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與女人無關

復仇狂 西村壽行 第1頁,共2頁

1

九月九日。

「中臣克明來。」天還未亮,山澤就發來電報。

當乳白色的濃霧開始從樹林中消失的時候,仁科來到平坦的岩石上,用望遠鏡觀察小屋,小屋還處於沉靜中。

約莫過了四十分鐘左右,人影進入了視野。仁科從望遠鏡裡觀察到,前面兩個人中一個是中臣克明,身穿綠色戰鬥服,後面跟著四個穿同樣服裝的人,六人向小屋走去。

小屋裡出來兩人迎接中臣一行。

仁科放下望遠鏡,心想:總共有八人。雖然看不清面容,但從體形上看,都很魁偉。

「最後的幕布拉開了吧?」

仁科離開了帳篷,徑直地朝老人的茅屋走去,有件事必須弄清楚。

老人坐在茅屋裡。

「我來有件事……」仁科輕輕地點頭道。

「你我索不相識,有什麼話可說啊?」

老人停下正在補衣服的針,走出來看著仁科,表情絲毫未變。

「昨天我跟在你後面,知道嗎?」

兩人在離河灘不遠的地方坐下來後,仁科單刀直入地問道。

「什麼事?」

老人似乎毫無興趣,望著天空,天上佈滿了鱗狀雲。

「請實話回答我,昨天,你是知道我跟蹤在後,有意將我誘入那有蝮蛇的草原吧……」

「有蝮蛇的草原?」老人的視線落在河面上,「我的確經過了那個草原,但並不知道你跟在後面。」

「別裝蒜了!你是知道被跟蹤了的,把我誘到那裡,開槍威嚇我,我除了臥倒,就無法藏身,可一爬下就會被蝮蛇咬死,你是想不留下彈痕致我於死地!」

仁科言詞強硬,仔細地觀察著老人的反應。

「訛詐嗎?」老人小聲答道。

「並非訛詐,前天你也跟蹤了我。」

「你說的事我一點也不懂。」老人慢吞吞地左右搖晃著頭,「路過有蝮蛇的草原是事實,不過,我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為什麼非告訴你不可呢?」

老人瞟了仁科一眼,目光很陰沉。

「我想知道真象,如果你與我們正在追查的事件無關的話……」

「你們正在追查的事件?」老人低聲重複道。

「請回答我的問題。」仁科催促說。

「真沒辦法。」老人點著頭,「我是個微不足道的淘金人,被砂金吸引到這裡來的,一直想在什麼地方發現大量砂金。正是這個念頭,我才支撐了幾十年。」

老人停下話頭,並非觀察仁科的反應,而好象是在自己確定自己說話的效果,然後又說:「近幾年我用新採掘法淘金,我尋找古代的河……」

「古代的河?」

「古代的河是存在的,只是因發大水、地震產生了斷層和山崩等,被埋沒了,那裡面也許藏著不為人們所知的大量砂金。」

「那條古代的河能發現嗎?」仁科不由得被老人的話吸引了。

「至今,我也未能發現理想中的河床,但是,卻發現了一件令人吃驚的東西。」

「令人吃驚的東西?」

「就是你看見的蝮蛇。每年一到此時,無數的蝮蛇,不知從何處來到這裡,大概是進行冬眠前的最後一次日光浴吧。因為,天氣不好時就看不見。總之,這種現象只有一天。進行了充分的日光浴後,就消失了。」

老人臉上浮起了微笑。

「消失了?又回去了嗎?」

「不,鑽進洞裡去了。」

「洞裡?」

「冬眠的洞穴。你看見的那些蝮蛇,一條不剩地全部緊緊擠在一個洞裡,開始冬眠。我知道那個洞在哪兒!」

「這可以說是我唯一的財產,如果賣掉的話,就會成為一個富翁。」

「為什麼要放棄呢?」

「太可憐了!」老人聲音低沉。

「可憐?」

「要一網打盡那些蛇,得有一定的精神準備,雖然可以發財,但那些錢將沾滿鮮血。眼下,我靠淘砂金還能生活,我不想取浸透鮮血的財產。因此,每年一到此時,我就去看蝮蛇,只是看看,也是很愉快的。如果我知道在有蝮蛇的草原上,你在後面跟蹤,我是不會去的。因為,要是讓你知道了,我唯一的財產就會喪失。」

仁科沉默了,的確,老人的話有些道理。

「另外,我既無手槍,也沒聽見誰在放槍。」

「沒聽見槍聲?真的嗎?」

「的確這樣。若是距離在五十米外的話,就有可能聽不見槍聲,要是聽到了槍聲,我也會返回來的。」

仁科把視線從河流轉向針樅樹林,心想:老人的話並非實話,不,即使他講的都是事實,也有隱藏了的地方,謎就在他隱瞞不說的那部分中。

仁科堅信,在河邊,老人忽然露出的比野獸還要敏銳的、對危險的洞察力,並非一般人所具有。當時,老人覺察到仁科在窺視,就決定把仁科引到草原去,讓蝮蛇咬死仁科。前天悄悄跟蹤的人,也是老人。他究竟為何要害死自己呢?

