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逃向白骨堆

復仇狂 西村壽行 第1頁,共2頁

1

臺高山脈西部有座白鬚嶽,海拔一千三百七十八點二米,邊緣部都有許多沼澤地,在一個叫做大櫪谷的地方,有個廢棄了的荒村。

傍晚,仁科草介和山澤,到達這座村莊。仁科被領到一間房屋門口,門板已有半邊腐朽了。

「小心!」山澤沒打算進屋,轉過身往回走。

「等等!」仁科叫住山澤,「談一下好嗎?」

「不行!你我倆都有任務,只能默默地完成。」

山澤沒等仁科回答就走了。

「真是個冷酷的傢伙。」

仁科檢查這棟房屋。樓下四間屋,樓上兩間。除傢俱搬走了外,其餘東西原封不動。有火塘,也鋪著草蓆,不過上面已滿毒菌,一半都腐爛了。走上去簡直就象踏上青苔一般,一點聲音也沒有。

從二樓窗戶往外看,群山被無邊無際的林海覆蓋著。

房子建造在懸崖邊上,背後臨近森林。架著藤蔓吊橋的對岸也接近森林,懸崖下有十幾間房屋。

中臣一行於今早進入懸崖下的幾間房子,現在進了大櫪谷,由山澤的同夥跟蹤,從今晚起,就該仁科替換。

做好被中臣一行突然襲擊的準備之後,仁科在二樓腐朽的窗邊躺下休息,他實在是太疲勞了。

第二天清晨,中臣一行離開了破屋。仁科開始跟蹤,在這裡跟蹤與在「死谷」裡跟蹤不同,相當困難。年降雨量達數千米的大量雨水猛烈沖刷著溪谷,四周的懸崖絕壁上掛著飛瀑。而且,在原始森林裡,視野很差。中臣一行沒有進入辨不清方向的竹叢,而是在野獸行走過的小道上行進。

這天中臣一行調查的是大櫪谷的一條分支——巖場一帶,仁科用望遠鏡看見,四個人分散開來用金屬探測器在搜查著什麼。

傍晚,中臣一行結束搜查,回到破屋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仁科回到自己的破屋,上了二樓。

中臣一行住的房子裡燈亮了。仁科沒有點燈,他在黑暗中吃了晚飯。

不久,中臣一行住處的燈滅了。

仁科沒有睡好,總是剛睡著了又醒來。

什麼聲音?仁科跳了起來。屋裡籠罩著金雞納樹的臭氣,一吸進氣管,嗆得直咳。

起火了!仁科立即作出了判斷。樓下發出門板和什麼東西燃燒的聲音。他迅速背起背包,探視了一下樓梯,東西兩邊都在燃燒,微光中可看見外面門板已塌下來。他悄悄走近門口,不知外面是否埋伏有人,不敢貿然出去。他解下背包,扔到門外,立即響起了槍聲,子彈準確地打在背包上。

仁科返回二樓,樓上已充滿煙霧,他從窗戶爬上屋頂,屋頂上也捲起了濃煙。

很明顯,這時中臣一行已包圍了房子。仁科無論從那個方向跑出去,都會被抓住,且不說能否躲過第一槍。

仁科在房頂上匍匐移動,籠罩著屋頂的濃煙正好成了他的遮掩物,不然,他立刻會被打死。濃煙舐著屋簷,繼而包圍了整個房頂,升上微明的天空。火勢愈來愈大。

仁科搜尋著昨天睡覺前系在高高的水枹樹上的尼龍登山繩,這是準備於萬一被襲擊時用的,當時,並未想到對方會放火。摸到尼龍繩,仁科仍舊匍匐著,試著用力拉了一下,看來前端還牢牢地系在水枹樹上。仁科兩手握住尼龍繩,一蹬房頂,身體穿過了濃煙,凌空飛躍。瞬間,猛烈地撞在傾斜的地上,連顧及疼痛的時間也沒有,就象松鼠一樣,敏捷地鑽進了灌木叢中。

