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之死 雷妮拉的失敗

「人可以殺,」霍巴特·海塔爾爵士問,「龍怎麼辦?」由於君臨大亂,泰勒·諾科斯爵士覺得單憑特賽裡恩一條龍就能完成光復大業。培克伯爵依然認為加上沃米索爾和銀翼更保險。馬柯·安布羅斯建議先攻下都城,再伺機做掉白髮和鐵錘,裡查德·羅登卻不齒這種卸磨殺驢的行為:「若要與他們並肩作戰,就不能背後捅刀,出賣戰友的行為太無恥。」最後是「無畏的」瓊恩·羅克頓結束了爭論。「我們現在就動手,」他說,「宰了那兩個雜種,再選最勇敢的人去騎龍。」地窖裡沒人懷疑羅克頓指的是他自己。

戴倫王子沒有與會,但「蒺藜」(密謀者後來得到的綽號)們起事前還是想得到王子的首肯與祝福。他們派果酒廳伯爵歐文·佛索威連夜喚醒王子,帶到地窖來彙報計劃。當烏爾溫·培克伯爵要王子簽署處決「硬漢」修夫·鐵錘爵士和「醉鬼」烏爾夫·白髮爵士的令狀時,天性溫和的戴倫沒有絲毫猶豫,急不可耐地蓋上了蠟印。

密謀是人類的天賦,但實施前最好認真祈禱,因為任何計劃在天上諸神的旨意麵前都渺小無力。兩天後——即「蒺藜」們預訂起事那一天——夜半未明的騰石鎮突然被尖叫和吶喊聲喚醒。鎮牆外的軍營熊熊燃燒,一隊隊鐵甲騎士從北方和西方同時殺到,大肆屠殺熟睡計程車兵。箭雨傾瀉而至,一條兇猛的巨龍急速俯衝,帶來毀滅。

第二次騰石鎮之戰打響了。

這條龍乃是海煙,它的騎手亞當·瓦列利安爵士一心要證明並非所有私生子都是變色龍。有什麼比奪回騰石鎮、洗刷「兩大叛徒」的劣跡更合適呢?歌手們說亞當爵士逃離君臨後飛往神眼湖,降落在神聖的千面嶼,尋求「綠人」指引,但作為學者,我們必須從確定的事實出發。我們知道的是亞當爵士飛得又快又遠,他一一造訪仍效忠雷妮拉女王的河間地大小領主,最終拼湊出一支軍隊。

過去一年裡,三河流域經歷大戰小戰無數,幾乎沒有哪個城堡或村莊不曾流血……但亞當·瓦列利安憑藉永不放棄的精神、堅持到底的決心和如簧巧舌——加上河間諸侯對騰石鎮悲劇的憎惡——取得了成功,他奔襲騰石鎮時身後有近四千人馬。

十二歲的鴉樹廳伯爵班吉寇·布萊伍德來了,孿河城的寡婦沙比瑟夫人也來了(她還帶來孃家瓦爾平家族的父親和兄弟們),此外還有斯坦頓·派柏伯爵、喬賽斯·斯莫伍德伯爵、戴裡克·戴瑞伯爵和萊昂諾·戴丁斯男爵,這些家族都在秋天的戰事中蒙受過重大損失,今番又搜刮領內的老人和少年,組成新的軍隊。旅息城年輕的雨果·凡斯伯爵也帶來三百人馬,外加黑託蒙布麾下的密爾傭兵。

最引人注目的是徒利家族終於舉兵參戰。海煙降落在奔流城這件事,終於打動了謹慎的艾爾蒙·徒利爵士,他為雷妮拉女王召集封臣,徹底違抗了臥床不起的祖父葛拉佛·徒利公爵。「任誰院子裡有條龍,都有助於打消顧慮。」據說艾爾蒙爵士吐露道。

騰石鎮外駐紮的大軍遠超來犯之敵,但他們駐紮得太久,變得紀律渙散(慕昆大學士說酗酒成了這支軍隊的頑疾,此外,軍營中也開始流行疫病)。深孚眾望的蒙德·海塔爾伯爵戰死沙場,試圖取而代之的諸侯各懷鬼胎,專注於內訌以至忽略了真正的對手,結果亞當爵士的夜襲令他們完全措手不及。這支名義上歸屬戴倫王子的軍隊甚至不清楚戰鬥已經爆發、敵人近在眼前,他們跌跌撞撞爬出帳篷、慌慌張張跨上坐騎、急急忙忙穿戴盔甲或是哆哆嗦嗦扣牢劍帶時,被一個接一個地砍倒。

巨龍造成巨大的破壞。海煙一次次俯衝、噴火,很快有上百頂帳篷被點燃,包括霍巴特·海塔爾爵士、烏爾溫·培克伯爵和戴倫王子等人華麗的絲綢大帳。騰石鎮也未倖免,第一次大戰中倖存的商鋪、住宅和聖堂這回沒能逃過龍焰。