老人說,幾年來一直在尋找古代的被埋沒了的河流。也許老人在某處尋找河床時,發現了深山號五個機組人員秘密埋藏的金塊吧?可是老人為什麼又不想取出金塊,而靠淘砂強過著孤獨的生活呢?

是守護金塊?啊,這個老人是金塊的守護神!

2

仁科放棄了跟蹤中臣克明的行動。

翌日清晨,仁科棄掉帳篷,帶上睡袋和糧食出發了。轉悠到午後才在能看見老人茅屋的地方,安排下露營地,用望遠鏡監視老人的茅屋。

九點過,老人離開茅屋,揹著鐵鍬和淘砂金斗,步履緩慢地向上遊走去。

仁科隔著一定距離尾隨他,因為這是個比野獸還敏感的人,決不可粗心大意。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老人離開河流,進入白樺林的疏林帶。不一會兒,來到白樺林的邊緣區,前面是陡坡、傾斜的小岩石相互連線,一登上陡坡,就有針葉樹林。

老人的身影消失了!好象上了斜坡,仁科小心翼翼地靠近。

哪兒也看不到老人的身影,仁科慌忙環視了一下週圍,難道藏起來了嗎?可在這一帶並無藏身之處啊!追蹤是不可能的了,對方並非常人,肯定知道了自己被跟蹤。

仁科一邊往回走,一邊感到迷惑。他停下腳步,腦海裡迅速閃過一種念頭:難道老人是深山號機組人員之一?機組人員是五人,熟練的飛行員吉宗中佐是飛行隊長,金塊護送人員是與中臣晴義同一情報部的赤澤中佐負責指揮,吉宗中佐全體人員都是三十歲左右的地道軍人。至今為止,已過了三十年的月了,如若其中一人是這個老人的話,那年齡恰好合適。

仁科深深地吐出了憋在心裡的一口氣。假如老人是五人之一,那謎就消失了。老人輪廓鮮明的臉,陰森的目光,猴子一般敏捷的動作,沉默寡言……

老人是三十年前離開伊都家,與其他機組人員一起來到這兒的,埋藏了金塊後,五個人心中疑神疑鬼,互相殘殺——正如所推測的一樣,不過,並非全體人員都死了,而其中一人生存了下來,生存下來的這個人掌握著這五千公斤金塊的秘密。不久,他投入了淘砂金的人流中,對連同伴也殺死了的人,只有這條路可行。他在這裡過了三十年,擔任金塊守護神的使命。

老人究竟是五人中的誰呢?

3

一連兩天,仁科跟蹤老人都失敗了。

老人明顯地知道仁科在跟蹤,而卻讓他跟蹤到途中,就利用地形忽然消失了。

中臣克明的行動加速了,跟蹤中臣克明的特殊部隊的行動肯定也會更活躍,老人已被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老人的焦躁不安標誌著搜尋圈正在伸向老人的秘密場所。

第四天午後,仁科朝老人的茅屋走去。仁科打算搜查茅屋,找出老人是深山號機組人員的證據,然後對老人採取某種行動。

這是間小茅屋,閃著黑光的炊具掛在牆上,還有一套工具,如斧、鋸、鶴嘴鋤、鐵鍬等東西。仁科逐個檢查了這些物品,都不是三十年前軍隊的用品,作為主要檢查目標的手槍、子彈也沒有。仁科檢查了房間地面,有個蓋子,開啟一看,在人只能勾著腰進去的洞裡。收藏著米和豆瓣醬等食物,蓋子和洞口周圍都包著馬口鐵皮,看來是為了防止老鼠和小動物咬壞糧窖。這些也都檢查了,但什麼證據也沒有。

仁科停下來,他感到背後有什麼動靜,心中吃了一驚。回頭一看,老人站在後面。老人默默地直立著,目光陰沉地盯著他,沒有絲毫表情。

「這……,對不起!」

仁科擠過老人身邊,來到外面。

「你想幹什麼?」老人聲音沙啞地問。

「這樣做也是出於無奈,有件事想問你。」

仁科在茅屋外坐下,心跳得很厲害。

「知道這幾天我在跟蹤你嗎?」

「知道。」老人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坐下來,若無其事地答道。

「為什麼要從我眼前逃走呢?」

「逃走?我可沒逃走,我是在尋找砂金,不能帶人去……」

「算了吧!」仁科焦急地打斷話頭,「你的來歷我很清楚,不要再隱瞞了。」

「什麼事啊?」老人聲音很低沉,表情也很陰沉。

「戰敗的第二天,一架轟炸機迫降在湧別的鄂霍茨克海上一事,你知道吧?那架飛機是從鹿屋基地起飛的深山號。」

仁科看著老人,老人盤腿坐在砂灘上,佈滿褐色皺紋的臉,朝著天空,絲毫不動。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人喃喃自語。