2

峰島治一八月十四日傍晚趕到了紀洲的新宮市。他是在東京和大阪都無本社的n報社社會部機動記者。他和仁科從大學時代起就是朋友。

昨天傍晚,新宮的n報通訊部與總社聯絡說,在離新宮一站路遠的三輪峰海岸,發現被扔掉的橡皮救生艇和一式兩套潛水裝置,主人是誰,尚不知道。

到了新宮市,峰島和通訊部的人一同去警察署看了遺留物。衣服和潛水裝備上沒有商標,橡皮艇是用壓縮氣筒打脹的美軍用品,沒人看到使用這些裝備的兩個人。

峰島乘夜班車離開了新宮市。

峰島嗅出了巨大陰謀的氣息,在一個微不足道的案件背後,往往隱藏著巨大的陰謀。

峰島深知仁科的為人。在大學二年級時,峰島曾因學生運動的糾紛,受到四個同學毒打,是仁科將他救了出來。仁科面對四個打手毫不畏懼,奪過鐵棒,打倒一人。其餘三人嚇跑了。當時,仁科說,他最討厭「戴假面具的傢伙」(所謂「假面具」就是除了打群架,什麼都不會做的意思)。

此後,峰島與仁科就有了往來。

峰島認為,不會有無故殺人的人,必須搞清仁科殺人的動機。要是他陷入了什麼圈套的話,只有自己才能營救他。

3

仁科在竹林中拼命地奔跑。

幾個人在背後追趕他。白濁的霧氣散開,天更亮了。說是竹林,但由於在村邊。全被砍短,成了疏林帶,因此,沒有一個隱蔽藏身的地方。

追蹤的人看來是中臣克明四人,很明顯,這是事先約好了的分散追蹤。跑了約二十分鐘,在灌木叢中歇了口氣。雖然離得較遠,但追蹤者確實是踏著仁科逃跑的足跡來的,這使仁科非常不安。簡直就象憑嗅覺追來一樣正確。這些傢伙為什麼玩弄這套把戲呢?

開槍射擊吧?

仁科緊握著手槍。他只帶著手槍和無線電對講機,其次就是背包。

他知道,戰鬥對自己是不利的,對方是四人,並且是經過訓練的,就是有屏障,也會立即被包圍。

前方出現了人影,沿著樹幹小心翼翼地朝這邊移動,這是準備阻擊,斜刺裡也出現了人影。

仁科離開了灌木叢,勾著腰穿過了疏林帶,不一會兒,來到了疏林帶的峽谷裡。這裡也是岩石峭立,只有沿著峽谷攀登下去。仁科剛開始行走,無意中看了一眼腳下,腳好象被荊棘纏住似的,仔細一看,大量的鮮血從腳肚上往下流,一點點滴在地上。

原來是這樣!他明白了追蹤者是沿著血跡追來的。他放心地吐了口氣,只要弄清了原因,就什麼恐懼也沒有了。仁科迅速地撕下襯衣襟,勒住了傷口上部。大概這是抓住尼龍繩跳的時候,被枯枝或其他東西劃破的傷口。

人聲已迫近了。

仁科開始奔跑,下去的地形越來越陡,前方象是被開拓過的地方。綁緊了的腳一陣陣疼痛,感到麻木似的沉重。必須找個地方把布解開,否則很快就會動彈不得。

突然到了疏林帶的盡頭。

這……?仁科發呆了。眼前出現了荒村,其中靠山邊的一棟已燒燬,四周還冒著濃煙。他只好拖著痛腳,進入荒村。必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拖著這隻腳逃跑是不行的。