襲擊發生時,戴倫·坦格利安在大帳內安寢;「醉鬼」烏爾夫灌了一肚子酒,人事不省地躺在騰石鎮內被他霸佔的旅館「下流獾」;「硬漢」修夫在城堡裡,跟一個前次大戰陣亡的騎士的遺孀上床。他們的三條巨龍則待在鎮外軍營周邊的原野上。

人們試圖喚醒爛醉如泥的烏爾夫,卻未能成功,私生子可恥地滾到桌子底下,鼾聲如雷地睡過了整場戰鬥。修夫倒是立刻清醒過來,他衣服沒穿好就衝下臺階,來到城堡庭院叫嚷要錘子、盔甲和馬,打算奔去駕馭沃米索爾。雖然海煙點燃了馬廄,他的手下還是立刻跑開執行命令。

瓊恩·羅克頓爵士也在院子裡。前已述及,他搶佔了傅德利伯爵的夫人和臥室,而撞見「硬漢」修夫被他視為絕佳機會。「向您致哀,鐵錘大人,」他說。

鐵錘轉身怒視騎士。「為何?」他問。

「因為您不幸戰死。」話音未落,「無畏的」瓊恩便抽出「孤兒製造者」,狠狠捅進鐵錘的肚子,接著把私生子從肚子到咽喉劈為兩半。

十幾個「硬漢」修夫的手下就在附近,見證了私生子遇害這一幕。瓦雷利亞鋼劍再強也無法以一敵十,「無畏的」瓊恩·羅克頓戰死前殺了三個人。據說他戰敗的原因是在修夫流出的腸子上踩滑了,但這種說法因果報應味太濃,頗值得懷疑。

關於戴倫·坦格利安王子之死有三種說法:廣為流傳的版本是王子睡衣著火,慌亂中跑出大帳,恰好被密爾傭兵黑託蒙布的帶刺流星錘劈面砸中。最欣賞這個版本的莫過於黑託蒙布本人,後來他到處傳揚;第二種說法與之類似,不同點在王子死於劍下而非死在流星錘下,殺他的也非黑託蒙布,而是一個甚至不清楚王子身份的無名士兵;最後一種說法稱那勇敢的男孩「大膽」戴倫沒來得及跑出來,就被燃燒垮塌的絲帳壓住,慕昆的《真史》是這麼記載的,我們也傾向於採信。

亞當·瓦列利安在天上目睹敵軍潰敗,但沒法知曉敵人的馭龍者已三去其二,他無疑只看見了敵人的三條龍。這些龍沒有鎖鏈束縛,平素在鎮牆外自由飛行和狩獵。銀翼和沃米索爾喜歡相互偎依著待在騰石鎮以南的平原,特賽裡恩則吃睡都在鎮西戴倫王子的營地旁,離戴倫的大帳不到一百碼。

龍是血與火的生物,周圍的戰鬥喧囂把它們都吵醒了。據說一名十字弓手射了銀翼一矢,又有四十多名騎士騎馬圍攏沃米索爾,手執劍、槍和斧,想趁巨獸半睡半醒沒來得及升空之際迅速解決——他們為自己的愚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戰場的另一邊,特賽裡恩迅速上天,尖叫著噴吐烈焰,亞當·瓦列利安遂調轉海煙去對付這條母龍。

龍鱗基本(但不完全)不受火焰影響,能很好地保護脆弱的血肉和組織。龍的年紀越大,鱗片也就越厚越硬,防護性更佳(與之相對,它們噴出的龍焰也變得更為熾烈霸道。小龍噴火只能點燃稻草,貝勒裡恩或瓦格哈爾全盛時期的龍焰可以融化鋼鐵和岩石)。因此兩條龍肉搏時,一般會放棄龍焰,轉用其他武器:長如劍、沉暗似鋼、鋒利堪比剃刀的爪子;能咬穿騎士的鐵板甲的牙齒;長鞭似的尾巴,一擊可粉碎馬車,打斷戰馬的脊樑,把人甩到五十尺上空。

但特賽裡恩和海煙進行的不是這種決鬥。

伊耿二世國王和他異母姐姐雷妮拉的紛爭史稱「血龍狂舞」,但只有騰石鎮上空這兩條龍,才真正當得起「狂舞」二字。特賽裡恩和海煙都很年輕,在空中比前輩們靈巧得多。它倆一次又一次地相互撲擊,又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漂亮閃開。它們宛如高飛的雄鷹,又似矯健的獵鷹,它們盤旋、撕咬、長嘯、噴吐,但從未貼身。「藍女王」曾短暫消失在雲團中,片刻後從背後殺向海煙,噴出的深藍色火焰燒著了對手的尾巴,海煙也不甘示弱,它原地繞圈翻個跟斗,片刻前還在對手下方,霎時間已扭身來到對手後面。兩條龍就這樣繞圈比試,越升越高,吸引了成百上千人在騰石鎮的屋頂上觀看。事後有人說,特賽裡恩和海煙更像是在跳交配舞,而非賭上性命的決鬥。也許確實如此。

