給了你。要是信不過我說的話,關起我來好了。那你也就永遠休想抓訓這。系列犯罪事件的真正罪犯!」

「……」矢村不知從那兒翻出一支剛吸了一個頭、光禿禿的雪茄煙,叼在嘴上。他一言不發,斜眼看著杜丘,噴著菸圈。

「只有一點我敢斷定,那就是,這夥人之所以要設下圈套陷害我,就是因為我這個堅持認為朝雲之死是出於他殺的人,在無意中摸到了犯罪的關鍵之點,摸到了這夥人所恐懼的某種真實情況,而那是他們最不願意被人抓到的東西。於是,他們驚慌失措。當時,由於他們用以進行人體實驗的患者正處於出現丘疹時期。他們唯恐一旦進行調查,就要由此而開啟缺口,罪行盡露。鑑於這種種考慮,只有使我落入圈套,才能從容處理好這個膿瘡。你聽清楚了嗎?」

「聽著呢。」

「想來想去,只有那煙可疑。猴子和煙,還有武川洋子對汽車司機說的鶇鳥和煙,都有傳入我耳朵裡的可能性。在酒井發現我在跟蹤他以後,對這種可能性勢必極為恐懼。假如果真如此,那麼,香菸冒出的煙肯定是關鍵所在。在逃亡的每時每刻,不,是在我得知了武川吉晴服用可卡因一事之後,我更加特別注意起這一點來了。這裡肯定有些奧妙。可是……杜丘說了從使幸吉那兒聽來的、關於熊和煙的事。

「據說,熊也有那種情況。這可就象可卡因中毒的人感到喉嚨裡塞滿了亂線頭一樣,怎麼也弄不掉了。」

越是弄不掉,就越想弄掉,甚至想用針把它摳出來。

「那,」矢村放下雪茄煙,端起杯子,「以後打算怎麼辦哪?」

「有什麼法子?對我來說,只有緊追酒井義廣不放,搞清這個關鍵。還得從你們那個國家權力之下,逃掉……」杜丘緘口不言了。

「什麼?!」矢村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為了搞清那個煙!」杜丘壓低嗓門說。

「不!關鍵是蜘蛛網!」

「蜘蛛網?」

「是啊。」

杜丘抬起迷濛的眼睛,目光越過矢村,向曾經揀到過一條狗的那條郊區小路望去。他想起路過那個相當規整的幾何圖案似的蜘蛛網,想起了不知從哪兒飛來的那隻小鳥,撲打著翅膀,啄著正在捕捉昆蟲的蜘蛛。

那個蜘蛛網的形狀,在雪茄煙緩緩升起、又漸漸四散的一股青煙中,重新浮現出來。剛從矢村手中冒出的那股青煙,簡直就跟蜘蛛網一樣。

「蜘蛛網……」

杜丘自言自語著,視線又從通往郊區的小路轉向矢村。猴子也好,鶇鳥也好,並不是看到廠香菸冒出的煙,而是看到了煙裡出現的蜘蛛網的幻影,不是這樣嗎?

「看過朝雲家院子裡的蜘蛛網咖?」

「啊,看過。鑑定員說那是受到公害影響的蜘蛛,好象還照了相。」矢村答道。

「仔細聽我說,」杜丘盯住矢村的眼睛,「我在山裡看到小鳥啄蜘蛛網,那是在吃蜘蛛。能夠吃掉那麼奇形怪狀的蜘蛛,看來也是一種殘忍的小鳥,同時也說明生存鬥爭的殘酷性。可不管怎樣,蜘蛛畢竟是小鳥的食物。剛才,我又在這支雪茄慢慢散開的青煙中,看到了蜘蛛網的形狀。我想,小鳥難道不能發生錯覺,去啄它嗎?……」

「離奇的設想!小鳥要是被可卡因,醉了,就什麼也不明白了。」

「不,不是可卡因。」

「能是什麼,你說?」矢村氣急敗壞地放下杯子。

「想想看,」杜丘慢慢地搖搖頭,「明顯的是,熊和可卡因根本無關,更不用說阿托品了。在那裡,熊、猴子、鶇鳥都有一個共同點,現在需要重新加以注意,——它們都在被人飼養著。」

「共同點又是什麼呢?」

「那我怎麼能知道。」杜丘向杯子裡倒了些威士忌,「不過,煙被看成蜘蛛網,這是很可能的。」

「等等,」矢村拿過酒瓶,「別那麼咕嘟咕嘟地喝!——假使那就是蜘蛛網,熊、猴子、鶇鳥要吃的也是蜘蛛,根本不可能吃蜘蛛網咖?」

「那麼說也可以。」杜丘手握酒杯,陷入沉思。

「就是那樣。」看著杜丘沉鬱的面容,矢村說道,「那院子裡的蜘蛛網,根本不是什麼幾何圖案,倒象那些抽象派胡謅出來的畫。」

「那就算了吧。」矢村在自己的杯子裡倒上威士忌,「阿托品容器之謎,和那個亂七八糟的蜘蛛網,怎麼能聯絡上呢?」

「不知道……」杜丘沉思著,搖搖頭,「可我記得,我是仔細看過那院子裡的蜘蛛網。女傭人當時看到了我,她可能在無意中向那夥人說過我是個奇怪的檢察官。要是那樣,他們就會知道我看出來了——煙這個關鍵線索,實際上是院子裡的蜘蛛網。而且,我還主張是他殺……」