「那架深山號載著五個人,是奉命運送貴重物資的,但是,物資並不在迫降的深山號上,美軍已證明了。五個機組人員也去向不明。」

「這是什麼事啊?……」老人毫無興趣地搖著頭。

「這幾天你沒有尋找砂金,你的行動中露出了焦急。這是因為你對森林管理署小屋裡的人們的行動,感到不安。那些人帶著精密的金屬探測器,正在尋找著什麼。還有別的人也在活動,你不知道這些人是誰。告訴你吧,是與深山號運送物資一事有關的情報部中佐——中臣睛義所組織的人。另一組是自衛隊第一空挺團所屬的特殊部隊,團長是當時原木基地作戰部的坂本少佐,現在的陸軍大臣。按理說,這兩個人你都認識。」

「……」老人沒有回答。

「我忠告你,他們還未發現你的存在,如果發覺了你是深山號的倖存者,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老人保持著沉默。

「你們深山號五個機組人員,從鄂霍茨克海上岸後,來到一所民家,那是一個寡婦的家。第二天早上,你們就走了。可是三天後,追蹤者也很快趕到了那個家。與你們相反,追蹤者對寡婦採取了蠻橫粗暴的舉動,隨後寡婦又被美軍逮捕,追問你們的去向,寡婦就死於這件事,只要你們沒去那個寡婦家,就不會發生此事。」

仁科開始憤怒了:「告訴你,我就是那個寡婦的兒子!」

老人仍然未回答。但是,卻慢慢轉過頭來看了仁科一眼,表情不可理解。

「你自己是誰?不想說嗎?」仁科盯著老人,厲聲問。

「我只是個普通的淘金人。」聲音好似自言自語一般。

「告訴你吧,現在幾個組織集中在富春牛河的上游,他們知道,隱藏物資的地方就只有這兒了。不久,在這裡也將開始激烈的自相殘殺。要想憑你微弱的力量來隱藏這件事已是可能的了!」

「我只是普通的淘金人。」老人重複著同樣的回答。

「真是個固執的人!」

仁科扔下一句強硬的話,粗暴地站起身,瞥了老人一眼就走了。走到河邊,回頭瞅了老人一眼,老人仍然原地不動地望著流水。

4

第二天——九月十五日,仁科一早就下山了。

九點前,他來到了有富春牛溫泉的分岔點。沒有公共汽車,只有步行下山。仁科開始行走,在途中,躲在某處監視他的組織,按理也應該趕來。

大約走了二十多分鐘,果真有吉普車揚起灰塵追了上來。

「想到哪兒去?」開車人是山澤。

「準備去帶廣。」仁科坐上了助手席。

「想逃走嗎?」山澤粗暴地問,隨即發動了汽車。

「為什麼我非得逃跑不可呢?」仁科從容不迫地問。

「我們認為你背叛了組織,因為你—進山就失去了方向。」

「那麼,已下了殺死我的指令了嗎?」

「倒還沒有。」

「那太幸運了!」仁科笑了。

「的確,我是斷絕了聯絡,背叛組織也是事實。可組織按理應預料到我終會背叛的吧,不是嗎?」仁科叼起香菸。

「為了瞭解這點,我們佈下了網。抓住你,進行麻醉分析的指令已經下達。」

「如果拒絕接受,那又會怎樣呢?」

「那你我之間,將不知誰會死在這兒!」

「我還不想死。……嗯,好吧!不過,還有個條件!」

「條件?」

「對。到了帶廣,我住旅館,你與漢斯取得聯絡後,轉達我的條件:將陷害我的人,即殺害平井剛一的兇手,和殺害峰島記者的犯人引渡給我,如果不同意這個條件,我就拒絕接受麻醉分析。恐後你們也不想在旅館的房間裡發生手槍戰吧?」

「……」

「怎樣?為什麼不說話?」

仁科看著山澤的側影,仍舊是那毫無表情的臉。不過,那無意中臉上閃過的表情,並未逃脫仁科的眼睛。那表情就似被折斷手指,和刺穿手掌時皺眉一樣。

「明白了嗎?給漢斯轉達!我掌握著能搞清金塊的地方,按說,這並非一筆好交易,不過……你們在跟蹤中臣克明嗎?」

「在。」山澤點頭道。

「特殊部隊的人?」

「來了,是五個人。」

「那中臣一行的動向如何?」

「沒什麼大的行動。中臣克明大概在附近的什麼地方,搞到了可以作為金塊埋藏點的證據。如果你所掌握的證據是事實的話,就說明組織拉攏你的作法是正確的。我看,你眼裡還沒有發狂的神態。」

「我找到了證據是事實,不過,我並不是好對付的!」

「知道!我也如此。中臣克明今早下山了,看來,已進了帶廣市。」山澤瞟了仁科一眼。

「難道懷疑我與中臣克明合作嗎?」

「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好吧,反正早晚會明白的。」仁科沉默了。

吉普車一個勁地在單調的公路上賓士。

午前,進入了帶廣市。

仁科讓山澤將車開到了車站附近的旅館,預定了房間。

「漢斯來了嗎?」他回到吉普車旁問山澤。

「來了。」

「那何時將兩個兇犯引渡給我呢?我可沒耐心等待啊!」

「明天之前吧,讓我想想法!」山澤考慮了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