但華麗的舞蹈因沃米索爾而中止。

這條青銅色巨龍活了快一百年,體型等於兩條年輕的龍相加,現在它展開棕褐色巨翼,憤怒地爬上天空。鮮血從它渾身十幾處傷口揮灑蒸發,它沒有騎手,所以也不分敵我,將怒火肆意發洩在任何敢對它出手的人類身上,左右扭頭狂噴龍焰。一名騎士奪路逃竄,卻被它張口咬住,只剩馬匹繼續奔逃。派柏伯爵和戴丁斯男爵並排坐在小山丘上,結果兩人連同身邊的侍從、僕人和護衛們一起被「青銅之怒」燒死。

見此慘狀,海煙轉身撲向沃米索爾。

沙場上的四條龍中,只有海煙有騎手駕馭。亞當·瓦列利安爵士此行意在摧毀「兩大叛徒」和他們的龍,以證明自己的忠誠。眼下正有一條龍在瘋狂攻擊他帶來的人馬,他一定感到責無旁貸、必須阻止,雖然他心知肚明海煙並非老龍的對手。

這並非舞蹈,而是死鬥。當海煙從天而降、狠狠撞來時,沃米索爾離地不過二十尺,這一下把尖叫著的它按進了泥土中。大人小孩都嚇得撒腿就跑——沒來得及跑的壓成了肉醬——兩條龍滾在地上瘋狂撕咬,尾巴抽打,翅膀揮擊。它們纏得難解難分,誰也無法抽身。班吉寇·布萊伍德騎馬在五十碼外觀望,這位伯爵多年以後對慕昆大學士回憶時說,沃米索爾的體格和力量都遠勝海煙,他確信銀灰色的巨龍會被撕碎……沒料到特賽裡恩突然出手。

誰能明白巨龍的心?「藍女王」是出於單純的嗜血慾望?還是說這條母龍想幫助同伴?如果想幫,它要幫誰?有人宣稱龍與騎手的羈絆之深,以至巨獸分享了主人的愛憎。但特賽裡恩的主人會以誰為友、以誰為敵呢?一條沒有騎手的龍真的分得清嗎?

我們不得而知,但所有歷史書都說,三條巨龍在第二次騰石鎮之戰的泥濘、熱血和煙霧中殊死纏鬥。先死的是海煙,沃米索爾咬住它的脖子,扯下了它的頭。青銅色巨龍銜著戰利品想起飛,殘破的雙翼卻難以支撐,它掙扎了一會兒也倒地死掉了。「藍女王」特賽裡恩撐到黃昏,它飛起來三次,又掉下去三次,似乎愈發疼痛難忍,因此布萊伍德伯爵招來麾下最好的長弓手比利·伯萊利,讓他站在一百碼外(垂死巨龍的龍焰噴吐範圍外)朝那條無助的龍的眼睛射了三箭。

那時,戰鬥也結束了。雖然河間諸侯以不到一百人的代價殺了一千多名舊鎮和河灣地的戰士,但第二次騰石鎮之戰很難說是大獲全勝,因他們未能拿下鎮子。騰石鎮的鎮牆完好無損,國王的人馬退進鎮內閉門死守,雷妮拉的支援者既無攻城器械又沒了龍,莫可奈何。好歹他們給亂糟糟的南境大軍造成了極大損失——他們燒光軍營,焚燬或奪取了幾乎所有馬車、草料和補給,帶走對手四分之三的戰馬,還幹掉了王子和兩條龍。

月亮升起時,河間諸侯退回丘陵地帶,把戰場留給食腐烏鴉。他們中的一員——少年班吉寇·布萊伍德——帶走了亞當·瓦列利安爵士殘破的遺體,這是在海煙的屍體旁找到的。亞當爵士此後埋骨鴉樹廳八年,直到征服一百三十八年,他的弟弟埃林將遺骨迎回潮頭島,葬於兄弟兩人的出生地船殼鎮。亞當爵士的墓碑上只用花體字刻了一個詞:忠誠。周圍裝飾著一隻海馬和一隻老鼠。

第二天清晨,騰石鎮的征服者們站在鎮牆上,發現對手走得一乾二淨。鎮外屍橫遍野,其中包括三具龍屍。只有一條龍活下來,那便是「善良王后」亞莉珊的老坐騎銀翼。混戰爆發後,這條龍兀自高飛,在戰場上空盤旋了好多個鐘頭,藉著下面燃燒的焰火鼓起的熱風滑翔,入夜後才降落在死去的同伴身邊。後世歌手說它用鼻子三次拱起沃米索爾的翅膀,似乎想讓同伴重新起飛,但這不太可能是真的。我們確切地知道,太陽昇起時,它一邊無精打采地拍打雙翼掠過戰場,一邊享用烤熟的人、馬和牛。

十三位「蒺藜」當場死了八位,包括歐文·佛索威伯爵、馬柯·安布羅斯和「無畏的」瓊恩·羅克頓。裡查德·羅登脖子中了一箭,隔天也死了。密謀者只剩下四位,為首的是霍巴特·海塔爾爵士和烏爾溫·培克伯爵。「硬漢」修夫懷著國王夢一命嗚呼,但另一個叛徒還在。烏爾夫·白髮從宿醉中醒來,發覺自己成了最後的馭龍者,擁有最後一條龍。

