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你們不一樣,不會隨便殺人。不過,真正動槍的那一天總會來到的!」
山澤沒有回答,漫不經心地回身走了。
仁科尾隨中臣一行從支尾根下去,到了陡峭的岩石地帶的中心,這是個荒涼的地方。
仁科躲在岩石後面用望遠鏡觀察著。
與前兩次一樣,四個人正在用金屬探測器尋找什麼。霧氣舐著山地上升,不時掩蓋住他們的身影,搜尋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才結束,太陽已開始落山,中臣一行支起了帳篷。
仁科對四周的地形進行觀察後,在一塊雪堆狀的岩石後面坐下來休息。中臣一行的帳篷就在下面目所能及的地方。仁科開啟從雪簷帶來的砂糖雪糕和威士忌吃起來。寒氣不斷侵襲腹部。太陽早就落山了。中臣他們的帳篷裡微微透出光亮。
吃完晚餐,仁科鑽進睡袋。夜晚,出奇的寒冷,連星墾也好象凍僵了,發出的光芒使人不禁想起玻璃碎片。
「唉,難道就這樣持續下去嗎?」仁科望著夜空自言自語。
翌日,天一亮,中臣一行沿著陡峭的山路逐漸下行到冰坑狀的岩石凹地,在那裡反覆進行搜尋。
午後,霧升起來了,中臣等人鑽進山谷深處,這是個一旦迷了路,就可能遇難的危險地方。
仁科在後面跟蹤。
三點多鐘,中臣一行到達了纜車起點站千疊敷冰坑。乘纜車下山的登山者很多,很難區別誰是自衛隊隊員。
仁科用對講機呼叫山澤,告訴他中臣一行下山的情況。
「從現在起,你隨時準備接收同你會面的指示,當然會告訴你會面的地方。」山澤簡短地回答。
纜車來了,仁科隨著等待已久的乘客坐進去。纜車只有六十一個座位,立即就坐滿了。纜車開始下降,轉眼間,花的原野漸漸遠去,一過森林的界線,白絲柏和洋扁柏樹等針葉樹林漸漸變高。
纜車下降到半途時突然停住了。
一分鐘,兩分鐘……纜車仍然停著不動,乘客們開始騷動起來。仁科往下一看,下面有瀑布;樹木就象庭院裡的盆景一樣,纜車所處的高度令人膽寒。
「怎麼搞的?」
一個乘客向乘務員怒吼。不安的氣氛逐漸高漲,膽怯的女孩子發出小聲的悲鳴,乘客中一片恐慌。
「請安靜!」女乘務拼命地用話筒叫喊著,「沒有出故障!」
「沒有出故障,纜車為什麼不動了?」
「馬上就會開動。」女乘務沒有回答質問,「請別擔心,安全裝置還處於正常狀態中。」
「那為什麼不開動?請解釋一下!」
一中年男子走近乘務員,因為他看見乘務員在纜車停下之前,接過一次電話。
「請講出電話內容!」
「馬上就要開動了。」乘務員低聲說,隨後,低下了頭。
「這不能算回答!」
「不過,馬上就要……」
「警察!」突然,從什麼地方發出高叫,直到發覺是從口袋裡對講機發出的聲音,仁科才緊張起來。
「聽見了嗎?不知是誰告了密,警察正在白尾本發車處佈置警戒,馬上就要部署完畢了。一刻也不要猶豫,快逃!」山澤向仁科報警。
仁科走進纜車駕駛室掏出手槍:「在我發出訊號之前,不許開動纜車!」
「聽見對講機裡的談話的乘客騷動起來。
「別動!」仁科朝乘客怒吼道。
「老實點就誰也沒事!」
乘客們被這種氣勢唬住,鎮靜下來。
仁科又看了看下面,高得令人頭暈目眩,遠處瀑布,濺起了雪白的飛沫。
「緊急脫險裝置在哪兒?」
臉色蒼白的乘務員開啟了艙板上的脫險升降口,冷風立即颳了進來。從艇板上開的這個小小脫險口看下面的景色,宛如倒置著望遠鏡觀看景物一樣,又遠又小。仁科抓住減速裝置的繩索。人一般都有高處恐怖症,到了一定高度,就會感到恐怖。仁科走向升降口的腳又縮了回來。
艇口下的風景縮得更小了,非得在這兒下去不可嗎?仁科失去了血色。
「快!直升飛機來了!」衣袋裡傳出含糊的聲音。
仁科握緊繩索,跳出脫險升降口,身體立即飄浮在空中。頭髮倒立著,被冰凍了似的戰慄透過心底。繩子緩緩下降,由於體重的關係,繩子拉長了。不過只要抓住繩子就沒問題,但他感到抓繩子的手似乎要脫離繩索了。繩子緩緩地繼續下降,往上一瞧,纜車在藍天的背景中就象一口小箱子。仁科往下看,原始森林正在迫近,已接近了一株白絲柏樹高高的樹梢。瀑布在垂直的絕壁下發出轟響。
瀑布!