這次,輪到矢村手握酒杯,沉默不語了。

「那個院子是有點蹊蹺。」杜丘沉吟著說,「謎底就在案件的現場,那是一個簡單的事實,但無論是我還是你,當時都沒有注意。」

杜丘想起了朝雲家院子裡那個近於荒誕的蜘蛛網,似乎在俯視著他,發出嘲笑。

杜丘把矢村面前的酒瓶拿到自己跟前,矢村仍沒有做聲。

「喂,我說,想把我怎麼辦?」杜丘倒著威士忌,問道。

「老實說……」矢村從冥想的深淵中站起身來,突然說道,「我不想在這個案子上丟醜。」

「那正和我一樣。不過,有一點是不同的。」

「我曾和阿伊努老人幸吉一起追擊過那頭金毛熊。起初,金毛熊巧妙地四處逃竄,可是,有一天卻突然掉過頭來撲向我們。那麼個龐然大物,卻悄無聲息地偷偷跑到我們旁邊,當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使我終生難忘。在它追來的時候,連一點腳步聲都沒有。我想讓那些陷害我的罪犯也嚐嚐這種恐懼滋味,於是拼死跑了回來。但現在也許已給我挖好了墳墓。即便如此,我也只有一條路,那就是破釜沉舟幹到底。對於我這個既失去了過去、又沒有了未來的人說來,只有豁出性命,盡力求得生存。這一點和你是不同的。」

「這我知道。」矢村黯然失色的眼睛望著杜丘,「聽說你殺了那頭熊,又魯莽地衝上夜空,我就想到滿路加代不可能是你殺的。我的行動並不是姑息犯罪。儘管我想盡早地摘清你一直要揭開的那個內幕,但殺害朝雲之謎卻始終依然如舊。橫路敬二也被害死了,這方面的線索一個也沒留下。現在是山窮水盡,這是實話。所以,抓住你是想讓你說出你所掌握的情況。在旅館之所以放走你,主要是想讓你潛入東京以後,立刻去攪起武川吉晴與精神病院這潭死水,當然也有迅速擺脫這個赤身裸體姑娘這個因素。讓你再活動活動,四處去掀起一些波浪,我想這是聰明的作法。不過,這已經結束了。搞清了酒井義廣殺害朝雲的動機,又搞清了那個案件的關鍵,即便這樣,我還是不能徹底解決這個案件。」

電話鈴響了起來。矢村拿起話筒,默默地聽了一會兒,說了句「知道了,」就放下了電話。

「你這種人淨說喪氣話。」杜丘接著矢村剛才的話說。

「不,」矢村堅定地搖搖頭,「即使你說的正確,著手解決這個案件的也不是你。你還在逃亡。熊和煙,還有小鳥和蜘蛛,你應該擺脫這些雜七雜人的東西了。我想,把你放了。」

「真的嗎?……」

「嗯。剛才的電話,是細江來的。聽說伊藤檢察長向公安委員會告了我,還向警視廳領導提出抗議,要把我從這個案件調開……」矢村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為什麼,伊藤為什麼要那麼幹?」

「好象有人看見我把你帶出來,向當局報告了,去精神病院也跟蹤了我。連東京都檢察廳對我也半信半疑,急急忙忙地詢問我的去向。現在,特搜班的那些人就要來這兒了。」

「那怎麼辦?」杜丘向前探起身子。

「反正都一樣。你跑吧!靠近伊豆半島海呷有個叫人間的地方,那裡有個東邦製藥公司的藥理研究所,在面向大海的斷崖絕壁上。」

「藥理研究所?」

「為了調查橫路敬二和酒井的聯絡,我去過那裡、可什麼也沒弄到。不過,要是問題出在蜘蛛網上,倒有重新考慮的必要。聽說那裡飼養了一些昆蟲。我只能和你說這麼多,此後的事請你自便。不過,絕不可大意。研究所的牆上通著電,警戒是夠嚴密的。再想潛回東京,就更難了。一旦被抓住,可能受到私刑拷問。如果送交警察,你就罪責難逃。光是那些零星的罪名也夠你受的,隨便哪一個,都沒你的好。」

「你怎麼辦?」

「我嗎,不要管我好了。」

「公開和檢察廳對抗,你不能取勝。」杜丘發現,在矢村臉上籠罩著一層沉重的陰雲。

「就是不能取勝,也絕不能違揹我在偵查上所持有的信念。已經摘到今天這種程度,現在就更不打算改變主意了。」矢村的聲音,沉而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