「鐵錘沒了,你家小子也沒了,」據說他告訴培克伯爵,「你們只剩下我。」培克伯爵問他意欲何為,白髮回答:「進軍唄,就依你們。你們得到都城,我得到該死的王座,雙贏,如何?」

隔天早上,霍巴特·海塔爾爵士前來拜訪烏爾夫,商討攻打君臨的事宜。他帶來兩桶美酒作禮物:一桶多恩紅酒,一桶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醉鬼」烏爾夫固然什麼酒都喝,但甜味的葡萄酒是他的軟肋,因此毫無疑問,霍巴特爵士是打算讓烏爾夫痛飲金色葡萄酒,自己喝酸味的紅酒。然而海塔爾的態度——為他們服務的侍從事後作證,爵士汗流浹背又舌頭打結,還過分熱心地勸酒——讓白髮起疑。白髮警惕地下令把多恩紅酒留待日後享用,堅持要霍巴特爵士和他一起喝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

霍巴特·海塔爾爵士沒在史書上留下什麼功業,但死得其所。他拒絕背叛同謀的「蒺藜」,讓侍從滿上酒杯,一飲而盡後又叫滿上。「醉鬼」烏爾夫見狀不疑,任著酒性一氣連飲三杯,隨即沉沉睡去。酒中下了慢性毒,烏爾夫再沒醒來。霍巴特爵士趕緊起身想吐出酒液,卻也為時已晚,他的心臟在一小時內停止了跳動。「無人懼怕霍巴特爵士的劍術,」「蘑菇」如此評價他,「但他的酒杯卻比瓦雷利亞鋼劍更致命。」

烏爾溫·培克伯爵懸賞一千金龍幣給任何能駕馭銀翼的貴族騎士,最終有三名騎士出來應徵。結果頭一位掉了條胳膊,第二位被活活燒死,第三位決定重新考慮。此時,培克的軍隊——戴倫王子和蒙德·海塔爾伯爵從舊鎮一路裹挾而來的大軍的殘部——已然四分五裂,逃兵幾十人一股地抱團、揹著能帶走的財物逃離騰石鎮。烏爾溫伯爵最後只能認輸,他召來領主和軍官們,宣佈撤退。

就這樣,被指控為叛徒的亞當·瓦列利安——船殼鎮的亞當——獻出生命從雷妮拉女王的敵人手中拯救了君臨。但雷妮拉並不清楚其英勇事蹟,她自君臨的逃亡旅程狼狽不堪。羅斯比城閉門不納,因在城中發號施令的少女怨恨雷妮拉將繼承權給了她的弟弟;史鐸克渥斯堡少主的代理城主接納了雷妮拉,但只准她待一夜。「你的敵人遲早會找上門,」他警告雷妮拉女王,「而我無力抵禦。」離開史鐸克渥斯堡後的路上,半數金袍子逃散,某晚露宿時隊伍甚至遭遇殘人襲擊,雖然騎士們拼死趕走打劫者,巴隆·拜奇爵士卻被一箭射死,女王鐵衛的年輕騎士萊昂諾·本特利爵士則捱了一記足以將他頭盔砸扁的重擊——翌日他說著瘋話死去,雷妮拉女王繼續朝暮谷鎮進發。

達克林家族曾是雷妮拉最忠實的支援者之一,併為此付出慘痛代價。岡梭爾伯爵及其叔史蒂芬爵士喪命,暮谷鎮慘遭克里斯頓·科爾爵士洗劫,故而岡梭爾伯爵的遺孀並不歡迎雷妮拉。只由於哈羅德·達克爵士苦苦懇求,梅內狄斯夫人方才允她進城(達克是達克林家族的遠親,哈羅德爵士曾為已故史蒂芬爵士的侍從),條件自是儘快離開。

雷妮拉住進俯瞰碼頭的褐堡,暫時得到安身之所後,便命達克林夫人的學士替她送信給龍石島的格拉底斯大學士,要對方立刻派船來載她回家。暮谷鎮的編年史說學士先後送出三隻渡鴉……但數日過去,船隻杳無蹤影,龍石島的格拉底斯也沒回信。這讓雷妮拉非常憤怒,她不由得再次懷疑對方的忠誠。

其實,雷妮拉女王並未完全失敗。克雷根·史塔克從臨冬城送信過來,保證將盡快揮師南下,但他同時也提醒雷妮拉,史塔克家族集結封臣的進度頗受限制,「我的封土過於遼闊,而凜冬將至。我們首先必須完成最後一次收穫,否則到了冰天雪地的日子,人們會捱餓」。他承諾將為雷妮拉帶來一萬北境軍隊,「比‘冬狼軍’更年輕兇猛」。「谷地處女」同樣承諾赴援……但大雪封閉了山路,夫人自己也得離開鷹巢城,住進山腳下的冬季駐地明月堡,因而谷地騎士只能走海路。簡妮公爵夫人在信中稱,只要瓦列利安家族肯派船隻來海鷗鎮接送,她的援兵立刻就能趕赴暮谷鎮救駕;如若不能,她只好從布拉佛斯和潘託斯僱船,而這樣的話,她需要雷妮拉的資助。