仁科離開纜車時並未察覺身下有瀑布,而現在自己正筆直地朝著瀑布下降。如果就這樣繼續降下去,就會落到瀑布中心,那時死期就到了。
仁科非常焦急,手腕的力量也達到極限了。他看見瀑布兩側的原始森林,就象鋪著的綠色地毯一樣。他想,若是能飄到原始森林的哪棵樹梢上就好了……
纜車上,乘務員一邊打電話,一邊看著正在下降的人。車上的人七嘴八舌:
「如果不開動纜車就危險了!他會被捲入瀑布的呀!」
「一動就更危險!那樣會產生劇烈搖動,也許他就會因恐怖鬆掉繩索。現在他處於什麼狀態?」一個焦急的聲音問道。
「哪個人在搖動繩……繩子!」
乘務員對著電話送話器高喊:「那揹著登山包的人在瀑布和森林上空……」
「喂,怎麼了?」電話裡的聲音發怒了。
乘務員未回答。她哪兒還顧得上回答呀!仁科抓緊繩頭迎著風在森林上空左右擺動,繩子在不斷伸長,仁科繼續象鐘擺一樣運動著身體,擦過了白絲柏巨大的樹梢,一次,二次……。
乘客們緊張地注視著仁科。誰都在想,現在他該不會離開繩子掉下去吧?一絲不安的氣氛,緊緊地繫著人們的心。
「好!」
不知是誰叫了一聲。吊在繩端的仁科在被巨大的樹木幾次碰撞之後,終於象松鼠一般,迅速消失在繁茂的森林裡。
6
八月十九日,峰島知道了仁科逃離纜車的訊息。
各報社的晨刊上都醒目地登載了此事。
「真是個盡幹危險事情的人!」峰島想。不過,作為仁科來說,那也是出於不得已。要是被警察逮捕了,現在會是什麼結果,仁科是清楚的。
自神宮苑與仁科分別後,峰島為解開仁科被誣陷之謎,竭盡全力,動員德島支局,三重支局,對仁科囑託之事進行調查,結果,否定了漢斯的鈾礦之說。
從送來的各種歷史、地質資料中,峰島只發現兩處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人骨」。大約一年前,幾具七零八落的人骨,從祖谷山澗的「死谷」衝到了河裡。在三重縣的大櫪谷,七個月前也發現了幾具零散的人骨。
兩處的人骨都是登山者發現後告訴附近的村民,村民又報告警察。奇怪的是,這些事都未在報上發表。
「這人骨究竟能說明什麼問題呢?」峰島反覆思索。
八月二十日。
仁科的蹤跡還未找到,警方出動了三百名警察,而且還派了兩架直升飛機搜山。
真是小題大作!
峰島繼續調查被殺害了的平井剛一的經歷。並調查了平井剛一剛任經理時的建築公司經營科長野上。
野上只說了一句:「中臣和平井先生是朋友……」
7
仁科不知道自己走在什麼地方。
已臨近黃昏了,必須選擇個適當的地方露營。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和樹下生長的山白竹、灌木叢,漫無邊際地伸展著。
仁科蹲在洋扁柏的巨大樹根邊,準備在這裡過夜。他祈禱:可別下雨啊!在高山上,即使是盛夏,被雨淋了也可能被凍死。背包裡威士忌和便食只有一點兒了,通過收發報機與山澤聯絡?
不能發出訊號,因為很可能被警察收到。對講機同樣不能使用,只有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幸而未下雨。
黎明時,仁科起身行走。他鑽進叢林,z字形地沿著巖壁和斜坡行走了幾個小時,仍然未走出茂密的原始森林。按理,從纜車上下來,逃進了左邊的叢林,理應已來到濁澤的上游,可以到檎尾嶽和寶劍嶽之間的某處去,可仁科完全處於迷路的困惑中。
午後,升起濃霧,漩禍般迅速漫來的霧氣,立即遮住視線。仁科坐下來等待濃霧消散。蛇一樣冰涼的霧氣,慢慢奪走仁科的體熱,絲毫沒有要散的趨勢。嚴重的是;食物全光了。
能下山嗎?