在一棟破房的空地上,有間灰泥已脫落了的倉庫,仁科走進去。關上門和窗戶,用木棒頂住,上了二樓。二樓也空著,天窗開在南北方向,他開啟了門旁的北窗。

從這裡看見了身穿美軍軍服的四個人進村的身影。四人踏著一梯梯石板小路,筆直地朝這裡走來。他們肯定聽見了手槍聲,或者看見了自己走進倉庫。

仁科重新綁緊止血的布帶,血止住了。他搬來空箱子站上去,看見四個人進了正房。仁科一條胳膊支在窗戶上,俯視下面。

這樣過了一小時左右,不知進入正房的四個人情況如何,既沒有響動,也沒有攻擊的跡象。他們一定知道如果進攻的話,就會被擊斃,因為仁科佔著良好的地勢。

仁科從兜裡掏出香菸。他吐出的紫色煙霧飄出窗外,兩口,三口……

突然,他停止吸菸:難道是等到晚上來襲擊?全身鬆弛了的肌肉又緊張起來。黑夜來到時,要是門被偷偷開啟,在樓下放起火來……事態很嚴重!仁科取出對講機,向山澤求援。

等了一會兒,山澤回答:「知道了,立即就來營救。」

「來幾人?」

「我和另一個人。」

「只兩個人?不行啊!對方是四個受過訓練的人,我又負了傷!」

「……」山澤沉默了。

「不去請求緊急救援嗎?」

「時間來不及了。到有電話的地方去,要兩個小時,天黑之前,實在難以趕到。」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如果有炸藥的話,兩個人也行。」

「我怎麼會帶有這種東西呢?」

「那……」

「想想辦法吧,傍晚前一定救你出來!」

山澤中止了通話。

仁科看了看手錶,剛過九點。到傍晚還有八個多小時,在這段時間裡,眼睛一刻也不能離開窗戶。對方肯定也在正房的某個地方窺視自己,稍有疏忽,就可能喪命。

仁科數了數香菸,還有七支,可以一小時抽一支。他點燃第一支菸,漫長的一天開始了。

時間在寂靜中慢慢地溜走。仁科面前的窗框上已擺著五個菸頭了,他還剩最後兩支菸。當仁科伸手掏第六支菸時,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山對面一帶傳來一種聲音。聲音越來越近,異樣的金屬聲摻雜其中。金屬聲象是錫杖敲打大地發出的莊嚴肅穆的聲音,一群修行僧走進了這個荒村。他們一邊用力地敲打錫杖,一邊響亮地誦著經文,沿著荒蕪的小路入村,向仁科隱藏的倉庫走來。

這時,仁科才開始醒悟:難道是山澤所為嗎?山澤用什麼辦法將這群僧侶引出來的呢?仁科還來不及思索清楚,他藏身的庭院已被湮沒在經文和錫杖聲中。

4

八月十六日,仁科給剛回到報社上班的峰島掛了個電話。

「我是仁科。」

聽到仁科的聲音,峰島感到心跳得很厲害:「我是峰島。」

「想和你談一下,能一個人來嗎?」

「當然可以。」

問明會面地點,峰島掛上電話,立即出發。

峰島來到新宿,進入神宮外苑。他留神地看了一下四周,身後確實沒有尾隨者,便走到約定的水池邊站住。孩子們在長著水草的池邊奔跑。

突然,他看見高個子仁科出現在水池對面,峰島忙走過去,兩人並肩走著,邊走邊談。

「你好象瘦了點!」

「我一到夏天就要瘦。」

走進樹蔭,峰島停住腳步。

「說吧。」

「早就想約你見面……」仁科坐在草地上。

「什麼事?」

「不能報道的訊息。據我所知,如果報道了,他們就會殺掉我,消滅證據。」

「是被潛艇營救出來的事?」

「你已知道了?」

「只是推測。」峰島說明了在紀洲的新宮市發現橡皮船和潛水裝備的經過。

「不過,這事埋在我心裡,我認為,一旦說出來,非但政府會垮臺,而且首先你就會被殺死。」

仁科面容消瘦,被太陽曬黑的臉上,明顯地掛著與他歷來神態相反的苦惱。

「我一定不說出去。現在我還沒有掌握事件的全部材料,無法報道。況且事關重大,更需慎重。不過,我想問問,平井剛一是你殺的嗎?」

「不是我殺的。」仁科毫不隱瞞地講述了自己從平井剛一屍體旁醒來直到目前為止的經歷。

「真是奇怪的案件啊!」峰島望著遠處說。

「是很奇怪。」仁科叼上香菸。

「cia和中臣克明,還有自衛隊……」峰島望著遠處嘀咕著:「你完全不瞭解他們為什麼要襲擊你嗎?」

「要是瞭解,我就不會沉默了!」

「因為是你,我才……」峰島看見,仁科暗淡的目光中,充滿焦慮,「那我現在幹什麼好呢?」

「想請你去調查祖谷山澗的‘死谷’和由白鬚嶽分支出來的大櫪谷之間的類似性。無論怎樣細微的情況都需要。兩處應有共同之處。被害人平井剛一和中臣克明的關係與此有關,希望你調查要追溯到過去,就這兩點。不過……」