可雷妮拉女王既沒船也沒錢——把科利斯伯爵關進地牢使她失去了艦隊,倉促逃命離開君臨令她幾乎身無分文。被絕望和恐懼籠罩的雷妮拉,只好每天在褐堡的城牆上以淚洗面。她的灰髮迅速增多,容顏愈發憔悴,她睡不著也吃不下,而且沒法和伊耿王子分開。那是她唯一剩下的兒子,她必須日日夜夜帶在身邊,他就像她「小小的蒼白倒影」。

不久後,梅內狄斯夫人向雷妮拉攤牌,宣佈後者已不受歡迎。為登上布拉佛斯商船「瓦爾蘭德號」,雷妮拉被迫賣掉王冠。哈羅德·達克爵士勸她去谷地艾林公爵夫人處避難,梅迪瑞克·曼德勒爵士及其弟託倫爵士邀她一道返回白港,但她統統拒絕了,篤定主意要返回龍石島。她告訴剩下的忠臣,她的目標是找到龍蛋、孵出另一條龍,否則一切就都完了。

返回龍石島途中,勁風曾將「瓦爾蘭德號」送到潮頭島附近,讓雷妮拉心驚膽戰。布拉佛斯商船與「海蛇」的艦隊三次擦身而過,她都不敢現身。終於,「瓦爾蘭德號」趁晚潮駛入龍山下的港口,雷妮拉在暮谷鎮已預先放出一隻渡鴉宣告自己的迴歸,眼下她發現碼頭邊有支衛隊等著她、她兒子伊耿、幾個女伴及三名女王鐵衛——這是她僅剩的隊伍(從君臨隨她出奔的金袍軍全部留在了暮谷鎮,而曼德勒兄弟沒隨她下船,「瓦爾蘭德號」的下一站即是白港)。

雷妮拉一行上岸時天空下著雨,港口幾乎空無一人,連碼頭邊那些妓院也黑漆漆的、了無生氣。但雷妮拉·坦格利安並未起疑,她被淋成了落湯雞,垂頭喪氣,經受連番背叛的她只想儘快返回居城,以為自己和兒子在這裡就能平安無事,卻不曾想將遭遇最後也是最殘忍的背叛。

四十人的衛隊由阿爾佛雷德·布魯姆爵士指揮,他是雷妮拉進攻君臨時專門留下的騎士之一,事實上也是龍石島最資深的騎士,自「人瑞王」時代起就在此服役。然而正因這種資歷,阿爾佛雷德爵士曾指望雷妮拉啟程奪取鐵王座時任命他為代理城主……據「蘑菇」吐露,這位爵士向來不苟言笑、性情乖僻,很難讓人親近和信任,所以女王才選了和善的勞勃·坎斯爵士。

雷妮拉問起勞勃爵士為何不來接駕,阿爾佛雷德爵士回稟說陛下可在城堡前見到「我們的胖朋友」。於是雷妮拉隨他來到城下……發現坎斯爵士燒得不堪辨認的屍體高掛在城門樓的垛口外,旁邊還有龍石島的總管、教頭和守衛隊長的屍體,全憑那巨胖的體型才能區分出勞勃爵士。死無全屍的格拉底斯大學士也在那上面,他只剩頭顱和上半身,肋部以下全沒了,肚腸懸垂在撕裂的肚腹外,猶如無數條燒焦的黑蛇。

雷妮拉看見這五具屍體,臉上血色全無,倒是小王子伊耿率先反應過來。「媽媽,快跑!」男孩大叫。

但一切都遲了,阿爾佛雷德的部下已經動手。哈羅德·達克爵士尚未拔出劍,腦袋就教斧頭劈開,阿德里安·雷德佛爵士也被一柄長矛從背後貫穿,只有拉爾斯·蘭斯代爾爵士行動迅速,來得及保護雷妮拉,但他喪命前只殺了兩個敵人。女王鐵衛就此全軍覆沒。伊耿王子去撿哈羅德爵士的長劍,阿爾佛雷德爵士輕描淡寫地將劍踢開。

雷妮拉女王、伊耿王子和女伴們在長矛脅迫下走進城門,來到城堡庭院。多年以後,「蘑菇」濃墨重彩地寫道,他們在這裡見到了「一個死人和一條垂死的龍」。

陽炎的鱗片在陽光下仍如金箔般閃耀,但它癱在瓦雷利亞人燒熔的黑石庭院裡,任誰都能看出這條維斯特洛的天空中有史以來最華美的生物業已殘破不堪。它曾被梅麗亞斯撕掉的那邊翅膀癒合後支成奇怪的角度,而它背上又添了許多傷口,身體一動就會冒煙流血。雷妮拉一行被領到面前時,它起初還蜷縮成球,隨即甦醒過來,抬起腦袋,露出脖子上大塊血肉遭同類撕咬留下的傷痕。它肚子上的好些鱗片也為傷疤代替,而它右眼是個洞,其中滿是濃濃黑血。

人們也許會問——正如雷妮拉疑惑的那樣——這一切如何可能?