一陣不安開始侵入仁科心中。這種狀態明天再持續下去的話,那會怎樣呢?仁科失去了信心。很明顯,即使不被雨淋壞,也會餓壞。
他取出對講機,現在到了情況最壞的情況了。
「能聽見嗎?……」仁科呼叫一聲。
……聯絡不上。
仁科關掉開關,霧開始消散了。無論如何也得走,一步一步地走,為了生存只好這樣。
登路仍未找到,第二個夜晚來到了。
8
威馬野良子看見遠處巖壁上有個東西在動,她停下面筆,踮起腳望著巖壁。她是昨天早上由常住雲龍寺的老主持帶路,來觀察路過溪川的羚羊。
威馬野良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正在用繩子從懸崖上滑下來的人。這是個三十多米高的絕壁,老主持稱它為「屏風巖」。一直向東西兩方延伸著。
威馬野良子扔下面筆、畫具,走向懸崖,崖下是一片夏草繁茂的草地。
‘你好!」威馬野良子說。
那人穿著破爛不堪的襯衫,除了繩子,一無所有。
那人聞聲轉過頭來,臉色蒼白,略顯緊張,當他看清良子是個女郎後放心了。良子見他曬黑了的面容顯得很精悍,就象個塗著濃厚色彩的臉譜。畫家的眼睛敏銳地察覺到,這人不僅很疲勞,而且帶著危險的氣息。
「我叫威馬野良子。」
仁科對她行過注目禮,小心地看了一下週圍,沒有發現人影。
「這附近有人家嗎?」仁科問。
「有倒是有,但並非村莊。走路去需要兩小時。」
「你是……」
「我是個拙劣的畫家。對面有座破廟,我就住在那兒。」
「是嗎?」仁科與威馬野良子並肩而行。
「你所有的財產就這根繩子?」良子看著仁科肩上的繩子問道。
「是的。」
「看來你想用繩子作抵押,吃點什麼吧?」
「可能的話,想喝點涼快的啤酒,我做夢都想著這個,否則我不會下來的。」
「有!」良子回到放畫板的地方,「我終於想起你是誰了,是逃亡刑警吧!」
「已經很出名了嘛……」
仁科苦笑了一下,看著畫板上的畫。在十號面布上,畫著以山脈為背景的白樺樹林。儘管仁科不懂繪畫,但仍然感到畫中的白樺林裡彷彿藏著一種令人恐怖的東西。
「我給你帶路吧。」良子疊好畫布。
「我不使你害怕嗎?」
女子約三十歲左右,長長的臉蛋兒,眼裡似乎渴望著什麼,身著斜紋緞子衣服,腳穿旅行鞋,臀部肥大。仁科覺得,這個臀部肥大的畫家有點奇怪,彷彿有種與其身份相反的東西。
「即使害怕也沒辦法呀!」良子露出微笑:「如果你襲擊我的話,我是不會抵抗的,因為我怕捱揍,怕死。」
「我已經沒有力氣來襲擊你了。」
馬野良子走在前面,穿過草地就是陡峭的下坡路。針葉林中沒有路,只有一條象是野獸行走的小徑。前面出現了一座破爛不堪的廟宇。腐朽的山門、石階上長滿了幾乎遮住腳踝的青苔。廟內有正殿和住持僧的起居室。到處都顯得非常衰敗,庭柱和木板都完全露出了木紋,四周看不見一個人影。
馬野良子帶著仁科來到面朝庭院的房間,鋪好了被褥,坐在窗外的窄廊上。
「我去拿點吃的來吧。」
良子走了。仁科觀察著庭院。庭院與原始森林緊緊相連,沒有疆界,讓人想到設計者的匠心別具。忽然,仁科的目光落到腳下,窄廊周圍鋪著粗糙的山沙,砂粒上描著十幾條曲線。
「那是蝮蛇爬的。」良子在背後說道,「蝮蛇經常出入於屋簷下。」
「屋簷下?」
「不僅蝮蛇,還有野兔也在屋簷下產仔,有時狐狸或獾也來。沒什麼好吃的,請用點吧!」
良子把裝著螃蟹罐頭和啤酒的盤子放在旁邊。
仁科一氣喝乾倒得滿滿的啤酒,就象乾燥的砂地吸乾水份一樣,然後長出一口氣問:「這裡什麼人都沒有嗎?」
「有呀!有位老住持,現在下山去了。他每月的生活費由在n美術大學任教授的兒子寄來。不過,他基本上能自給。你打算怎麼辦?」良子開啟了第二瓶啤酒。
「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只要我能辦到的……」
「今晚,我想和你過一夜。」良子的目光盯著與後院相連的原始森林。
「……」
仁科也看著原始森林,森林盡頭的山脈,開始下霧了。
「這個寺廟經常鬧鬼,一到半夜,就好象有人在寺廟外窗下的窄廊上來回走動。老主持毫不在乎地說,這是狐狸的惡作劇,也許是這樣吧……」
「我可不擅長捉鬼啊!」
「昨天,警察來過。」威馬野良子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道,「在這之前,從電視新聞節目中知道你從纜車裡逃了出來。我一邊聽著妖怪似的腳步聲,一邊想象著你。就是說,非常想念你,這是為什麼呢?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良子中斷話頭拿起啤酒杯。
「我是來畫畫的,我想畫一幅樹林深處藏著野獸,一闖進去就意味著死亡,令人恐怖的,有無限深度的風景畫。一幅一看就讓人感到顫慄的畫。我正在這樣想時,你就來了。而我來這裡已經等了好幾年了……」
「我看到你的畫,感到白樺林的深處含有一種恐怖的東西。」
「那是因為你剛剛遇了難的原因吧,是你的體驗使你感受到這種恐怖。我沒有這種體驗。儘管讀了幾本描寫山區的小說,但並不瞭解現實生活中的深度。當然,我並非體驗主義者,如果讓我畫絞架的話,我不僅會因恐怖只畫完木工的工作就停筆,而且,即使有心繪畫,重要的東西也會漏掉。」
「我對你有什麼作用呢?」仁科看著威馬野良子的臉問。
良子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