「什麼?」

「希望你不要親自出馬,因為你有可能遇到危險。」

「儘量小心吧。可是,如果對你進行了麻醉分析,那我們的談話就會暴露嗎?」

「不會!」仁科充滿信心地搖著頭說,「我準備從現在起就麻醉分析。」

「這樣行嗎?」

「行!」

仁科被一群山中修行的僧侶營救出來後,當天就回到東京。隨即,在六本木的高層公寓裡受到了麻醉分析。在場的有一位中年醫師,漢斯及山澤三個人。讓他躺在床上後,緩緩地注射了巴比妥酸性誘導體。

解除了麻醉後,醫師與漢斯都已離去,他記不清被問了什麼,回答了什麼,渾身軟弱無力。

山澤走後,仁科陷入了一種痛苦的自我厭惡之中。他不知被漢斯等人竊取了一些什麼內心秘密,令人焦慮。自己不但被陷害,而且連內心深處也被檢查,這種屈辱真是難以忍受。仁科決定不再接受第二次麻醉分析。

「不管怎樣,調查一下看吧。」峰島站起身來:「複雜的案件正在發展中,這是事實。瞭解案件的全情,也可以說是我的義務。徹底調查調查吧。我一定守約,沒有你的同意決不發表,並且,對報社也暫時隱瞞。先盡力搞清事件真相,然後,在確保你的安全的情況下發表。」

「你要多加小心!」

「別擔心!」

「我們今後怎樣聯絡呢?」

「給你家裡打電話吧,以免被竊聽。

「知道了。不過,你要當心警察啊!你若是被逮捕了,案件就會永遠搞不清。」

「我還不想被他們抓住呢!」

仁科留下微笑,大步離去。

5

翌日早上,仁科接到山澤的出發指令。

他們乘中央線火車離開新宿。兩人面對面坐著,誰也不開口。

他倆在辰野站下車,混入人群,乘上了飯田線列車。在飯島下車,坐上出租小轎車。

「到駒根去!」山澤告訴司機。

進入駒根市,到商店街時,山澤叫車停下,他單獨下車,對一個行人說了些什麼。看著那是尾隨中臣克明的人之一,但看不清面孔。

山澤立即轉來了。

「請開到白尾本去!」山澤對司機說。

白尾本是去中央阿爾卑斯山的雄峰,駒嶽的纜車起點站,海拔1600多米。仁科和山澤將要換乘纜車攀登位於深處的一座三千米的高山。

白尾本因觀光客過多,顯得雜亂無章,連買纜車票也要遊覽證。大概是放暑假的原因吧,帶孩子的人相當多,情侶也不少。姑娘們穿著藍色的絹織服裝,在排隊等待買票時一邊發牢騷一邊嚼著口香糖。

等了兩個多小時,仁科和山澤乘纜車到達山頂,他們沿著尾根向駒嶽走去。山澤默不作聲地走在前面。經過木曾小屋、玉圭,踏上畫著禁止通行標記的河邊小路。

不一會兒,沒有路了,進入極為險惡的岩石地帶。在一塊突出的平坦岩石上,坐著一個山林工人,仁科和山澤一走近,那人就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

兩人用z字形的走法登上高聳的絕壁,總算又有了陡峭的山路。一個山林工人,揹著臉走了過去。

山澤在一個壘著石堆的地方停住腳說:「他們就在前面,從現在起,該你執行任務了。我在千疊旅館或山腳下等你。別忘了,有緊急情況時,要變換訊號。」山澤從背包裡取出對講機:「為了慎重起見,還是把這個給你。我隨時準備收聽你的訊號。」

「承你的好意,手槍怎麼……」

「你好象是不喜歡開槍的人吧?」山澤遞過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