很多雷妮拉沒弄清的事,現在已大白於天下,這主要應歸功慕昆大學士。他的《真史》本著歐維爾大學士的敘述,為我們還原了伊耿二世佔據龍石島的前因後果。

當初女王的龍群剛在君臨上空現身,「彎足」拉里斯·斯壯伯爵便一力促成國王、王子和公主的逃亡。他們沒通過城門,那太顯眼,拉里斯伯爵帶國王一行走的是「殘酷的」梅葛修建的密道,這些密道只為他所知。

拉里斯伯爵還讓王室分開行動,以免被一網打盡。瑞卡德·索恩爵士負責把兩歲小王子梅拉爾帶給海塔爾伯爵;甜美單純的六歲公主傑赫妮拉交給維裡·費爾爵士,爵士發誓將公主平安帶到風息堡。兩位爵士都不清楚對方的目的地,即便被俘也不可能洩密。

只有拉里斯本人知道伊耿國王的去向。伊耿脫去華服,披上滿是鹽斑的漁夫斗篷,藏身於一艘小漁船的鱈魚堆裡,由前往龍石島投奔親戚的私生子騎士馬斯森爵士照顧。「彎足」有理由相信,雷妮拉得知國王失蹤會大肆搜捕……但小漁船來無影去無蹤,況且誰會想到伊耿竟藏身姐姐的大本營附近、就在龍石島城堡的陰影下呢?據慕昆所言,斯壯伯爵曾親口向歐維爾大學士解釋這些打算。

伊耿本來會一直安全地躲藏下去,以葡萄酒麻醉痛苦,用厚斗篷遮掩燒傷——如果陽炎沒飛來龍石島的話。如許多前人一樣,我們也曾追問,它幹嗎要回龍石島?這條遍體鱗傷的龍,拖著半癒合的傷殘翅膀,是在原始本能的驅動下回到出生地,那個它孵化出世的冒煙火山?還是說它隔著千山萬水和驚濤駭浪,依然能感應到伊耿國王,一心要與騎手會合?尤斯塔斯修士甚至設想陽炎是在回應伊耿絕望的召喚。但話說回來,誰明白巨龍的心?

自維里斯·慕頓伯爵在鴉棲堡外遍地灰燼和骨骸的戰場對它發動失敗的攻擊,陽炎在史書上失蹤了半年多(克萊勃家族和布倫家族的廳堂流傳的故事聲稱,那條龍在蟹爪半島幽暗的松林和洞穴裡躲藏過一段時間)。它的翅膀終於癒合到能支撐它飛翔的程度,但長得頗為醜陋,且十分脆弱,因此陽炎飛不高也飛不久,即便短程飛行也得付出巨大艱辛。弄臣「蘑菇」殘酷地評價說,絕大多數巨龍如老鷹那樣在天上肆意翱翔,只有陽炎「像一隻會噴火的金雞,從一座山頭跳到另一座山頭」。

但這隻「會噴火的金雞」畢竟越過了黑水灣……「納西里亞號」的水手目睹的攻擊灰影的龍正是陽炎。勞勃·坎斯爵士認定是貪食者所為……但「夾舌頭」湯姆,一個總是聽得多說得少的口吃者,用麥酒灌醉那幫瓦蘭提斯水手,記下了對方多次提到的金色龍鱗。湯姆非常清楚,貪食者的鱗片黑如煤炭,所以「夾舌頭」湯姆和「亂鬍子」湯姆帶上「表親」們(湯姆家真正的親戚當然只有馬斯森爵士,他是「亂鬍子」湯姆的妹妹和開她苞的騎士的私生子)坐上小船去尋殺死灰影的真兇。

燒傷的國王就這樣和殘廢的巨龍匯合,彼此找到了新的目標。他們住在龍山人跡罕至的東坡上一個隱秘巢穴,每天早晨都會飛上天,這是自鴉棲堡以來巨龍與騎手的首度合作。與此同時,伊耿讓兩個湯姆和私生子馬斯森·維水返回島的另一邊,找人幫助奪取城堡。

即便在龍石島,這個雷妮拉女王長久以來的居城和封地,也有許多人因各種理由心懷不滿。有人怨怪雷妮拉讓他們在「大播種」或喉道之戰中失去父兄子嗣,也有人渴望升官發財,還有人只是單純地認為兒子的權利比女兒優先,便樂意支援伊耿。

女王把麾下精銳統統帶去了君臨。龍石島有「海蛇」的艦隊和瓦雷利亞人建築的高牆保護,似乎無懈可擊,所以她只留下很少的衛戍部隊,且基本是些無用之人:灰鬍子老頭和乳臭未乾的男孩,行動遲緩的、智力愚鈍的、身帶殘疾的、剛剛傷愈的、忠誠堪虞的、被指為懦夫的等等。雷妮拉讓勞勃·坎斯爵士指揮他們,勞勃從前的確有能力,無奈現下又老又肥。

坎斯對雷妮拉女王的忠誠世所公認,但他麾下某些因一點舊怨乃至幻想出來的由頭而心存芥蒂的部屬就不同了。尤其是阿爾佛雷德·布魯姆爵士,他為著伊耿二世許諾的重登王位後的領主之位及相應的土地和金錢,迫不及待背叛了雷妮拉。長期服役的資歷讓他對島上虛實瞭若指掌,他知道哪些守衛可以收買或爭取,哪些必須幹掉或囚禁起來。

事變發生時,龍石島不到一小時就告淪陷。布魯姆串通人手在鬼時開啟一道邊門,悄悄放入馬斯森·維水爵士、「夾舌頭」湯姆等人,一隊人去佔領軍械庫,另一隊人去制服剩下的那些忠誠衛兵以及城堡教頭。馬斯森爵士偷襲了鴉巢下居住的格拉底斯大學士,因此沒有渡鴉送出訊息。阿爾佛雷德爵士親自帶人撞開代理城主的房間,逮住了措手不及的勞勃·坎斯爵士。坎斯慌忙起床時被布魯姆一矛捅進那蒼白的大肚皮,據瞭解這兩人的「蘑菇」說,阿爾佛雷德爵士平素便十分厭惡和怨恨勞勃爵士,故而下此毒手。這種說法大抵是可信的,因那一矛力道之狠,乃至把勞勃爵士捅個對穿,矛尖穿過羽毛床和稻草墊,直插入地板。

叛徒們只有一處失算:「夾舌頭」湯姆等人撞開貝妮拉的臥室,滿以為可活捉對方,小女孩卻從視窗溜了。貝妮拉急急忙忙在屋頂和牆壁上攀爬,最後跳進庭院。叛徒們已派人看守圈養巨龍的馬廄,但貝妮拉從小在龍石島長大,知道人所不知的出入口。待追兵趕到,她不但鬆開了月舞的鎖鏈,還裝上了鞍配。

當伊耿二世國王騎著陽炎飛過龍山的冒煙山口,滿以為自己人完全控制了城堡,殺光或俘虜了雷妮拉的人,他可以耀武揚威地降落時,卻對上貝妮拉·坦格利安——她是戴蒙王子和蘭娜爾夫人的女兒,跟父親一樣英勇無畏。

月舞只是一條淡綠色小母龍,角、頭冠和翼骨為珍珠色。除開寬闊的雙翼,它不比一匹戰馬大,體重甚或更輕。但它非常敏捷,高大的陽炎則受累於殘破的翅膀和灰影造成的新傷。

兩條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相遇,兩團陰影用火焰點亮了夜空。月舞躲開陽炎的噴吐,又躲開它的牙齒和爪子,繞到背後從上方攻擊,在體型碩大的陽炎背上開了一道長長的冒煙傷口,旋即又抓向陽炎傷殘的翅膀。地上庭院裡的圍觀者說陽炎搖搖欲墜,拼命浮空,而月舞轉了個彎發起新一輪攻擊,一邊噴出烈焰。陽炎回以一大團熔爐般的金色龍焰,明亮得像第二個太陽。這一擊不幸命中月舞的雙眼,小龍很可能當時就瞎了,但它沒有放棄,而是伸開爪子和雙翼,猛地撞向陽炎。它們一同墜落時,月舞反覆攻擊陽炎的脖子,撕咬下一口口血肉,而年長的龍將爪子深深插入小龍腹中。失明的月舞被煙火圍繞,渾身浴血,它絕望地鼓動翅膀想擺脫對手的糾纏,卻只能稍稍減緩墜落的勢頭。

兩條龍砸在院子堅硬的石地上,繼續搏殺,圍觀者手忙腳亂地逃散。在地上,陽炎的體格和重量完全壓倒了月舞的敏捷,綠龍很快一命嗚呼。金龍尖叫著宣告勝利,但它想站起來時卻癱倒在地,熱血從全身傷口汩汩流出。

伊耿國王離地尚有二十尺便跳下鞍配,結果摔斷了雙腿,貝妮拉沒有離開月舞。後來,當綠龍經歷垂死的痙攣時,渾身遍佈燒傷和戰傷的女孩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解開鐵鏈,爬到旁邊。阿爾佛雷德·布魯姆拔劍想要了結她,但馬斯森·維水一把奪下劍,「夾舌頭」湯姆衝過來抱她去找學士。

伊耿二世就這樣以可怕的代價奪得坦格利安家族的古老要塞。陽炎從此再沒能飛離地面,它癱在自己墜落的庭院裡,先吃月舞的屍體,後來吃守衛為它宰殺的綿羊。伊耿二世的餘生也將在劇痛中度過……而他出於自尊,拒絕了格拉底斯大學士提供的罌粟花奶。「我不能再自甘墮落。」他說,「我也沒那麼傻,會飲下老姐的走狗為我調變的藥劑。」

伊耿國王命人用雷妮拉從歐維爾大學士脖子上扯下、贈予格拉底斯的那條頸鍊來勒死格拉底斯。這並非憑下墜之力折斷脖子的利落絞刑,而是緩慢痛苦的絞殺,雷妮拉任命的大學士一直在奮力踢打掙扎,而行刑人在他垂死邊緣三度受命鬆手,等他喘了口氣又繼續用刑。大學士死後更被開膛破肚,掛在陽炎面前,任巨龍享用他的雙腿和內臟——伊耿國王指示把他身體的其他部分保留下來,好讓他「迎接我親愛的老姐」。

伊耿躺在石鼓樓大廳,包紮固定好兩條斷腿之後不久,雷妮拉女王從暮谷鎮放出的第一隻渡鴉就到了。後來伊耿得知異母姐姐要乘「瓦爾蘭德號」返回龍石島,便命阿爾佛雷德·布魯姆爵士做好「熱烈歡迎」她回家的準備。

龍石島事變的來龍去脈現已公諸於世,但雷妮拉當時一無所知,於是直接掉進同父異母弟弟的陷阱。

尤斯塔斯修士(我們必須再度提醒讀者,修士對雷妮拉無甚好感)說雷妮拉目睹金龍陽炎的慘狀後哈哈大笑。「誰幹的?」她問,「我們必須好好感謝他。」「蘑菇」(我們同樣必須提醒讀者,弄臣愛戴著雷妮拉女王)的說法完全不同,他聲稱雷妮拉感嘆道:「它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修士和弄臣接下來的記述是相同的,他們都說伊耿國王從陽臺上打招呼:「老姐別來無恙。」他無法走動,甚至站不起身,乃是坐在椅子上抬出來的。鴉棲堡之戰摔碎癒合的骨盆讓他變得傴僂扭曲,一度英俊的臉龐因喝多了罌粟花奶而顯虛胖,燒傷覆蓋著半邊身體。不過雷妮拉一眼就認出了同父異母的弟弟,「親愛的老弟,我真希望你死了。」

「我怎能比你先死?」伊耿答道,「你是姐姐。」

「我很榮幸你還記得這點。」雷妮拉答道,「看來我們是你的俘虜了……但你別囂張,我的忠臣很快會救出我。」

「如果他們去七層地獄救你的話,也許吧。」國王說話時,他的手下把雷妮拉和她兒子扯開。有的記錄說捉住她胳膊的是阿爾佛雷德·布魯姆爵士,另一些人認定是兩個湯姆——老爹「亂鬍子」和兒子「夾舌頭」——所為。身披白袍的馬斯森·維水爵士在場旁觀,他已因之前的英勇表現被伊耿國王任命為御林鐵衛。

我們清楚地知道,無論維水還是在場的其他騎士、領主,誰都沒有出言勸阻伊耿二世拿他的異母姐姐喂龍。據說陽炎一開始對這祭品毫無興趣,直到布魯姆用匕首戳雷妮拉的乳房,以血味喚醒巨龍。巨龍嗅了嗅雷妮拉,陡然噴出一口龍焰將她吞沒,動作之快,竟點燃了匆忙跳開的阿爾佛雷德爵士的披風。雷妮拉·坦格利安只來得及仰頭向天,尖叫著發出對同父異母弟弟的最後一次詛咒……旋即被陽炎咬住,撕下手臂和肩膀。

尤斯塔斯修士告訴我們,金龍用六口吞食了女王,只餘左腿脛骨以下的部分,「留給陌客」。傳說雷妮拉身邊最年輕溫柔的女伴伊蓮達·馬賽目睹這一幕時挖出了自己的雙眼,而雷妮拉的兒子小伊耿驚懼萬分,竟嚇痴了,一根毫毛也動彈不得。雷妮拉·坦格利安,「王國之光」,曾君臨維斯特洛半年的君主,就這樣越過了淚珠織成的帷幕。她死在伊耿征服後第一百三十年的十月二十二日,時年三十三歲。

阿爾佛雷德·布魯姆爵士勸伊耿國王連王子一起殺,但伊耿拒絕了,他明白異母姐姐在全國各地還有不少支援者,想重登鐵王座就必須應付他們,而這十歲男孩正是極有價值的人質。伊耿王子雖逃過一劫,手腕、腳踝和脖子卻都被戴上鐐銬,打入龍石島的地牢,雷妮拉女王的幾名貴族女伴則關進海龍塔的房間,以備索取贖金。

「今後不必再躲躲藏藏。」伊耿二世宣佈,「快快放出渡鴉,讓全天下知道篡奪者已死,正統國王即將歸來,坐上他父王的王座了。」

注:無論死因為何,韋賽里斯一世國王與阿莉森王后所生的幼子戴倫·坦格利安毋庸置疑地陣亡於第二次騰石鎮之戰。在伊耿三世統治時期反覆登場的那些「戴倫王子」,早已被證明都是冒牌貨。